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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17:04

重生回豪门认亲宴,我没接股份,先接了个煎饼订单。

上辈子争家产,争来三千万欠债。

这辈子我退学开店,谁劝我回家,我就问他加不加蛋。

后来,他们争到房子被拍卖,我的连锁店却开遍全国。

冰山校花排在队尾,举着付款码求我加蛋。

我爸站在她后面,问能不能挂账。

【第一章】

我爸把合同推过来时,我正盯着桌上的烤鸭。

鸭皮油亮。

我咽了口唾沫。

上辈子死前,我已经连续摊了十六个小时煎饼。送进医院前,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黄瓜。

现在,我二十一岁。

手腕没腱鞘炎,腰能挺直,催债电话还没打进来。

“有年,签字。”

我爸陆世衡敲了敲桌面。

“你弟弟让出这个项目,是给你机会。别让大家等。”

陆承礼坐在他旁边,穿着我妈留下的钱定制的西装,朝我举杯。

“哥,我知道你总觉得爸偏心。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总该信了吧?”

我把烤鸭转到面前。

“信。”

他嘴角翘起来。

我夹了三片。

“我信你舍不得让我饿死。”

宴会厅里有人笑出声,又把酒杯抬起来挡住嘴。

我爸的脸沉了。

“你在外面住了几天,连规矩都忘了?”

“没忘。家里规矩是他吃肉,我背锅。”

筷子碰到瓷盘,叮的一声。

陆承礼放下酒杯。

“哥,你说这话就伤人了。”

“那你忍一下,我还没吃饱。”

我把鸭肉卷进薄饼。

上辈子,就是这场宴会。

我为了证明自己比这个养子强,接了所谓的青年创业项目。

项目公司有我的名字,贷款有我的签字,钱却按他们给的供应商名单转了出去。

他们告诉我,家人之间不该查账。

后来,公司欠债,我成了保证人。

他们告诉我,成年人要承担责任。

再后来,我在早餐店打工还钱,陆承礼开着新车来找我。

他隔着车窗说:“哥,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总想证明自己。”

这句话,我记了六年。

现在他又坐在我对面,满脸写着兄友弟恭。

我抓起合同,翻到最后几页。

个人连带责任保证。

我把那页折出来,推回去。

“这么好的项目,你怎么不自己担保?”

陆承礼伸手去拿,我用杯子压住。

“别急,让大家看清楚你的孝心。”

我姐陆知意把叉子砸在盘子里。

“你非要在这种场合闹?爸给你铺路,你还挑三拣四。”

“姐,这路铺到法院门口了。”

我爸拍了桌子。

鸭架颤了颤。

我伸手扶住盘子。

“冲我来,别吓着鸭。”

这次,连服务员都转过了头。

我爸指着门。

“出了这个门,你别再花陆家一分钱!”

“好。”

我把筷子放下。

他的话卡住了。

我从手机里调出转账记录。

“大学以来,你给我交过两年学费,生活费没有。学费明细我记着,工作以后分期还你。至于我十六岁以前的抚养费,那是养我的姨妈出的。”

“你什么意思?”

“算账。你不是最喜欢成年人承担责任吗?”

陆承礼想打圆场。

“哥,爸只是气话。你先签,剩下的回家谈。”

我把笔塞进他手里。

“你这么懂事,你签。”

他的手停在半空。

满桌的人都看了过去。

我爸把合同收走,连带着把那支笔也抽了回去。

“滚。”

我站起来,顺手拿了两个没动过的鸭肉卷。

我姐咬着牙:“你还拿?”

“宴会叫认亲宴,我是亲。吃两口不违规。”

走到门边,顾宜宁拦住我。

她是我们学校的校花,也是我爸想攀上的顾家独女。

以前我追过她。

送早餐,帮占座,替她爸的公司做过免费的市场调查。

她每次都收下,然后告诉我,不要想太多。

现在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鸭肉卷。

“有年,你这样只会让所有人下不来台。”

我点头。

“那就坐着吃,站着容易噎。”

她张了张嘴。

我绕过她,出了门。

第二天,我去办退学。

辅导员把申请压在桌上。

“你可以先休学,留条路。”

“老师,我想清楚了。”

他翻着我的成绩单。

“成绩不差,为什么?”

“这个专业是我爸替我选的,毕业后去他的项目公司。现在项目我不要了,路也想换一条。”

上辈子,我拿着毕业证找过很多工作。

可一边被催债,一边被执行,每份需要外派和长期稳定的工作,都没撑过试用期。

最后肯按天给我结工资的,是个卖煎饼的老头。

他教我摊饼,也骂我手笨。

我学了六年。

这一世,我不准备再花六年等他们把我赶到案板前。

辅导员没再劝,给我列了退学手续、档案去向和以后重新求学的途径。

我一项项记下。

宋大勇在办公室外等我。

看见我出来,他从怀里掏出银行卡。

“我就两万。你要是去干违法的事,我只能赞助两百路费。”

“我要卖煎饼。”

他盯着我。

“你刚才出来时,我还觉得你长大了。”

“现在呢?”

“长歪了。”

我把自己的余额给他看。

三万六。

两万是姨妈留给我的,剩下的,是我给同学修电脑、搬宿舍挣的。

“钱不借。你愿意合伙,就写清楚出资和分工,亏了各自认。”

宋大勇把卡拍进我手里。

“我负责什么?”

“收钱。”

“这么重要?”

“你算数慢,顾客不好意思催你,我能多摊两张。”

他追着我踹了半条走廊。

下午,我们在学校南门盘下一间十二平方米的小铺。

上一任老板卖奶茶,门口还挂着半块招牌。

甜蜜心事。

宋大勇仰头看了半天。

“改成什么?”

我踩着凳子,把后两个字卸下来。

“甜蜜煎饼。”

“你这名字能开连锁?”

“先活过房租再说。”

【第二章】

开店第一件事,不是摊饼。

是交钱。

房租、押金、设备、排烟改造、办证需要的材料。

宋大勇蹲在门口看余额。

“年哥,我们还剩多少钱?”

“够买原料。”

“那我们吃什么?”

“原料。”

他攥着一把生菜,半天没下嘴。

“我妈送我上大学,是想让我有出息,不是让你把我培养成兔子。”

我给他煎了个双蛋饼。

他吃完,把最后一口酱都舔了。

“我收回刚才的话。”

“想通了?”

