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拿我的人头换盟主之位,我拿追杀我的人修茅厕。
他骂我辱没师门。
我问他,要不要来挑粪,包饭。
直到他带人围山,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刀、身上的甲,连山下运粮的车,都欠着我的钱。
他终于肯叫我儿子了。
我把账本翻开。
“别攀亲,先结账。”
【第一章】
义父把我推出山门时,先替我理了理衣领。
他的手指还沾着小师弟的血。
“长安,别怨我。”
“盟里死了十二个用咱们兵器的弟子,总得有人认。”
我看着台阶下的三十七把刀,问他:“坏铁是你买的,炉温是你压的,出库的印也是你盖的。”
周仁义把我的衣领抚平。
“所以,不能是我认。”
小师弟段小满躺在门槛边,肚子上缠着半条床单。
他才十四岁。
刚才他抱住周仁义的腿,说了一句大师兄没做错,就挨了一脚。
床单已经红透了。
我想伸手去抱他,手腕又被周仁义踩住。
骨头抵着石阶,咯咯响。
“你爹娘死得早,是我给了你饭吃。”
“这份恩,你得还。”
我抬头看他。
“我替你打了八年铁。”
“八年,够还两碗米吗?”
他脸上的笑收了。
旁边,周承业拿剑鞘挑起我的下巴。
“顾长安,爹肯让你死得有点用,你该磕头。”
“你姐姐当年都没你这么不识抬举。”
我的手停住了。
五年前,周仁义告诉我,姐姐染病,死在外地。
我每年给她烧纸。
今年清明,纸钱还是周承业替我买的。
“我姐怎么了?”
周承业嘴角一扯,刚要开口,周仁义把他往后拨了一步。
“拿人。”
台阶下的刀往前压。
我把手缩进袖口,摸到一枚铁楔。
那是我昨夜修山门时留下的。
周仁义怕我跑,锁了前后院。
可他忘了。
他家所有锁,都是我修的。
我猛地抽出铁楔,横着砸进门轴。
两扇包铁木门向外倒去。
最前面的刀客抬手去挡,我趁着那半步空隙,扑过去抱起小满,踹翻门边的灯油桶。
火苗顺着台阶蹿起来。
周承业往后一跳。
“顾长安,你敢烧我家的门!”
我抱着人往后山跑。
“记账上!”
“下次连房子一起还你!”
小满脑袋磕在我肩上,牙齿都在打战。
“师兄,你刚才……真有气势。”
“少说话。”
“就是鞋跑掉了一只。”
我低头看了眼。
右脚光着。
碎石扎进脚底,热血沿着脚跟往下淌。
我咬住牙,背后传来周仁义的声音。
“活捉五百两!”
“死的,三百两!”
小满抬起半根手指。
“师兄,我呢?”
我没答。
他咳出一点血沫。
“我都白挨了?”
后山尽头是寒潭。
我小时候跟父亲来过。他给旧矿场修水闸,拿炭笔在石头上画水路。
我那时只记住两件事。
潭水冻人。
西侧石壁下有泄水洞。
追兵已经冲进树林。
我撕开衣摆,把小满绑在胸前,又把唯一一只鞋塞进他嘴里。
他瞪着我。
“咬住,别呛水。”
身后有人大喊:“他要跳!”
我回头冲周承业招手。
“来。”
“你不是一直想学我爹的水锻法吗?”
“先下来泡泡。”
我抱着小满跃了下去。
寒水灌进耳朵,胸口骤然发紧。
伤口一浸水,小满在我怀里抽了一下。
我闭住气,沿着石壁往西摸。
第一下摸到青苔。
第二下摸到裂缝。
第三下,指甲翻起,血从指尖冒出来。
泄水洞比我记忆里窄。
我卸下腰间工具包,先推进洞,再侧身钻进去。
背上的皮被石头刮掉一层。
水在身后挤着人往前冲。
我撑不住了。
肺里发胀,眼前全是黑点。
就在脚踝撞上铁栏时,我摸到了闸栅旁的插销。
锈得死紧。
我用牙咬住衣袖,抽出最后一枚铁楔,顶住插销,砸。
一下。
两下。
铁栅终于张开一道缝。
我带着小满滚出水口,摔进下游的烂泥。
他嘴里的鞋没了。
眼睛也闭了。
我趴在他胸口,听见一点喘息,才敢把堵在嗓子里的气吐出来。
头顶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头举着粪叉,对准我的脖子。
他身后站着几个瘦得衣裳空荡的人。
“劫财没有。”
老头把粪叉往前送了半寸。
“这孩子要是死了,也不能埋这儿。”
“这是我们菜地。”
我看着他。
“会止血吗?”
“会。”
“救他。”
“凭什么?”
我指向他身后倒塌的水车。
“我会修那个。”
老头没动。
我又指了指旁边开裂的铁锅。
“那个也会。”
粪叉往下垂了一点。
最后,我看见灶边被烟熏得流泪的女人。
“烟囱砌反了。”
“再烧两天,你们没被饿死,先把自己熏熟了。”
老头沉默片刻,把粪叉塞给旁边的人。
“抬进屋。”
小满躺上草席时,睁开了一只眼。
“师兄,咱们……还活着?”
我握住他的手。
“活着。”
屋顶一块烂草皮掉下来,正好盖住我的脑袋。
小满盯了半天。
“你怎么还给自己上坟了?”
【第二章】
老头姓鲁,叫鲁九。
他把烧红的剪刀放进酒里,抬眼问我:“按得住吗?”
我按住小满肩膀。
“来。”
小满嘴唇发白,手却抓住了我的衣袖。
“师兄。”
“我在。”
“下回堵嘴,能换只鞋吗?”
我还没回答,鲁九已经剪开了床单。
小满一口咬住布条。
我掌心全是他的冷汗。
那一夜,火烧到天亮。
鲁九说伤口偏了两寸,没有伤到要命的地方,但人能不能熬过去,要看退不退热。
我把身上翻了个遍。
两枚铜钱。
半块铁楔。
一张被水泡烂的饼。
鲁九看完,端着药碗的手停了。
“你修完水车,还得给我打三十把镰刀。”
“行。”
“锅也算。”
“行。”
“还有房顶。”
我看着他。
“鲁叔,你救一个,他卖一个?”
他把药碗往我手里一塞。
“你要不愿意,我给你开个价。”
“你说。”
“三钱银子。”
我端着药,没再吭声。
屋外有人笑出了声。
鲁九把门一踢。
“笑什么笑,你们谁有?”
外头立刻安静了。
这片废矿窝着四十三个流民。
有逃水灾的,有被庄子赶出来的,还有几个从矿场跑出来的。
矿停了三年,屋塌了大半。
县里嫌这块地没税可收,只立了块禁采的牌子,没人管他们死活。
天亮后,我撑着木棍去看水车。
轴套磨穿了。
水道里堵着石头。
我蹲下摸了摸裂口,对围过来的人说:“拆旧轴,清水道。”
没人动。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问:“修好了,算谁的?”
