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沈望。二十四岁那年秋天,我回村,是因为奶奶快不行了。
第一夜,我睡在堂屋的竹床上,被一阵声音叫醒。
那是喊声。很干,很亮,像一把旧剪刀在夜里开口:"赵有德——"
停一停。
"赵有德——"
又停一停。
"赵有德——"
三声。第三声拖得很长,尾音往下沉,像一根线沉进水里,沉到底,就不动了。
我摸黑爬起来,推开里屋的门。奶奶坐在床沿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没点。
"奶奶?"
她没回头。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亮光。我奶奶八十二了,眼睛半年前就瞎了,可她坐在那儿,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像在看着外头的夜。
"你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您在喊谁?赵会计?"
"我在喊他。"奶奶说,"喊了三声。"
"喊他干什么?他大活人一个。"
奶奶把灯笼放在床脚,慢慢地,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望儿,"她说,"你明天去见见赵有德。"
"见他干什么?"
"见见他,"奶奶说,"看他还像不像赵有德。"
第二天中午,赵会计照旧在村委会的院子里拨算盘。他跟我打招呼,问我城里挣多少,问我什么时候成家,问得跟往年一样。可我坐在他对面,脊背上一直有一层薄汗。
他什么都对。
就是次序不对。
他先问我成家,再问我挣多少,最后才说"回来啦"。往年他都是先问"回来啦",再问挣多少,最后问成家——我从小就听这个次序,听了二十四年。
还有一样:他拨算盘的手,换了。
赵会计是左撇子,从我记事起就是左撇子。那天他拨算盘,用的是右手,拨得又快又稳,比左手还顺手。
像是有人把"赵有德"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装了一遍。
装得八九不离十。
就是有一两处,装错了。
第一幕 喊魂
我们村的沈家,祖上是"喊魂人"。
喊魂这行当,别处也有,叫法不同,有的叫"叫魂",有的叫"招魂"。做法大同小异:谁家的孩子受了惊,魂丢了——失了魂的人,症状是一样的:昏昏沉沉地睡,喊他名字不应,眼睛睁着也是空的,像一口井里没了水。
这时候要请喊魂人。夜里,提一盏白纸灯笼,带一件丢魂人的旧衣裳,沿着他白天走过的地方,一路喊他的名字。喊三声,应了一声,魂就跟着灯笼回来了。
我奶奶是方圆三十里最后一个喊魂人。
我小时候跟她去过几回。她走在前头,提灯笼,我抱着那件旧衣裳跟在后头。灯笼里只点一根白蜡,火苗细得像一根线。奶奶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夜里送:
"二癞子家的小石头——"
"二癞子家的小石头——"
"二癞子家的小石头——回来喽——"
第三句总要加两个字的尾音,"回来喽"。她说,前两声是喊给"那边"听的,第三声是喊给"人"听的。前两声喊的是名字,第三声喊的是"回"。
喊满了三声,就把衣裳抖开,往家的方向抖三下。第二天,孩子就醒了,喊名字也应了,只是不记得这几天的事,只记得做梦,梦里总有人提着灯笼,在很远的路上喊他。
我问过奶奶:喊不到怎么办?
奶奶说:三声不应,就收灯笼,回来,明夜再喊。
我问:为什么不能喊第四声?
奶奶那回没有立刻答。她把灯笼挂在墙上,把火吹熄了,才转过身来,在黑暗里对我说:
"第四声喊出去,应你的,就不一定是你家的人了。"
我十二岁那年,跟她喊过一回,喊的是二癞子家的小石头。
小石头七岁,夏天在河边玩水,一脚踩空,掉进了河湾。让人捞上来的时候,人还有气,可醒了以后就不说话了,眼睛睁着,直直地看一个方向,你喊他名字,他眼睛都不动。二癞子抱着儿子在村卫生所坐了三天,郎中说,这不是病,这是魂没跟着回来。
第四天夜里,奶奶提上灯笼,我抱着小石头的小褂子,跟着她去了河湾。
那是我头一回仔细听奶奶喊魂。
河湾那地方,夜里静得不像话。月亮照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银鳞。奶奶站在河堤上,把灯笼举到胸前,先不说话,站了很久。我问她站着干什么,她说:"先听。"
"听什么?"
