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周年那晚,丈夫顾承泽把我堵在画室,温柔地说:“如果我死了,别相信任何人的证词。”
下一秒,手机弹出一条匿名短信:明晚零点,你会死在他手里。
凌晨十二点,他推开门,笑着问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第1章
结婚纪念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收到了一条死讯。
【】匿信没有落款,正文只有两句话:
“沈知微,今晚十二点以前,顾承泽会杀了你。”
“别报警,他知道你所有设备的位置。”
发送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盯着手机看了十几秒,先点开短信详情。没有号码,号码栏只有一串乱码。
“神经病吧。”
我骂了一句,顺手给顾承泽打电话。
忙线。
第二遍还是忙线。
结婚纪念日,他说过七点半到家,说会带我爱吃的栗子蛋糕。蛋糕店六点就给我打过电话,说订单取消了。
我心里发沉,拎起包往外走。
门刚打开,客厅里传来手机提示音。
茶几上摆着我的手机,屏幕亮了。
那封死讯出现在锁屏上。
我停住脚,慢慢把门关上。
“不对。”
我看了一眼玄关。顾承泽的鞋在,灰色皮鞋摆得整整齐齐,外套搭在椅背上。家里有热水的声音,浴室门没关严。
我走过去推开门。
浴缸已经放满水,热气顶着毛巾架,旁边搁着一瓶蓝色镇静药。瓶身标签被撕掉一半,只剩“氯硝西泮”几个字。
洗手台上压着一张诊断证明。
“患者沈知微,存在被害妄想及自伤倾向,建议家属密切看护。”
日期是今天。
落款处的医院名字我没听过,医生签名潦草。纸张右下角还有顾承泽公司的电子章。
他连我“发病”的证据都准备好了。
我拍下诊断证明,又拍药瓶和浴缸,分别存进赵文川发给我的加密云盘。
做完这些,我打开手机报警。
接线员刚问完地址,门锁响了。
“微微?”
顾承泽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温柔得让我胃里发冷。
“我回来了。”
我没出声。
他换了拖鞋,脚步停在浴室门口。
“门怎么没关?”
“承泽,”我举着手机,“你过来一下。”
他没动。
“你报警了?”
“你先把右手伸进来。”
他沉默了几秒,右手慢慢举到门边。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腕表。
那块表是我送他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满意了吗?”他问。
我拍下他袖口里的针孔。
“把药、证明,还有你今晚去过的所有地方交代清楚。”
“说什么?”他的语气还是平的,“我妻子精神状态不好,我提前回来照顾她,有问题吗?”
“给我发死亡预告的是谁?”
“死亡预告?”
“你没收到?”
他推门进来。
我立刻后退,报警电话还开着,接线员在听。顾承泽看了一眼手机,伸手要拿。
“别碰。”
我退到洗手台边,腰后抵住台面。
他停住了。
“微微,”他叫我乳名,“你今天看过什么医生?”
“没看过。”
“那这张证明是谁给你的?”
“你带来的。”
“我今晚一直在公司。”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以后。”
“林婉清十点半给你打过电话。”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查我?”
“这句话该我问你。”我说,“午夜以前,你要杀我,对吗?”
他没回答。
浴室里的水还在往外溢,热水漫过浴缸边缘,浸湿了诊断证明的一角。
顾承泽低头看着那张纸。
“你把浴缸放满,是想淹死我,还是想让我睡过去?”
“都不是。”
他抬眼看我。
“那你回来干什么?”
“杀你。”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十一点四十九分。
“还有十一分钟。”他说。
第2章
浴室的水还在流。
我没关阀门,只把门推开一条缝。
“承泽,你站住。”
他果然停了。
顾承泽最听话的时候,就是准备骗我的时候。
我盯着他袖口露出的针孔:“这是什么?”
“维生素针。”
“谁给你打的?”
“林婉清。”
“她在哪儿?”
“公司。”
“哪个公司?”
他笑了一下:“微微,你审犯人呢?”
我抬手按下墙上紧急呼叫器。
门外很快传来物业的脚步声。
顾承泽脸上的笑没了。
“你真要报警?”
“我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精神不稳定。”他盯着我,“你父亲死后,你连他最后一次住院日期都记不清。医生说你有创伤性遗忘,你忘了多少?”
我心口一沉。
那道锁又压了下来。
父亲去世后的那半年,我每天都在吃药。凌晨惊醒,洗澡时听错水声,医院的消毒水味会突然把我拽回病床前。顾承泽陪了我很久,替我整理病历、设闹钟、提醒吃药。
他说,别怕,有我在。
“报警以后怎么说?”他轻声问,“说我丈夫给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妻子注射镇静药?”
门外的人开始敲门。
“我开不开?”我问。
“你想好了。”
我看着他。
他最清楚我怕什么。怕父亲临终前认不出我,怕自己疯了,怕记忆里剩下的那一点好都是假的。
可今晚那封死亡预告把一切都撕开了。
我伸手开门。
物业保安和警察一起站在外面。
顾承泽没有阻拦,只低声说了一句:“画室那边,别一个人去。”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很少提画室。
“你动过那里?”
“家里每个地方,我都能动。”
警察看向我们。
我忽然想起浴室墙角那只旧温湿度计。
那是父亲画室留下的。
我装修婚房时舍不得丢,把它带到了这里。顾承泽说那东西坏了,修不好。我也就没再管。
“承泽。”我盯着他,“画室的墙,是你锁上的吗?”
他的眼神变了。
只一瞬,很快恢复平静。
“你说什么墙?”
“少装。”我转头对警察说,“麻烦跟我去一趟画室。那里有监控盲区,可能还藏着人。”
顾承泽上前一步。
“微微,你今天已经分不清现实了。”
“那你跟我一起开锁。”
他没动。
警察先看向我:“钥匙在谁手里?”
“画室在我父亲名下。”我说,“继承文件被顾承泽拿走了。锁是后来换的,他能打开。”
顾承泽终于沉下脸。
“你在怀疑我?”
“我不怀疑你。”
我拿起手机,把录音界面亮给他看。
“我只是开始不信你了。”
半小时后,我们回到画室。
门锁果然换过。
顾承泽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串钥匙,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里面都是你父亲的遗物。”他说,“你确定要看?”
“开。”
门开了。
画室很久没人进来,地上落着灰。颜料盘、断裂的画架、蒙着塑料布的静物台,全是我十几岁时熟悉的东西。
我打开那台旧温湿度计。
屏幕闪了几下,跳出历史记录。
顾承泽站在门口:“坏了。”
“没坏。”
“微微——”
“十七号,湿度百分之八十三,凌晨两点十四分。”我一项项往下翻,“二十号,百分之八十六,二十一号,百分之八十九。之后连续三个月,每天都有记录。”
“谁半夜会待在画室?”