“兔子吃不上这个。”

证照办齐,店里清洗检查完,我们才挂出营业牌。

第一天,卖了四十七个。

其中十二个是宋大勇喊来的室友买的。

还有一个是房东赵桂兰买的。

她把饼掰开看了看。

“面糊醒过,火候也稳,你以前干过?”

“跟师傅学过。”

“哪个师傅?”

“教我做人不能太软的。”

赵姐咬了一口。

“他没白教。你这薄脆够硬。”

第三天,我在店外贴了张纸。

不卖情怀,鸡蛋两个起送。

宋大勇看到后,嘴里的豆浆喷了一地。

“两个起送什么意思?”

“买两个饼,送到宿舍楼下。”

“你倒是写全啊!刚才三个人进门问,能不能只领鸡蛋不消费!”

我把字改了。

午高峰,顾宜宁来了。

她站在队伍外,低头看着收款牌。

“你真退学了?”

我把面糊推开。

“吃什么?”

“我在跟你说正事。”

“我也是。要辣不要?”

她抿住嘴。

后面的男生探头。

“美女,不吃让一下,我下午考试。”

顾宜宁往旁边挪了一步。

“陆承礼说,你开这个店,就是为了逼你爸低头。”

我敲开一个鸡蛋。

“他太谦虚了。”

“什么意思?”

“我还想逼全校饿肚子的人低头扫码。”

队伍里有人笑。

顾宜宁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一张宣传海报。

陆氏青年餐饮计划。

创始人,陆承礼。

下面配的是我这间店的照片。

我翻饼的手停了一下。

“谁发给你的?”

“承礼。他说你不好意思承认家里支持,让我别拆穿。”

我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是昨天拍的。

角度正对店门,连宋大勇趴着吃薄脆都拍进去了。

我把火调小。

“你信了?”

她没回答。

我拿出营业执照,指着经营者那一栏。

“看名字。”

她看了一眼。

“也可能是他帮你注册的。”

我又拿出房租转账和设备发票。

宋大勇把自己的银行卡流水怼过来。

“美女,富二代要是能报销,麻烦你替我跑一趟。我就要求一个,别把我的两万写成他的创业梦想。”

顾宜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把煎饼装袋,递给后面的男生。

“替我告诉他,下午六点以前删掉。再拿我的店招商,我找律师。”

她没接话,转身走了。

宋大勇盯着她背影。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她?”

“我以前还喜欢回家。”

“也是,你的审美确实不稳定。”

当天下午,陆承礼就来了。

他带着两个拿相机的人,西装外面套了条新围裙。

“哥,借个地方拍两张,学校要做创业人物专访。”

我拿锅铲挡住他伸向面桶的手。

“拍你自己的店去。”

“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干什么?”

“你银行卡给我。”

他笑容收住。

我伸着手。

“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干什么?”

拿相机的学生把镜头放了下来。

陆承礼压低声音。

“爸已经跟顾家谈合作了。你非得在这时候坏事?”

“合作项目要靠偷一家十二平方米的小店撑场面?”

他朝店里扫了一眼。

“你真觉得这种生意能做长久?”

“你真觉得这种谎能撒长久?”

他扯下围裙,扔在柜台上。

“行。你别后悔。”

我把围裙递给宋大勇。

“别动,拍照,留证。”

陆承礼转身走了。

第二天,对面开了一家煎饼店。

招牌比我店门还宽。

陆氏餐饮,大学生创业扶持店。

开业价,一元。

宋大勇读完,跑回店里拽我。

“他们卖一元!咱们卖六元!”

我走过去,排了半小时队,买回两个。

宋大勇盯着我。

“你还资敌?”

我咬了一口。

“他们每卖一个亏三块多。”

“然后呢?”

“你去买十个,冷冻起来,咱俩这周饭钱省了。”

【第三章】

一元煎饼把我们的队伍抢走了一大半。

宋大勇把十个饼摆在桌上,没动。

“我吃不下。”

“刚才你不是说一顿能吃三个?”

“吃着他们的,想起咱们空着的锅,噎。”

我没再开玩笑。

当天营业额不到三百。

算上原料损耗、房租和水电,我们在亏钱。

赵姐来收水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对面雇了四个人,两班倒。他们不是来做生意的。”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我把纸笔铺开,列了宿舍人数、送餐时段和每天最忙的两节课。

“他们低价抢路过的人,我做提前订好的早餐。”

宋大勇凑过来。

“他们不会学?”

“会。所以咱们先做得准。”

我们做了宿舍早餐预约表。

前一天晚上下单,第二天分三个时段送到楼下。

不承诺全校都送。

只送步行八分钟内的四栋楼。

错单重做,迟到退配送费。

第一天,三十八单。

我凌晨四点起床,宋大勇负责装袋。

六点五十,第一袋刚封好,他的手机响了。

送货的小电动车在路口扎了胎。

锅里的面糊吱吱响,袋子里的水汽往手背上扑。

宋大勇抓着头发。

“七点十分第一批,怎么办?”

我把备用保温箱背起来。

“跑。”

“你还得摊!”

“你摊。”

“我摊出来的是地图!”

“那就把地图折好。”

那天我跑了六趟。

最后一单送到时,小腿抖得上不去台阶。

男生接过袋子,看见我额头上的汗,问:“老板,能不能加蛋?”

我撑着膝盖看他。

“兄弟,咱们认识得还是浅。”

他愣了愣。

“什么意思?”

“你再熟一点,就知道我现在能给你下个蛋。”

他笑得扶住门框,顺手把这段经历发到了校园论坛。

配图是我趴在栏杆上喘气。

标题是,南门煎饼老板可能真的会累死,建议珍惜。

我以为能火。

确实火了。

评论区最高赞是,老板裤子穿反了。

第二天,我背着箱子出门,整栋楼都有人探头。

“老板,今天裤子正了吗?”

