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全家逼我签下放弃母亲遗作的声明,还要我把入选国际大奖的作品改到远亲女儿名下。
“她守不住沈家的钱,现在该让给真正姓沈的人。”
我按下录音键,看向父亲:“十年前你们拿走了我妈的图纸,十年前那场火里失踪的监控录像,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第1章
订婚宴前夜,梁叙把一份文件送到我公寓,文件最后一页写着:苏绛全部珠宝设计,归沈家所有。
我站在门口,看了足足三遍,才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
“林总监,签收一下。”
门外的人叫赵启,梁叙的助理。他把黑色文件夹往前递,笔帽已经拔开,笔尖朝向我。
“梁总说了,明早七点前要您的答复。”
我没有接笔。
“什么答复?”
“签字。”赵启笑了笑,“您和沈家的婚事,外人看着风光,产业却还没并到一处。梁总替您做了一笔长期安排,您总不能让他失望。”
文件夹里装着三页纸。
第一页是授权书。
母亲生前留在“烬色”的所有珠宝设计,包括草图、结构手稿、宝石配比和客户档案,往后全部归沈家名下。
第二页是放弃声明。
“烬色”系列的署名权归沈氏企业所有,我不得以苏绛、林晚棠或者任何个人名义继续使用。
第三页附了一份补充协议。
沈曼即将参加明年国际珠宝大奖,参赛作品由沈氏珠宝公司提供。作为沈家养女,我需要履行“作品供给义务”,根据沈氏项目需求无偿完成设计。
无偿。
我抬眼看向赵启。
“梁总缺钱?”
赵启脸上的笑淡了些。
“林总监,这话不好听。梁总给您的是订单,外面多少人排着队想接,还接不到。”
“那他为什么不找别人?”
他没回答,只把笔又往前送了一寸。
“签了吧。大家都是自己人,别闹得不好看。”
“自己人?”我把文件翻回第一页,“那为什么上面连我母亲的名字都写得这么清楚,婚礼邀请函上却没有她?”
赵启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敲了两下。
“苏女士去世十二年了。死人拿不到署名,林总监能拿到。”
我盯着他。
十二年前,我十六岁。母亲留下那只上锁的红木匣子,第二天就被沈万山收进了书房。
“赵助理,提醒你一句。”我合上文件,“这份东西,我不会签。”
他的笑彻底没了。
“梁总还说,您可以不签。但沈家明年的珠宝线,要用您手里现有的客户资源。您自己掂量。”
门关上前,他补了一句。
“订婚宴上见。”
电梯门合拢后,屋里安静下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沈万山。
“文件收到了?”
我看着茶几上的文件夹。
“刚收到。”
“明早签完,让赵启带回来。别耽误正事。”
我捏紧了手机。
“您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一家人,还分这么清?”
“沈曼要用我的作品去参赛,还要我放弃烬色的署名,这叫一家人?”
沈万山叹了口气。
“晚棠,你母亲欠沈家的,这十二年早该还了。曼曼手里有资源,她拿了奖,对沈家好,对你也 好。梁叙愿意用公司的渠道推她,你们的婚事也能添上一层筹码。”
“所以我嫁给他,我的设计给他姐姐,我母亲的命再给你们沈家还一次债,是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那您告诉我,我该怎么说话?”
他没回答。
我听见电话里传来滑动屏幕的声音。
一下,两下。
是他在看转账记录。
每次沈家有人拿到奖金、拿到设计费,我替他们联系客户,沈万山都会低着头看手机上的到账短信。数字到了,他就点头,从不多说。
原来我听见的那声叹息,也不是愧疚。
是心疼钱。
“您那边还有账要看吧。”我问。
沈万山咳了一声。
“明天早上九点,订婚宴。别迟到。你母亲生前喜欢的那套白水晶,我会让人摆在厅里。”
“摆给谁看?”
“都是一家人——”
“您到底听见我说话没有?”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弯腰捡起那支笔。签字处留得很宽,沈曼的名字已经写在旁边,墨迹还没干透。
她提前签过了。
也就是说,他们都知道。
我打开电脑,找出“烬色”的旧档案。
十二年前,母亲苏绛在业内被称为“烬色”的设计者。她做的珠宝从不堆亮面,祖母绿下面压黑钻,旧金和镀铑挨在一起,戴出去却很有精神。
那套“余烬”草图,是她最后完成的作品。
原稿不在我手里。
十六岁那年,我发烧烧到四十度,醒来后,红木匣子空了。母亲留下的设计册也换成了新的,只剩编号和空白页。
我查过。
负责整理遗物的沈曼说母亲带走了原稿。
负责仓库登记的养父说从来没有原稿。
他们两个,一个撒了谎,一个帮她圆。
我熬到凌晨两点,把授权书逐条看完。
转让范围包括母亲生前未公开的作品、尚未发表的残稿,以及“依据苏绛既有理念形成的一切后续衍生成果”。
最后一条,连我以后画什么,都能算进去。
我把文件拍照留证,复制进私人硬盘,又把手写签名页单独存了一份。
五点四十分,我洗了把脸。
红木匣子的旧锁还挂在工作室保险柜里。那把锁没有钥匙,我试过所有办法。母亲去世后,它被沈家收走,我花了三年才要回来。
锁芯背面刻着一串编号。
和烬色档案最后一页的编号一致。
我原本以为那是仓库编号。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六点二十,赵启又来敲门。
“林总监,文件呢?”
我打开门,把文件夹递出去。
“拿给梁总看吧。”
他接过文件,熟练地翻到最后一页,脸上的笑刚起来,又僵住了。
签名页是空的。
“你耍我?”
“授权内容有争议,我没签。”我靠在门边,“顺便提醒你,文件每一页我都留了照片。你现在拿走,最多算没谈拢。你撕掉,才是销毁证据。”
赵启压低声音。
“林晚棠,你真以为梁总拿你没办法?”
“他要是没别的办法,就不会派你来送三遍。”
我把门关上。
八点整,订婚宴酒店的人打来电话,说沈万山让我直接去后台化妆。
我换好衣服,把U盘和文件备份装进内袋。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保险柜。
母亲留下的锁就在里面。
十二年,我第一次发现它不是沈家的遗物。
九点十分,我赶到宴会厅后台。
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沈曼的声音。
“哥,那幅‘余烬’原稿不是早就烧了吗?梁总为什么还要找?”
沈万山说:“烧没烧不重要。晚棠看过原稿,只要她肯认,就能补成苏绛遗作。”
我停在门外。
沈曼又问:“她要是不认呢?”
“她在绛华做了这么多年首席,签不签她的名字,关系到梁总那笔过桥款。”沈万山顿了顿,“她不敢不认。”
我抬手推开门。
两个人同时回头。
沈曼坐在化妆镜前,脖子上挂着一条红宝石项链。那颗主石我认得。
“余烬”的最后一枚样石。
它应该在梁叙手里。
“你来干什么?”沈万山皱起眉。
我从内袋里拿出U盘,放进会议屏幕。
三秒后,授权书的第一页出现在大屏幕上。
苏绛全部珠宝设计,归沈家所有。
沈曼猛地站起来。
“你别乱来!今天这么多客人——”
“放心。”我拔下U盘,“我给梁叙也发了一份。”
宴会厅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梁叙站在门口,西装扣得整齐,目光从屏幕移到我脸上。
“晚棠,婚宴马上开始。”他朝我伸手,“把文件给我。”
我没有递过去。
“梁总,原稿是不是在你手里?”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什么原稿?”
我点开下一张照片。
那把红木匣子的锁,编号被红笔圈了出来。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封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周守成。
十二年没有联系过我的原线珠宝鉴定师,在邮件里只写了两句话:
“林小姐,苏绛当年让我保存的检测记录找到了。”
“今晚十二点,带着烬色的原始编号来旧仓库。别让沈家人跟着。”
第2章
沈万山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授权书还没签,你敢走?”
“梁总已经拿到副本了。”我看着沈曼,“你脖子上那颗‘余烬’,也不是什么限量孤品吧?”
沈曼的脸一下白了。
“林晚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抽回手,“我只是不想再看你们拿死人的东西办喜事。”
沈万山抬手就要拦我,沈曼却先抓住他的袖子。
“爸,宾客都看着呢。她手里肯定还有东西,先让她走,等婚宴结束再说。”
她说得很急。
我心里明白,她怕的不是宾客听见。
她怕我把“余烬”的事当众说出来。
我转身出了宴会厅,没走正门,从消防通道下了楼。
十一点四十七分。
周守成发来的地址就在城西,离绛华珠宝旧厂区两条街。车刚停稳,我就看见他站在路边,旧夹克扣到最上面,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
“东西带了吗?”他第一句话就问。
“烬色的原始编号?”
“不是编号。”周守成伸手,“我要原始凭证。”
“邮件里没说这一句。”
他看了我一眼,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十二年前,我答应苏绛替她保管检测记录,没答应替人当传声筒。记录可以给你,但你得让我确认,你拿得出当年的编号章。”
“如果不拿呢?”