我抬头。
她盯着我手里的铁楔,肩膀绷着。
“上回来个人,说带我们开荒。”
“地开完,他拿着契书来了。”
“说我们踩了他的地,要交租。”
我把铁楔放在地上。
“我修,你们清。”
“以后磨粮,各家按出力多少分时辰。”
“谁也不能把水车搬回屋。”
鲁九抱着胳膊。
“空口不算。”
“找块木板。”
他真找来一块棺材板。
我看了半晌。
“鲁叔,能换一块吗?”
“这块结实。”
我在上头刻下每户姓名、工数、分成,又刻了最后一条。
凡共同置办之物,卖与借,须半数以上按手印。
女人先把孩子放下,按了个沾着锅灰的手印。
“我叫田桂枝。”
“清水道,我去。”
当天午后,水轮转了半圈,又卡住。
我举着锤子刚要砸,水槽里猛地冲出一条鱼,拍在我脸上。
身后几十个人静了。
我捂住鼻子。
鲁九把鱼捡进桶。
“好。”
“还带利钱。”
小满躺在门边,笑得扯到伤口,一边吸气,一边冲我竖拇指。
三天后,他退了热。
水车也转起来了。
第一袋杂粮磨成粉时,田桂枝摸了摸磨盘下的细面,突然背过身,用袖子抹眼睛。
我没问。
把那张棺材板挂到了屋里。
“从今天起,咱们这地方得有个名字。”
小满举手。
“太平门。”
鲁九摇头。
“招打。”
我想了想。
“那叫有饭门。”
满屋人看着我。
小满嘴张了半天。
“师兄,这以后出去报师承……”
“仇家问,你师出何门。”
“我说有饭。”
“他问几碗?”
我把他手里的空碗端走。
“有本事别吃。”
“掌门英明。”
第二天,我们刚把有饭门三个字刻好,一个背剑的男人就堵住了谷口。
他先看牌子,再看我。
接着从怀里掏出悬赏图,反复比了三遍。
“顾长安?”
我握住锤柄。
他把图展开。
纸上那人獐头鼠目,脖子比头还粗。
我问:“你凭什么认出来的?”
他指了指我身后的小满。
“图上说,身边跟着个嘴碎的瘸小子。”
小满抓起拐杖就要站。
“谁瘸!”
刚迈一步,他坐回去了。
背剑男人把剑拔出半尺。
“谢平生。”
“借你脑袋换五百两。”
我没拔刀。
我盯着他的剑。
“你这剑,花多少钱买的?”
“十二两。”
“谁卖的?”
“仁义山庄。”
我走到炉边,夹出一块废铁。
“你先砍这个。”
谢平生皱眉。
“别耍花样。”
“你不是来杀人的吗?”
“连块铁都不敢砍?”
他一剑劈下。
剑尖崩了。
碎片弹进灶膛,叮的一响。
谢平生握着半截剑,眼皮连跳了三下。
小满看了看剑,又看了看他。
“好消息。”
“你只花十二两,就知道自己不值五百两。”
【第三章】
谢平生把断剑摆在我面前。
“修。”
我把手往袖子里一揣。
“五两。”
“你抢钱?”
“对。”
他盯住我的脸。
我指向谷口:“也可以回去找周仁义。他会告诉你,是我换了铁。”
谢平生的下颌动了动。
“就是他告诉我的。”
我点头。
“所以你拿一把坏剑,来杀被坏剑冤枉的人。”
“杀完,他省了赔你的十二两,还少一个知道实情的。”
小满捧着碗补了一句。
“你这趟镖,护的是他的嘴。”
谢平生站了半天,把断剑收回鞘里。
“我凭什么信你?”
我领他看炉。
鲁九正在旁边打坯,只有三根手指的右手握着钳子,左手抡锤,落点一点没偏。
谢平生看了两眼,忽然站直。
“鲁三锤?”
鲁九没抬头。
“认错了。”
“我师父那把雁翎刀,就是你打的。”
“早不打刀了。”
“你怎么在这儿?”
鲁九把铁坯翻了个面。
“给仁义山庄验过一批铁。”
“说不能用。”
“他们嫌我手多。”
锤声落下。
火星从缺指的手边溅开。
谢平生没再问。
他坐在门槛上,把悬赏图撕成两半。
撕到第三下,又停住。
“这个能换钱。”
我看着他。
他把纸抹平。
“我交了二十两领赏押银。”
“他说怕人重复领。”
鲁九的锤子悬在半空。
小满扶住床沿。
我想了很久,才问:“你师父教你练剑,没教你数钱?”
谢平生把脸扭开。
“教过。”
“后来他也被收了。”
我让他在谷里住下。
剑可以修。
饭也能吃。
工钱一天二十文,先抵修剑钱。
他看着我递过去的铁锹。
“我练的是剑。”
“很好。”
我指向山坡。
“那边的土,想必不敢还手。”
第五天,第二个杀手来了。
谢平生没拔剑,先问他交了多少押银。
对方说十五两。
两人坐在谷口,一起骂到天黑。
第八天,第三个杀手来了。
他没交钱。
他是来收前两个人欠的住宿费的。
我让小满在牌子底下添了一行字。
来杀掌门,请先领工牌。
谷里添了六个能使刀剑的,沟也挖通了。
我没让他们去劫道。
让他们护着田桂枝下山,把我们打的镰刀送进集市。
第一回只卖出去七把。
第二回,买过的人领来了邻居。
第三回,山脚三家铁铺把摊位堵了。
带头的是卢家管事。
他拿起一把镰刀,用拇指弹了弹。
“没入铁行的货,不能卖。”
田桂枝把钱袋捂住。
“县里收过摊税了。”
“县里管摆摊,我家管铁。”
他一脚踢翻竹筐。
镰刀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
他用鞋踩住我的手。
“听说你们掌门是个逃犯。”
“窝藏罪犯,可是要抄家的。”
谢平生握住剑柄。
我冲他摇头,抬起另一只手,把县里开的摊税凭条举给围观的人看。
“大家帮忙瞧瞧。”
“这上头,是县里的印,还是卢家的印?”
人群里有人笑。
管事脚下用力。
我手背蹭破了皮。
“少拿官面压我。”
我点点头。
“明白。”
“你们卢家不认官印。”
他脸一僵,立刻缩脚。
我站起来,把一把镰刀递给旁边卖柴的汉子。
“试试。”
汉子一刀下去,拇指粗的竹枝断了。
我再把卢家摊上的镰刀买来,让他用同样力气砍。
刃口卷了。
人群往前挤。
管事伸手抢,我把两把刀一起塞给他。
“都归你。”
“找个铁匠验。”
“要是我的差,我赔你十两。”
他捏着刀,嘴角抽动,最后把钱袋往地上一扔,带人走了。
我们卖空了四十把镰刀。
也得罪了三家铁铺。
当晚,铁料商断了我们的货。
第二天,粮价涨了三成。
第三天,一个戴帷帽的女人来到谷口,身后跟着四名护卫。
她递给我一枚旧铜扣。
扣子背面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长安。
我认得。
八岁那年,姐姐给我缝衣,针扎破手指,血滴在这枚扣子上。
我攥住铜扣,指节咯咯作响。
“哪来的?”