他没回答。
我走到北墙前,敲了敲木板。
声音不对。
这堵墙原本挂着父亲的旧画框,下面藏着一台排湿机。我小时候还钻进去躲过猫。排湿机早已拆掉,画框却一直没人取走。
“让开。”
我拔掉墙边的插座,拆下画框。
木板后露出一个窄缝。
顾承泽上前抓住我的手腕。
“你疯了?”
“松手。”
“那后面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我低头看见他无名指上的钥匙。
缝孔和钥匙上的齿痕完全吻合。
“我爸的病历是不是你动过?”我问。
“不是我。”
“那是谁?”
“林婉清。”
“你指使她?”
顾承泽盯着我,没有否认。
我打开木板上的暗门。
里面塞着一只防水箱。箱盖落满灰,电子线路却还亮着微弱红灯。旁边是一排旧排湿设备,连接着墙内的隐藏线路。
设备上有日期和时长。
第一组时间,是父亲第一次被转院。
第二组,是他在重症监护室死亡。
第三组,是死亡证明上签字后的第七天。
我胸口发闷,胃里一阵阵翻酸。
“为什么?”
顾承泽站在灯影外:“为了让你留下。”
“留下?”我笑了一声,“篡改我爸的病历,偷走他的画室,就为了让我留下?”
“那些数据能证明你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也能证明你离不开我。”
“你他妈有病。”
我抬手把防水箱砸向他。
他侧身躲开,箱子撞在墙上,线路散落下来。
一张塑封病历从夹层里滑出。
日期是三年前。
姓名栏写着我的名字。
诊断那一栏只有四个字。
重度妄想。
“这是谁签的?”我问。
顾承泽没有看那张纸。
“林婉清。”
“她人在哪?”
“今晚十点以后,她应该去拿第一批销毁文件。”
“哪儿?”
他盯着我,忽然不说话了。
我拿出手机,准备联系赵文川。
就在这时,画室外传来高跟鞋踩过水泥地的声音。
一下。
两下。
停在门口。
有人用钥匙打开了大门。
林婉清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一点疲惫。
“承泽,文件我已经处理好了。”
紧接着,是第二道门被推开的声音。
顾承泽猛地回头。
画室深处,那堵我一直以为只是废弃隔墙的暗门,正缓缓向内打开。
第3章
暗门刚推开一条缝,顾承泽就把我往后拽了一把。
“进去。”
“里面还有人?”
“文件烧完就会留下记录。”他盯住我手里的塑封病历,“不能让林婉清看见。”
我还没站稳,顾承泽已经反手将那扇门推上。墙面重新合拢,连刚才露出的冷风都没了。
“你们两个还真是配合默契。”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星火艺考中心的后台登录页。
“服务器八点十分会自动锁定。现在还有十二分钟。”
我接过手机,登录后直接进了运维后台。顾承泽没催,只站在我身后,视线一直压着我的手。
三年了。
他教我查设备、调日志、修复错乱的数据。每次我问他为什么要学这些,他都说,画室设备多,我眼神又不好,总要有人替你盯着。
真可笑。
我点开历史记录,找到父亲转院那晚的监控目录。
目录在。
文件没了。
“不是删了。”我把页面放大,“是覆盖。那一整段时间没有录像,服务器还在同一分钟写入了十二个空文件。”
顾承泽靠近了些:“能恢复吗?”
“权限不够。需要管理员账户。”
“我的权限也不行?”
“你只有运营端。”我往下翻,“日志管理、录像清理、账号停用,全在最高级管理权限里。”
他沉默两秒,抬手敲了几个字。
周启明。
后台跳出提示:该账号已停用。
“林婉清昨晚停的。”顾承泽说。
我心里骂了一声。
这女人动作真快,文件烧了,账户也处理了。可她漏了一件事——账号虽然停用,最后一次登录记录还在。
时间是昨晚九点四十七分。
地点却不在中心。
“登录终端来自黄浦路那边的云端机房。”
顾承泽的手停在我肩后:“你确定?”
“这儿。”我指给他看,“不是星火的终端编号。周启明人在外地,临时借了远程桌面也不对,他登录的是实体服务器。”
“谁能拿到那台机器?”
我正要回答,暗门外传来林婉清的声音。
“承泽,你还在里面吗?”
顾承泽立刻按灭屏幕。
“她怎么知道我们在——”
“设备有定位。”顾承泽低声打断我,“她给我发过消息,说林婉清可能带了人来。”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钥匙碰撞的声音。
不止一把。
林婉清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她手里拎着银灰色手提箱,鞋跟沾了画室门口的白灰。
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顾承泽。
“密码锁被改了。”
顾承泽挡住暗门:“你自己忘带权限?”
“我今晚只负责交接。”林婉清把箱子放到桌上,“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盯着她:“交接什么?”
“跟你没关系。”
她抬手将一张纸递给我。
《临时停职通知书》。
“我?”我拿过纸,“谁批的?”
“董事会 unanimously——”
“是周启明签的?”我抬眼看她,“他的管理账户昨晚还登录过黄浦路服务器。”
林婉清的表情没变,手却按住了手提箱的密码锁。
“你说什么?”
“登录日志能查。”我继续说,“停周启明的账号是假,把责任推给他才是真。昨晚九点四十七分,用他账户登录的人删了我要的录像。”
顾承泽忽然开口:“她刚从父亲旧画室回来,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我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对林婉清说:“那张病历她也看到了,觉得自己被人长期操控。我刚给她吃过药。”
林婉清看了我几秒,眼神从我手里的通知书,移到我身后的设备柜。
“沈知微,你父亲去世前也总说自己被监控。”她轻声说,“我们出于关心,暂停你的工作,是怕你继续伤害自己。”
“你们改了我的病历,还拿它给我下药?”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就别装。”我把通知书拍在桌上,“我什么时候正式入职的?工号多少?社保在哪家主体?我要一份盖章的停职通知。”
林婉清没回答。
保安往前一步。
“请你离开机房。”
我抓住顾承泽的袖子:“她说我精神不稳,你也看见了,对吧?”