“我转身就走。”
这人惜字如金,脾气也不比真的好。
我没再说话,跟着他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栋两层旧楼,墙皮脱落,门口挂着“绛华珠宝第二设计所”的铜牌。十二年前,这里还是沈万山替苏绛租下的工作室。
周守成把牛皮纸袋递给我。
“自己看。”
里面只有一张复写纸,边角已经发黄。上面盖着原线珠宝的旧检测章,编号末尾是0716。旁边那串手写数字,我见过。
它就刻在母亲留下的银戒内侧。
“你早知道这栋楼?”我问。
“苏绛让我保管东西的时候,在这里住过三个月。”
“她住哪间?”
周守成指了指二楼最里面。
“门锁早坏了。楼里现在没人。”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你确定?”
“我只说我六年前看见的情况。”他把纸袋收回去,“你上楼,我在楼下等。别带沈家的人。”
“不是说别让沈家人跟着吗?”
“你一个人进来,我更放心。”
他还是不信我。
也对。十二年前那场火之后,我在沈家住了十二年。换我也信不过。
旧楼的木门受潮,推起来很涩。
一股灰尘和旧木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散出来。我摸着墙上了楼,鞋底踩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响声。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里面只剩一张烧黑的长桌,墙面被熏得发黄。靠窗的位置堆着断裂的三脚架,柜子上的玻璃全碎了。
我走到桌前,摸出银戒。
戒指是母亲留下的。
沈家所有人都说,苏绛死前把它抵给了沈万山,沈曼出生时还拿它换了钱。后来我在整理遗物时又找到它,戒面没有花纹,只有一圈磨花的银边。
我用指甲刮掉内侧的污垢。
0716。
和检测记录上的编号一模一样。
戒指中空的部分有个凸起。
我用银戒里侧的小刀撬开,里面卡着一块米粒大小的原石。石头颜色灰黑,表面布满细小的孔,里面却有暗红色。
“余烬”最原始的样品。
母亲曾经说过,烬色系列不是用红宝石烧出来的。它要先烧掉杂色,再让石头自己留下一点火。
我一直以为她在胡说。
原石贴上掌心时,我的眼前忽然一黑。
警报声猛地响起来。
浓烟压下来,呛得我喘不过气。桌上的图纸卷成黑色,玻璃柜连续炸裂。
有人踢开门。
“草图在哪儿?”
是梁叙的声音。
十二年前,他还穿着绛华保安的制服,袖口沾着灰。
年轻一些的苏绛退在墙边,手里抱着红木匣子。
“梁叙,你先把门关上。警报会惊到整栋楼。”
“我问你,草图在哪儿?”
“不在这里。”
梁叙一把夺过匣子。
苏绛抓住他的手,两个人争了几下。戒指从她手上滑落,滚进桌底。
随后画面断了。
我猛地睁开眼。
掌心一片灼痛,那块原石已经裂开,渗出的暗红色液体沾在银戒上。
楼下传来周守成的声音。
“林小姐,梁叙来了。”
我僵在原地。
旧楼外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梁叙站在车旁,手里提着一只红木匣子。
他抬头看向二楼,视线正对着我藏身的窗口。
“十二年了,”他隔着玻璃开了口,“你果然还是找到了那枚戒指。”
第3章
“你果然还是找到了那枚戒指。”
梁叙站在楼下,手里提着红木匣子,语气熟得让人恶心。
我把银戒攥进掌心,裂开的原石硌着伤口。
“梁主管,十二年没见,还是这么会吓人。”
“少跟我装。”他抬头看我,“你手里有苏绛留下的东西?”
我下楼时故意把戒指戴回手上,露出一圈磨花的银边。
梁叙看见后,眼神立刻沉了下去。
“你想要什么?”
“绛华的合作。”我说,“以我个人的名义。”
他笑了一声,没笑到眼底。
“你是绛华的首席设计师,出来单干,董事会会答应?”
“所以我才来找你。”
我停在他面前,没再往下说。
梁叙的手指在匣子提手上敲了两下。
“晚棠,你从小就不太会说话。”
“这不妨碍我画画。”
“我要的是草图。”他盯着我,“你母亲留下的那张。”
“我只记得一部分。”
“你拿什么跟我合作?”
“沈曼想拿国际奖项,对吗?”
他没接话。
“她缺的不是设计稿,是能证明系列原创的原始记录。”我从包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这是我重新整理的烬色结构图。”
梁叙伸手来拿。
我把纸收了回去。
“合作之后给你。”
“林晚棠,你觉得我缺一张画?”
“你缺的不是画。”我说,“你缺一个能把当年的草图合法放进绛华档案的人。沈曼拿了奖,沈家用资源换你的股权和渠道,这笔买卖,你不想做?”
梁叙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知道得不少。”
“沈家养我十二年,家里哪些账不能见光,我总该知道一点。”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送钱。”
这句话落下,梁叙终于松开了匣子的提手。
“你想要几成?”
“我不要股权。”我说,“我要沈家从绛华的供应链里退出。还有,我母亲的设计署名,归我。”
“你胃口不小。”
“嫌大可以不谈。”
我转身往回走。
走出三步,梁叙在身后叫住我。
“原始稿在哪里?”
我回头看他。
“仓库。”他说,“你要是拿不出原稿,就别拿一张废纸来糊弄我。”
“你想看?”
“明晚八点,旧城西区三号仓。”
“沈志成在那里?”
梁叙眉头一动。
“你连他都知道?”
“沈家的事,我多少听过。”
他没有再问,只抬了抬下巴。
“把东西带到。我满意了,合同可以签。”
我点点头,把手里的结构图递给他。
“这一页可以先给你。”
梁叙接过图纸,手指压住纸角。
“你最好别拿仿品糊弄我。苏绛的线稿有特殊的针脚记录,存档上没有对应的东西,谁都拿不走。”
“存档上当然没有。”我说,“十二年前就没有了。”
他盯着我,像在判断我到底知道多少。
我没躲。
“先看沈曼能不能戴上那枚戒指。”我指了指他的手,“她的尺寸,应该不合适吧?”
梁叙的手指停住。
“你想让她戴母亲的原石?”
“不是想。”我说,“是提醒你,奖能不能拿到,得看东西能不能活过鉴定。”
“你母亲的东西,轮不到你做主。”
“所以我来谈合作。”
我把手重新收回袖口,戒指边缘硌着皮肤。
“晚棠,别站错队。”梁叙说,“沈家养你这么多年,总比外人强。”
“外人至少不会拿我的设计换他们女儿的婚事。”
他的脸色沉下来。
我把那张纸留在车里,转身进了旧楼。
周守成在后门等我,手里捏着一只旧档案袋。
“你答应把原稿给他看?”
“没有原稿。”我说。
“那你拿什么让他信?”
“结构图是真的,原稿是假的。”
周守成看了我一眼。
“你要骗他?”
“我只是让他以为自己快拿到原稿。”
我把楼上的地址写在纸上,递给他。
“沈志成明天会去旧仓库。你跟着他,别跟丢。”
“你查到什么?”
“转移资产的路线。”
周守成没有立刻接纸。
“林小姐,查到这些,未必能动梁叙。”
“我没打算现在动他。”
我把档案袋抱紧了些。
“我要的是他亲口承认,十二年前那张草图从哪里来。还有沈家这些年用我的设计换了什么。”
“你打算怎么做?”
“让沈志成带路。”
楼外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梁叙还没走。
我拉开窗帘一角,看见沈志成从黑色商务车下来,接过梁叙递来的车钥匙。
他没有跟我打招呼,直接朝西边走。
周守成低声道:“他来了。”
我松开窗帘。
“他一定会去仓库。”
“你确定?”
“他急。”
沈曼今晚要参加品牌方晚宴。她需要一件能压住场面的首饰,更需要那份原始记录。只要梁叙告诉她原稿在我手里,她会催沈志成连夜去仓库核对。
我拿出手机,给沈志成发了一条消息。
“旧仓库的门禁密码还是0716吗?”
过了半分钟,他回复: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把手机递到周守成面前。
“鱼已经咬钩。”
周守成盯着屏幕,忽然抬头。
“林小姐,0716不是戒指编号?”
“是。”
“那你怎么知道仓库密码?”
我看向楼下那辆黑色商务车。
“因为十二年前,苏绛把原稿藏在那里。”
周守成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解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志成发来一个地址,正是旧城西区三号仓。
紧接着,梁叙的电话打了进来。
“晚棠,别把事情做绝。”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那就别怪沈家不客气。”
电话挂断。
我走到窗边,发现楼下多了一辆灰色面包车。
车里没人下来。
周守成走到我身后。
“有人跟着我们。”
我看着那辆车慢慢启动,方向却不是旧仓库。
“跟上去。”我说。
“也许不是梁叙的人。”
“是不是,跟到了就知道了。”
周守成下楼后,我独自站在窗前,手指一遍遍摸过银戒上的刻痕。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上了楼。
敲门声只响了两下。
“林小姐。”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梁主管让我来取原稿。”
我低头看向桌面,那张所谓结构图的原件还压在车钥匙下面。
“晚十分钟。”我说。
“梁主管说,东西必须今晚拿到。”
我走到门边,隔着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穿仓库制服的人,帽檐压得很低。
他手里提着的红木匣子,和梁叙楼下那只一模一样。
我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金属碰撞声。
有人进了屋。
我回头。
红木匣子被放在我的工作台上,锁扣已经打开。
里面空无一物。
门外的男人问:“东西在里面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看见匣子底部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母亲没死。”
第4章
“你们梁主管的东西,我一件都不会给。”
我关掉红木匣子的锁扣,把它推回门口。
门外的人隔着门板开口:“林小姐,梁主管说了,只拿原稿,不动你的东西。”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你把东西交给我,大家都省事。”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你母亲没死”几个字写得很重,笔尖划破了纸。
周守成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先别开门。”
“门已经锁了。”
“后门呢?”