女人没摘帷帽。
“周家让我来认货。”
“认什么货?”
“你的人头。”
她抬起手,拨开面前的纱。
我手里的铜扣掉在地上。
那张脸比记忆里瘦。
右边眉尾留着一道疤。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长安。”
“别叫姐姐。”
“他们说,只要我认出你,就把你绑回去,给我当成亲贺礼。”
【第四章】
我想往前走,脚又停住。
姐姐的手藏在袖子里。
腕边露出一圈铁链。
一名护卫扯了下链子。
“少夫人,说正事。”
我的锤子从腰侧滑进掌心。
姐姐先开口。
“顾长安,周家养你八年,你就是这么报恩的?”
她的声音发紧。
指尖却在袖口敲了三下。
小时候,我们偷拿厨房里的糖。
她负责望风。
敲三下,就是别动。
我把锤子放回去。
“我姐死了五年。”
“你算哪门子少夫人?”
护卫笑了。
“周庄主怕你分心,没告诉你。”
“青禾姑娘一直在外庄养着。”
“等下月嫁给少庄主,就是一家人了。”
我看着他腰间的钥匙。
“养着,为什么锁手?”
“姑娘性子烈,怕她伤自己。”
姐姐抬起眼。
“他们说你还活着。”
“我来看看。”
我喉咙里压着一块东西,咽不下去。
五年。
我给活人烧了五年的纸。
她又在什么地方,听人告诉她,我死了多少回?
护卫把一张帖子扔过来。
“十日后,仁义山庄办喜事。”
“庄主给你一个机会,回去认错,供认换铁,一家人还能坐着吃顿饭。”
小满撑着拐杖走出来。
“饭里下药吗?”
护卫的脸沉下去。
姐姐突然转身,抬手打了小满一巴掌。
不重。
小满愣住。
“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
她的手从他衣襟上掠过。
一小片纸顺着领口滑进去。
我把小满往身后一拉。
“看完了,滚。”
护卫笑了一声,扯着链子带姐姐走。
她经过断裂的水车旧轴,脚步停了半息。
“爹教过你。”
“轴会断,水不会停。”
我站在原地,直到帷帽消失在谷口。
小满从领口摸出那片纸。
上头只有两行字。
婚书是假,矿契是真。
别拿命换我,先查东仓。
鲁九看完,把烟杆掰断了。
“你爹的矿契?”
我看向他。
鲁九嘴唇抿了半天,坐到石阶上。
“你家那场火之前,你爹找我验过矿。”
“他说西坡有一层好铁,能把附近几家的饭碗抢走。”
“后来他死了。”
“周仁义拿到矿,却一直没开成。”
我摸着姐姐留下的字。
“契上有她的名字。”
鲁九抬头。
“对。”
“你爹怕你年纪小,分家时吃亏,把矿地记在你姐姐名下。”
我终于知道,周仁义为什么肯留她。
他要矿。
也要我爹留下的打铁手艺。
一个关着。
一个养着。
等榨干了,再往脏水里一推。
谢平生拔出刚修好的剑。
“今夜去。”
我摁住他的剑背。
“庄里八十多个人。”
“后院三重门。”
“我进去过,姐姐一定被关在更里面。”
小满握住拐杖。
“那怎么办?”
我捡起婚帖,翻到背面。
上面写着贺礼收取规矩。
粮食走西门。
绸布走南门。
铁器走东仓。
我盯着最后一行,笑了一声。
“他请我吃饭。”
“我总得随点礼。”
接下来七天,谷里炉火没断。
我打了一架脚踏水泵。
不是兵器。
庄里要办喜事,庭院荷池漏水,我以前修过三次。
我让卢家一个被辞退的伙计拿样品去接活。
对方一看价钱,比原来的工匠便宜一半,当天就定了。
第八天,田桂枝带着十几个女人,推着水泵和修池用的木管进了庄。
她们腰间挂着账牌。
上面写着搬运工。
谁也没多看。
谢平生换了身皂色衣服,混在护院临时招来的帮手里。
轮到我时,我把脸抹成黑色,扛起一根空心木管。
小满站在谷口,伸手拦我。
“我也去。”
“你伤没好。”
“我能望风。”
“你那张嘴,一望就全知道了。”
他咬住嘴唇。
我蹲下,把仓房钥匙塞给他。
“这里四十多口人。”
“我回来之前,你管饭。”
他捏住钥匙,过了半晌,点头。
“你得回来。”
“粮不够了。”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
“那就更得回来了。”
婚宴当天,周仁义穿着新袍,站在堂前受礼。
我从他身边经过。
他皱眉看了一眼我肩上的木管。
“放轻点,别碰坏东西。”
我低着头。
“老爷放心。”
“今天只拆该拆的。”
【第五章】
东仓守卫比我记忆里多了两倍。
婚宴用的桌椅堵在院中,抬一根木管进去,要过三道手。
管事拿脚踢了踢木管。
“里面是什么?”
“空的。”
“拆开。”
我刚伸手,后院传来铜锣声。
有人喊荷池又漏了。
管事骂了一句,把手一挥。
“先送进去。”
我扛着木管,肩膀被边缘磨得发麻。
经过东仓窗下时,鲁九从另一头抬起管子。
我借着转身,把一枚薄铁片塞进窗缝。
窗栓被顶开。
只开了一指宽。
够了。
我低声道:“一刻钟。”
鲁九没看我。
“你只有半刻。”
“新来的管事,数东西。”
我钻进仓后夹道。
墙皮蹭着脸,鼻子里全是铁锈味。
父亲在世时说过,铁料入库,底账要贴在料垛木签后面,防着湿气损纸。
我找到最里侧那批黑铁。
木签上写着上等熟铁。
揭开木签,背后小票却写着回炉废料。
进价差了七倍。
落款是周承业。
我把小票收好,又找出三张运货凭单。
就在我伸手摸第四张时,仓门响了。
“谁在里面?”
我缩进料垛后。
脚步越来越近。
一双靴子停在我面前。
我握紧铁楔,刚要抬手,头顶传来一声猫叫。
那人抬头骂道:“哪来的畜生!”
窗外又叫了一声。
粗得能把狗吓醒。
那人提着棍子追出去。
我从窗缝看见谢平生蹲在屋脊上,脸憋得发青。
他冲我比了个手势。
快走。
我从窗里翻出来。
鲁九接住凭单,立刻转身去前院。
我去后院。
姐姐被关在织房。
门外两个人,里面一个喜婆。
田桂枝正蹲在院里接木管。
我经过她身侧时,把阀门扳了半圈。
她一脚踩上踏板。
木管内水声猛地涨起来。
接头崩开,污水泼了两个护卫满头。
“漏了!”