他垂眼看我,语气温和得让人恶心:“知微,先休息。你现在不适合继续查。”
“那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林婉清对你有持续的伤害行为。”他停顿一下,“这和你父亲当年一样。”
“闭嘴。”
他没闭。
反而接过我手里的手机,递给林婉清。
“设备记录都在这里。她进去之后,删除过一部分监控。”
我一下没站稳,扶住桌沿。
顾承泽竟然在补证据。
他把我的登录记录、搜索路径、后台操作,全压成了一场“精神状态不稳下的破坏行为”。连我准备好的查询都成了他手里能利用的东西。
我盯着他:“你刚才让我复制日志,是为了让我碰服务器?”
“现在才知道?”
他脸上还是那副无奈又心疼的样子。
“你总要先相信我。”
我真的想笑。
三年里,他在我爸的病房外替我守夜,在我画室停电时陪我一宿。他说只要我乖乖待在他身边,谁都别想动我的画。
结果最先动我的就是他。
“报警。”我摸出手机。
林婉清按下手提箱密码,箱盖弹开。
里面没有文件。
只有一台巴掌大的录音器和一叠打印照片。
照片上的我站在精神卫生中心门口,护士正扶我进去。我不记得自己去过。
“这是什么时候?”我问。
林婉清把录音器推过来:“需要你自己听。”
我按下播放。
里面传出我的声音。
“我知道是顾承泽改的病历,他还拿林婉清当证人,说我父亲没死……我要离开星火。”
我握紧手机。
“我没有说过这些话。”
“你说过。”顾承泽看着我,“你父亲死后那晚。”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
许嘉禾冲进机房,气都没喘匀:“知微姐,别点那个!林总监十分钟前登录了你的员工账号,IP显示就是这台设备!”
我低头。
刚才我登录运维后台时,右上角的用户名果然从“系统审计员”变成了“沈知微”。
她在等我动手。
我把手提箱里的照片全部扫进手机,又拔下服务器旁的审计U盘。
“承泽,”我说,“如果我真的精神不稳,这东西交给你保管,是不是最安全?”
他伸手。
我松开手。
U盘落进他掌心的一刻,我按亮了录音软件。
顾承泽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清晰,完整。
“她刚删过监控。”
我终于笑了。
“还有呢?”林婉清盯着他。
顾承泽捏住U盘,沉默几秒。
“周启明那边已经分完了。”
林婉清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第一批销毁文件有两份。”他慢慢抬眼,“一份在我手里,一份在周启明手里。他昨晚删监控,不是为了替你善后。”
机房里静得只剩服务器的电流声。
林婉清猛地打开手提箱内层,抽出另一只黑色硬盘。
“你把备份给他了?”
顾承泽没否认。
“你疯了?”
“他拿了我父亲生前的录音。”顾承泽盯着她,“你给我的那份病历,我也留了。”
我退到门边,后背全是冷汗。
这两个人早就互相留了刀。
而我刚才差点替他们把刀鞘扔掉。
林婉清忽然转头看我,眼里的怨毒再也藏不住。
“沈知微,别得意。”
她按下手机。
画面亮起。
周启明坐在星火会议室里,面前放着装有我父亲病历的档案袋。
他对面站着顾承泽。
“昨晚你登录黄浦路服务器,用的是谁给的门禁卡?”周启明问。
顾承泽回答:“你给的。”
“那份名单我已经备份了。”周启明把档案袋推过去,“包括你篡改沈老师死亡证明那部分。”
屏幕上,顾承泽没有否认。
他只说了一句。
“林婉清知道全部。”
第4章
“顾承泽,你最好现在告诉我一件事。”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冰凉。
“你篡改我爸的病历,到底改了哪一页?”
视频里的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林婉清把手提箱扣上,脸色已经白得发青。
顾承泽却还端着那副从容样子,甚至替我倒了杯水。
“知微,你父亲的情况不适合继续查。”
“少跟我装好人。”我说,“你们拿他的治疗费逼我签的东西,我今天都会一件件拿回来。”
顾承泽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签了什么?”
“保密协议,精神评估,还有放弃追责书。”
他笑了。
“那就说明你还记得后果。”
我当然记得。
父亲突发脑梗后,费用一度压得我喘不过气。医院催缴费那天,我连饭都吃不起。顾承泽带着律师找到病房门口,说愿意替我垫钱。
条件只有两个。
不追查父亲死亡证明上的疑点,也不接受精神方面的复诊。
“我爸还躺在ICU,你们却让我承认自己疯了。”我盯着他,“顾承泽,你们真够狠。”
“不是我们。”顾承泽说,“林婉清可以作证,所有文件都是你自愿签的。”
“让她现在说。”
林婉清走到镜头前。
“沈小姐,协议是你父亲住院期间签的,内容也都看过了。”
“我没签过。”
“那监控呢?”
我看向顾承泽。
“你敢把我爸病房外的监控调出来吗?”
顾承泽没接话。
林婉清替他回答了。
“监控已经按规定销毁。”
我笑了一声。
“这么快啊。”
上一秒还在争备份,下一秒就说销毁完毕。
这帮人是真不把我当回事,还是觉得我一个病人家属翻不了天?
我退出视频,拨通了赵文川的电话。
他退休前是刑警,办理过十一年前城北影视仓的非法拘禁案。我爸当年替他做过设备修复,算是有几分交情。真正让我敢找他的,是三年前我替他修过一台老式硬盘取证机。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不方便。你先别问我爸在哪,也别联系医院。”
“你父亲怎么了?”
“脑梗,卧床。顾承泽正在利用他的治疗记录控制我。”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你手里是不是有他修改病历的证据?”
“只有怀疑。”
“那就还不够。”
赵文川报了一个地址。
“明天下午三点,带着你能确认的东西来见我。别带原件。”
我挂了电话,又打开一个尘封多年的技术群。
群名叫“北仓七号”,里面都是当年给影视仓装过设备的人。消息很少,最后一条停在六年前。
我敲下一行字。
“谁还记得影视仓的旧密钥?”
群里安静了十几分钟。
终于有人回复。
“小沈?”
是许嘉禾。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曾经是影视仓的系统管理员,也是那批被隐藏考场日志的经手人。上次我找过他,他连门都没给我开。
“现在记得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怎么突然找这个?”
“我有一份十一年前的病历,最近发现修改时间不对。”
“谁改的?”
“不知道。”
“那你找我干什么?”
“密钥能查到原始版本。”
许嘉禾沉默很久。
“沈知微,你知道密钥启动以后会发生什么吗?”
“会打开旧档案。”
“也会把访问记录同步到当年的管理后台。”
我心里一沉。
“后台现在谁在管?”
“理论上注销了。”
“实际上呢?”