我看向鉴定所后面那条窄巷。
之前跟来的灰色面包车停在巷口,车门开着,里面没人。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林小姐,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交,今晚这间铺子就别想开门做生意。”
我拿出手机,拨通梁叙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
周守成看着我:“他不会接。”
“我知道。”
我重新拨了一遍。
这次梁叙接了,却没说话。
“梁主管。”我盯着门上的猫眼,“你派来的人在我门外,说要拿原稿。”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母亲可能没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拿着一张纸,就想拿回十二年前的东西?”
“不想。所以你最好别让我生气。”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签下绛华的新系列约稿,沈家那边的债,一笔勾销。”
我差点气笑。
十二年了,他还拿沈万山那笔烂账压我。
“原稿我没带。”
“你以为我会信?”
“你当然不信。可你的人已经站在门外了。”
我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到桌面。
“梁主管,麻烦你听听,他们打算怎么取。”
门外的人听见了我的声音,敲门的力道重了些。
“林小姐,别给梁主管添麻烦。”
“梁主管,我现在就报警,说有人入室抢劫。”
“你报啊。”
梁叙的声音很平静。
我心里一沉。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报警之前,把那张纸交出来。”门外的人说,“我们可以谈。”
“谈什么?”
“谈你母亲的命。”
我的手停在半空。
周守成猛地看向我。
“你知道她在哪?”我问。
门外没人回答。
“沈志成告诉你的,还是梁主管告诉你的?”
“他们只让我拿东西。”
“那你拿什么换?”
“林小姐,别逼我。”
我听见门锁被钥匙拨动的声音。
一下,两下。
周守成抄起桌上的裁纸刀,挡在我前面。
“别动。”我说。
“林小姐,最后十秒。”
我抓起红木匣子,直接砸向门锁。
木头撞坏了锁扣,也震裂了我的虎口。
门开了一条缝。
我抬脚踹过去,外面的人后退半步,手臂挡住门板。
周守成趁机拉上内层铁门。
“走后门!”他喊。
我们穿过鉴定所后面的样品间,推开一扇堆满旧木箱的铁门。
巷子里起了烟。
有人已经守在出口。
“周师傅,仓库那条路呢?”
“也来不及了。”
他拉开墙边一只废旧的灭火器箱,从夹层里取出一串钥匙。
“车在隔壁院,我认识老板。”
我们刚拐进后巷,灰色面包车便从巷口冲了过来。
周守成拉着车钥匙往右跑。
我刚跑出两步,鞋跟踩在一块碎玻璃上,脚下猛地一滑。
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半天没站起来。
身后的铁门被人撞开。
“小姑娘,跑什么?”
我撑着地面爬起来,膝头全是血。
周守成把车钥匙扔给我。
“你先走。”
“你呢?”
“车在左边第三家门前,黑色备用钥匙挂在轮毂上。”
“那你怎么办?”
“少废话,走。”
他转身迎向追来的人。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周守成被推倒在墙边,那只废灭火器箱滚到一边。
我咬牙倒车,撞开巷口拦着的杂物。
面包车紧跟出来。
我没有往主路开,拐进了两排旧厂房之间。
手机响了。
是沈志成。
“林小姐,你跑得挺快。”
我没接。
“梁主管说了,乖乖把东西送到旧城西区三号仓,沈家会保你周全。”
“保我周全?”我喘着气,“先问问你自己,账本还能撑多久。”
电话那头静了静。
“你查我?”
“沈志成,你在绛华挂名代持的那几家公司,审计底稿还缺几个人签字?”
“你少诈我。”
“明天早上九点,审计会先查银行流水。你要不要现在给梁主管打个电话,提醒他备份别放在老地方?”
我挂断电话,继续往前开。
黑色轿车停在原线珠宝后院。
周守成不知什么时候上了车,蜷在副驾驶,脸色发白。
“你怎么上来的?”
“翻墙。”
“墙上有碎玻璃。”
“衣服划破一点,不碍事。”
我转头看他。
“你早知道有人会追?”
“我只认原始凭证。”他捂着肋骨,“梁叙买过我的鉴定意见,我不认。”
“钥匙怎么还在轮毂上?”
“没人知道备用钥匙。”
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塑封卡。
卡上盖着原线珠宝的旧章,编号是JL-0917。
“这是什么?”
“烬色”的送检登记卡。
我一把接过来。
卡片背面夹着一张复写纸,字迹已经淡了。
送检日期,十二年前九月十七日。
委托人一栏写着苏绛。
送检物品:蜡模一枚,编号J-07。
检验结论只有四个字。
结构完整。
“火灾是九月十九日。”我说。
“对。”
“这张卡能证明,火灾前两天,烬色已经完成鉴定。”
周守成点头:“我当年亲手封存了蜡模取样件,封存编号也是JL-0917。”
“原始凭证在哪?”
“保险柜。”
“保险柜钥匙呢?”
“带在身上。”
他解开外套纽扣,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铜钥匙。
钥匙齿磨得很平,显然常年贴身带着。
我盯着那张卡。
“监控母带上的日期呢?”
“九月十七日下午三点二十,委托人到店,带走一份复写记录。母带编号在登记卡右下角。”
我翻过卡片。
右下角确实有一串编号。
JY-0917-0320。
和我在沈家地下室找到的监控母带编号一致。
“梁叙当年说,烬色只是草模,从没通过检测。”我慢慢说,“还说我母亲私自藏匿了苏绛的遗稿。”
周守成啐了一口。
“他拿走的不是原始检测单。他拿不走。”
“为什么?”
“原始检测单在保险柜里。”
他话音刚落,后院传来发动机声。
我转头看去。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墙外,车门被踹开,两个男人跳进院子。
后面冒起黑烟。
有人拎着汽油桶,砸碎了鉴定所后门的玻璃。
“周师傅!”
“我锁了。”
“保险柜呢?”
“跟我走。”
我们冲进后院。
一名男人已经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握着铁棍。
“东西交出来。”
我摸出手机,点开录音。
“梁主管让你来的?”
男人没回答,抡起棍子砸向周守成。
我按下视频通话,把镜头对准他。
“梁叙,十二年前的原始检测单在你的人手里。你再让他动手,这段录像会直接交给警方。”
铁棍停在半空。
手机画面里,梁叙坐在车里,脸色难看。
“晚棠,你拿一段录像威胁我?”
“我拿的是你十二年前盗取鉴定记录的证据。”
“我没偷。烬色是苏绛送给沈家的。”
“苏绛送的是沈家要还的债,不是给你升职的垫脚石。”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
“周师傅,开保险柜。”
男人挡在门前。
“让开。”周守成说,“你不拦,最多拿我的命。你拦了,就得替梁叙背十二年的窃取记录。”
他握着铜钥匙的手在抖,却没有退。
男人看向视频通话断掉的手机,又看了看正在逼近的警察哨声。
最终侧身让开了。
周守成打开库房深处那只灰色保险柜。
里面没有首饰。
只有一个牛皮纸袋。
我取出最上面那张单据。
抬头印着原线珠宝鉴定专用章。
检测项目:贵金属嵌口稳定性。
委托样品:烬色蜡模,编号J-07。
结论:结构完整,可进入制模阶段。
签字栏里,有苏绛的名字。
我翻到背面。
封存编号下面,多了一行后来补上的红字。
“原石未熔,原稿未取。”
“这是我写的。”周守成说。
保险柜后方的墙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汽油味从门缝里涌进来。
“走!”
周守成抱起牛皮纸袋,拉着我往侧门跑。
火焰已经顺着地上的汽油烧过来。
我们冲出鉴定所后门,身后玻璃接连炸裂。
警笛声越来越近。
我刚松一口气,周守成忽然停下。
“不对。”
“什么?”
“封条。”
我低头看手里的检测单。
单据右下角贴着一枚红色封条。
编号被烟熏黑了一半。
可封条边缘是完整的。
“从柜子里拿出来的,不可能没开封。”周守成说。
他脸色沉下去。
“有人在我们来之前,已经开过保险柜。”
我把检测单翻到灯光下。
封条下面压着一张薄纸。
纸上只有半行字。
“真正的烬色原石,已转交给——”
后面的字被黑色墨水彻底盖住。
就在此时,手机同时收到梁叙和沈志成的消息。
梁叙:“想不想知道苏绛为什么十二年前宁愿烧掉原稿,也不肯交出原石?”
沈志成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沈曼坐在绛华珠宝的颁奖台上,手边摆着一枚烧焦的银戒。
戒指内壁刻着一行字。
“林晚棠,亲启。”
那是我的名字。
可那枚银戒,此刻正戴在我的手上。
第5章
“把名字签上,今晚还能留在绛华。”
许知微把一张销毁单推到我面前,右手压着签字笔。
纸上写着什么,我没有细看。
最下面那个签名栏,已经写好了梁叙的名字,只差我的。
“这是什么?”我问。
“旧样处理单。”许知微说,“苏绛的‘烬色’没有通过立项,原始资料按规定销毁。你是设计主管,签完就能结案。”
“烧掉的只是蜡模,原始设计记录也一起销毁?”