"听有没有别人在喊。"她说,"喊魂的地方,若是已经有别的声音在喊,那就不能喊了。两条嗓子抢一个名,抢到的那个,未必是想要的那个。"
我竖着耳朵听,只听见水声。
奶奶这才开口。
"二癞子家的小石头——"
她的声音不高,也不急。那声音出去,贴着水面走,走得很远,远得像要走出这条河。
水面上的银鳞,动了一动。
"二癞子家的小石头——"
第二声。河湾对面,芦苇丛里,"哗啦"响了一声。不是风,风是从上游来的,那声响是从下游去的,逆着风。
我抓着奶奶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二癞子家的小石头——回来喽——"
第三声。
芦苇丛里,有人应了一声。
那一声很远,很轻,像隔着一层水:"哎——"
我高兴得差点叫出来:"奶奶,应了!"
奶奶没有动。
她提着灯笼,面朝着河湾,很久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应的不是他。"
"什么?"
"小石头七岁,那个嗓子,是成人的嗓子。"奶奶说,"应的是个男的,四十上下。"
我浑身的汗,一下子凉透了。
"那怎么办?"
"已经应了。"奶奶说,"应了,就不能收回。收回来,那一声就白喊了——白喊一声,它会记你一笔。"
她让我把小褂子抖开,朝着河湾的方向,抖三下。
我抖了。抖第三下的时候,褂子的袖子,被什么拽了一下。
我"啊"了一声,低头看,什么也没有。褂子的袖口湿了一小片,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奶奶接过褂子,搂在怀里,转身就往回走。
"回去,明夜再来。"
第二天夜里,我们没去河湾。奶奶说,第二夜不能去同一个地方,得去孩子"走过的地方"——从他家,到河边,沿路喊。
那一夜,我们走了一个多钟头。奶奶一路喊,喊到河堤底下,喊第三声的时候,忽然停了。
"它不在水上了。"她说,"它上岸了。"
"在哪儿?"
奶奶没答,把灯笼往地上一照。堤脚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赤脚的,很小,一步一步,从水边往村里去,走得很稳,走到一片玉米地边上,就没了。
奶奶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
"这是他自个儿走的。"她说,"魂跟着人走了,人没跟着魂回来。"
第三夜,我们在玉米地头喊。
第三声落地,玉米地里,一个孩子的声音应了:
"哎——奶奶,我在这儿。"
那声音带着哭腔,是我熟悉的、小石头的声音。
奶奶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我按在田埂上。
"别应。"她贴着我耳朵说,"你听。"
我屏住气听。玉米地里,"哗啦、哗啦",有东西在走过来。走得不快,一步一停,像在找路。
走了一百多步,走到我们跟前,停住了。
我看见玉米叶子,从中间慢慢分开。
分开的缝里,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有东西在那儿——因为那些玉米叶子,是往两边让的,让的姿势,像有一个人低着头,从中间钻出来。叶子上有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奶奶把灯笼往前一递,火苗"腾"地矮了半截。
"回来吧。"她说,"家里有饭。"
玉米叶子的缝,慢慢合上了。
我们回家。第二天天亮,小石头醒了。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饿了",第二句是"我以后不下河了"。
他好了。
可他从此怕水。洗脸都不敢把脸埋进水里。他娘问他为什么,他说,梦里总有个穿白褂子的人,拉着他的手,往水里拽,拽了好几回,最后一回,那人松了手,跟他说:"下回再来。"
那孩子如今也三十多了,在县城开货车,一年回不来一回。每回回来,他都不走河堤那条路。
绕远道。
我后来问奶奶,那第三夜应声的,到底是不是小石头。
奶奶说:"是他。"
"那玉米地里的呢?"
"是他。"奶奶说,"魂回来了,人还没坐稳。你去喊他,他应你,那是想把'人'叫醒。这世上最怕的,不是魂丢了,是魂回来了,人还没跟上——"
"那样的,得等。"
"等多久?"