田桂枝扯开嗓子。
“新郎官让洗院子,谁把粪沟接进来了!”
两个护卫抹着脸,跳脚躲水。
我踹开织房门。
喜婆张嘴要喊。
姐姐一掌把她按进绣布里,又抄起桌上的剪刀,抵住她颈侧。
“别出声。”
我站在门口。
姐姐看见我,眼睛一下睁大。
她想说话,嘴唇刚张开,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骂了一句。
“你从小就不听话。”
我把钥匙插进她腕上的锁。
“这回听了。”
“东仓查完,才来的。”
锁开了。
铁链落地。
她没揉手腕,先从织机底下抽出一卷布。
里面夹着几十张小纸。
“这些年送进外庄的铁料,我替他们记过账。”
“你看第六张。”
我来不及看,把布卷塞进怀里。
“先走。”
前院突然炸开一声吼。
“谁把这些东西摆到喜桌上的!”
是周承业。
鲁九开始了。
我拉着姐姐往后门冲。
刚转过廊角,周仁义从另一侧出来,身后跟着四名护卫。
他的目光先落在铁链上,又落到我脸上。
“长安。”
“你姐姐出嫁,你来就好。”
我把姐姐挡到身后。
“她不嫁。”
周仁义抬起手。
护卫拔刀。
“你说了不算。”
前院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
有人喊:“我儿子的剑就是这一批!”
又有人骂:“七钱银子的废铁,你卖我十八两!”
周仁义眉心一跳。
我把东仓木签扔到他脚边。
“你说了,也不算。”
他盯住木签。
姐姐从我身后走出来,举起手腕。
两圈血痂,贴着皮肉。
“周叔。”
“今天来喝喜酒的,有我爹的旧友。”
“你要不要让他们看看,喜绳怎么能勒成这样?”
周仁义脸上那层笑终于没了。
“青禾,别让外人看笑话。”
姐姐抓起廊下铜盆,砸在地上。
铜声震得屋檐上的灰往下掉。
“各位叔伯!”
“我顾青禾没死!”
“周家把我锁了五年,今天要拿婚书吞我顾家的矿!”
前院的人涌过来。
周承业举着剑,挤到最前面。
“贱ren,你胡说什么!”
他挥剑冲来。
我把姐姐往旁边推开,抽出短刀迎上去。
第一下,虎口裂了。
第二下,他的剑刃崩开一道口子。
第三下,剑从中间断了。
半截剑尖擦过他的耳朵,钉进柱子。
周承业捂住耳朵,叫声变了调。
我抬起自己的刀。
“你家上等货。”
“你自己都接不住。”
谢平生带着两个帮手挡住后面的护卫。
鲁九站在院门口,把运货凭单举得老高。
“陈巡检!”
“你要的证据在这儿!”
人群分开。
一个穿公服的男人走进来,先看木签,再看断剑。
他叫陈守拙。
三天前,我让谢平生送了一把坏刀去巡检司。
那是前年巡检司向仁义山庄买的。
他手下一名弓手就因这刀折在山匪手里。
陈守拙没有立刻抓人。
他看着周仁义。
“库房先封。”
“谁再动手,按拒捕论。”
周仁义嘴角扯了扯。
“陈大人,几个晚辈闹脾气,你何必……”
姐姐把婚书从袖中抽出来,撕成两半。
“我二十一岁。”
“没应过这门婚事。”
“谁再拦我,我就当着全县人的面,数数自己身上的伤。”
周仁义的手背青筋绷起。
他往前一步。
陈守拙横刀挡住。
我拉住姐姐的手,穿过满院红绸。
到了门口,她忽然停下。
我以为她还想说什么。
她拎起桌上一只烧鸡,塞进我怀里。
“都来了。”
“别空着手。”
【第六章】
姐姐回谷的第一顿饭,吃了两碗半。
第三碗盛到一半,她把勺子放下。
“小满还没吃。”
小满把自己的碗举起来。
里面堆了半只鸡。
“姐,师兄说我长身体。”
姐姐看向我。
我低头扒饭。
“另一半在我这儿。”
她盯了我片刻,伸手捏住我的耳朵。
“你瘦成这样,吃半只够?”
她把自己碗里的肉拨过来。
我喉咙发紧,拿筷子的手停了。
小满看着我们,端起碗往旁边挪。
“我突然觉得,我这半只也有危险。”
姐姐松开我的耳朵,去灶边拿碗。
“别挪。”
“还有鸡汤。”
饭后,我们摊开她带回来的账。
第六张,写的是八年前的一笔炭钱。
十月初七。
顾家起火前一日。
买炭的人是周仁义,送去的地方却是顾家后院。
我盯着那三个字。
顾家院。
鲁九的手按在桌边,指尖发白。
姐姐又取出一枚小印。
“爹当年验矿的副印。”
“他们一直问我,这东西在哪儿。”
“我藏在织机横梁里。”
我把印翻过来。
底部缺了一角。
小时候我拿它砸核桃,被父亲追了半条街。
姐姐看着我的手。
“光有账,证明不了火是他放的。”
“我知道。”
我把纸放平。
“还缺送炭的人。”
陈守拙也是这么说的。
他带人来谷里时,身上全是泥。
“仓库查了,坏铁是真的。”
“可周仁义把买料和出库都推给了死去的管事。”
“周承业说自己只是代签,不懂铁。”
谢平生问:“这也能信?”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
“我不信。”
“可抓人,要让他认不了赖。”
我把姐姐的账递给他。
“那就一笔一笔找。”
陈守拙收好账。
临走前,他又放下一张文书。
“你那张通缉,是山盟私发的。”
“县里没有认。”
“但你这作坊没有铁业执照,矿地也有争议,周家已经告了。”
鲁九一拳砸在桌上。
“他关人五年,还敢告?”
“他现在敢做的事,比以前多。”
陈守拙指向山下。
“他知道你们活着,怕了。”
当天下午,三家铁铺联合贴告示。
有饭门的铁器,一概不保。
谁收货,谁就别想从他们手里拿料。
我们刚攒下的几张订单,被退回来一半。
第二天,运粮的车也没来。
小满蹲在米缸前,拿勺子刮缸底。
“师兄。”
“有饭门快要改名了。”
我打开钱箱。
救姐姐、做水泵、给工钱,加起来花掉大半。
剩下二十六两七钱。
再撑六天,大家就得啃谷口的牌子。
我把钱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数。
“现在走,工钱照结。”
没有人说话。
田桂枝先把自己的工牌放到桌上。
“我不走。”
“但我问一句,后头怎么吃饭?”