她扶了下眼镜,没回答。
我低头看向销毁清单。
项目名称:烬色草图及试验品。
数量:一式两份。
销毁原因:设计理念存在重大缺陷,无法投入生产。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梁叙当年拿着这项目做了十二年,立了十几个国际奖,可我进绛华第一天就看过那些获奖作品。
结构是真的。
那条从旧首饰内圈拆下来的隐藏轨道,也是真的。
用完了就烧原稿,真方便。
“我不签。”我说。
许知微把笔收回去。
“林总监,别拿自己的前途赌一张没有意义的纸。”
“这张纸是谁让我签的?”
“上面很快就会有人找你谈。”
“那就等他来。”
许知微看了我几秒,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昨晚公司起火,系统里有段监控被人标记成设备故障。”
我摸了一下手上的银戒。
昨晚在鉴定所,它还只是烫得厉害。现在温度已经降了,内壁那四个字硌着皮肤。
“你想说什么?”
“我被排除了。”许知微回头看我,“今天早上,梁叙让我签这份销毁单。我没签。”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两把铜钥匙,放在桌角。
一把齿口磨平了,边缘有黑色氧化物。
另一把挂着褪色的红绳。
“监控室和档案柜的钥匙。”
我盯着那两把钥匙,没有立刻去拿。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不想再替他们补漏洞。”许知微说,“监控室周二凌晨换锁,旧钥匙今晚还能用。档案柜在负一层东侧,柜门坏了半年,一直没人修。”
“条件呢?”
“没有条件。”
“你会丢掉工作。”
“我已经是待离职的人了。”
“梁叙不会放过你。”
许知微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敲了两下。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你也别提我。”
她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你查到什么,都别牵连我。”
这话说得干脆,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十二年了,我在沈家听惯了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养父让我把烬色交给绛华,说那是替苏绛还债。
沈曼让我拿出母亲的旧稿,说她只是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作品。
梁叙说资源要放在最合适的人手里。
所有人都拿走了我手里的东西,还要我谢谢他们。
许知微是第一个把钥匙给我,却先把自己的退路划干净的。
我拿起钥匙。
“许总监。”
“叫我许知微。”
“好。”
她走了。
我在咖啡店坐到天黑,把手机调成静音,又删掉定位软件。
七点四十分,我到了绛华大厦。
负一层东侧的档案柜果然坏着。柜门合不严,锁舌缩在里面,一推就开。
监控室在六楼。
电梯停运,我走楼梯上去。
走到四楼时,手机震了一下。
梁叙:“晚棠,销毁单签了吗?”
我没回。
五楼传来皮鞋声。
我停住脚,后背抵着楼梯间的墙。
有人上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着金属碰撞的轻响。
我转身推开六楼监控室的门,闪身进去,钥匙插进锁孔。
门合上的同一刻,外面的人推门。
“监控室谁在?”
是保安老秦。
我屏住呼吸,握钥匙的手被铜齿硌出一道印子。
门缝下露出他的鞋。
“系统昨晚烧坏了,我来看看。”他说,“梁主管说今晚要把旧录像清一遍。”
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没开。
老秦骂了一句,走了两步。
我等脚步声远了才松手。
掌心全是汗。
钥匙又转了半圈,终于把门打开。
监控室里一片黑,只有应急灯亮着。
机柜还在转,风扇吹出的热风扑在脸上。
我按亮手机屏幕。
三排屏幕,大部分都是黑屏。
最左边那台旧主机上,贴着一张褪色标签。
“2009至2014,备份盘。”
我打开抽屉,找到一只贴着红绳的旧钥匙。
档案柜钥匙。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许知微给的两把钥匙,一把开监控室,另一把不是开柜门。
她没有骗我。
这把钥匙能打开主机侧面的数据仓。
我插进锁孔,柜门弹开。
里面只有一块移动硬盘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日期。
十二年前,十一月十七日,火灾当晚。
我把硬盘接上电脑。
进度条走了很久。
屏幕终于亮起来。
画面抖动得厉害,角落标着时间。
凌晨一点零六分。
仓库里堆满了木箱,地上有烧过的纸灰。
烬色的设计展台还没有拆掉。
我看见了梁叙。
十二年前,他比现在瘦,头发也更长。他站在展柜旁,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画筒。
录音没有声音。
我只能看他的口型。
他把画筒塞进外套时,说了一句话。
嘴型很短。
烬色。
我把画面暂停,放大。
梁叙的右手腕上有一道疤。
这一点,我记得。
他是绛华最早的珠宝修复师,手艺好,抢单子时也狠,右手被砂轮割伤过一次。
后来那道疤没了。
我继续播放。
两点十五分,画面切到望江旧仓库。
那里没有正式监控,只有一只固定在横梁上的旧摄像头。
画质更差。
沈志成站在门口,正在清点地上的木箱。
他打开第一个箱子,取出一卷发黄的画纸。
箱侧贴着一张清单。
我暂停,把画面放到最大。
清单第一行是“烬色原始结构稿”。
第二行是“苏绛私人研究手记”。
第三行被木条挡住一半,只能看见“原石”两个字。
沈志成低头核对数量。
随后,他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监控没有声音,我只能看他说话。
“都收到了。”
他停了几秒,又说:“梁主管要的不是烧掉的东西,是能继续用的东西。”
画面里,第二只木箱被打开。
里面没有原稿。
只有一只用红布包住的石盒。
沈志成的脸忽然转向摄像头。
他盯着镜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摄像头压低了几度。
画面只剩半截。
红布被掀开一角。
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
我调亮屏幕。
“烬色原石,J-07。”
我手指一僵。
这正是周守成检测单上的编号。
沈志成将石盒合上,直接抱着它离开仓库。
画面定格在他身后那只木箱上。
箱盖内侧还有一张运输签收单。
我继续拖动进度条。
火警记录出现了。
画面被人为切成两段。
就在即将跳转到仓库起火时,屏幕右上角弹出一个红色框。
“管理员远程锁定。”
我刚要拔硬盘,所有屏幕同时亮起。
梁叙的脸出现在正中央。
他坐在监控台前,抬手摘下耳机。
“林总监。”
我的血一下凉了。
“监控看得懂吗?”
我盯着屏幕,没有出声。
梁叙靠在椅背上,把我的手机举到镜头前。
屏幕上正是那枚银戒。
“你手上那枚戒指,”他说,“是我们从火灾现场找到的。”
他身后的门被推开。
沈志成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那只红布石盒。
“东西先交给我。”梁叙说。
沈志成把石盒放在桌上。
红布掀开,盒盖上的编号清清楚楚。
J-07。
梁叙的手从画面上方伸下来,按住盒盖。
他盯着我,开口时声音很轻。
“十二年前,苏绛没有烧掉原石。”
“是我让她烧的。”
屏幕猛地一黑。
紧接着,我的手机响起。
来电人是沈万山。
我按下接听。
那边没有说话,只有仓库卷帘门落下的声音。
沈万山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
“晚棠。”
“把原石送来。”
“我们谈谈你妈妈真正留给你的东西。”
第6章
沈万山让我把原石送去时,沈曼已经抢在我前面,把“烬色”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盯着手机屏幕,听见电话那头的卷帘门还在往下落。
“我没有原石。”
“你手上不是有吗?”沈万山问。
我低头看向无名指上的银戒。
这是从火场里留下的唯一东西。
“戒指是戒指,原石是原石。”
“少跟我咬文嚼字。”沈万山的声音沉下来,“你妈留下的东西,本就该由沈家处置。带着戒指回来,签字。”
“签什么字?”
“你马上会知道。”
电话断了。
十分钟后,沈曼的账号更新了一张设计图。
银灰色宝石压在黑金枝叶之间,戒臂内侧刻着一道细纹。
那是我用了三个月才调整好的结构。
图角写着两个字。
烬色。
配文只有一句:母亲苏绛生前将这幅未完成的作品交由沈家保管,由沈曼女士完成设计。
评论很快涌进来。
“这不是绛华新任首席设计师林晚棠的作品吗?”
“偷东西还留着名字,真有意思。”
“沈曼拿母亲遗作出道,念姐情有可原吧?”
我没往下看。
图上有一处细节错了。
主石底部多了一道支撑筋,会把折射出来的灰光压死。那道筋是我去年烧废两版样品才删掉的。
沈曼拿到的只是半成品。
她敢现在发布,就是笃定没人敢当众拆她的台。
梁叙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
“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
“你现在公开说沈曼拿的是商业借鉴,再发一条声明,把‘烬色’的设计者改成沈曼,昨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我捏着手机,掌心出了汗。
他在公司管了六年,什么话该让客户听见,他比谁都清楚。
“梁主管,你看过完整设计图吗?”
“行业里没有‘完整’二字。”
“也对。”我说,“所以我没让你看懂。我只问你一句,原石的编号是谁告诉沈曼的?”
那边静了两秒。
“晚棠,别逼我。”
“拿一份不完整的图去碰瓷,不叫逼我。”
我挂断电话,赶到沈家。
客厅里坐满了人。
沈志成把红布石盒放在茶几上,盒盖朝上。
J-07。
沈万山坐在主位,沈曼站在他身边,正在接受一家海外买手公司的视频采访。
“烬色是我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作品。”沈曼对着镜头说,“能完成它,是我作为女儿最大的幸运。”
买手代表问:“林总监曾公开展示过相似设计,您怎么看?”