"等到他自己认得回家的路。"
我们沈家喊魂,有规矩。奶奶一条一条教给我,教的时候不许我插嘴,也不许我笑——小时候我笑过一回,她拿烟袋锅子敲了我手背,敲出一道红印子,三天没消。
这行的规矩,最要紧的三条:
一、喊魂人不给自己家里人喊魂。给自己家里人喊,心是乱的,气是抖的,喊出来的名字,那边认的不是人,是"念想"。念想是最容易招东西的。
二、魂册上的名字,只能添,不能划。喊过谁,添谁,写清三声还是两声,应了还是没应。划了名字,等于把这个人从"账"上抹了——抹了的人,往后出了事,没人兜得住。
三、被喊回来的魂,七日内不能照镜子,不能听人从背后叫他的全名。七日之内,魂还没有"坐稳"。镜子里头装的是"形",形比人醒得早;背后喊名字,是"招"——两样撞在一处,魂就会从形里滑出去。
我奶奶这辈子守规矩,守得极严。村里人敬她,也有点怕她。她走在路上,别人家的小孩看见她,都要往大人身后躲。她也不恼,只说一句:"怕我好,怕我,魂就不敢跟。"
她这辈子只破过一条规矩。
破在我身上。
我三岁那年,掉进村西头那口老井。
井不深,五六尺的水,可那年秋天雨水多,井水涨得满。我娘在井边洗衣裳,一转头,我就不见了。等捞上来,人已经软了,肚子鼓着,眼睛睁着——是我娘后来跟我说的,她说她一辈子忘不了那一双眼睛,"睁着,可里头什么都没有,像两口空碗"。
村里的老郎中看了,摇头。说心口还有一点热,可这口气,是借着的。
我爹去镇上请大夫,我娘抱着我在井边哭。我奶奶那晚上没有哭。她回屋,提了灯笼,抱了我那件小棉袄,一个人去了井边。
那一夜,她喊了三声。
第二夜,她又喊了三声。
第三夜,她还喊了三声。
第四天早上,我醒了。
我不记得那三夜的事。我只记得很多年以后,有一回半夜醒来,听见奶奶在院子里烧纸,嘴里念念有词。我扒着门缝看,看见她烧的不是纸钱,是一页一页的纸——纸上写着字,火苗一卷,字就黑了,卷成一小团灰,飘起来。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有人烧"名字"。
第二天早上,奶奶的眼睛就坏了。
先是夜里看东西重影,后来白天也看不清,半年不到,就全瞎了。郎中说是"肝血亏",也有人说是"哭的"。只有奶奶自己说过一句,是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说的,声音很轻,我在屋里听见了:
"赔一只眼,够不够?"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想来,她是在跟谁讲价。
第二幕 不像本人
我在村里住下来的第三天,母亲来了。
我娘这些年在镇上跟着我舅做小生意,一个月回来一两回,给奶奶送米送药。她进院门的时候,我正在井边洗菜。
"望儿。"她叫我一声。
我抬起头应了声,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我娘叫我,从来都是叫"望望",或者"小望"。她叫"望儿"——跟奶奶一个叫法。
"娘,"我说,"您怎么叫得跟奶奶一样了?"
我娘笑了一下。那笑很稳,很规矩,嘴角的弧度一丝不乱。
"跟你奶奶学的。"她说,"她老人家快不行了,我总得接着她的叫法。"
她放下米袋子,进里屋去看奶奶。我在院子里站着,手里的菜叶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脚面上。
我娘走路有个毛病,右脚有点外八。她自己不知道,我从小看着,一看一个准。那天她进里屋,我盯着她的脚看——两只脚,落得一样直。
那天中午,我娘做了四个菜。刀工极好,比我记忆里好得多。她切土豆丝,细得能穿起针眼。我娘这辈子切不出这样的土豆丝,她切土豆从来都是块,大的大,小的小,她说切丝费事,反正进嘴里都一样。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菜,夹了三筷子,一筷子不多,一筷子不少。夹第三筷子的时候,她说:"望儿,多吃。"
我娘从来都给我夹到碗满了。
那天吃完饭,她收拾碗,我坐在门槛上,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不是我娘。
可她什么都知道。我小时候摔断过哪根骨头,我读书时得过什么奖,我爹哪年走的,她全知道,说得一丝不差。她甚至知道我小时候偷过邻居家的枣,被奶奶打过手心——这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
她像一个把所有资料都背熟了的人。
背得太熟了。
第二天,我去村里转了一整天。
先去的老周的小卖部。老周在柜台后头坐着,穿一件蓝布褂子,肚子顶在柜台边上,跟往年一样。我买烟,他收钱,找零。
"老周,"我说,"还是老价钱?"
他"嗯"了一声。
往年老周必说一句:"涨了两毛,别嫌贵啊。"然后把零钱推过来,顺口问一句"城里怎么样"。
那天他什么都没问。零钱推过来,推得整整齐齐,一张压一张,边角对齐。
我拿着钱,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老周,"我说,"您那腰,还疼吗?"
他抬起头。眼睛对着我,很平,很静。
"不疼了。"他说。
我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老周的腰是二十年前从拖拉机上摔下来的,落了病根,疼了二十年。他这人有个毛病,疼起来就要骂人,骂他婆娘,骂拖拉机,骂天气。全村人都听过他骂。他卖东西的时候,手总要扶着柜台边,撑着点。
那天他没扶。
"什么时候不疼的?"