许嘉禾发来一个地址。
“理论上。”
后面跟着一个文件。
“密钥分成三段。前两段在旧技术组手里,最后一段在赵文川那儿。”
我立刻联系赵文川。
他听完,咳了两声。
“最后一段不在我手里。”
“那在哪儿?”
“当年扣押物证箱。”
“销毁了?”
“没有。证物号还在,物品却因为档案库搬迁断了记录。”
我捏紧手机。
“能查到吗?”
“能查库房,不能直接确认箱子还在。”
“那就查。”
赵文川沉默了一会儿。
“知微,查这个可以,但有一点你必须答应我。”
“你说。”
“别拿你父亲做诱饵。”
我喉头发紧。
“他不是诱饵。”
“那就别联系任何声称能帮你修改病历的人,也别一个人去城北影视仓。”
我抬头看向墙上的旧照片。
那是父亲还在维修铺时拍的。照片里堆满了报废硬盘,他蹲在地上接线,烟灰落满袖口。
影视仓就在维修铺后面。
十一年前,那里曾经关过二十三个替艺考机构背锅的学生。有人被迫签下认罪材料,有人考试结束后直接失联。
我父亲替他们修过被砸坏的考场终端。
后来,影视仓一场失火,所有原始日志都被烧成了灰。
至少顾承泽是这么告诉我的。
第二天,我带着打印出来的病历去了赵文川临时借用的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台拆开的取证机,接口处缠着发黑的胶布。
“原始病历在哪?”赵文川问。
我递出打印件。
“这里写的是脑出血,后面又改成了脑梗并发症。药物记录也断过一次。”
赵文川戴上眼镜。
“纸张没问题,页码连续,说明不是整页替换。”
“修改痕迹在哪儿?”
“要看原始电子签名。”
许嘉禾坐在另一边,电脑上不断跳出旧系统窗口。
“密钥能验证吗?”我问。
“前两段已经齐了。”
“那第三段呢?”
赵文川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档案袋。
封条上写着十一年前的证物编号。
他刚撕开封口,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人是林婉清。
我没有接。
她紧接着发来一条消息。
“你是不是在查北仓档案?”
我抬头看向赵文川。
他没说话,只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林婉清又发来一条。
“你父亲下午会转院,转院手续已经签好了。”
我血液一下凉了。
“你敢动他?”
“手续是正规医院开的。”她发来一个视频。
画面里,父亲躺在病床上,鼻饲管还连着。
“沈知微,密钥每启动一次,访问记录就会同步上传。”
许嘉禾的键盘声停了。
“你怎么知道访问记录会同步?”我问。
“当年就是那套机制把你们这些技术员一个个筛出来的。”
许嘉禾猛地站起来。
“我没上传过任何东西。”
“那你为什么删掉考场日志?”
屋里安静下来。
我转头看他。
“你知道原始日志在哪儿?”
许嘉禾的脸绷得发白。
“北仓地下二层。”
“还有呢?”
“那里没有地下二层。”
赵文川抬眼。
许嘉禾咬住嘴唇,终于开口。
“原来的影视仓下面还有一层,废弃设备间。”
我盯着他。
“密钥呢?”
赵文川打开档案袋,从旧证物封条里倒出一枚生锈的存储卡。
“我以为最后一段在箱子里。”他说,“现在看来,有人比我们早一步拿走了。”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承泽发来一张照片。
父亲病历上多了一页附件。
《家属知情及精神状态复核告知书》。
下面已经签着我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笔迹。
“不是我签的。”
顾承泽回复。
“医院认定你处于被害妄想状态,后续治疗需要监护人确认。”
“我爸还没醒,你找谁签的监护人确认?”
他发来一张身份证照片。
沈知微。
“我用你的旧身份证复印件办的。”顾承泽说,“下午四点之前,你停止访问北仓档案,否则你父亲会被转入特殊病房。”
我抬手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十七分。
许嘉禾忽然蹲到取证机旁,从主机底座拔出一根黑色数据线。
线头还带着新鲜划痕。
“这不是赵叔的机器。”他说。
赵文川脸色沉下来。
我拿起那根数据线,忽然发现接口边缘粘着一小块透明胶。
里面压着半张烧焦的标签。
“北仓”两个字清晰可见。
“有人在监控我们。”我说。
就在这时,取证机屏幕自行亮起。
一行红色提示跳了出来。
【检测到外部访问请求。】
【目标档案:沈国梁医疗记录。】
【远程指令:立即格式化。】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屏幕右上角弹出一个登录框。
账号:ZhouQiming。
赵文川盯着那三个字。
“周启明。”
许嘉禾却猛地看向我身后。
“别动。”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连续的脚步声。
紧接着,我父亲的病房电话打到我的手机上。
护士声音发紧。
“沈小姐,有个人拿着授权书要带走病人,他说自己叫周启明。”
第5章
“把病人交给我。”
电话里,周启明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护士没有回答,只是不停说已经核验过授权书。
沈知微盯着屏幕右上角那个账号,指甲掐进掌心。
她现在冲去病房,只会连父亲的病历一起抢走。顾承泽要的就是这个,逼她失去理智。
“好。”
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
“周启明是吧?病人我可以交,但北仓档案正在被外部审计。你签的授权书有问题,伪造监护材料够你进去了。别逼我现在把东西发出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下午四点前,你把北仓主机带走。”
“我爸还在医院,我走不了。”
“那就让林婉清去拿。”
沈知微立刻截图,顺着这句话拨通了审计负责人的电话。
她没提周启明,只说北仓档案遭到非法访问,请求远程冻结全部镜像,并且把刚收到的授权书放进审计包。
对面很快回话:“材料真有意思。授权人沈知微,身份证号最后四位,却和你提交的号码不一致。我们会先封存审计终端,谁都别想删。”
走廊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取证机屏幕跳出提示。
【远程格式化已终止。】
【审计镜像建立完成。】
许嘉禾长出一口气,手还按着桌沿,指节发白。
“周启明为什么敢直接来?”
“他不是来拿档案的。”沈知微看着那条北仓数据线,“他是来确认东西还在不在。确认完,才好决定把我和我爸一起清出去。”
门外有人敲门。
许嘉禾一下绷紧:“顾承泽?”