宋大勇蹲在店里,笑得锅铲都拿不稳。

我把当天卖出的订单摊给他看。

一百六十三份。

他立刻站起来。

“明天我穿反。”

第三天,对面也开始送餐。

他们接了全校的单,七点到九点都没送完。

陆承礼没来。

四个员工被围在店门口,有人拎着冷掉的饼,有人举着迟到扣分的短信。

我让宋大勇把没接的临时单都拒了。

“别贪。接了送不到,挣的是今天的钱,赔的是以后。”

我们刚撑住一点,店里来了两名执法人员。

有人投诉,我们无证经营、原料过期。

我把证照、进货单、当天留存的原料标签逐项拿出来。

宋大勇站在旁边,嘴唇绷得发白。

检查结束,没发现投诉所说的问题。

其中一人提醒我,外卖包装上的配料说明可以再清楚些。

我当场记下。

人刚走,陆承礼从对面出来。

“哥,做食品不能心存侥幸。”

我把刚整理好的材料抱起来。

“谢谢提醒。你店门口的冷藏柜怎么没插电?”

他转身就跑。

宋大勇追到门边。

“哎,你不是说只是展示柜吗?跑什么?”

晚上十点,最后一桶面糊用完,赵姐带来一个人。

许守成。

我爸公司的老会计。

他看见我围裙上的面点子,站了半天。

“有年,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许叔将一份融资方案放在桌上。

“这是陆总让我送来的。他说,你只要肯回去签,新店的损失都给你补。”

我没接。

“宴会那份?”

“换了项目名,保证条款没换。”

宋大勇骂了一句。

许叔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盖过章的资产负债汇总表。

“这张表,我按流程交给融资方,他们让收回去。我留的是工作交接件。”

我翻到末尾。

手指停住。

上辈子,陆家是在新项目失败以后才对外宣布资金链断裂。

可这张表上的日期,是上个月。

“公司现在就没钱了?”

许叔看着我。

“有账面资产,没多少能用的现金。能抵押的东西,基本都抵了。”

“陆承礼和陆知意知道吗?”

他没说话。

我把那份担保方案翻开。

保证金额,三千六百万。

宋大勇攥着桌沿,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们不是在争家产吗?”

许叔把文件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他们争的是还能拿走的东西。”

“留给有年的,是债。”

【第四章】

我盯着那张表,先笑了。

宋大勇把水杯递给我。

“年哥,你别吓我。”

“没事。”

我喝了一口,才发现水已经凉透。

上辈子,我一直以为自己输在不会做生意。

现在才知道,开局的时候,牌桌底下就有个坑。

我爸让我坐过去。

陆承礼替我拉椅子。

我姐还嫌我坐得不够快。

许叔把合同收回文件袋。

“我不能把公司的原件给你。这张表也只让你看,不外传。你要查,就走公开渠道,找律师。”

“我明白。”

他起身时,背弓得比来时更低。

“我提了离职。最后一趟,算给你提个醒。”

我给他装了两个饼。

他掏钱。

我按住收款牌。

“这一顿,我请。”

许叔鼻翼动了动,把袋子接过去。

“给自己留点钱。”

第二天,我找了一位律师。

咨询按小时收费。

宋大勇听见价格,坐姿都端正了。

“姐,你说慢点,我们尽量一次听懂。”

律师看完我保存的宣传材料和聊天记录,问:“你现在的目标是什么?”

“别让他们拿我的名字融资,别让我替他们还钱。”

“那就别签,别授权,发现冒用立即书面通知相关方。你不是公司的负责人,没有签过保证,不会因为同姓就自动背债。”

她用笔点着那张陆氏青年餐饮计划海报。

“这个,先要求删除,再给已经接触到的合作方发事实说明。”

我花了八百块。

走出门,宋大勇捂着胸口。

“咱们得摊多少张饼?”

“一百多。”

“那她刚才咳嗽那两声,差不多两张。”

我把他拽回店里。

当天,我将证照、创业出资明细和律师拟好的说明,发给学校负责创业宣传的老师。

我只说自己的事。

不提公司账目,不传许叔的资料。

学校核实后,撤掉了陆承礼那篇创业人物专访。

下午,他堵在我店门口。

“你知不知道,顾家的人已经看过那个项目了?”

“那正好,省得以后他们问煎饼摊在哪。”

“你非要毁了我?”

我把手套换下来。

“陆承礼,我开店,你拿去当成绩。我澄清,你说我毁你。”

“你这个逻辑,建议装进收银机,能自动把别人的钱算成你的。”

排队的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朝队伍看了一眼,伸手掀翻了柜台上的宣传牌。

塑料边角撞在地上,裂开一道口。

宋大勇往前冲,我拦住他。

“别碰。拍下来。”

我指着监控。

“二十八块。你赔,还是我报警让你赔?”

陆承礼掏出一百块拍在台面上。

我找给他七十二。

他没接。

我把钱装进袋子,连同损坏的牌子一起递过去。

“旧件也归你。创业素材,省得再拍我的。”

他走时,脸上的肌肉都在跳。

那天傍晚,顾宜宁发了一条公开更正。

她此前帮陆承礼转发过创业宣传。

现在,她把自己转发过的内容逐条列出,附上核实后的经营主体。

最后一句是,她没有尽到核实责任,向陆有年及合伙人道歉。

她来店里时,没再站到队伍前面。

排了二十分钟。

轮到她,她先把手机递给我。

“我改了。发过的群,也都补了说明。”

我扫了一眼。

“看见了。”

“那天,我说你逼你爸低头,是我先信了陆承礼。”

“是。”

她捏着手机边框。

“你可以骂我。”

“后面有单。骂你不挣钱。”

她往旁边让了让。

“那你忙。”

我看见她走到路边,接了个电话。

声音压着,话却没让步。

“我只改我发错的东西。”

“如果顾家的合作需要用别人的店做证明,那就让他们重新审。”

她挂断电话,站了几秒,又回来。

“一个煎饼。”

“加什么?”

“两个蛋。”

“七块。”

她扫码时,宋大勇在我身后小声说:“你以前送她早餐,一次二十多。”

我把葱花盆推给他。

“你现在话这么多,一天能领两份工资?”

他立刻闭嘴。

我们的小店刚缓过一口气,学校南门封路通知就贴了出来。

排水管线施工,半个月。

店门前要立围挡。

宋大勇看完,转身问我:“这也是陆家干的?”

我看了施工公示。

“不是。”

“那怎么办?”