"半年前。"他说,"好了。"
他把"好了"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很干净。
我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柜台后头,正对着门外,一动不动。柜台上摆着一排糖罐,玻璃罐的盖子擦得锃亮,一个一个,间距一样。
第二家去的二婶家。
二婶在院子里晒酱。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翻酱缸里的豆瓣。我喊她,她抬头,笑:"哟,望儿回来啦。"
她笑得很好。眼睛弯,嘴角弯,跟以前一个样。
可爱拍大腿的那个动作,没有了。
二婶这辈子说话,三句一拍腿。骂我二叔拍,说笑话拍,说别人家的事也拍。那声"啪",脆生生的,全村都认得。那天她跟我聊了小半个钟头,从奶奶的病说到我娘的生意,一句话说得都对,逻辑都通。
她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
第三家我没进去。村小代课老师家的院门关着,我从门缝里看进去,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面前摊着一叠作业本。他一支笔一支笔地换,红的换蓝的,蓝的换红的,每一本批完,本子都要在桌沿上磕三下,磕得整整齐齐。
他教了三十年书,我小时候他教过我。他批作业从来不磕本子。
那天下午回家,我把手机里存的老照片翻出来,挑了一张给母亲看。那是五年前过年,全家在堂屋门口拍的,我娘站在中间,笑得露了牙。
"娘,这张照片,您记得吗?"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
"记得。"她说,"那年下雪。"
"雪下得大吗?"
"大。"她说,"压塌了西屋的棚。"
我心里一凉。
那一年没下雪。那年冬天是暖冬,我印象深得很——我爹刚走一年,家里冷清,我娘站在门口的时候,还抱怨了一句"今年连场雪都没有,年味都没了"。
我娘看着照片,脸上那个稳当的笑,一点没变。
"望儿,"她把手机还给我,"照片好。多拍点。"
我把手机收起来,手在裤兜里攥得死紧。
那天夜里,我去找奶奶。奶奶靠在床头,手里捻着一串旧檀木珠。
"奶奶,"我说,"我娘不对劲。"
奶奶没问哪儿不对劲。她只是把珠子捻了两圈,说:
"我喊过她了。"
"什么?"
"半年前,我就喊过她。"奶奶说,"喊了三夜。第一夜,她应了声;第二夜,没应;第三夜,应了。"
"那她……"
"应了第三声的,回来的就不一定是她。"奶奶把珠子放下,脸朝着我的方向,"望儿,你听好。这半年,村里变的人,不止你娘一个。"
"赵会计变了一个。你二婶变了一个。村东头开小卖部的老周,变了一个。井边住的刘寡妇,变了一个。"
她一个一个数,数到第七个,停住了。
"七个。"她说,"喊满七个,就要'开席'了。"
"开什么席?"
"它要摆一桌。"奶奶说,"一桌坐上七个人,它自己坐主位。坐满了,它就有'家'了——有家的人,就不算野的;不算野的,就搬不走了。"
我坐在她床边,浑身的汗毛都立着。我想起这半个月在村里转,那些跟我打招呼的人,一个个都对,又一处处都不对:二婶说话爱拍大腿,现在改成搓手;老周卖东西找钱,以前总要多说一句"拿好",现在一句话不说,眼睛一直盯着人;刘寡妇家的院门,白天黑夜都开着一条缝,缝的宽度,一丝不差。
"那它是什么?"我问。
奶奶沉默了很久。屋外起风了,风把窗纸吹得"扑扑"响,像有人在外头,一下一下地拍。
"井里的。"奶奶说。
"村西头那口井?"
"嗯。"
"那口井不是早封了?"
"封的是井口。"奶奶说,"井底下的东西,封不住。"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经过堂屋,我看见奶奶又坐起来了,提着那盏白纸灯笼,脸朝着窗户。
她在喊。
"沈望——"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沈望——"
我的腿一软,扶住了门框。三岁那年的事,那三夜的喊魂,我从来没人跟我细说过。我不知道奶奶喊我的时候是什么声音,现在我知道了——就是这么喊的,一声一声,往夜里送,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沈望——"
第三声。
我的嘴唇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奶奶猛地转过头来,一只手准确地捂住了我的嘴。她瞎了半年,可那一下,捂得又准又狠。
"别应。"她贴着我的耳朵,声音抖得厉害,"门外有人。"
"那不是您在喊?"
"我在喊。"奶奶说,"我也在应。"
"什么?"