我指向西坡。
“开矿。”
鲁九摇头。
“没契,不能动。”
姐姐把一张旧地册摊开。
“矿契正本在周家,县里有登记底册。”
“他吞了契,吞不了县里的册子。”
陈守拙替我们查到了底册。
地确实归顾青禾。
可开矿还要缴税银,要担保,要查山体。
手续走完,至少一个月。
小满抱着米缸。
“那我们先饿一个月,等批下来再活?”
我看着他。
他把米缸放下。
“我就提个建议。”
我没有碰矿。
带人下山收废铁。
断锄、坏锅、折掉的门环,按斤称。
铁铺不卖原料,百姓家里总有不能用的东西。
我们把废铁分拣,能重打的重打,杂质多的做炉栅。
卖兵器没人敢收,就卖农具。
农具也被压价,就租。
一把犁头,收完粮再结钱。
犁坏了,我们修。
田桂枝挨村挨户去谈。
第三天,来了两户。
第六天,来了十一户。
第十天,山下排着等修农具的车。
卢家管事又来了。
他看着满院的人,脸拉得老长。
“你们这是坏规矩!”
我正在给一个老农换犁头。
“哪条规矩?”
“铁器卖出去,哪有坏了还管的!”
老农抬起头。
“原来你们卖的东西,坏了都不管?”
院里的人也抬头。
管事张了张嘴。
谢平生搬来一张凳子。
“坐下。”
“展开说说。”
那天,他没敢坐。
转身时还撞翻了我们的告示牌。
牌上刚写了新规矩。
修不好,不收钱。
姐姐拿着账本站在旁边。
等他走远,才用书脊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昨天那三把锄头修了六遍?”
我看着桌上的残件。
“今天只用五遍。”
“有进步。”
【第七章】
开矿批文到手那天,我没让人下洞。
鲁九举着灯,在旧巷道口走了一圈,回来把灯放在桌上。
“不行。”
“顶板裂了。”
有人说:“先挖一点,挣出撑木钱。”
我把批文收起来。
“不下。”
钱箱里只剩八两。
谷里已经有一百多张嘴。
我盯着那八两银子,想伸手拿,又把手收回来。
最后,把父亲留下的短刀放到谢平生面前。
“押给镇上的刀铺。”
“至少值二十两。”
谢平生没接。
“这是你爹的。”
“人比刀贵。”
他把刀推回来,从靴筒里掏出一卷银票。
五十两。
我看着他。
他低头理了理袖口。
“娶媳妇的。”
小满站在旁边,眼睛瞪圆。
“你还有这念想?”
谢平生抬脚,小满拄着拐跑得比谁都快。
我没拿银票。
谢平生把它按在桌上。
“借。”
“记利钱。”
“少一个铜板,我就把你刻在谷口的牌子上。”
那五十两买了撑木、绳索和通风用的木箱。
鲁九一根根验过,才点头放人。
第一炉矿铁出得很差。
火不够。
第二炉,杂质太多。
第三炉,打出的坯子一冷就裂。
我在炉前坐了一夜。
小满拎着粥来,发现我正在翻父亲留下的旧笔记。
那本笔记原先被我藏在山门柴房,婚宴那天让谢平生顺手取了出来。
纸页缺了几张。
剩下的也只有几个用炭笔写的配比。
小满蹲到我身边。
“爹写的,你也看不懂?”
“我爹是铁匠。”
“不是神仙。”
我指着一行字。
“他这地方写,火候差不多。”
小满沉默片刻。
“差多少?”
我把笔记合上。
“问得好。”
“等我下去见他,一定替你问。”
第四炉,我们换了木炭,调了送风。
第五炉,鲁九把炉壁削薄了一寸。
第六炉,铁坯终于经住了反复锻打。
我拿它打了一把刀。
谢平生试了三天。
劈竹、剁骨、格挡,最后往水里一泡。
没有裂。
他把刀举到眼前。
“能卖多少?”
我摇头。
“先不卖刀。”
“卖什么?”
“车轴。”
屋里安静了。
小满看看刀,再看看我。
“师兄,咱们这是门派。”
“我知道。”
“别家比武扬名。”
“我们比谁拉得多?”
我把一根断轴扔到桌上。
“南边商路,车轴坏一根,整队人都得停。”
“刀一年买一把,车天天走。”
“先让大家吃饭。”
姐姐把算盘推过来。
“这一回,我站他。”
我们给南北货栈试装了六根轴。
不收现钱。
跑满三趟再结。
第一趟回来,货栈掌柜挑着灯,蹲在车下摸了半宿。
第二趟,他带着车把式直接住进谷里。
第三趟,他要五十根。
卢家开始降价。
我们没跟。
我让谢平生带着两个会修车的,守在商路最难走的坡口。
谁的车断了,现场换。
一根轴,一张保修牌。
牌上刻有饭门三个字。
两个月后,商路上的车把式见了谢平生,都先喊一声师傅。
他最初不应。
后来谁喊得慢,他还要回头看一眼。
小满问他:“不嫌辱没剑客身份了?”
谢平生把一串铜钱扔进箱里。
“剑客也得娶媳妇。”
钱终于够发了。
田桂枝拿到第一个整月的工钱,站在桌前数了三遍。
她女儿伸手摸银角。
“娘,能买鞋吗?”
田桂枝握住孩子的脚。
脚趾从旧鞋头里探出来,沾着黑泥。
她点头。
没说话。
那天,我把有饭门的牌子重新漆了一遍。
小满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真有。
半个月后,三家世家联名送来请帖。
请我们参加秋日试兵会。
胜者承接山盟冬季全部兵器订单。
姐姐看完,把请帖压在桌上。
“他们不肯让咱们慢慢长。”
我伸手去拿,谢平生先按住了。
“有埋伏。”
我看向门外。
一辆运货车停下来。
车夫从车底拖出个口吐白沫的男人。
他手里还攥着一小包灰粉。
鲁九捏了一点,凑近闻了闻,脸沉下来。
“有人想往淬火池里加东西。”
那人被冷水泼醒,第一句话不是求饶。
“你们抓错了。”
“我是来送礼的。”
小满看着灰粉。
“送骨灰啊?”
【第八章】
下药的是卢家伙计。
灰粉里混着盐和别的杂料,进了我们的淬火水,成批刀坯都可能报废。
他不肯认。
我没打。
让姐姐把那包东西分成三份。
一份封给陈守拙。
一份当着他的面试炉。
最后一份,连同他手腕上卢家伙计的记工牌,一起挂在谷口。
我拿小刀削木签。
“名字。”
他咬着牙。
我把刀放下。
“你替卢家顶,卢家会给你多少?”
他眼神动了。
“我娘还在卢家庄子里。”
姐姐合上账本。
“哪一庄?”
“你们想干什么!”