“这回不用找敌人了。”

“老天爷亲自下场收房租。”

【第五章】

围挡把店门堵住的第二天,我们只卖了十一个饼。

其中四个是宋大勇自己吃的。

他咬着第五个,对我说:“我可以继续努力。”

“你再努力,咱俩就要分头去医院。”

我跑了三趟学校后勤。

学校周末有毕业集市,允许合规商户申请临时摊位。

能借这个机会,把预约早餐的人再带回来。

问题有两个。

摊位费八百。

活动要求商户准备互动节目。

后勤老师看着我。

“唱歌、跳舞都行,活跃一下气氛。”

我说:“现摊煎饼算吗?”

“不算。”

“倒立摊呢?”

老师推了推眼镜。

“我们不负责烧伤。”

最终,宋大勇从社团仓库借来一个充气公鸡服。

他把衣服抖开,我和鸡头对视了整整一分钟。

“为什么你不穿?”

“你是法人。”

“我只是个体户经营者。”

“那也比我个体户吃饭者级别高。”

活动当天,我顶着公鸡脑袋站在校门口。

塑料壳里闷得发潮,风扇在后腰嗡嗡转。

我举着牌子。

买饼送笑话,不笑退笑话。

宋大勇举着扩音器。

“祖传手艺,现场制作,老板本人,绝不换鸡!”

十分钟后,第一段视频传了出去。

半小时后,我们的队伍绕过了旁边的烤肠摊。

我刚把鸡头摘下来,准备回锅前接班,陆承礼到了。

他也是集市赞助方之一。

西装,胸牌,身后跟着摄影师。

他看见我腋下夹着的鸡头,嘴角扬起来。

“哥,你不嫌丢人?”

我把鸡头往宋大勇怀里一塞。

“你不亏钱,我不丢人,咱们总得有个忙。”

他朝摄影师抬了抬下巴。

镜头转了过来。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不如跟大家说说,要做多大?”

我拧开煤气灶。

“不知道。今天先把这桶面糊用完。”

“就这点志气?”

“你志气大,隔壁一元店什么时候回本?”

摄影师的手一抖。

陆承礼盯着我,半天没接上话。

旁边有人问:“老板,你要真开成连锁,还穿鸡吗?”

我摊开第一张饼。

“第一千家开业,我穿着给大家煎。”

宋大勇立刻拍手。

“录下来了!他没喝酒,自愿的!”

我抬头看他。

“你是真的怕我活得太体面。”

那天我们卖到手臂抬不起来。

收摊前,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等在旁边。

他没问开店故事,也没问我跟陆家的关系。

只问了三个问题。

一天能稳定做多少份。

食品资质是否齐全。

早上七点以前能不能送到园区门口。

我请他坐下。

他是附近物流园的食堂主管,姓韩。

园区原来的早餐供应商频繁迟到,工人投诉了半个月。

他想找替补。

“先试三天,一天八十份。做不到别硬接。”

我看了看宋大勇。

他下巴上的酱还没擦干净,已经开始掰手指算产能。

我把他的手按住。

“能接。但菜单得减,不能每份都十几个选项,配送时间也要写清楚。”

韩主管点头。

“你这话,比拍胸口管用。”

我拿到试单,没敢先庆祝。

第二天,四点的闹钟响了。

宋大勇从折叠床上坐起来,盯着墙。

“人为什么要有梦想?”

我把围裙扔给他。

“因为房租只收现金,不收遗憾。”

八十份试单,我们提前十二分钟送到。

第三天,韩主管续了一个月。

赵姐路过店里,看见我们俩站着都能睡着,把菜篮子往柜台上一放。

“招人吧。”

“钱紧。”

“钱紧就算着招,不是算着死。”

她介绍来一个以前在食堂做事的阿姨。

我们试工、谈工资、签用工协议。

这才发现,有人轮班以后,天居然不是一直黑着的。

学期结束前,我们攒出了第二家店的启动金。

我没急着签。

先坐公交去那条街,连着数了七天人流。

宋大勇陪了三天,问我:“你不记得以前哪里会火?”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记得也不算。”

他没听出别的意思。

我把本子翻给他看。

早高峰人数。

客单价格。

附近写字楼入住率。

房租占比。

“钱在咱们自己手里,就不能拿感觉当账。”

第二家店开业那天,陆承礼的校园店关了。

他把桌椅搬走,招牌没拆。

宋大勇站在对面看了很久。

“年哥,咱们赢了?”

我把当天要发的工资表递给他。

“还没。先让大家准时收到钱。”

【第六章】

第二家店开出去以后,我才发现,一双手摊得快,和十个人摊得稳,是两回事。

面糊稠一点,饼皮就厚。

锅温高一点,边缘就焦。

酱多半勺,中午的顾客就会问,老板是不是卖盐的。

我跟两个师傅在后厨调了二十多天。

称重,计时,记录损耗。

宋大勇拿着标准表,看了半晌。

“当年上课,我都没这么认真。”

“你当年上课主要负责睡。”

“现在不一样,我站着也能睡。”

我们给品牌重新取了名字。

有年煎饼。

商标申请、图案设计、供货合同,我都找人审过。

不省那几百块。

上辈子,我省过。

后来补窟窿的时候,每次都比省下的钱多两个零。

第三家店签约前,我爸给我打了电话。

“闹够了就回来。外面的人看笑话,你很得意?”

我正在给新人示范刮板角度。

“有什么事,直接说。”

“承礼要把餐饮项目重新做起来。你带团队过去,给你百分之五的股。”

“我现在有自己公司的股。”

“你那几间小店能值多少钱?”

“至少工资不是靠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陆有年,你别不识抬举。”

我把手机放在案板边。

“你刚才打电话,是因为我的店值钱,还是因为不值钱?”

他挂了。

半个月后,陆承礼换了一个牌子卷土重来。

礼年食集。

宣传页上写着,标准化中式早餐,三年千店。

他这回没再拍我的门头。

他挖我的人。

最先走的是负责培训的刘师傅。

他把辞职信放在桌上,不敢看我。

“那边给的工资,翻一倍。”

我翻了翻排班表。

“按约定交接,工资结清。”

他抬起头。

“你不骂我?”

“你家孩子今年上小学吧?”

他点头。

“能多挣钱,你去。公司的资料别拿,配方记录和客户名单按合同归还。”

他想说话,又把嘴闭上。

我把离职交接表递过去。

“你来干活,不是卖身。”

宋大勇在旁边等人走了,才一脚踢上椅子腿。

“我们白教了?”

“没白教。他也替我们干了半年。”

“你不生气?”