"门外那个,也在喊。"她的手在我脸上按得更紧,"它喊你的名字,我替你应。我应一声,它就知道'沈望'这个名,已经有主了。"
"我喊了三声。它喊了三声。今夜平了。"
"明天,它还会来。"
第三幕 魂册
第二天一早,我翻奶奶的箱子。
不是偷——是她让我翻的。她坐在床边,说:"箱子最底下,有个桐木匣子。你把里头的册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念给我听。"
匣子是桐木的,上了锁,钥匙用红绳系在锁鼻上。里头只有一样东西:一本册子,蓝布面,很厚,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翻,纸页"沙沙"响。
这是沈家的魂册。
我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一代一代,记着这方圆三十里,谁家的魂被喊过,喊了几声,应没应。
我翻着看。前面几十页的字,我都不认得——是老辈人的字,笔锋很尖。往后翻,字迹渐渐变了,变成我奶奶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像她说话的样子。
"民国三十七年,王家坳,王小栓,三声,应。"
"一九六二年,柳树沟,周氏女,两声,未应。次夜三声,应。"
"一九七九年,本村,赵家三小子,三声,应。次日复喊一声,此条作废。"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新,年份越来越近。
"二〇〇一年,本村,沈望,三岁,三声——"
那一行字,到"三声"就断了。
后面的字,被人刮了。
不是划掉,不是涂掉,是刮的——用指甲,一层一层,把纸刮薄了半边,刮出一个毛边的洞。洞底下还透出一点墨的痕迹,可认不出是什么字。
"念下去。"奶奶说。
"后面……被刮了。"
"刮了的是什么?"
"认不出。"我把册子凑到窗光底下,纸背透亮,"底下还有墨印,像是有字——像是'不该回'……不,像是'回者'什么。"
奶奶没有出声。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上,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收紧,把膝头的布捏出了一把褶。
"奶奶,"我说,"三岁那年,您喊了三夜。第三夜,喊回来的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她起身,摸着墙走到柜子边,从里头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面小铜镜,巴掌大,镜面发乌,边上刻着缠枝莲。
"这是你太奶奶的。"奶奶说,"喊魂人传下来的。镜子不是用来照脸的。"
"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照'形'。"奶奶说,"人有没有魂,镜子里看得出来。有魂的人,镜子里是完的;魂不齐的人,镜子里缺一块;魂是外来的——"
她停住了。
"外来的怎样?"
"外来的,"奶奶说,"镜子里就不止一个。"
我把镜子放回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您喊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喊过第四声?"
奶奶的珠子停了。
"不是我。"她说,"是我奶奶。"
我太奶奶。我记事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只在堂屋的墙上留下一张照片——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穿斜襟褂子,眼窝深,眼神很直。
"那年是民国三十几年,具体哪一年,册子上有。"奶奶说,"是我奶奶亲笔记的。那页我给你翻过——一九六二年,柳树沟,周氏女,两声,未应,次夜三声,应。"
"这一条有讲究?"
"你听我往下说。"
那年柳树沟有个周家闺女,十七岁,许了人家,没过门,未婚夫在矿上砸死了。姑娘受了惊,一夜之间就失了魂。周家来请我太奶奶,喊了三夜。
第三夜,应了。
应了声的姑娘,第二天醒了,开口就说:"我想去矿上看看。"
一开始家里没在意,只当她思念未婚夫,劝一劝,也就过了。可这姑娘从那天起,一天比一天不对。她不吃饭,只喝水;夜里不睡,坐在院门口,朝着矿上的方向,一坐一夜;说话越来越省字,从一句一句,变成一字一字;到最后,只会说一个字——
"来。"
家里人害怕,又请我太奶奶。太奶奶去了,把铜镜对着姑娘一照,回头就把周家的人轰了出去。
"那不是你家闺女。"她说。
"那是什么?"
"是她在矿上等着的那个。"太奶奶说,"喊魂三声,前两声喊名,第三声喊'回'。第三声喊出去,回的是'最想回来'的那一个。周家闺女的魂,那夜没回来——她怕死,她不敢回来。她未婚夫敢。他等了她三个月,等一声'回'。"
周家那天夜里,请太奶奶再喊一次,喊第四声,把闺女喊回来。
太奶奶不肯。她说,第四声喊出去,喊的是"空名",空名没有主,谁抢到算谁的。抢到的那个,会住在人身体里,替人活。可它不是人,它不懂人间的次序,久了,形还是要坏。
周家没听。周家另请了一个喊魂的,从外县请来,不懂规矩,收了钱就喊。
第四声喊出去了。
第二天,周家闺女就好了。吃饭,说话,梳头,笑,样样都好。她娘高兴得哭,杀了一只鸡。
第七天,姑娘去井边打水。
"她跳了井。"奶奶说,"井水不深,淹不死人。可她在井底下坐着,一直坐着,谁拉都不起来。她娘下去抱她,她在她娘耳边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娘,我在等一个人。他答应我的事,还没办。'"
"她等谁?"