“林婉清。”
沈知微没猜。
监控连接是林婉清的账号,周启明负责现场,远程指令却来自另一台终端。顾承泽不会亲自出面。他现在最怕的是留下指纹。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知微,开门。”
林婉清隔着门板,声音温柔得挑不出错。
“我来帮你爸办转院。周律师说了,拖到四点,对病人不好。”
沈知微看向赵文川。
赵文川把审计终端的摄像头转向门口,低声说:“别开门。她带着录音设备,最好别给她第二次解释的机会。”
“不开。”
她隔着门回了一句。
“你有授权书,可以直接找医院。门别敲了,吵到病人休息。”
外面安静片刻。
林婉清笑了:“你真以为赵文川那台机器能护住你?”
“你当然希望我出去。”沈知微说,“出去以后,监控拍到我和你们发生冲突,我爸就能以‘情绪不稳定,家属主动放弃治疗’转走。对不对?”
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
许嘉禾压低声音:“她有钥匙?”
沈知微没回答。
她弯腰拔下主机底部那根数据线,线头的透明胶还粘着烧焦的标签。
北仓。
这不是赵文川的机器。
门外的人要的不是她手里的文件。她才是那份文件最后一道保险。
林婉清没再劝。
高跟鞋声由近到远,电梯门开了又关。
沈知微低头看时间。
两点五十一。
“许嘉禾。”
一直缩在角落的青年抬起头。
“嘉禾,我需要你作证。”
许嘉禾脸色一下变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的名字在考场日志的维护名单里。”
“那是以前。”
“以前你管成绩导入,现在你被开除了。”沈知微盯着他,“我被停职那天,系统同时锁了所有原始日志。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许嘉禾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作证会死的。你懂不懂?他们知道我住哪儿,知道我妈的电话,也知道我银行卡在哪家开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现在还能走?”
沈知微把审计回执递给他。
周启明授权转移病人时,远程登录了机构财务系统,调用了许嘉禾去年经手的缴费记录。回执最下面还有一行提示:检测到待删除证件。
“你已经进了他们的清理名单。”
许嘉禾的手抖了。
“不可能。”
“他们在北仓主机上用的是你的旧维护密钥。”沈知微说,“我被停职后,有人拿你的密钥登录考场服务器,把十二个考生的最终评分从后台归档删掉,再改成纸质成绩。”
许嘉禾猛地抓住桌角。
“你怎么知道?”
“我恢复的。”
“密钥被改了。”
“改了密文,没换旧密钥的时间戳。”她从口袋里取出那半张烧焦标签,“但周启明太急,刚才远程格式化前没覆盖操作痕迹。”
许嘉禾看了她很久,终于从旧手机里翻出一把长度十六位的维护密钥。
“这把钥匙能恢复考场日志?”
“能。”
“恢复以后,他们会知道我帮过你。”
“会。”
“那你还找我?”
“不找,你今晚就把东西扔了。等他们删完,你就是唯一拿过密钥的人。”
许嘉禾低着头,拇指反复擦过屏幕。
赵文川没有催,只把另一台干净设备放到桌上。
“我给你两个选择。”沈知微说,“现在按审计要求恢复日志,保留原始副本;或者我把你可能成为下一个背锅人的记录一起交出去。你自己选。”
许嘉禾闭了闭眼。
“我妈住院费,这个月还差四千八。”
赵文川说:“合法取证完成以后,证人保护费用可以申请预支。”
“真能拿到?”
“我不替她保证。”赵文川回答,“但我保证流程是真的。”
许嘉禾坐到设备前,输入密钥。
进度条走了十几秒,忽然停住。
屏幕上弹出一串历史指令。
【权限确认:林婉清。】
【执行人:ZhouQiming。】
【复核人:Guchengze。】
许嘉禾呼吸一滞。
后面还跟着两页名单。
第一页是今年被篡改成绩的考生,第二页是机构近三年所有“异常退费”的账户。
收款账户没有直接写顾承泽的名字,却全部指向同一家空壳公司。
林婉清是财务负责人。
周启明管招生合同。
顾承泽在每一份复核文件上签字。
“知微姐。”许嘉禾声音发涩,“这不是冲你来的。”
沈知微看着名单最下面那行日期。
她被停职的前一天。
“审计包发出去了。”
赵文川把三份文件上传。
北仓档案、考场日志、授权书同时进入第三方审计系统。文件刚上传完,主机里的隐藏目录全部自动解锁。
目录名称只有四个字。
【旧账清理。】
里面有十二个文件夹。
每个文件夹对应一名考生、一家空壳公司、一个仍在使用的收款账户。
最后一个文件夹没有名字,创建时间就在昨天。
沈知微点开。
里面是北仓全部监控录屏、父亲病历里的伪造签字,还有她停职通知的原始审批记录。
审批意见只有一句。
“建议沈知微离职,以配合机构完成资产及责任切割。”
她盯着“资产”两个字,终于明白顾承泽为什么急着格式化。
他们要的不是封口。
他们正在转移整个机构的资产。
“赵叔,这份审计包锁死以后,多久能正式冻结账户?”
“看进度,最快今晚。”
“那就来不及了。”
赵文川的手机响了。
他接完,脸色沉下去。
“北仓刚发来保险理赔通知。凌晨两点,林婉清名下的工作室将申报重大损失,赔付金额两千三百万。”
许嘉禾低声骂了一句。
沈知微看向墙上的钟。
下午三点零四分。
距离申报还有五十多分钟。
就在此时,取证机再次亮起。
一行陌生账号发来消息。
【沈小姐,北仓主机里那份“资产转移清单”,是假的。】
【真正的受益人另有其人。】
【你父亲不是中转账户。他才是最后一笔钱的担保人。】
紧接着,父亲病房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护士声音发抖:“沈小姐,周启明刚签完紧急手术同意书。”
“手术什么?”
“器官捐献。”
沈知微猛地站起来。
电话那头,周启明慢悠悠地接过护士的话。
“沈小姐,四点以前你不回来,我就当你替你爸做了决定。”
第6章
“你说是我偷走设备,还打伤了你?”
沈知微盯着询问室里的人,手还按着父亲病房的免提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周启明已经替父亲签了器官捐献同意书。
距离四点,只剩四十二分钟。
坐在对面的何立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他穿着件皱巴巴的灰色外套,右手食指不停蹭着裤缝,那里沾着一点白色药粉。
“沈小姐,我没必要诬陷你。”何立避开她的目光,“设备是你拿的,我亲眼看见你把针孔摄像头藏进储物柜。后来你发现我拍到了你偷东西,就抢手机,还拿文件夹砸我脑袋。”
“你额头上是文件夹砸的?”