我把被挖走员工留下的空班表推过去。

“生气。现在先补班。”

那个月,我和宋大勇重新站回一线。

第三家店暂缓。

两个人一忙就是十几个小时。

顾宜宁来找我时,我正蹲在后门,给手指贴创口贴。

她把一叠资料放在我旁边。

“他们拿着加盟计划去我们学院招人,宣传里写,礼年团队完整掌握有年全部经营体系。”

我翻了两页。

“你从哪拿的?”

“公开宣讲会,我坐在第二排。”

“为什么给我?”

她把手机里那条更正记录翻出来。

“上次我只补了我犯的错。以后碰见能核实的,我不想再装没看见。”

我把资料收好。

“谢谢。”

她没立刻走。

“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做兼职?”

我看着她。

“你爸知道?”

“他停了我所有额外用度,让我别跟陆家过不去。学费已经交了,我能自己挣生活费。”

“你会什么?”

“基础账目整理,库存表,客户回访。我学的就是这个方向。”

“先试两周,按小时算。做错了重做,不因为认识就多给钱。”

她点头。

宋大勇从后门探出头。

“你确定?这里没有冰山校花待遇,只有每天盘点少了三颗鸡蛋是谁吃的。”

顾宜宁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蛋饼。

“现在可以少查一颗。”

宋大勇把饼藏到了身后。

她留下来以后,第一件事是发现了我们损耗表里的问题。

有个店员把员工餐也算进报废。

还有一家店的酱料领用,连续三天不对。

她把数字圈出来,没直接扣人钱,先去核原始单据。

“少了就是少了,但不能只看一张表就说人偷。”

我听见这句,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把本子合上。

“我以前就是这么错的。”

我没接话,给她递了一杯水。

第三家店重新筹备时,陆承礼的第十二家店已经开业了。

他给我发来现场照片。

彩带,花篮,投资人签约背板。

下面跟着一句话。

“哥,手艺人永远不懂资本。”

我回了他一张工资发放成功的截图。

“资本懂不懂我不知道。”

“银行懂。”

【第七章】

陆承礼的第十二家店,开业十六天就闹了退费。

他把直营和加盟混着宣传,加盟商以为总部负责选址、培训和供货。

合同签完,收到的却是几台机器和一摞资料。

有人堵到他公司。

他没出面,派刘师傅去。

刘师傅在门口挨了一杯豆浆,回来找我时,袖口还黏着一块干皮。

我让他坐。

他不坐。

“有年,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先说。”

“他们的资料里,用了咱们以前给物流园做的试单照片。说全国园区渠道都在他们手里。”

我把杯子放下。

“你参与了?”

“没有。我看见的时候就提过,他们说都是姓陆的,不算冒用。”

他把自己保存的工作聊天记录拿出来。

“我能提供我亲眼见过、亲自收到的。别的,我不敢乱说。”

我没让他把资料发到网上。

先联系律师,固定证据。

再通知涉及的合作方。

韩主管接到电话,赶到店里,脸都绿了。

“我什么时候跟他签过全国框架?”

“你上个月来取餐,被拍到了。”

“我那天穿拖鞋,他们拿我当投资人?”

宋大勇盯着宣传册看了一会儿。

“韩哥,你被他们修得挺体面。”

韩主管气得把册子拍在桌上。

“体面能换加盟费?我的脸值这个价,我还干什么食堂!”

事情正查着,我们自己也出了问题。

第四家店的顾客投诉,煎饼里吃到塑料碎片。

照片发上来时,陆承礼的人比我们的客服先到评论区。

有年食品安全失控。

手工作坊撑不起连锁。

宋大勇气得要回骂。

我把他手机扣住。

“先找人。”

我们联系上顾客,赔付、道歉,保留剩余食品和包装,停了涉事工位。

监控一帧帧查。

最后发现,是员工拆酱料外包装时,把剪下来的塑料角带进了操作区。

不是什么商业阴谋。

就是我们自己的疏漏。

我带着店长去向顾客当面说明,把处理过程和改进项目贴在店里。

那家店停业整改三天。

刚准备签的两个合作方,暂停了。

宋大勇坐在仓库门口,捏着手机。

“他们都在转。”

“让他们转。”

“你不怕?”

我看着那袋保留下来的食品。

“怕。所以不能装没发生。”

我们重新设计了拆包区,调整器具颜色,复核所有门店的操作流程。

顾宜宁连着跑了四家店。

有个老员工嫌她管得细。

“不就是一小片塑料?老板都没你话多。”

她把那份赔付单放在操作台上。

“老板已经花钱了,你还想让下一位顾客替我们试?”

那人没再说。

三天后,我站在重新营业的店门口,给愿意来听说明的顾客讲经过。

有人问:“是不是竞争对手放的?”

“不是。我们自己做错的。”

“那你还敢出来说?”

“出了事不说,下一张饼你敢吃吗?”

队伍没立刻回来。

那个月,我们少挣了不少。

我也第一次把风险准备金单独划出来。

不是等赚够了再留。

是先留,再决定能开几家。

陆承礼以为这一轮把我们打垮了。

他拿下省里的餐饮展位,准备公开签一笔投资。

同一场展会,我们也去了。

没有大屏,没有模特。

就带了两口锅,一份经核验的门店数据,和物流园实际履约记录。

我正在翻饼,主持人从对面经过。

“陆总,听说这位是你哥哥,你们都做早餐?”

陆承礼站在灯光下,伸手整了整袖口。

“是。他擅长一线,我擅长管理。以后有机会,也欢迎他来我们的体系里发挥所长。”

麦克风递到了我嘴边。

宋大勇在旁边拼命给我使眼色。

我知道他的意思。

别骂。

我点头。

“可以。”

陆承礼的笑容刚撑起来。

我接着说:“先把冒用我们合作案例的事处理完。”

他脖子一僵。

“今天是展会,你非要谈私事?”

“你拿去招加盟商的时候,可没按私事收钱。”

我把材料递给活动方。

律师函送达记录。

物流园的正式澄清。

被冒用图片的原始文件。

以及对方宣传里写过的客户名称。

活动方把麦克风关了。

投资方的人从签约台下来,把陆承礼叫到一边。

他先说是员工失误。

又说是宣传公司擅自加的。

刘师傅站在我身后,拿着自己的工作手机,手一直在抖。

“我提过。项目群里,他们让我别管。”

陆承礼转头盯住他。

“你拿谁的工资?”