"没人知道。"奶奶说,"她在井底下坐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人没了。井边上只留下一双鞋,鞋尖对着井口,摆得端端正正。"
我半天说不出话。
"那外县来的喊魂人呢?"
"不知道。"奶奶说,"有的说走了,有的说也没了。册子上没有他的名——不是我们沈家的册子,记不了外人。"
"第四声,是怎么回事?"
奶奶把珠子重新捻起来,一颗一颗,捻得很慢。
"望儿,记住。"她说,"喊魂这行,我们能做的,是把'名'喊回来。命回来了,人自己会找着路。名要是不回来,那是人家自己不愿意回——不愿意回的,你拿第四声硬拽,拽回来的,就不是他了。"
"是'名'底下那个空。"
"空里会住东西。"
"住进去的东西,你赶不走。它不走,你就得走。"
那天下午,我照了镜子。
我不是相照。是它自己撞上的——我把镜子放回桌上,转身的时候,手肘带了一下,镜子翻过来,正对着我。
镜子里是我。
只有我。
我松了一口气,正要伸手把镜子扣下去,镜子里的"我",比我慢了半拍。
我抬起手,它才抬手。
我放下手,它才放下手。
就慢那么半拍,像隔着一层水看人。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镜子里那个"我",也在看我。它没有表情,跟我一样没有表情。可它的眼睛,比我的眼睛,亮一点。
那一点亮,像井水在夜里反光。
我一把把镜子扣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日头正好,晒得人头皮发烫。我站在太阳底下,慢慢抬起手,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有汗毛,有泥点,有被菜刀划的一道旧疤。
是我的手。
可我刚才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只手,指甲比我的短。
我从来不剪那么短。
那天晚上,母亲又来了。她提着饭盒,进院门就喊:"望儿,吃饭了。"
我站在屋檐下,没有应。
她把饭盒放在石桌上,一样一样摆开:一碗汤,两个菜,一小碟咸菜。
"娘。"我说。
"嗯?"
"您生我的时候,是白天还是夜里?"
她抬起头。天已经擦黑了,她的脸在暮色里有点发白。
"夜里。"她说,"子时前后。你落地的时候,鸡叫头遍。"
我娘生我,是晌午。奶奶跟我说过八百遍——那年秋收,我娘在地里帮忙,晌午回家做饭,半路上就发动了,把我生在了灶房门口。
我娘这辈子最爱讲这个段子,说我是"灶王爷送来的",逢年过节都要讲一遍。
"娘,"我说,"您记错了。我是晌午生的。生在灶房门口。"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还是很稳,嘴角的弧度一丝不乱。
"对。"她说,"我记错了。是晌午。"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饭吧。"
那碗汤,我没有喝。
第四幕 井
七个人,凑到第七个的那天,是十月廿三。
这七个人:我娘,赵会计,我二婶,老周,刘寡妇,还有村小的一个代课老师,加上东头养鸡的老韩。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抽烟。约莫三更天,我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齐。
我扒着墙头看出去。
七个人,排成一队,从我家的巷口过。我娘在最前头,赵会计第二,一个一个,间距一样,步子一样,不紧不慢,往村西头走。
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走路的样子,像一个人分成了七份。手摆的幅度一样,头偏的角度一样,连肩膀一起一落的节奏都一样。
我想起小时候看奶奶给二癞子家的小石头喊魂。奶奶说,喊回来的魂,头三天"走路还不熟",要人扶着。
这七个人,走路熟得过分了。
我跟了上去。
村西头那口老井,井口封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压着三块大石头。我小时候掉下去以后,村里就把井封了。二十一年,那块石板上长了一层青苔。
那天夜里,青石板挪开了。
三块石头整整齐齐码在井台边上,青石板推在一边,露出黑黢黢的井口。
七个人围着井口站着,站成一个圈。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七根木桩。
井底下有声音。
先是水声,咕嘟,咕嘟,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身。然后是笑。很轻的雪,从井底往上飘,一层一层,像雾。
那笑,是七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我娘的,赵会计的,我二婶的,一人一份,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我蹲在墙根底下,牙关咬得发疼。
就在这时候,井底下的笑停了。一个声音从井里升上来,不高,很清楚,像有人趴在井壁上,对着井口说话:
"还差一个。"
七个人齐齐抬起头。
"还差一个。"井里的声音又说,"主位,还空着。"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那七个人,慢慢转过身来,朝着我蹲的方向。
他们没有看我。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七口空碗。
我一步一步地后退,退到巷子口,转身就跑。
跑回院里,奶奶坐在堂屋门口。
她穿着那件藏青的旧褂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手里提着那盏白纸灯笼。灯笼点着了,一根白蜡,火苗细得像一根线。
"奶奶,"我喘得说不出话,"井……井开了……七个人……"
"我知道。"奶奶说,"今夜的席,开在井边上。"
"那怎么办?"