沈曼脸色僵了一下,很快笑道:“相似?珠宝结构当然会有共性。真正的灵感来自我与母亲之间无法割舍的联结。”
沈万山咳了一声。
采访结束,沈曼亲手关掉镜头,脸上的笑也收了。
“东西呢?”她问。
我看向沈志成。
他按住石盒:“嫂子,原石昨晚才找回来,还没入库。”
“别叫我嫂子。”我说。
沈曼嗤了一声:“住着沈家的房,花着沈家的钱,嘴倒是硬。”
“十二年前你们收下我,账本上写的是代养,不是领养。”我走到茶几边,“每月费用我会还。现在,把我的设计稿、原始检测记录和J-07原石交出来。”
沈万山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签字。”
第一页写着《苏绛遗作及关联设计成果归属确认书》。
沈曼是继承人。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林晚棠放弃相关作品署名及收益。
我翻到最后一页。
“只要我签,沈曼拿国际奖,绛华的海外渠道不会中断。”沈万山说,“你也还能继续做设计。”
沈志成跟着开口:“嫂子,别犟了。梁叙已经跟三十多家媒体打招呼,只要你今天闹,明天所有珠宝媒体都会收到你的负面材料。你的首席设计师位置坐不稳,履历也会很难看。”
这才是他们急着用我签下的原因。
沈曼需要那份作品换奖金、换投资、换一个能压住她出身的婚约。
而梁叙需要“苏绛遗作”的名头。
十二年前从苏绛手里拿走草图的人,如今又靠同一张草图堵我的嘴。
我把文件翻回第一页。
“这上面写着作品由苏绛生前交付沈家。”
“对。”沈万山说,“你妈妈信里写过。”
“信呢?”
沈曼别开脸。
沈万山敲了敲桌面:“你签了,我拿给你看。”
“我连原件都没见到,就要承认它是真的?”
“你没有选择。”
我低头摸了摸银戒。
内圈被火燎出的缺口还在。
十二年前,我攥着这枚戒指跪在灵堂前,沈万山把我抱回家。
他说往后我就是沈家的人。
原来他给我的姓,只值一张让我闭嘴的纸。
我拿起桌上的笔。
沈曼眼睛亮了。
下一秒,我把签字页撕了下来。
沈万山猛地站起:“林晚棠!”
纸被我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沈曼要用不完整的设计参赛,可以。拿检测记录证明她继承了苏绛的成果。”我把碎纸放回桌上,“原始编号、创作时间、修改痕迹,一样都别少。”
沈志成眯起眼:“你手上哪来的检测记录?”
“我没有。”
我看向他。
“你也没有,对吧?J-07到底是真的原石编号,还是你临时补上去的?”
他的手指在盒盖上停住。
沈曼急忙开口:“你胡说什么!这就是原石!”
“那就送检。”我说,“现在送。周守成还在原线珠宝,你们不敢找他?”
客厅里没人说话。
沈志成先看向沈万山。
这两人之间的眼神让我抓住了东西。
如果J-07是真的,他们没必要拦着检测。
我拿起手机,拨通周守成的号码。
无人接听。
再打,仍旧无人接听。
沈万山重新坐下,语气软了些:“晚棠,外人看不清你的好。现在的人都只认钱和名声。你帮沈曼拿到这个奖,以后在圈内也多个依靠。”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这十二年,我给沈家改过多少方案,卖过多少人情,沈志成记不清,沈万山也记不清。
到了需要牺牲的时候,他们倒记得我的姓。
“养育之恩我认。”
“这些年沈家从绛华拿到的设计权益,我也会按合同补清。”
“但苏绛留下的东西,不归沈家。”
沈万山的脸彻底沉下来。
“离开沈家,你什么都不是。”
“那也比再做你们的替身强。”
我转身往外走。
沈曼追到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真以为凭一枚破戒指能翻身?”
我脚步没停。
身后忽然传来石盒开启的声音。
沈志成低声说:“哥,原石上的编号不对。”
我停住,回头。
他捧着盒子,额角全是汗。
红布下面,那枚灰白色原石上,除了J-07,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沈万山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
划痕下面,露出了另一行旧编号。
M-01。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周守成当年的检测单上,J-07对应的是原石。
M-01对应的,是十二年前从火灾现场送出的银戒。
梁叙说银戒是火场遗物。
沈万山却坚持要把原石送给我。
那么这只石盒里的东西,到底从哪里来的?
我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个没有号码的账号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是十二年前苏绛的设计室。
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我刚刚在沈家见过的银戒。
门被推开。
苏绛抬起头,对镜头外的人说:
“万山,晚棠还小,你答应过我,不让梁叙碰她。”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第7章
“沈万山,这枚原石到底从哪儿来的?”
我盯着那行M-01,手还搭在门框上。
沈万山把原石放回盒子,啪地扣上盖子。
“旧仓库的杂物堆里翻出来的。”
“哪个旧仓库?”
“绛华早年的样品仓。”
我拿出手机,把那段视频翻到最后一帧。
视频背景里,左侧摆着一只铁皮柜,柜门喷着红漆,掉了一半。
“这叫样品仓?”
沈万山脸色一沉。
“沈志成,”我转头问,“样品仓有旧监控吗?”
沈志成立刻接话:“十二年前的资料早就没了。”
“十二年前的资料未必丢,原始凭证还在。”
沈万山看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确认苏绛留下的东西,到底被你们搬去了哪里。”
“林晚棠,”沈曼从后面拉住我的包,“没有证据的话,少往外泼脏水。”
我松开包带,把刚才拍下的照片发给周守成。
“守成叔,M-01的原始检测记录还在吗?”
电话很快接通。
“在。”
“苏绛当年的工作室,你知道地址吗?”
那边停了两秒。
“知道。地址没变,绛华一直没拆那间旧楼。我手里有钥匙。”
我回头看了一眼沈万山。
“巧了。我正缺一把钥匙。”
半小时后,我坐进周守成的旧面包车。
他头发白了大半,怀里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全是检测单和手写记录。
“苏绛出事后,梁叙封了设计室。”周守成发动车子,“我把能拿的东西都拿走了,唯独少了一样。”
“什么?”
“M-01的原始蜡模。”
我偏头看他。
“你怎么确定还在?”
“苏绛说过,真正能定稿的东西不会放在保险柜里。她让我留意工作室北墙,第三排木柜后面的空腔。”
“你亲眼见过?”
“没见过。她只给我看过一张草图,标了藏法。”
旧楼在城西,绛华珠宝三年前才把仓库迁走。
楼梯间堆满废弃展柜,墙皮受潮鼓起,踩一脚掉一层灰。
周守成把钥匙插进工作室的门锁。
拧了两次才开。
屋里还留着十二年前的样子。
桌面覆着灰,苏绛用过的绘图尺横在角落,笔筒里插着三支干掉的铅笔。
北墙前摆着一排木柜。
我从视频里的机位拍过去。
就是这里。
“梁叙当年搬东西时,砸坏过这排柜子。”周守成说,“我以为蜡模被他们拿走了。”
我蹲下,敲了敲木柜后面的墙。
左边两下是实声。
第三下,声音发空。
“退开。”
我刚侧身,周守成就从工具袋里拿出小锤,沿着墙砖边缘一点点敲。
十几分钟后,一块旧砖松了。
后面露出巴掌宽的空腔。
周守成戴上手套,把手伸进去。
“摸到了。”
他取出来的先是一层油纸。
油纸里面,是一枚灰白蜡模。
蜡模上有三枚戒指,最右边那枚的戒臂内侧,刻着M-01。
“我的天。”周守成声音发哑,“真还在。”
我接过来,指腹擦过底座。
蜡模保存得很好。苏绛的编号、日期,甚至她改错后重新刻下的划痕都在。
油纸下面还压着一张存单。
绛华珠宝旧址地下库,编号C-17。
存的是这枚蜡模。
托管人一栏写着苏绛。
交款凭证上的签名,是梁叙。
“梁叙当年亲手存的。”周守成看完存单,“日期是火灾前两个月。”
我没说话,只把手机打开,找出沈曼发布在国际奖项平台上的作品。
她的参赛作品叫《灰烬》。
三年前定稿,宣传图用了银戒做主石,六爪镶嵌,戒臂内侧刻着一组荆棘纹。
眼前的M-01蜡模没有荆棘纹。
戒臂下方多了一道横向卡槽,主石底座也厚了将近两毫米。
“如果照这枚蜡模做,戒指戴上去以后,主石会向下沉。”我指着那道卡槽,“六爪压不住。强行镶嵌,佩戴时会崩爪。”
周守成皱眉:“沈曼那件作品,官网写的是苏绛原稿。”
“所以她不是照苏绛的设计做的。”
我把蜡模和存单拍进同一张照片。
“有人拿了一张不完整的草图,交给她照着改。改完再倒过来,说这是苏绛的遗作。”
“证据够吗?”
“还不够。”
存单能证明蜡模在苏绛手里,却不能单独证明沈曼抄袭。
我给周守成看那段视频。
“苏绛曾救过的助理,郑凯,你认识吗?”