刘师傅把手机攥紧。

“上个月的,你还没发。”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

宋大勇咳了一声。

没憋住。

“陆总,资本是不是把发薪日也融资出去了?”

签约仪式取消。

不是因为我一句话。

是投资方原本就只签有前置条件的协议,现场核验出现问题,先停了流程。

陆承礼追着人出去,鞋底在地板上擦出一声尖响。

我低头,发现锅里的饼糊了。

宋大勇拿袋子过来。

“封神了,老板。”

我把焦饼铲起来。

“少废话,封垃圾袋。”

【第八章】

展会结束,我们没拿到天降投资。

拿到的是六张名片。

三个想卖设备。

两个问能不能便宜加盟。

还有一个,想请我穿公鸡服去他们公司年会。

宋大勇把最后那张单独收起来。

“这个来钱快。”

我抢了回来。

“你去。”

“我是合伙人,不是合伙鸡。”

真正留下来的,是一家区域团餐企业的采购经理。

他没在展会现场拍板。

先查证照,再看门店,又派人试了两周送餐。

最后给了六百份早餐的试运行订单。

我没一口答应。

“目前产能不够,得分点制作。扩设备、招人、培训,至少一个月。”

采购经理点头。

“你要是说明天就能送,我现在就走。”

那一个月,我们没再开新店。

所有钱都压在现有门店的出品稳定上。

我去谈设备租赁。

宋大勇盯配送。

顾宜宁一边准备毕业,一边整理采购核对表。

她爸来过一次。

顾成业站在店门口,没进来。

“宜宁,你在这里一小时能挣多少钱?”

她报了数字。

他皱眉。

“爸爸一天的应酬都不止这些。”

顾宜宁把围裙解下来。

“那你今天能不能不应酬,跟我把陆氏那份保证合同看完?”

顾成业脸色变了。

“谁让你管公司的事?”

“你让我以后接班,却不让我问已经签过的担保。陆承礼说投资马上到账,你问过到账条件吗?”

他看向我。

“是你教她的?”

我把一袋煎饼递给顾宜宁。

“她自己会看字。”

顾成业没接这句话。

他把女儿叫到路边,谈了二十多分钟。

回来时,顾宜宁眼睛发涩,拿起杯子喝了好几口水。

“他说我不给他留面子。”

“你怎么说?”

“我说,银行也不会因为给他面子就不收钱。”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以前真以为,很多事只要好好说,就不会难看。”

我把当天的核对表推过去。

“这笔进货数不对。”

她盯着我。

“你安慰人都这么短?”

“长了计入加班。”

她抓起笔,在表上重重画了个圈。

我们的第六家店开业时,陆承礼的加盟商开始联合起诉。

第九家店开业时,陆氏名下的一处商铺进入司法拍卖程序。

我没有去围观。

那天仓库的冷柜坏了,原料需要转移。

我蹲在地上给箱子贴标签,手机一遍遍响。

陆知意。

我接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公司会出事?”

“知道我不该签。”

“你看着爸走到这一步?”

“你知道那份保证合同的时候,怎么不问这句话?”

她呼吸停了一下。

“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那你打电话来干什么,翻新账?”

她要我拿钱。

不多,五十万。

先帮陆承礼把几笔加盟退款垫上。

“他是为了公司。事情闹大了,所有人都不好看。”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继续贴标签。

“这五十万,是货款、工资,还有风险准备金。”

“家里把你养这么大,你就一点不顾?”

“十六岁把我接回去,住了三年半。大学学费,我已经按明细转给爸了。转账记录你可以问他要。”

“你就会算这些!”

我手里的标签纸撕歪了。

冷柜的铁皮硌着指节。

我把那张纸团起来,扔进垃圾桶。

“是你们教的。”

她没再说。

我挂了电话。

宋大勇蹲到旁边,没问,只把一卷新标签放进我手里。

第十二家店开业前,顾成业的担保被债权人主张。

顾家的房子没立刻没了。

先是争议,诉讼,再是谈资产处置。

他坚持了很久,不肯卖自己最早买的那栋办公楼。

顾宜宁带着计算表去找他。

“继续拖,利息也在算。你还想拿什么去赌?”

那次,她陪他坐了一下午。

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纸箱。

里面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书和衣服。

“我爸同意卖一部分资产了。家里的开销也砍。”

宋大勇看见她手腕上空了。

“表呢?”

“卖了。我的东西,先补我自己的生活费。”

我看了她一眼。

“别往公司里垫。”

“知道。个人是个人,公司是公司。”

她把纸箱放下,先去洗手,再坐回电脑前。

“老板,这个月的工资别迟。”

“你见过我迟?”

“没见过。所以我来提醒你继续保持。”

那个月,顾宜宁毕业,正式入职。

岗位是财务助理。

不是副总。

她的考核表,跟其他人放在一起。

【第九章】

有年开到第二十家店时,第一位投资人找上门。

唐以安拿着报表,问我:“你最想要什么?”

宋大勇坐直了。

我说:“钱。”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三秒后,宋大勇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唐以安先笑了。

“很多人会说,要资源,要认知,要陪伴。”

“这些我也要。能写进合同的优先。”

他翻到扩张计划那一页。

“你不想一年开一百家?”

“想过。”

“为什么没写?”

“人没训出来。出了问题,你让我用愿景替顾客赔钱?”

这次谈了四个小时。

没有当天签约。

律师、会计师、供应链负责人,轮着进场。

对方核验数据,我们核验资金和条款。

最后确定分阶段投入,按实际建设进度使用。

不拿门店数作为唯一指标。

不以加盟费掩盖经营亏损。

宋大勇签字那天,手抖得把笔帽掉了三回。

我问他:“至于吗?”

他蹲下去捡笔帽。

“我当年掏两万的时候,以为最坏也就是赔光。”

“现在呢?”

“现在我怕我妈知道了,让我给全村修路。”

钱到账后,我们建了第一处合规的集中备料场所。

不是把所有饼提前做好。

是把采购、酱料、切配和配送的基础环节做稳。

现场摊制保留。

培训跟不上,就暂停开店。

有一年春节前,我在审核表上否掉了七个新点位。

招商负责人急得站起来。

“租金都谈好了,机会不等人!”