"你扶我起来。"她说,"该我去收席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扶着奶奶走路。
她走得很稳,一步不错。她瞎了半年,可这条路她走了八十年,闭着眼也认得。她提着灯笼,我扶着她,往村西头走。夜里的风把灯笼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可火就是不灭。
到了井边,那七个人还站着。围着井口,一圈。
奶奶站定,把灯笼举高。
"都让开。"她说。
七个人齐齐往边上挪了一步。不多不少,一步。
奶奶走到井口边,弯下腰,对着井里说:
"这席,我不开。"
井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又升上来,带着笑:"沈周氏,你欠我的。"
"我欠你。"奶奶说,"二十一年前就欠了。"
"我救回来一个,你留了二十一年。"那声音说,"如今我不要利息,只要人。"
"人是我的孙子。"
"人是我的。"井里的声音说,"镜子照得出。你比谁都清楚。"
奶奶没有否认。她站在井口边上,脊背挺得很直。
"我给你另一个人。"她说。
我扑上去抓她的胳膊:"奶奶!"
她反手抓住我的手腕。八十岁的人,那一下力气大得吓人。
"望儿,听我说。"她的声音很快,很清楚,"喊魂的规矩,你记着三条。喊三声,不能喊第四声。第三声,一定要应。"
"应什么?"
"应你自己的名字。"奶奶说,"前两声,它会应——它会拿七个人的嗓子轮流应你。第三声,它应不了。第三声是'回',谁应的,谁就得回井里去。"
"可那不是喊我自己的魂吗?"
"喊魂,喊的不是'魂'。"奶奶说,"喊的是'名'。名字是有主的。你把名字喊回来,名归了位,借名的就得走。"
她把手里的灯笼塞给我。
"我在这底下,替你压着。"她说,"你喊。喊完三声,不管听见什么,都别看井。"
"奶奶——"
"喊。"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跨上了井台。
我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奶奶把自己送进了井里。
没有落水声。那么深的井,那么沉的人,落下去,连个响都没有。像井底下有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
灯笼的火苗,猛地一暗,又亮起来。
我站在井边,浑身发抖。那七个人围着井口,齐齐低下头,像在看井底。
我张开嘴。
"沈望——"
第一声。
井底下有回应。是我娘的声音:"哎——"
我咬着牙。
"沈望——"
第二声。
井底下换了个嗓子。是赵会计:"哎——"
然后是二婶,老周,刘寡妇——七个嗓子,一个一个应上来,一声一声,全是"哎"。最后一声"哎",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第三声。"奶奶的声音从井里传上来,很轻,隔着一层水,"望儿,喊第三声。"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沙。
"沈——望——"
第三声,我把这两个字,喊得又慢又狠,像拿刀往外刻。
井底下,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静得能听见井壁上往下滴水。
一滴。
两滴。
"沈望。"井底下的声音说,"你是我的。"
然后,井里伸出一样东西。
不是手。是一缕头发。很长,很黑,湿的,从井口边往上爬,像水草,一寸一寸,往我脚边来。
我往后一退,踩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候,那七个人动了。
他们没有朝我来。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到井边,弯下腰,往井里吐了一口气。吐完,人就软了,一个接一个,瘫在井台上。七个人,七口长气,都吐进了井里。
井底下的声音,"咕噜"了一声。
像一个人喝饱了水。
那缕头发,缩了回去。
井里再没有声音。井口的风往上冒,凉的,带着一股旧水的腥气。月亮照在井台上,七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胸口一起一伏,睡着了一样。
我趴在井口,往下看,黑得看不见底。
"奶奶。"我喊。
没有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嗓子已经破了,喊出来的是气音。
井底下,起了水声。咕嘟,咕嘟,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把一口气匀匀地吐出来。
然后,从井底,浮上来一点光。
是灯光。白纸灯笼的光,从水底下,一点一点往上浮。光里有影子——奶奶的影子的轮廓,弯着腰,抱着什么东西,坐在井底。她的脸朝着井口,看不清表情。
"望儿。"她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平静,"回去吧。"
"奶奶,我下去——"
"不许下来。"那声音沉了一点,"这井里,你下来一趟,就得多留一个人。"
"那我怎么办?"
"天快亮了。"她说,"天亮以前,把井封上。"
"封上您怎么办?"