“赎人。”
他抬头,嘴唇哆嗦。
“你们赎不起。”
“三十七两。”
姐姐把算盘拨响。
“契据拿来,县里验过,我们垫。”
“你以后做工还。”
他看着她,忽然把头砸在地上。
一下。
额角就破了。
“不是我想害你们!”
他哭着交出一封手令。
卢家管事写的。
要他毁掉我们的存货,再放消息,说有饭门的铁器用了三月就会断。
陈守拙来带人时,把手令收进了证物袋。
“这一回,卢家得有人进去。”
卢家当晚就派人来。
不是道歉。
是谈价。
一个留短须的中年人坐在我们门口,先看了眼凳子,又拿帕子擦了擦。
卢家家主卢应魁。
“年轻人,做买卖,别把路走绝。”
我端来一碗水。
“喝吗?”
他看见碗沿缺了口,没接。
“你要多少?”
“你家伙计他娘,三十七两,先放。”
“可以。”
“欠矿工的两百一十六两工钱,补上。”
他抬眼。
“谁告诉你的?”
鲁九从屋里出来。
身后跟着十二个矿工。
有人少半截耳朵。
有人手臂抬不直。
他们原先都在卢家的矿场做过工。
卢应魁往后靠了靠。
“旧账,得查。”
我把抄好的工数推过去。
“慢慢查。”
“人也在,县里也在。”
他的手指敲了两下桌子。
“你想吞我的矿?”
“我想让他们拿到钱。”
“矿给你,你管得住?”
我没接话。
姐姐接了。
“你家三个浅矿已经停了两个。”
“欠炭商的钱,比欠工人的多七倍。”
“与其等着被各家告,不如把西边那处作价抵债。”
卢应魁的帕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姐姐。
“周家说,你只会织布。”
姐姐拨了一下算盘。
“我还会数自己被关了多少天。”
这笔买卖谈了五天。
县里核契,债主签字,矿工核工钱。
我们没白拿矿。
垫了税银,承接了修巷道的工钱,还拿未来一年三成的矿利给债主抵账。
卢应魁走时,鞋底蹭过门槛。
他看着有饭门的牌子,脸上挤出一点笑。
“你会后悔。”
我把账单递给他。
“茶水两文。”
“你没喝。”
“所以只收占凳子的钱。”
谢平生转过头,肩膀抖了两下。
卢家退了半步,另外两家也坐不住。
他们的庄田要犁。
他们的货车要轴。
他们欠工钱的矿场,要能按时卖出铁料。
我没让他们认什么掌门。
只让他们按契付钱。
欠得多的,拿铺子抵。
没钱进货的,替我们卖。
姐姐把三家散乱的账一一归到桌上时,小满看了半天。
“师兄。”
“咱们还没打进他们家。”
“他们怎么已经在替咱们干活了?”
我正在修一把椅子。
“少问。”
“你欠的二十六天课,姐姐也记着。”
小满扭头就走。
门外却有人跪了下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抱着半截烧焦的门闩。
他手抖得抱不稳,木炭渣落了一地。
“顾家少爷。”
“八年前,炭是我送的。”
姐姐手里的算盘珠,啪地撞在边框上。
男人把额头抵在泥里。
“他们说,只是熏死后院的耗子。”
“我送进去才知道,门从外头闩了。”
我蹲下来,盯住他的眼睛。
“谁闩的?”
他抬起头,泪从眼角往下淌。
“周仁义。”
我握住烧焦的门闩。
木刺扎进掌心。
姐姐把我的手掰开,一根一根挑掉刺。
男人继续往下说。
“我想叫人,他拿我儿子抵着刀。”
“后来把我一家送去外矿。”
“我儿子死在矿里。”
“我也没想活着出来。”
鲁九扶住桌角,慢慢坐下。
我问:“现在为什么肯说?”
男人抬头看着院里。
卢家矿上的人,正在排队领补发的工钱。
一个孩子捧着刚买的鞋,蹲在娘身边穿。
他张了张嘴,哭声挤了出来。
“你们把矿接了。”
“把人放出来了。”
“他们拿不住我了。”
【第九章】
秋日试兵会前一晚,周仁义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说,家丑不可外扬。
他愿意撤掉悬赏,把姐姐的矿契还回来,再给我两千两银子。
条件只有一个。
带着人离开清河。
我把信递给姐姐。
她看完,放到灯上烧了。
纸卷起来,落进铜盆。
“他开价了。”
“嗯。”
“爹娘两条命,我五年,你八年,小满半条命。”
她看向我。
“两千两。”
我把铜盆端远一点。
“别烧着桌子。”
“咱家新买的。”
她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笑了。
笑完,抬手按住眼睛。
我没催她。
等她把手放下,才把试兵会的名单推过去。
“明天,他会站在所有人面前。”
“该说的话,咱们当面说。”
试兵会设在清河城外。
台上摆着各家兵器。
周仁义坐在主位,胸前佩着山盟的铁令。
周承业站在他身后。
耳朵少了一小块,用头发遮着。
我带了十二个人。
没扛旗。
每人推着一辆独轮车。
有人掀开车上的布,看见里头的铁锅,笑得直拍腿。
“顾长安,你来做饭?”
我点头。
“怕你们饿着,听不完。”
周承业握住椅背。
“这是试兵会,不是你摆摊的地方!”
我把一口锅搬上台。
“会里说了,凡铁器,皆可试。”
“你家刀剑能试,我家锅不能?”
台下一阵笑。
周仁义抬手,压住儿子。
“长安,你既来了,就好好比。”
“别让外人说,我教的孩子不懂规矩。”
我看向他。
“哪种规矩?”
“买废铁,卖好刀?”
“还是先杀人,再养他儿子替你打铁?”
场上静了一瞬。
周仁义的手指扣住扶手。
“你说什么?”
我把一摞凭单放上桌。
“先比铁。”
“账,等会儿算。”
第一场,试刃。
周家拿来新打的长刀。
我用同样尺寸的刀对斩。
三下。
都没断。
周承业抬起下巴。
“也不过如此。”
我把刀放下。
“这批舍得用好铁了。”
台下有人笑不出来。
那是买过坏刀的几家掌门。
第二场,试韧。
弯刀复直。
我们的刀撑过了。
周家的也撑过了。
周仁义看着我,嘴角慢慢提起。
他准备过。
他不会在同一处栽第二回。
我朝他点头。
“不错。”
“可惜,今天要验的不是你新打的。”
我揭开第三辆车上的布。
十二柄断刀,依次排开。
有血没洗净。
有刀柄缠着旧布。
陈守拙从人群里走出来,把封条摆到桌上。
“这些,是去年巡检司和各家购入的兵器。”
“库中木签、进货小票、出货凭单,已核过。”
周仁义坐直了。
“陈大人,此案我已说明,是管事私换……”
“死去的管事?”
姐姐走上台。
她穿着自己做的青布衣,袖口缝得很齐。
手腕上的疤,露在外面。
“我记的账,也让死去的管事来认?”