我把几个点位的人流和用工表推回去。

“这三家招不到合格店长,那两家租售比不对,剩下两家靠学校,寒暑假怎么算?”

“别家都在抢。”

“让他们抢。”

他盯着我,手里的文件越攥越紧。

“老板,你以前也被人抢过客。”

“所以我知道,抢到的不一定是钱。”

那一年的年会上,宋大勇照例把公鸡服搬出来。

我当场装作没看见。

他拿着话筒追了半个大厅。

“老板亲口承诺,第一千家穿!”

“现在还没有一千家。”

“提前彩排!”

台下有人起哄。

我刚抬手准备推开鸡头,顾宜宁把考勤表举起来。

“宋总,服装试穿算不算工作时间?”

宋大勇转头。

“算!”

她把鸡头往他怀里一塞。

“你先加班。”

笑声把他后半句淹了。

又一轮门店复核时,刘师傅回来应聘。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请他进来。

“原来的岗位有人了。”

“我知道。从普通师傅做也行。”

“工资按岗定,考核照旧。”

他点头,没再求情。

“那边欠我的工资,走程序追回来一部分。我也想清楚了,工资翻倍之前,先看看谁在给顾客做饭。”

我把招聘负责人的名片给他。

没拍肩膀。

也没说欢迎回家。

工作就是工作,来去都按约定。

陆承礼后来也找过我。

那时,他已经不穿那套西装了。

站在办公室门外,袖口有一道没洗净的茶渍。

“哥,你能不能帮我跟那些加盟商说说?”

“说什么?”

“说我们本来有合作,只是后来意见不合。”

我把笔放下。

“你来找我作假证?”

他急得往前迈了一步。

“只要这一点说通,很多事就能谈!我不是骗钱,我是想把项目做起来!”

“你收钱时,承诺过哪些资源,你自己知道。”

“你非要把我逼死?”

我按下桌上的内线。

“请律师进来。以后关于这件事的沟通,由律师在场记录。”

陆承礼站住了。

他盯着那部电话,嘴唇抖了两下。

“你现在真有老板样了。”

“谢谢。没借你的照片。”

他椅子没坐稳,跌回去,半天没起身。

走之前,他问我:“如果当初你签了,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看着他。

他避开了我的眼睛。

我忽然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保安把门拉开。

他扶着门框出去,肩膀一高一低。

第一千家店开业前,品牌团队把直播流程给我。

第一项,创始人讲话。

第二项,揭幕。

第三项,履行旧承诺。

我盯着第三项。

“谁加的?”

顾宜宁把一段旧视频点开。

屏幕里,年轻了几岁的我顶着鸡头,胸脯拍得响。

“第一千家开业,我穿着给大家煎。”

宋大勇在视频外鼓掌。

现场的宋大勇也鼓掌。

我看了他半天。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他挺直腰。

“初心。”

那天,我穿着定做的公鸡服站在旗舰店门口。

头套刚戴稳,台下手机齐刷刷举起来。

有人喊:“老板,你现在身价多少?”

我伸出鸡翅膀,指向收款码。

“先别问身价,问饼价。”

“加蛋多少钱?”

“一块五。”

“这么有钱还收加蛋钱?”

我把鸡头摘下来,接过刮板。

“我有钱,主要因为没给你们免费加蛋。”

直播间笑成什么样,我没看见。

我只看见锅边围着的员工也在笑。

有人拿着备用手套。

有人提醒我别把服装蹭进操作区。

有人把当天第一张饼递给一个抱着孩子的顾客。

我重新低头,手腕一转,面糊在锅面铺开。

身后礼炮响起。

我一个没防备,鸡蛋磕歪了,碎壳掉进去。

全场安静了一瞬。

我把那张饼铲进报废桶,换手套,清理锅面。

宋大勇拿着话筒,声音穿过整条街。

“大家放心!”

“老板也要遵守食品安全流程!”

“他今天的损耗,我亲自记!”

【第十章】

公司进入上市筹备时,我爸第一次主动走进我们的办公室。

前台问他有没有预约。

他抬起下巴。

“我是陆有年的父亲。”

前台把电话拨给秘书。

没有立刻放人。

我在会议室里听见这句话,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请他去会客室。”

宋大勇看着我。

“要我陪吗?”

“不用。你去盯新店培训。”

他没走。

“我就是想看看,他现在还让不让你回家签字。”

我把培训表拍进他怀里。

“先把你自己的字签了。”

我爸坐在会客室里,面前的茶没碰。

他老了不少。

头发染过,鬓角却漏着灰白。

我坐到对面。

他看着我的袖口,又看向玻璃外忙碌的人。

“公司弄得不错。”

“谢谢。”

“你姐最近在替人做项目管理。”

“嗯。”

“承礼的案子,还在继续走程序。他现在知道错了。”

我没接。

他端起茶杯,手有些抖。

“家里的房子,要拍卖了。”

“我知道。”

公告是律师按公开信息告诉我的。

不是提醒我去报复。

是因为那处房产的旧宣传资料里,曾混过我的名字,得留意有没有牵连到我们公司的误导信息。

我爸把杯子放回去。

“那房子,你妈也住过。”

我看着他。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才继续。

“你现在有能力了。买下来,留个念想。”

“里面她的东西,还剩多少?”

他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继续问。

“她的书,你嫌占地方,清走了。她种的树,承礼停车不方便,砍了。她的照片,你说影响家里气氛,收起来了。”

“有年。”

“现在房子要卖了,你想起她住过。”

我爸想拿茶杯,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是你爸。”

“我没改过户籍。”

他的眼皮抖起来。

“你是不是就等着看这一天?”

“不是。”

我把面前的一张培训店照片推过去。

照片里,有新来的学徒,有转岗的工人,有重新找工作的年轻妈妈。

“我每天有自己的事。”

“我没等你。”

他盯着那张照片,脊背一点点弯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问:“真就一点情分都没有?”

“赡养的事,依法该我承担的,我承担。你的经营债务,你自己处理。别再拿我妈替你开口。”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没成句。

我起身时,他抓住椅子扶手。

“如果我当初没让你签呢?”