周守成的脸色当场变了。
“他母亲手术缺钱,苏绛替他垫过十二万。火灾后,他一直说不知道工作室藏了什么。”
我拨通郑凯的电话。
“郑凯,我是林晚棠。我在苏绛旧工作室。你能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
“……我马上到。”
四十分钟后,郑凯进了门。
他三十多岁,右耳缺了半截,手里攥着把旧伞。看见桌上的蜡模,他站了很久。
“这是苏绛的。”他说。
我把存单推过去。
“她存在绛华地下库的东西,梁叙签的接收单。”
郑凯没碰存单。
“林小姐,你想拿它去告谁?”
“告梁叙,告沈曼,也告沈家。”
“没必要。”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梁叙已经完了。苏绛也不在了。你拿着这东西出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看着他:“你怕什么?”
郑凯的嘴唇动了动。
门外传来汽车刹车声。
沈志成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档案袋。
“晚棠,万山让我来接你。曼曼参加国际大奖的作品要补原始档案,你手里的东西,正好一起带回去归档。”
我按下手机录音键。
“沈志成,谁告诉你我会在这里?”
“你发定位问郑凯的时候,梁总看见的。”
梁总。
不是沈家。
我收起手机,把蜡模重新包进油纸。
郑凯却突然说:“别包了。”
我抬头。
他站在桌边,眼睛盯着那枚蜡模,右手不停摸耳朵上的缺口。
“这个东西,不能作为证据。”
“你刚才还说,这是苏绛的。”
“是她的,但不是你拿到的。”
“什么意思?”
郑凯从沈志成手里接过档案袋,抽出一张监控截图。
照片上是十二年前的旧工作室。
苏绛倒在桌边,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
那人低着头,只能看见手里提着的油纸袋。
可戒指上的蓝宝石,在灯下亮得很清楚。
是我十二年前那枚蓝宝石戒指。
我盯着照片,呼吸一点点停住。
郑凯抬起眼。
“林晚棠,十二年前从苏绛工作室偷走蜡模的人,是你。”
第8章
“偷蜡模的人是我?”
我一把夺过截图,放大戒指上的蓝宝石。
郑凯往后退了一步,右手还摸着耳廓那道缺口。
“十二年前的监控,不会造假。”
“我的戒指六年前才从典当行赎回来。”
沈志成皱眉:“晚棠,别胡闹。万山还在等你。”
我抬眼看他:“你要我带着母亲的原稿回去,正好啊。我先把欠账算清。”
我从包里取出存单,啪地压在桌角。
“二〇〇九年十一月十七日,苏绛给周守成转过十二万,用于鉴定一枚从未公开的‘烬色’胸针。”
沈志成的手指僵住。
“同一天,绛华珠宝收到一笔十二万退款。”
我点开银行流水,把两行记录并排放大。
“那笔钱没有进公司账户,而是从梁叙手里的项目备用金转走。收款人叫沈志成。”
郑凯沉下脸:“你查了万山?”
“沈家每一笔替我‘保管’的东西,我都查过。”
我没看沈志成,盯着桌上的存单。
“你账户里少了三万六,对不对?”
他嘴角抽了一下。
“家里周转慢,临时挪过。”
“不是周转。”
我划到下一页,指着转账附言。
“梁叙给你的备注是‘代管费’,收款日期是十月九日,比苏绛存钱的日期早了三十九天。”
沈志成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十一月十七日那天,周守成收到钱后,十二万又转到了梁叙指定的账户。”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完整流水。
“中间少了三万六。钱不是丢了,是有人从你的代持款里抽走,拿去填了另一笔账。”
沈志成往后挪了半步,椅子腿刮过地面。
“晚棠,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
我收起手机。
“存单能证明钱的来处,转账缺口能证明有人动过代持款。仓库在哪里?”
“你先跟我回沈家。”
“我没空陪你演父女情深。”
沈志成脸上的笑没了。
“那里有万山,有曼曼,还有梁总的人。你带着这些去闹,谁都保不住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重新包好的蜡模。
“正因为人多,我才该现在问清楚。”
郑凯忽然开口:“仓库在望江。”
我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十二年前那批检测样品从那里送出来。”
他看了一眼沈志成。
“不是原来的仓库,是望江旧仓库后面的冷库。梁叙把原件和账本分开放,账本锁在三号保险柜,密码每月换。”
沈志成猛地看向他。
“周守成只认原始凭证,你少胡说!”
“正因为只认原始凭证,才知道东西放哪儿。”
我抓住沈志成的衣袖。
“钥匙。”
他往门口挣。
“保险柜是梁叙的,我只有仓库门禁。”
“那就先去门禁。”
“晚棠!”
“沈志成,钱是你拿的,原稿也是你替沈家代持的。”
我把他往门口推了一步。
“你现在不说,我下午就把流水送到监管部门。你想进去喝茶,就继续替他们守着。”
他喘着粗气,盯了我几秒。
“我开车。”
望江旧仓库离城区二十多公里。
铁门锈得发红,墙外停着两辆面包车。
沈志成刷开门禁时,手抖得输了三次。
“梁总今天封了仓库,说要清点旧资产。”
我抬头看二楼。
窗帘拉着,空调外机却在转。
“他知道我们会来?”
沈志成避开我的眼睛。
“昨晚梁总让我把三号柜清空。”
“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他会把我替沈家持股的账交给万山。”
我拿出手机录像。
“意思是,你拿着沈家的股权,赚自己的钱。”
“那是沈家给我的补偿!”
“补偿到账一百万,分红却有六十万进了沈曼母亲留下的海外账户。”
沈志成不说话了。
冷库里堆着防潮箱,墙边还有几块沾灰的展柜。
三号保险柜果然空了。
柜门上留着新划痕,锁芯周围还有一点没擦净的油。
郑凯用手机照了一遍。
“账本刚取走,最多一小时。”
“监控呢?”
沈志成指向墙角:“旧仓库只留了一台。”
我调出后台录像,把时间拖到下午两点十七分。
画面里,梁叙穿着灰色大衣站在冷库门口。
“不能只有梁总。”
沈志成声音发紧。
我往前拖。
两点二十四分,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抬出一只银色金属箱。
箱子上贴着绛华珠宝的红色封条。
封条中间写着一个编号。
烬色,03。
十二年前,母亲做的“烬色”共有七件样品。
我亲眼看着她烧掉其中四件。
梁叙亲自带人搬走的,不该是普通档案。
我正要继续往后看,屏幕忽然跳黑。
后台弹出提示:原始视频已删除。
郑凯盯着回放定格的那一帧。
“车厢后面有车牌。”
画面太糊,只能看见最后三位。
7K2。
沈志成却突然往后退,脸色白得吓人。
我抓住他:“这车你认识?”
他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几次。
“梁总昨晚说过……原始稿不在保险柜。”
“他去哪儿取的?”
“地下二层。”
“哪一栋?”
沈志成抬起手,指向监控画面里的一扇卷帘门。
门柱上有一块锈掉的铜牌。
上面刻着两个字。
绛华。
第9章
“他们说那把火,是我放的。”
门被推开时,梁叙站在冷库外,手里还捏着半截烟。
我看着他,没说话。
烟灰掉在他鞋面上,他也没弹。
“沈志成十二年前就在绛华做保安。”梁叙把一份文件扔到我脚边,“值班记录、辞职信、证人证词,全齐了。火是他放的,跟我没关系。”
沈志成站在我身后,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梁总,我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放的火,我可没空替你回忆。”
梁叙抬了抬下巴。
两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从门外走进来,径直堵住了出口。
郑凯往前一步,被其中一人推回货架旁。防潮箱被撞歪,箱扣撞在墙上,响了一声。
我弯腰捡起那份文件。
纸页是新的,边缘还硬挺挺的。
“昨晚才补的?”
“这不是重点。”梁叙盯着我,“林晚棠,你只要签下设计授权,绛华这场旧案就不会再有人追究。”
“包括沈志成?”
“他拿了我的钱,替我办事,收了封口费。”梁叙笑了一声,“现在事情败露,拿了钱不认账,这也正常。”
我手里的纸被捏出褶皱。
十二年前,我母亲苏绛死在旧仓库。
官方说是电路老化,意外失火。
我活下来后,沈万山收养了我,把我送进绛华。他说是替苏绛还债。
我认了。
可现在梁叙告诉我,沈志成替人办事,收了封口费。
那我这些年到底在替谁还债?
“我没拿过什么封口费。”沈志成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抖,“是你让我去拆监控,我拆了。可你说只是处理旧设备。”
梁叙皱眉。
“十二年前我就离开绛华了。”
“你离开前,亲自教我认得那台老监控的线。”沈志成盯着他,“你说监控留着会惹麻烦,让我把原始母带剪下来。”
“你疯了。”
“我没疯。”
沈志成从外套内袋摸出一个旧U盘,手指抖得厉害。
U盘外壳裂了一道缝,被汗浸得发黄。
“当年我剪母带的时候,偷偷留了一份。”
梁叙脸色沉下来。
“沈志成,把东西给我。”
“你先把话说清楚。”沈志成把U盘攥进掌心,“火到底是谁放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笔转账呢?”