沈知微看向他。
那道伤口在左边太阳穴,边缘整齐,方向却不对。现场照片她看过,地上根本没有碎纸。
何立摸了摸额头:“我记错了,可能撞到了桌角。”
“你连怎么受伤的都能记错,倒是把我说得挺清楚。”
何立的手指停住。
沈知微把录音笔推到桌面中央,红灯刚亮,身后的门便被推开。
顾承泽走进来,西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知微,设备追回来就行,别把事情闹大。”他站到何立身边,声音很轻,“何立受伤了,你也该给他一句道歉。”
沈知微没看他。
“林婉清呢?”
顾承泽顿了顿:“她在联系保险方面的事。”
“那正好。”沈知微重新看向何立,“你刚才说我拿针孔摄像头砸你。仓库的监控坏了,不过现场拾音器还留了一段声音。”
何立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公开录音吗?”
“不是。”
沈知微打开取证机。
一段杂乱的底噪传出来,远处有金属门合上,桌面轻响。有人拧开保温杯,热水倒进杯子,水流持续了七秒。
紧跟着,铝箔包装被撕开,两粒药片落进杯子。
录音里有个男人说:“等会儿她进来,让她先把手机交出来。”
另一个声音很轻:“镇静药别放太多,出了人命不好收。”
何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
沈知微敲了敲桌面:“这段录音只存在取证机里。警方突击北仓影视仓时,在损坏的拾音器中恢复出来,目前没有公开。”
她盯着何立。
“你一个被偷设备的人,怎么连我进去以后会说什么都知道?”
何立张了张嘴:“我、我是听顾总说的。”
顾承泽皱眉:“何立。”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何立猛地抬头,“你说只要咬死她,医药费、律师费,还有我儿子下学期的学费,你全出。我要是不作证,你就把我之前收钱改成绩单的事交给学校!”
顾承泽的语气依旧平稳:“你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
何立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药也是你们让我买的!镇静药,盐酸普鲁卡因,打完以后胳膊会发软,验不出异常。药盒在影视仓第二个货架最下面,批号是二七零九。”
沈知微的指尖凉了一下。
“你亲眼见过?”
“见过。林婉清拿给我的,说放在她车上。她逼我把药放进咖啡杯,录下我编造的那套说辞。”
顾承泽向前一步:“知微,他情绪失控,说的话不能当真。”
“是不是不能当真,我来判断。”
沈知微拿起手机,拨给赵文川。
“赵叔,影视仓第二排货架,最下面一层,盐酸普鲁卡因,批号二七零九。现在就派人封存,别等走完审批。”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
“十五分钟能到。”
何立急忙补充:“还有她录下来的稿子!林婉清让我背了三遍,时间、地点、动作都要说准确。说错一个字,她就拿刀划我脸。”
“稿子在哪?”
“在我外套内袋。”
沈知微看了一眼。
“赵叔,让警方的人陪他一起交,别让他自己动。”
顾承泽忽然伸手,按住何立的肩膀。
“老何,想清楚再说。你已经作过一次证了,现在改口,涉嫌伪造证据。”
何立抖了一下。
顾承泽又看向沈知微。
“药的事我会调查。至于你父亲,时间不多了。现在跟我去医院,同意书还能撤。”
沈知微没动。
“你让他签器官捐献,又让我去医院撤。手术费谁出?器官给谁?”
顾承泽松开何立。
“你父亲住院的钱,一直是机构在垫。既然周启明签了字,你就更该明白,现在只有我能帮你们。”
“我爸从没拿过机构一分钱。”
病房电话突然断了。
再打,占线。
沈知微抓起包往外走。
顾承泽拦住她:“你去哪儿?”
“医院。”
“你一个人去,没用。”
“那你还想替我做什么?替我签同意书,还是替我把我爸送走?”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
顾承泽没再拦,只站在原地整理袖口。
“知微,你一直很聪明。别在最后关头犯糊涂。”
沈知微回头看他。
“以前你这么做,我会难受,会想你是不是有苦衷。现在我只恨自己蠢。”
她没有再多说,快步下楼。
赵文川的车已经停在门口。
十五分钟后,两人赶到影视仓。
仓库门大开,灯亮着,地上散着空纸箱。警方人员正在核对货架,第二排最下面却空空荡荡。
货架边缘留着一道浅色划痕,灰尘中还有药盒压出的方印。
赵文川蹲下拍照。
“东西被拿走了。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
沈知微看向刚赶到的许嘉禾。
“监控呢?”
“正在恢复。仓库外侧有两路,一路坏了,另一路只拍到一辆改装厢式车,车牌被泥盖住。”
“谁知道我们今天会搜这里?”
许嘉禾低声说:“除了我们,就只有周启明和林婉清。顾承泽也算一个。”
赵文川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后,脸色彻底沉下去。
“仓库刚收到突击检查,可药和录音稿十分钟前才被拿走。有人提前知道我们的路线。”
沈知微的手机同时震动。
陌生账号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北仓地下室的保险柜,柜门敞开。
里面放着一摞转账凭证,最上面那张的收款人不是林婉清,也不是周启明。
是顾承泽。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消息。
【沈小姐,你父亲不是最后拿到钱的人。】
【他只是替人挡了二十年的债。】
【现在顾承泽准备拿他的命销账。】
沈知微抬起头。
赵文川盯着她的屏幕,缓缓吐出一句:“地下保险柜的位置,连警方都没查全。泄密的人,不在警方。”
第7章
陌生账号紧接着发来一句。
【今晚十二点,来北仓七号画室。】
【带上你父亲留下的旧硬盘。】
【否则,下一张照片里躺着的就是你。】
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赵文川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却没有递给他。
“别回得太快。”他说,“对方在拖时间,也可能在定位。”
“我知道。”
“可你不会真去。”
我抬头看他。
赵文川叹了口气:“你父亲当年也是这副脾气,明知道是坑,还是往里跳。”
“我爸已经死在里面了。”
“所以你更不能去。”
我没接话。
七号画室我知道。
那是顾承泽早年租下的私人画室,后来挂在衡光资本名下。仓库里的药和录音稿被拿走,说明我们的行动已经暴露了。
对方没再要求我立刻过去,反而给了近三个小时。
这不是邀请。
是通知。
我打开手机,把陌生账号发来的照片、赵文川和许嘉禾刚才的对话全部录了下来。
赵文川看见我的动作,眉头皱得更紧。
“你要做什么?”