她把几张纸放下。
“废铁进库,周承业签收。”
“好铁转卖,周仁义收银。”
“同一天,同一车,价差七倍。”
周承业猛地站出来。
“假的!”
姐姐翻开另一张。
“这是恒通钱庄的入账凭证。”
“掌柜在台下。”
钱庄掌柜站起来,脸不大好看。
“钱是真的。”
“印也是真的。”
周承业冲过去抢。
谢平生抬剑,横在他胸前。
没出鞘。
“手放回去。”
周承业盯着他。
“你算什么东西!”
谢平生把一张工牌举起来。
“有饭门,外派修车领班。”
台下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
周承业的脸一寸寸涨红,伸手拔剑。
谢平生手腕一转,剑鞘砸在他腕骨上。
剑落地。
人也跪了。
周仁义猛地拍桌。
“够了!”
“长安,你要钱,我给。”
“你要矿,我还。”
“你非要把养你的人逼死?”
我看着他。
“你是怎么养我的?”
“我发热,你让我去守炉。”
“我十六岁打出第一把好刀,你刻的是周承业的名。”
“我姐活着,你让我给她烧纸。”
“你踩着我的手,把我交给追兵时,怎么没想起你养过我?”
他嘴唇动了一下。
台下再没人笑。
我把那半截门闩放到桌上。
“现在,说说你怎么杀的我爹娘。”
周仁义盯住烧焦的木头。
眼角抽了一下。
只有一下。
随后他把手收进袖中。
“捡块烂木头,就想栽赃?”
送炭的老汉被人扶上台。
周仁义看见他,椅子猛地响了一声。
他半站起来,又坐回去。
“你还活着。”
老汉扑到台边。
“你也知道,我该死?”
“我儿子替你运了六年矿!”
“他塌在洞里,你连尸首都不让挖!”
周仁义的手指从袖里露出来,指尖抖着。
“你们串通好了。”
“都是串通好的!”
陈守拙取出另一份证词。
“你原来的护院吴六,三日前已经供认。”
“他当年守后门。”
“你给他的五十两,钱庄有底。”
我抬头看向陈守拙。
这件事,他没告诉我。
他只朝我点了一下头。
周仁义盯着那几页纸,喉结上下滚动。
“吴六偷了庄里的钱。”
“他记恨我。”
“他的话不能信!”
“那火油呢?”
姐姐又抽出一张旧账。
“你记在灯油里。”
“可顾家起火前一日,庄里买的油,比整年用的都多。”
“你把账留着,是觉得我们顾家没人能活着来看?”
周仁义突然站起。
“你爹自己找死!”
风吹过台上的纸。
边角哗哗响。
他喘了两口气,眼睛盯着我。
“我替他跑商路,替他挡仇家。”
“那矿明明是一起找到的!”
“他只肯分我两成!”
鲁九在台下抬起头。
“他出钱买地,带人验矿,给工人发钱。”
“你带了三天路。”
“他给你两成,还少?”
周仁义一掌掀翻茶盏。
“你懂什么!”
“他看不起我!”
“我叫他一声大哥,他真把自己当大哥!”
我把刀从腰间抽出来。
刀锋落在桌上。
“所以,你锁了门。”
他看着刀,往后退了一步。
“长安。”
声音低了。
“我当时……没想烧死你娘。”
姐姐抓住桌沿,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我没让他再说下去。
“你想烧谁,不由你挑。”
陈守拙抬手。
台下的弓手往前走。
周仁义突然抓住周承业,往我面前一推,自己转身跃下高台。
他落地时,三十多个山庄护卫从人群里拔刀。
“护庄主!”
场上顿时乱了。
周承业被我扣住手腕,脸撞在桌边。
他抬头大叫:“爹!我还在这儿!”
周仁义没回头。
他冲向外侧备好的马。
可马前站着田桂枝。
她身后,是几十个穿着工衣的人。
有人举锤。
有人提钳。
有人手里只有一根撑矿用的木杆。
他们没往前冲。
只是把路堵住了。
周仁义拔刀。
“滚开!”
田桂枝抬起自己的工牌。
“前头有弓手。”
“你往这儿来,是想拿我们挡箭?”
谢平生从侧面追上去。
第一剑,被周仁义挡开。
第二剑,周仁义退了半步。
第三剑还没出,旁边护卫挥刀砍向谢平生后背。
我把桌上的铁锅踢了下去。
谢平生接住锅柄,反手一挡。
咣的一声。
刀没砍进去。
锅凹了一块。
谢平生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也保修?”
我从台上跳下。
“人为损坏,另算!”
他骂了一声,举锅冲了上去。
【第十章】
周仁义的刀法,我练过八年。
我知道他第三刀往哪儿走。
他也知道,我接不住他的第四刀。
刀锋落下时,我没硬挡。
我往左侧退,把他引向停着独轮车的窄道。
他追过来,一刀划开我的肩。
血顺着胳膊淌。
我手指一滑,短刀差点脱手。
周仁义盯住那道伤,眼睛亮了一下。
“你还是我教的。”
“你拿什么赢我?”
我喘了口气,摸到车边的铁钩。
“我爹教我打铁。”
“鲁叔教我看料。”
“姐姐教我记账。”
“你教我的那点,没那么值钱。”
他一刀劈开车栏。
木屑打在我脸上。
我借着后退,脚跟勾住车下的绳圈。
那是捆货用的。
不是早设好的机关。
我只有一次机会。
谢平生从后面逼上来。
周仁义回刀格挡,我把绳圈踢到他脚边,猛地拉紧。
他脚下一绊。
没有摔。
只是膝盖弯了一下。
够了。
我用铁钩锁住他的刀背,肩膀往前撞。
伤口撞在他胸口,疼得眼前发白。
他的刀脱手。
我也跟着跪了下去。
周仁义抬掌打向我的头。
谢平生的剑鞘砸在他肘弯。
骨头一声脆响。
陈守拙的弓手扑上来,把人按进泥里。
周仁义还在挣。
他脸上沾着泥,嘴里不停喊:“我是山盟主事!我是周仁义!”
陈守拙踩住他另一只手。
“知道。”
“名字已经写在拘票上。”
周承业被押下来时,裤腿湿了一片。
他看见父亲,先往前挪,随即又缩回去。
“都是他做的。”
“我没放火!”
“铁也是他让我买的!”
周仁义抬起头,盯着他。
周承业跪在地上,抓住陈守拙的衣摆。
“我能作证!”
“后院有暗窖,账都在里面!”
周仁义的嘴张开了。
他看了儿子半晌,喉咙里挤出几声气音。
“我……都是为了你。”
周承业把头磕得砰砰响。
“不是为了我!”
“我不要了!”
周仁义突然不动了。
他半边脸贴着泥,眼泪混进土里。
嘴里来回念着一句话。
“白养了。”
我蹲到他面前。
“这句话,你也配说?”