梁叙没回答。
沈志成看向我。
“昨天晚上,他给我转了二十万,让我认下纵火的责任。备注写的是‘旧仓库封口’。”
“转账记录还在。”
“不可能。”梁叙向前走,“那条记录早就——”
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步停住。
我也听见了。
梁叙没有马上接。
几秒后,他抬头看我,眼神冷下来。
“许知微。”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冷库另一头站着一个女人。灰色风衣,手里提着一只黑色档案袋。她什么时候来的,我根本没注意。
她走到监控主机前,把档案袋放到地上。
“梁总,母带不是从主机里删的。”
梁叙说:“许知微,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十二年前,我是绛华旧档案室主管。”她打开档案袋,取出一盘磁带,“你让我剪掉的是转录副本。真正的主带,我一直封存在检测存档里。”
“你留了它?”
“苏绛给我的。”
梁叙上前一步。
许知微把磁带放到我手里。
“别碰主机。”我对郑凯说。
郑凯把旁边的旧显示器搬过来,又从工具箱里翻出转录线。
磁带转动起来。
屏幕上先是一片雪花。
几秒后,画面清晰了。
时间是十二年前,九月十七日,晚上十一点零六分。
旧仓库的门半开着。
梁叙站在里面。
他左手拿着一只铁皮桶,右手拿着打火机。
桶里有液体。
他把桶里的东西泼到一摞图纸上,点燃打火机。
火苗起来后,他没有退。
他用脚踢开挡在门口的纸箱,从后门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冷库里安静下来。
只有磁带转动的沙沙声。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空了几秒。
那天晚上,母亲也在这间仓库里。
她打电话让我别过来。
我听话了。
如果我没听话,她是不是能多活几分钟?
“剪掉。”梁叙忽然开口。
没有人动。
他伸手去拔电源,郑凯一把按住他的手。
“梁总,证据还没看完。”
“看什么看?”梁叙甩开他,胸口起伏,“一盘十二年前的破带子,能证明什么?”
许知微按下暂停。
画面停在他点火的那一帧。
“绛华当年的火灾鉴定、死亡确认、抚恤审批,全有档案编号。”她说,“档案能伪造,母带编号改不了。磁带外壳上的两道划痕,是苏绛档案柜的防拆记号。”
梁叙盯着她。
“你想跟苏家要钱?”
“我不想。”
“你跟林晚棠签了合同。”
“签了。”
“她能给什么?”
许知微看向我。
我握紧那盘磁带。
“她能让我重新做自己的设计。”
“就为这个?”
“还有,母亲的东西不能拿来给你换股权。”
梁叙嗤了一声。
“说到底,还是为了钱。”
我没抬头。
梁叙急着把账本带走,又急着让我签授权,不是为了那几件样品。
烬色还在,图纸就有价值。
梁叙要的是授权书。
我要的,是母亲留下的真相。
这两样东西撞在一起,他今天必须有一个输。
沈志成忽然冲到主机前,拔掉自己的旧U盘。
“梁总,你不是喜欢让别人背锅吗?”他手抖着从手机里调出转账页面,“这个我留了备份。收款人是我,不过中间还转了一笔给沈曼。”
屏幕上的记录很清楚。
二十万元进入沈志成账户后,半小时后又有一笔十九万转进沈曼名下的账户。
梁叙脸色变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
“沈小姐让我签过一份咨询合同。”沈志成抹了一把额头,“她说这是替沈总做资产安排,问我能不能做。”
郑凯低声骂了一句。
沈曼。
她的设计稿我看过,结构散,细节乱,连普通工坊都过不了。可她一直拿着国际奖项的申报材料,说是沈万山替她铺的路。
原来路费从梁叙这里出。
“她才二十六岁。”沈志成咬着牙,“拿两百万就敢让我去顶纵火罪。”
梁叙一把抓向他的手机。
郑凯抬臂挡住,两人撞在一起。黑色外套的男人也围上来,货架被推得吱吱作响。
我拿起旁边的灭火器,砸在梁叙脚边。
他停住了。
“林晚棠,你敢——”
“梁叙。”我看着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等警察来,或者把沈曼叫过来。”
他没说话。
“你要是敢走,我就把母带、转账、你和沈曼的合同一起发给行业媒体。沈曼正在申报的奖,材料里有三张设计稿的授权来源。”
“你怎么知道?”
“我做首席设计师,不是瞎子。”
梁叙的视线慢慢冷下来。
“你以为你赢了我?”
“今天输的是你。”
他盯着我,忽然说:“石契会旧会所,你去过吗?”
我呼吸停了一瞬。
沈志成却先开了口。
“去了。”
他退后一步,避开梁叙伸过来的手。
“昨晚从地下二层运走的最后一批原稿,不在会所的保险库里。”
“那在哪儿?”我问。
沈志成抬手指向冷库尽头。
“地下二层有道旧货运通道,通到石契会。”他说,“车从绛华地下二层进场,登记牌一直挂的是沈家。梁总昨晚让人把原稿送进旧会所,可交接的人没出来。”
“什么交接人?”
沈志成摇头。
“只有一个代号,叫‘阿棠’。”
我的手指一下僵住。
母亲生前的工作笔记里,也有这三个字。
阿棠。
她从来不叫我阿棠。
她叫我晚棠。
我把磁带收进档案袋,拿起手机。
“我现在就去石契会。”
刚转身,许知微的手机响了。
她只听了几秒,脸色便变了。
“会所那边出事了。”
“什么?”
“刚才有人从地下通道点火。”她看着我,“火势已经封住入口。监控里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监控画面断断续续。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从后门出来,左肩微微塌着,走路时一直护着怀里的金属箱。
我认得那条裙子。
那是沈曼今天参加品牌晚宴穿的礼服。
可她离开的方向不对。
她没有上车。
她把金属箱交给了一个戴黑色口罩的男人,然后转身走进会所深处。
箱子的红色封条上,写着两个字。
烬色。
我盯着屏幕,指尖发冷。
郑凯低声说:“她在转移最后一批原稿。”
“她不是去销毁。”我说。
梁叙忽然笑了。
“你以为那箱子里是原稿?”
我抬头。
“沈万山已经在石契会等着了。”他说,“你带着警察过去,正好认认你养父替你准备的新合同。”
屏幕里,火光越烧越高。
那只金属箱已经被戴口罩的男人带走。
而沈曼,仍旧没有出来。
第10章
“梁叙,你烧的是我母亲的遗作,对吧?”
消防车还没到,石契会旧会所的后门已经被烟堵住。
许知微把平板塞进我手里,屏幕上是会所内部的监控。
地下二层还有信号。
“再晚十分钟,原稿就没了。”她说。
我摘下耳环,把戒指摘下来,连同那枚刻着“棠”字的银戒,一起放进周守成怀里。
“你保管。”
周守成没有接。
“林小姐,里面的人认识你。”
“那正好。”
我推开后门。
烟压在门缝下面,消防水枪还没接上,里面全是脚步声。
许知微跟在我身后,周守成拎着档案箱。三个警察和会所负责人随后进门。
“我的设计总监在里面!”负责人喊,“梁总,还有沈先生,谁都不许动!”
“让他们站着别动。”
我沿着楼梯往下走,手机一直开着录音。
负二层没有火,浓烟从通风口往下灌。
档案室的门锁着。
门上贴着封条,落款时间是今晚九点四十分。
许知微看了一眼:“封条刚贴上。”
我抬手敲了三下。
“梁叙,开门。”
里面没人应。
“沈万山,你们不是要我签新合同吗?我来了。”
门后传来沈曼的声音。
“让警察进来也行。”
我看向她父亲。
沈万山坐在长桌尽头,领带歪了,袖口沾着灰。他看见我,眼皮跳了一下。
“晚棠,你先把合同签了。火势控制住,损失还能算在会所头上。”
“梁叙呢?”
“走了。”
“原稿呢?”
沈万山看向沈曼。
沈曼抱紧怀里的文件夹:“不在我这里。”
“你把箱子交给谁了?”
她脸色发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许知微点开平板,把另一段监控投到档案室墙上。
画面里,沈曼抱着金属箱出门。
二十秒后,箱子的红色封条完好无损。
又过三分钟,她空着手回来。
“箱子被调包了。”许知微说。
沈曼后退一步:“你们盗监控断章取义!”
周守成打开档案箱,取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苏绛站在这家会所门前,手里拿着一块未完成的蜡模。
背面写着一行字。
“废模销毁前,交予阿棠。”
我盯着那两个字。
十二年了。
母亲从来没叫过我阿棠。
“周师傅,这是什么意思?”
“这块蜡模是我做的。”周守成指着照片,“她只信我。阿棠不是人,是她给留档模具留的代号。”
我把照片翻过来。
右下角还有一枚模糊的印章。
“原件在哪?”
周守成打开第二层夹层。
一只旧木盒被推到我面前。
盒盖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
“烬色,原始蜡模。”他说,“十二年前,梁叙拿走的是草图。真正的结构留在我这里。”
沈万山猛地站起来:“周守成,你没资格带走苏绛的东西!”
“收养手续办完的第二天,她把蜡模和检测记录交给我。”
“那枚钻为什么没有变色?”
沈万山话一出口,档案室里安静了。
我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检测记录测的是变色?”
他坐下,又端起桌上的水杯。
“苏绛是我的债主。”
这句话来得太容易,反倒让我心里发沉。
“你欠她多少?”