“留证。”
“留证不是把所有人都骗过去。”
我没解释,把手机揣进口袋。
我父亲死前最爱说一句话。
“东西坏了没关系,只要还能开机,就能找到剩下的东西。”
我那台录音笔就是被顾承泽摔坏的。
屏裂了,存储卡也坏了。换普通的人,早扔了。
可我是沈知微。
我用了两个小时,把卡拆出来,又从旧相机里扒出一块容量更大的存储芯片。程序写得乱七八糟,折腾到晚上九点多,终于修出能用的录音文件。
文件末尾多了一行自动生成的日期。
今晚十一点四十。
有人已经在画室里放好了一台新录音笔。
我盯着那个时间,胃里一阵发紧。
顾承泽知道我们会修。
他甚至提前替我们准备了证据,就等着我把所有注意力放在那份录音上。
“那你还去?”赵文川问。
“去。”
“我可以安排便衣进去。”
“不行。”
“里面可能有你的人,也可能有枪。”
“那我更要去。”
我把旧硬盘放进包里。
“我要亲眼看见他到底藏了什么。”
赵文川沉默片刻,拿出手机拨号。
“报警程序我来走。你只负责开设备,记住,别关门。”
“不会关。”
“还有,别跟他硬碰。”
我扯了下嘴角。
“放心,我现在还没那么蠢。”
十一点二十分,我到了北仓。
画室所在的楼已经清空,货梯停在一楼,门禁也断了电。楼道里只有应急灯亮着,墙皮受潮后鼓起一块块,踩上去有黏脚的声音。
七号画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没开灯。
我推门进去,先闻到松节油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顾承泽站在画架旁,手里拿着那枚旧硬盘。
“你还是来了。”
我把手放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东西给我。”
“先把手机给我。”
“凭什么?”
他笑了一下。
那笑我看过很多次。每次他想让我听话,都会先笑。
“知微,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别再互相试探。”
“我爸的债,跟你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关系。”顾承泽把硬盘放在画桌上,“可他非要查。查到林婉清,又查到周启明,最后还查到我头上。”
“所以你杀了他?”
顾承泽脸上的笑淡了。
“你怎么知道的?”
“没人告诉我是谁杀了他,可我知道是谁不让他继续查。”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界面。
顾承泽朝我走近。
“把手机放下。”
“我只放下手机里的东西,不放手机。”
“那你会后悔。”
“你也该后悔。”
他忽然抓起桌上的美工刀,割断了投影线。
房间彻底黑下去。
下一秒,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
我拼命挣扎,手肘撞到墙角。男人闷哼一声,箍着我的手臂却没松。
是林婉清。
她贴在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沈小姐,你以为他为什么敢一个人来?”
我抬脚踩住她的鞋,用力碾下去。
她吃痛松手,我转身一拳砸在她鼻梁上。
林婉清踉跄后退,捂住脸骂了一声。
顾承泽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按在画桌上。
额头撞下去时,我眼前全是白光。
“你是不是很得意?”他的声音贴在我耳边,“你父亲临死前也这么看着你。”
我摸到桌沿,摸到那把被他割断投影线时带下来的美工刀。
手指刚碰到刀柄,他察觉到了。
顾承泽扭住我的手腕,把刀夺过去。
“还想反抗?”
“你杀得了我,删不掉账。”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
我继续说:“林婉清替你盯梢,周启明替你操作名额。你们有招生对赌,有非法拘禁名单,还有衡光资本转出去的资产。顾承泽,你真以为密档只藏在北仓?”
他的呼吸乱了。
“你查到了什么?”
“够让你进去的那种。”
门突然传来一声重响。
林婉清转身去开门,反锁却怎么都拧不动。
顾承泽骂了一句,抓起我的手机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录音还在继续。
“密码呢?”他问我。
“什么密码?”
“保险柜密码。”
“你把我爸的命当筹码逼来的密码,你觉得我会记得?”
他抬手要打我,我往后一缩,撞翻身后的颜料架。
大桶白色颜料泼在地上。
紧接着,天花板亮起一道冷光。
投影仪重新启动,幕布上出现了衡光资本办公室的文件目录。
顾承泽僵住。
第一页是招生对赌协议。
第二页是非法拘禁名单。
第三页是资产转移账目。
林婉清的名字出现在收款人一栏,周启明的名字则压在签字页上。
他们两个都完了。
“你安排的?”林婉清尖声问。
我抹掉额角流下来的血。
“不是。”
门外传来赵文川的声音。
“警察!里面的人把手离开人质,放下所有武器!”
顾承泽忽然笑了。
“沈知微,你以为这些东西是谁投出来的?”
我看向幕布。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发送终端:七号画室。
而启动时间,是十一点四十。
比我进门前更早。
有人先我一步进了这里。
顾承泽抓起画桌上的硬盘,朝窗户冲去。
林婉清却一把抓住他。
“你想把所有事都推给我?”
“放手!”
“转账密码还没拿到,你不能走!”
顾承泽反手掐住她的脖子。
林婉清尖叫着去抓桌上的美工刀,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画架。
我退到门边,按下报警器。
楼道里的警笛声骤然响起。
顾承泽回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
“你以为你赢了?”
他松开林婉清,捡起地上的旧硬盘,狠狠砸向投影幕。
屏幕裂开,文件还在。
外面的警察破门而入。
顾承泽忽然抄起美工刀,抵住自己的脖子。
“都别过来!”
他盯着我,声音发抖。
“再往前一步,我就死在这。”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顾承泽,我爸死的时候,也是这么求你的吗?”
他的刀尖刺破皮肤,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林婉清趁警察靠近,从地上捡起手机,慌慌张张地按下发送键。
我看见了。
她没有退群。
她给周启明发了一条消息。
【计划失败,咬死顾承泽。】
下一秒,藏在我包里的旧硬盘自己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份尚未公开的协议。
签约人不是顾承泽。
也不是林婉清。
是我父亲。
协议最后一页盖着衡光资本的旧章,而签字日期,竟是下周。
赵文川走到我身边,盯着屏幕。
“你父亲死了一年半,为什么会签下下周的协议?”
画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顾承泽手里的刀,还抵在他的脖子上。
他盯着那行日期,忽然笑了。
“沈知微,你真以为……死的只有你爸一个?”
第8章
“沈知微,你真以为……死的只有你爸一个?”
顾承泽喉结动了一下,刀尖又压进皮肤。
他没真想死。
我太了解了。顾承泽这种人,连亏损都要算进别人账里,舍不得拿自己的命填窟窿。
我盯着他。
“先把手松开。你现在割下去,也只够写一份血淋淋的口供。”
顾承泽笑了一声。
“你学乖了。”
“以前是我傻。”
警察没有贸然靠近,谈判人员站在门外,让他放下刀。画室里乱成一团,颜料洒了满地,那块被砸裂的屏幕还亮着。
赵文川俯身检查旧硬盘。
“协议是假的。”
顾承泽猛地抬头。
“签名日期都能造假?”