井底下的光,晃了一下。
"我留下。"奶奶说,"我欠它的,我还。"
我趴在井口,眼泪一滴一滴掉下去,掉进那片黑里,什么声都没有。
"望儿,"奶奶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记住魂册上的规矩。"
"记着。"
"还有一条,我没教你。"她说,"今天教你——魂册上的名字,只能添,不能划。可要是有一天,你翻册子,发现多了个不认识的名字,别慌。"
"那是谁?"
"那是有人替你,把自己添了上去。"
井底下的光,慢慢暗下去。
我跪在井台上,一直跪到东边发白。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身,把那七个人一个一个拖开,把青石板推回井口,把那三块大石头,一块一块搬上去。
石头压上去的时候,井底下,很轻地响了一声。
像有人在里头,把门关上了。
尾声
七个人都醒了。
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我娘醒来第一句话是:"我怎么在这儿?"第二句是:"望望,你怎么也在这儿?"
她叫我"望望"。
我蹲在井台上,听见这两个字,忽然就哭了。二十四岁的人,蹲在井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娘的土豆丝,又切回成块了。赵会计又用左手拨算盘了。二婶又开始拍大腿。
村里一切照旧。
只有奶奶没了。
我们下了三回井,才把她捞上来。井底下的水不深,她的身子被水草缠着,抱着一块大青石,脸朝着井口。
她脸上没有痛苦。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村里人都说,沈家老太太是夜里起来看井,失足落水的。没有人信,也没有人深究。这村的规矩,有些事不问,问了没人敢答。
下葬那天,我把那面小铜镜,放进了她的棺里。
村子里来了不少人。他们站在坟地边上,一个一个过来跟我握手,说的都是差不多的话:"老太太走得安生。""老人家这辈子,积德。"
赵会计握我的手,用了右手。二婶握我的手,另一只手拍了三下大腿。老周握完手,扶了一下腰,皱眉说了句"这腰啊"。
我站在坟前,一个一个看他们的脸。
都是他们。
都是我从小看到大的那些人。
我娘站在我旁边,一直在哭。她哭的时候,右肩比左肩高一点——这是她一辈子的毛病,一哭就显得歪。我侧过头看她,看了很久。
她哭到一半,忽然抬头问我:"望望,你奶奶临走前,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让我守着规矩。"
我娘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哭。她哭得很伤心,很真。
我在旁边站着,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夜里,井底下那个声音,说的是"还差一个"。
差的是主位。
主位,是谁坐的?
魂册我带走了。
回城之前,我又翻了一遍那本册子。我想把三岁那年那行字补上——刮掉的那几个字,我大概猜得到是什么。
"来者非人。"
可我没敢写。
我在那一行后面,添了新的:
"沈望,二十四岁,三声,应。"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错。奶奶说过,魂册上的名字只能添,不能划。
我甜了。
回到城里的第三天,我去洗照片。
回村这一个月,我拍了不少。给奶奶拍的,给老屋拍的,给那口井拍的。
照片洗出来,我一张一张看。
奶奶坐在堂屋门口的那张,很好。她手里提着灯笼,脸朝着院子,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可这张照片的角落里,有一道影子。
很淡,站在门槛外头。像个人,很高,很瘦,头发很长,垂到肩上。
我把照片凑到灯下看,影子更淡了,几乎看不见。我拿到阳台上,对着太阳看,影子又显出来一点。
我翻其他照片。
每一张都有。
老屋的那张,影子在窗户里;井的那张,影子在井沿上;我自己的那张——我站在院子里自拍的那张——影子在我背后,很近,几乎贴着我肩膀,露出一小截下巴。
我把所有照片翻过来,摊在桌上。
二十几张,每一张都有它。
我坐在桌前抽了半包烟,然后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背面朝上。
这样它就不在照片里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早。半夜被门外的声音吵醒。
是很轻的声音,在走道里,一步一步。
然后有人敲门。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我没有动。
门外有人说话。声音很温和,很耐心,像在跟一个熟睡的人说话:
"沈望——"
"沈望——"
我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出冷汗。
第三声来的时候,我捂住了耳朵。
可我捂不住。那声音不是从门外进来的,是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用我自己的声音,在我自己的脑子里,喊我自己的名字:
"沈望。"
然后停了。
我松开手,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把那本魂册从箱子里翻出来。我想看看,那一行我新添的字,是不是还还好在纸上。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了。
那一行还在:"沈望,二十四岁,三声,应。"
字迹是我的。
可"应"字的底下,多了一横。
是我自己的笔迹。
像是有人拿着我的手,替我把这个字,改成了——
"未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