“三百万。”
“她用这笔钱收养我?”
“不全是。”
沈万山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梁叙要‘烬色’的独家设计权,给了我两百万。我拿着这笔钱给苏绛看诊,又替她担保,想让她把图纸交出来。”
“你逼她?”
“我劝了三个月。”沈万山看向门,“她不肯卖,梁叙就拿绛华的渠道逼我。后来沈志成说,只要拿到原稿,所有钱都能补回来。”
“稿子拿到后呢?”
“我替苏绛签了转让书。梁叙答应给我百分之八的股权。”
许知微冷声问:“转让书在哪?”
沈万山没有回答。
沈曼忽然开口:“在我这里。”
她把文件夹扔到桌上。
里面除了合同,还有苏绛的笔迹。
我一张张翻到最后。
纸张右下角,签名只有两个字。
苏绛。
那是母亲的字。
我盯了很久,指腹压住那处墨迹。
“她已经签了。”沈曼说,“你妈欠沈家的钱,本来就该用作品还。”
“这份转让书日期是三年前。”
沈曼愣住。
“不可能。”
苏绛已经失踪十二年了。
我把合同递给周守成:“看看。”
周守成只看了一眼便摇头:“笔迹是仿的。绛华的人学了三年,最多学会她写‘绛’字,最后一笔总会断开。”
我翻到最后一页。
“苏”字最后一笔果然分开了。
沈曼看向沈万山:“爸,这是谁签的?”
“你问我?”
“梁叙说,这是你从医院拿来的。”
沈万山抬起手,重重拍在桌上。
“胡说!”
档案室的侧门在这时打开。
梁叙走了进来,衣袖全是烟。
“都录下了?”他问。
许知微说:“包括你让沈曼转移原模。”
“我没让她销毁,只让她把假货送出去。”梁叙擦掉手上的灰,“真东西还在这里。”
他看向我怀里的木盒。
我抱得更紧。
“十二年前,你拿了我的草图。”我说。
“你的?”梁叙笑了,“那是苏绛的作品。”
“她是我母亲。”
“作品从来不属于写设计的人。”他说,“它属于把它做出来的人。”
“所以你偷了十二年,今天还想让我签一份新合同?”
“签了,绛华还能活。”
许知微把平板转向他。
屏幕上是今晚会所门口的交接记录。
签收人不是沈曼,也不是所谓的“阿棠”。
是沈志成。
收件码后附着梁叙的私人账户。
沈志成转账十八万,随后领取了火场清理设备的钱。
“现在火场里没有火了。”许知微说,“警察已经封住两个出口。梁总,你走不了。”
梁叙盯着屏幕,没有慌。
“你们手里有证据,不代表能把我定罪。”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
周守成取出文件袋。
里面有三样东西。
检测记录、十二年前的原始存单,还有沈志成当年交给他保管的代持协议。
沈志成在会所门口被带进来时,裤脚全是烟灰。
看见协议,他先骂了句脏话。
“梁哥,当初你让我挂名,不是说万山哥知情吗?”
沈万山站了起来:“我什么时候让你代持?”
“你说公司不能过你的名,我把股份放在境外信托里。”
“信托账户呢?”
沈志成抹了把脸:“在他老婆名下。”
沈曼猛地转向她父亲:“妈还留着?”
沈万山没说话。
梁叙却笑了一声:“你老婆十年前就签过放弃继承声明。股份早转给沈曼了。”
沈曼脸色变了:“你说在我名下?”
“现在才知道?”梁叙说,“你拿母亲的遗作去换国际奖项、婚约和资本,不也是在拿股份?”
“闭嘴!”
“沈万山,你真以为自己养了个好女儿?她第一年就把我给她的设计奖金转去了国外。”
沈万山看着沈曼。
沈曼张了张嘴:“那是为了给妈治病。”
“你妈十二年前就失踪了。”
这句话落下,档案室里没人再出声。
我看着沈万山。
十二年。
他说沈曼天赋普通,催她拿我的设计去参赛。
他说我欠沈家,要用一辈子还债。
他拿着母亲的遗作供养女儿,让我在绛华做免费的首席设计师。
原来每一句重话,都算过价钱。
“合同。”我说。
沈曼把桌上那份伪造合同推给我。
“这是梁叙准备给你的,我没有签过。”
“烧了。”
她掏出打火机,手抖得点了两次才点着。
火苗卷住合同边缘,纸张一点点卷黑。
沈万山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晚棠,你妈还活着。”
我停住。
他被烫到也没松手。
“十二年前失踪的是她留下的躯壳。真名‘苏绛’的人在加拿大,是我替她办的转籍。”
许知微打开电脑,查出一张旧入境记录。
入境人姓名不是苏绛。
是梁叙。
时间在苏绛失踪后的第六天。
沈万山松开我的手,整个人塌回椅子。
“当年那场车祸,死的不是苏绛。”
梁叙脸色骤变。
“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替你闭嘴?”沈万山盯着他,“你拿走了她的原稿,把我拖进来,还让我认那张死亡证明。现在警察在,我要保公司,你也得进去。”
“保公司?”梁叙扯开领带,“你先把账算清楚。”
沈志成已经被带走了。
沈曼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
梁叙忽然抢过周守成的文件袋。
我没有拦他。
档案室的另一扇门在这时打开。
会所负责人带着两名警察走进来。
梁叙手里的文件袋落在地上。
存单、检测记录、协议散了一地。
我捡起那张转让书,放到碎掉的打火机旁。
“这份假合同,麻烦一并带走。”
警察看向梁叙。
“梁先生,你涉嫌伪造文件、侵占商业秘密和非法拘禁,跟我们走一趟。”
梁叙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我面前,盯了片刻。
“你以为拿回一张纸,就能拿回‘烬色’?”
我把木盒抱在胸前。
“它本来就没丢。”
消防灯从门外照进来,红色一片接一片扫过走廊。
我走到沈万山面前,把养父的领带从西装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从今天起,我跟沈家没有关系。监护、债务、股权转让,全清。”
“你会后悔。”沈万山说。
“我在绛华做了十年,哪一天不后悔?”
我取出手机,给人事总监拨了电话。
“我是林晚棠。现在正式辞去绛华首席设计师职务,交还工作室、门禁和全部设计档案。”
电话那头很乱。
我挂断后,又拨通许知微的号码。
“许总,绛华的设备我不动。我的工位只保留个人用品,所有‘烬色’相关文件公开归档。”
许知微问:“公开给谁?”
“给所有被沈家压过稿子的人。”
三天后,绛华发布了内部调查公告。
梁叙被刑事拘留。
沈志成交代了全部代持资金,还供出梁叙洗钱的另一家空壳公司。沈万山因为伪造文件、侵占原稿和妨碍调查,被公司董事会解除职务。
沈曼没有进入名单。
她主动交还奖项申报材料,退出所有设计项目。沈万山卖掉名下房产,赔偿沈家欠下的款。
他们来求过我一次。
我没有见。
那晚,我回到母亲的旧公寓,把木盒打开。
蜡模保存得很好。
每一道切割痕迹都在。
底座刻着两行字。
“晚棠,若我未能回来,作品交还你,不要交还沈家。”
我看了很久,手指一直摸向空着的掌心。
十二年前,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却没告诉我真相。
第二天,周守成把原始检测记录送到新工作室。
许知微带来两把椅子、一套拆封的设备,还有绛华买断档案后支付给我的全部设计收益。
“我不占股份。”许知微把合同推过来,“工作室做独立项目,盈亏都按合同分。”
“周师傅也不占。”
周守成抱着他的旧工具箱,站在门口没动。
“我只认原始凭证。”
“那就做鉴定顾问。”我说,“按市场价付钱。”
他这才点头。
工作室定名“晚棠珠宝”。
没有沈家,也没有绛华。
第一个项目是一枚很普通的银戒,戒面留着一道未闭合的缝。
我把它磨了很久。
下午四点,石契会的人送来一个木匣。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送东西的人说,“梁叙交代后,协会清点了旧库房。”
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块忆珀。
我以前在资料里见过这种琥珀。里面的东西受热后,会留下短暂的影像。
周守成把蜡模放在桌边,我用镊子夹出忆珀,放在灯下。
银戒贴上琥珀表面。
母亲的侧脸出现在里面。
她坐在车里,窗外是雨。
“阿棠不是人。”她说。
我手一颤,戒指压得更紧。
“若你看到这段话,说明梁叙已经盯上了‘烬色’。另一批作品没有送出,地址在北岸仓库后面的旧船厂。晚棠,别回来找我。”
影像停了。
我拿出手机,给周守成看。
“这段影像有原始载体吗?”
“有。”周守成说,“旧会所的总录影带还在。”
“那就一起送到警方。”
我给许知微打电话。
“北岸旧船厂,查监控和出入记录。我要所有船只的货运单。”
当天夜里,警察封住北岸旧船厂。
我在仓库地下室找到七只密封木箱。
箱内全是苏绛未公开的设计原稿。
没有原件,只有一套套按材料编号整理的复刻蜡模。
最后一箱里放着一张登记单。
母亲把其中一件作品登记在“林晚棠”名下,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全是汗。
“她在安排我接手。”
周守成把登记单装进证物袋。
我把银戒放回掌心。
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
晚棠。
我这一次没有把它摘下。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