我停在门边。

“你现在还在问签不签。”

“你从来没问过,我想做什么。”

门合上以后,秘书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没问。

我接过来,签完,发现最后一个字写重了。

纸背留下了印。

我把笔放回笔座,去洗了把脸。

公司上市前,陆承礼的案子有了判决。

虚构合作资源、隐瞒资金用途的部分,经过一项项证据核验,法院作出了处理。

不是所有创业失败都构成犯罪。

可他不能把失败两个字,盖在收钱时说过的假话上。

律师把结果给我时,我正在试一款新的杂粮面糊。

他问:“你要亲自听听后续执行安排吗?”

“书面发我。我涉及的部分,我配合。”

“他家属希望你出一份谅解材料。”

我把沾着面糊的手洗净。

“我不是所有人的受害人代表。加盟商的钱,要还给加盟商。我能说的,只有我亲自经历的事实。”

律师点头,把材料收好。

那天陆知意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前面是哭声。

后面是问我,能不能看在姓陆的份上,再帮一次。

我没点第二遍。

我回她,往后不要再把我的名字放进你们的融资材料。

她隔了很久,发来两个字。

知道。

我把对话关掉。

锅已经热了。

宋大勇拿着勺子在旁边喊:“老板,你这批面糊再不试,就要交给我试了!”

我伸手去抢。

“你先离锅远点。”

上市敲钟那天,我穿了西装。

没有公鸡服。

宋大勇检查了三遍后台,确定品牌团队没藏东西,才让我进去。

钟声落下,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抬起手机。

顾宜宁站在财务团队中间,手里的文件夹抱得很紧。

她这些年一边工作一边考证,从助理做到部门负责人,最不喜欢的介绍就是创始人的红颜知己。

有一次活动方这么写,她拿着材料去找对方。

“我的工作履历写不下,还是你们不会写岗位?”

对方当场重改。

现在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后面跟的是财务负责人。

她抬起头,跟着鼓掌。

仪式结束,宋大勇刷着手机冲过来。

“年哥,你上榜了!”

我接过来看。

本市财富榜。

我的名字在第一位。

他把持股比例和当日市值重新算了一遍,算到第二遍时,嘴咧得合不拢。

“首富!”

我把手机还他。

“股票市值,不是账户余额。”

“你能不能先让我高兴三分钟?”

“可以。三分钟以后开会,门店冬季巡检。”

他抬手捂住额头。

“我当年为什么要投那两万?”

顾宜宁从旁边经过。

“因为你想负责收钱。”

宋大勇看着她,又看着我。

“你们记性都这么好,怎么没人记得我还有年假?”

我们没把上市当结束。

那天下午,我在会上听了两起配送超时、一家门店设备故障,以及一位老员工调岗后的适应问题。

散会时已经饿了。

有人问我晚宴去哪儿。

我说,南门老店。

第一家店还在。

招牌换过,墙重新刷过,赵姐已经把房租合同续了好几轮。

她看见我进门,先往我脚边瞧。

“没穿鸡?”

“今天休息。”

“谁问你了,我问鸡。”

我把西装挂好,套上围裙。

店长刚想拦,我指了指自己的健康证明,又按流程洗手换装。

“会不会摊,待会儿再考。”

宋大勇举起手机。

“首富重返一线,第一张饼如果糊了,算谁的?”

“算你视频审核不严。”

晚高峰的人排到了门外。

有人认出我,伸着脖子看。

“老板,你这么有钱还亲自干活?”

我把薄脆放上去。

“没办法,股东在旁边拍视频,想摸鱼都不行。”

宋大勇冲顾客点头。

“确实,我这个人比较严格。”

赵姐从后面路过,拿起他偷吃的半根香肠。

“那你先把钱付了。”

他的手机镜头当场晃了一下。

顾宜宁排在队伍里。

她没走员工通道,也没提前给我发消息。

轮到她时,我刚把最后一枚鸡蛋放进篮子。

她看了一眼。

“我要双蛋。”

我把空蛋托举起来。

“只剩一个。送货的还有十分钟。”

“那给我加上。”

“这个按排班留给收尾员工做工作餐。”

她往我身后看。

宋大勇正拎着拖把,跟店长争论自己算不算收尾员工。

顾宜宁转回来,压低声音。

“陆有年,求你了,加个蛋。”

旁边等取餐的学生立刻竖起耳朵。

我刚准备接话,宋大勇把拖把往墙边一靠。

“不行!”

“那是我的蛋!”

顾宜宁闭了闭眼。

我没忍住,笑得刮板都停了。

学生举着手机问:“这位姐姐是谁啊?”

宋大勇来了精神。

“说出来吓你一跳,我们当年的冰山校花。以前追她的人,从这里排到教学楼。”

顾宜宁看向他。

“宋总,你的备用金报销还有三笔没附单据。”

他立刻拿回拖把。

“我去收尾。”

我低头摊饼,顾宜宁站在柜台前,看着我的手。

“你以前给我送早餐,不问加什么。”

“以前没经验。”

“现在呢?”

“现在知道,不问清楚容易退单。”

她把付款码递过来。

“那问吧。”

我抬眼。

她没躲,手指在柜台边敲了一下。

“工作时间,别发呆。”

我正要开口,队伍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有年。”

我爸站在门外。

衣领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张旧公交卡。

他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我身上的围裙。

旁边几个学生往两边让。

我没让他插队。

“吃什么?”

他张开嘴,先往店里扫了一眼。

“能不能挂账?”

锅里的油发出细响。

宋大勇停下拖把。

顾宜宁把手机收回去,侧身让开柜台。

我看着我爸。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两下,没掏出东西。

“就一个饼。”

我用夹子拿起薄脆。

“这顿我个人请你。以后来,照价付钱。需要的基本生活费,我按约定转,不在店里挂账。”

他点了一下头。

“不要辣。”

“好。”

我把他的饼做好,放到取餐台。

他伸手拿起来,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说:“谢谢。”

我点头,接着招呼下一位。

送鸡蛋的小哥恰好推门进来。

纸箱落在后厨,店员核数量、验货,给前台补上新的一篮。

顾宜宁还站在旁边。

我冲她抬了抬下巴。

“你的单,没退吧?”

“没有。”

“两个蛋?”

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

我敲开鸡蛋。

蛋液落在面皮上,锅边腾起热气。

顾宜宁把收款提示音给我听。

我爸提着饼走出了门。

宋大勇拖完最后一块地,冲着后厨嚷嚷,谁都不许动他的工作餐。

队伍里有人催。

“老板,快点,我还等着去上课!”

我握稳刮板,抬头应了一声。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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