他看见我,手指抠住泥地。
“长安。”
“爹错了。”
我看着他。
他肩膀抽动,声音越来越小。
“我给你磕头。”
“你让我活着。”
“我还会管庄子,我能帮你……”
我把他的手从裤脚上掰开。
“我爹死在八年前。”
“你想认儿子,往那边看。”
周承业又磕了一个头。
没抬眼。
周仁义身体一软,额头砸进泥里。
场边的护卫陆续扔了刀。
没人再来扶他。
我站起来,腿却撑不住。
姐姐扶住我的胳膊。
她手心在抖。
我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疼。”
她把我的手搭到肩上。
“疼就别逞能。”
我低头看了看她。
“你比我矮。”
她抬脚踢在我没受伤的小腿上。
“那你弯点腰。”
我弯下去。
她扶着我往外走。
走了两步,我听见身后有人喊赔锅。
谢平生提着那口凹锅,追着一个护卫跑。
“你砍的!”
“别以为缴械就不用赔!”
我想笑,肩膀一抽,立刻咧了嘴。
姐姐瞪我。
“活该。”
案子没在当天结。
陈守拙带人查了周家暗窖,找出几本账,追回被藏起来的矿契,也找到了当年参与纵火的人。
我和姐姐去了三趟公堂。
每一趟,周仁义都要喊冤。
第一趟,他说老汉受了我的钱。
第二趟,他说吴六记错了日子。
第三趟,周承业把他如何分派人手、如何关门、如何让人把我从学堂接走,全说了。
周仁义扑过去咬他。
被衙役按回地上。
他抬着头,满嘴都是血,冲儿子骂了半天。
骂到最后,声音哑了,只剩哭。
姐姐坐在旁听席上,握住我的手。
她没有低头。
我也没有。
纵火杀人、侵吞产业、伪造契据,几项罪合在一起,周仁义被判死罪,案卷送去复核。
周承业参与囚禁、买卖劣铁,又替父亲隐匿证据,家产罚没,押去服役。
他出城那天,看见我站在路边,扑通跪下。
“长安哥。”
“你小时候还背过我。”
我看着他手上的镣铐。
“是。”
“后来你踩过我的手。”
他嘴唇哆嗦着,没再说话。
差役拽起锁链。
他踉跄着走出去,鞋掉了一只,没敢回头捡。
周家的产业没有全归我。
该赔死者家属的,赔。
该补欠工钱的,补。
该缴官府的,一文不少。
我和姐姐拿回顾家的矿地、祖屋地契,以及当年被侵吞的一部分银钱。
仁义山庄拿出来发卖时,我去了。
姐姐在路上问我:“真要买?”
我点头。
“地方大。”
“离商路近。”
“仓房不用重盖。”
她看着我。
“就这些?”
我攥着钱袋,没答。
到了山门,我摸了摸门轴。
那天被我砸坏的地方,后来换了新铁。
换得很差。
门扇一推,吱呀乱叫。
我忽然笑了。
“还得修。”
买庄子的钱,不全是我的。
谷里的工匠、护路的剑客、做饭的女人,各自拿出积蓄,按份记进了公账。
有人出银。
有人以往后半年的工钱入份。
每一笔,都写在那块旧棺材板旁边的新账册里。
田桂枝按手印时,问我:“以后这地方,真有我一份?”
姐姐把契书摊给她看。
“你的名字,在这里。”
田桂枝用指尖摸了摸。
她女儿站在旁边,穿着新鞋,踮脚往桌上看。
“娘,那我能在这儿跑吗?”
田桂枝看了我一眼。
我把门推开。
“跑。”
“别撞炉子。”
孩子从门槛上跳过去,一路跑进院里。
当天,有饭门的牌子挂上了仁义山庄的旧门楼。
江湖上来了不少人看热闹。
有人问我们招不招弟子。
小满坐在桌后,提笔问:“会什么?”
“在下会流云十三剑。”
“记下。护送组。”
“我会铁砂掌。”
“搬运组。”
“我擅轻功。”
“屋顶漏水,正缺你。”
那人站了半晌。
“你们到底是不是门派?”
小满把招工簿合上。
“是。”
“那为什么全是干活?”
小满朝院里一指。
鲁九在验铁。
谢平生在教新来的护卫拆车轴。
姐姐拿着账本,追着一个少报了两斤炭的管事。
我蹲在门边修门轴,肩上缠着布,嘴里咬着一枚铁钉。
小满看完,自己也沉默了。
他转头问我。
“师兄,要不咱们抽空灭个门,证明一下?”
我吐出铁钉。
“先把你算错的三页账重写。”
他抓着笔,脑袋垂下去。
“门派不幸。”
谢平生从院里走出来,身后跟着田桂枝。
他手里拿着一块红布,脸绷得比试兵那天还紧。
我抬头。
“怎么?”
他把红布往桌上一放。
“请假。”
“多久?”
“两天。”
“干什么?”
田桂枝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脖子梗着,声音压得很低。
“成亲。”
小满的笔掉了。
鲁九从炉边探出头。
姐姐停住了算盘。
我看着谢平生。
谢平生被我们看得后退半步。
“看什么?”
“我那五十两,借出去又不是不要了!”
田桂枝抬手,把红布抽了回去。
“你要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谢平生立刻攥住另一头。
“不后悔。”
“我说他。”
他指着我。
我从钱袋里掏出早备好的银票,拍在桌上。
“五十两,连利钱。”
“婚假五天。”
“桌椅从公库借,记着还。”
谢平生看了看银票,又看了看田桂枝。
手伸到一半,转头把银票塞进她手里。
小满慢慢捡起笔。
“懂了。”
“银子在你手里,就是路过。”
满院笑声里,姐姐把一块新木牌递给我。
上面没写门规。
写着今日饭食。
白米饭,炖肉,鸡汤。
我把它挂在山门最显眼的地方。
刚钉好,门外来了个背刀的壮汉。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悬赏图。
“顾长安?”
我看向那张旧图。
还是那张獐头鼠目的脸。
姐姐已经捏住了算盘。
谢平生也放下红布,手按在剑柄上。
壮汉瞧见我们,脚往后挪了半寸。
他低头又看了看纸,忽然把纸翻过来。
背面写着几个字。
有饭,管饱,招人。
壮汉指着那几个字,喉结一滚。
“我问问。”
“现在来,还赶得上吃饭吗?”
我把锤子塞进他手里。
“赶得上。”
“先帮我把这个门修好。”
他接过锤子,愣了愣。
院里的饭钟响了。
小满第一个冲出去,拐杖被他夹在腋下,跑得飞快。
姐姐伸手拽住我的后领。
“吃饭。”
我看着还没装好的门轴。
“等我钉完这一颗。”
她把我手里的钉子拿走。
“门又不会饿。”
我被她拖过门槛。
背后,新来的壮汉抡起锤子。
叮。
有饭门的牌子晃了晃,稳稳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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