“章是真的,签名不是现场签的。”赵文川把屏幕转向警察,“衡光资本去年注销了,旧章却在三个月前出现在影视仓的设备上。时间戳也有问题。”
我看向那块硬盘。
上周我修监控主机时,在分区里见过一组异常文件。文件藏在坏道扇区后面,每次读取都会报错。我当时没删,只做了镜像。
我没想到,它会替我等到今天。
“远程备份在云端。”赵文川说,“包括顾承泽和林婉清在画室里的录音。林小姐刚才发消息用的手机,也接入了同一个取证服务器。”
林婉清脸色一下白了。
“你监听我?”
“是你自己按了发送。”我说,“怪谁?”
她咬着牙,突然把手机砸向地面。
手机没碎。
防摔壳弹开,屏幕还亮着。
许嘉禾的证词紧跟着发到警方手机上。
【影视仓B区,地下室二层,有十二名艺考生被非法拘禁。门禁系统由林婉清管理。】
许嘉禾还附上了被隐藏的考场日志和内部群聊。
里面不只有篡改成绩。
还有一份对赌协议。
每年艺考前,衡光资本都会拿机构的名额做担保,承诺将考生送进指定院校的命题合作项目。考砸了,机构赔钱;考生闹起来,就扣下账号,再以“精神状态异常”为由送进封闭机构。
林婉清负责找那些家境好、又不敢声张的孩子。
何立就是最早的受害者,也是证人。
警察立刻分出两队,一队去影视仓,一队调取医院和资本公司的资料。
顾承泽听见“何立”两个字,手腕忽然一抖。
刀掉了。
他扑过去抢地上的硬盘,被赵文川一脚踩住手腕。
“别动。”
顾承泽喘着粗气,突然指住我。
“是你!你爸的事,是你逼我的!”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爸已经死了。”
“死了?”顾承泽靠在画架上,笑了,“你见过尸体吗?”
警察很快从画室隔壁的休息室拖出一个档案箱。
最上面那份病历写着我父亲的名字。
诊断栏是重度抑郁,后面附着精神疾病证明。住院时间从一年半前开始,直到上个月。
药物记录很规律。
可护士签名少了三个月。
我翻开检查单,手指开始发冷。
“我爸一直住院,为什么家里没有收到通知?”
“因为他没住在这里。”赵文川把一份转院记录递给我,“地址是衡光资本名下的康复中心。”
“那他人在哪?”
“在影视仓。”
顾承泽不再说话。
周启明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
林婉清看到来电,脸都绿了。她冲过去按了免提。
周启明第一句话就是:“顾承泽,你敢把我供出去?”
顾承泽抬头看她。
“你给周启明发消息了?”
林婉清愣住。
电话那头传来摔杯子的声音。
“我早就说过,出了事各管各的!”周启明吼道,“影视仓那些人是你的主意,合同也是你签的,别往我身上推!”
“那十二个人怎么解释?”
“我只管财务!拘禁、篡改成绩都是你安排的!”
“你拿了六成!”
“七成!协议上写的是七成!”
林婉清忽然抓起地上的美工刀。
“都别说了!”
她一刀划在桌面上,木屑飞起来。
警察立刻扑上去按住她。
顾承泽却趁乱抓起硬盘砸向窗户。
玻璃碎了。
他刚跨上窗台,谈判人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了回来。
顾承泽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
“你不是怕旧账曝光吗?”
他盯着我,没吭声。
“那就别死。”我说,“活着认罪,把每一个名字都说清楚。”
他嘴唇颤了两下。
“林婉清拿走了转账密码,影视仓的保险箱只有她知道。”
林婉清被按在地上,闻言冷笑。
“想让我说?做梦。”
“那十二个孩子的家长账户已经被冻结。”我说,“赵律师会公开受害者名单,也会通知媒体和警方。你藏不住。”
她挣扎得更厉害。
“名单不能公开!一旦公开,衡光剩下的项目全完了!”
“那是你们的事。”
“沈知微!”她冲我吼,“你以为你爸能活?他早就被注射了三个月的药,醒过来也不认识人!”
我心口一紧,手按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
“我爸在哪?”
林婉清别开脸。
顾承泽突然开口:“B区冷库隔壁。”
警察马上出发。
两个小时后,影视仓传来消息。
地下室二层找到了十二名艺考生。
其中两人严重营养不良,一人一度休克。警方破门时,有工作人员试图转移账本,当场被控制。
冷库隔壁的房间里,我父亲躺在病床上。
他还活着。
只是太瘦,眼窝陷得很深。床边的病历上写着长期镇静和精神药物记录,那份证明是伪造的。
我站在床边,半天才叫出一声。
“爸。”
他眼皮动了动,没有睁眼。
医生说情况比预想中好,只要慢慢停药、接受正规治疗,意识可以恢复。
我点头,眼泪却掉在床单上。
半年后,父亲能下床了。
他第一次走到训练中心大厅,握着恢复训练用的机械臂,练习抬了三次手。
赵文川把公开材料整理好,受害者名单由警方和家属共同审核。那些孩子的姓名没有被消费,照片也没有贴上网。
林婉清因非法拘禁、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伪造医疗证明等罪名被起诉。
周启明交代了资金流向,供出了衡光资本参与对赌的三名股东。
顾承泽起初死不认罪。
可远程录音里,他亲口承认修改过我的艺考成绩,也承认买通医院改写我父亲的精神疾病记录。
何立出庭作证,提交了最早一批受害者的排班表和录音。
周启明为了减责,又交出了对赌协议的原件。
三份口供、两套日志和账本对上了。
判决那天,我没有去看他们。
太便宜他们了。
我去看父亲。
他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旧画册。
“我把画室重新开起来了。”我说。
“还招人吗?”
“招。不给那些资本塞名额。”
父亲笑了笑,把画册递给我。
里面夹着那张被涂改过的艺考成绩单。
我当年差两分。
林婉清问我愿不愿意拿钱换,我拒绝了。后来她改了我的志愿,又把我爸送进康复中心。
现在,那张纸的编号被盖上“证据”。
父亲翻开画册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总闸呢?”他问。
“下午就拉。”
三个月后,星火训练中心重新开放。
旧校舍没有拆,只把仓库和暗门全部登记封存。十二名获救学生的作品挂在走廊里,没有写价格,也没有写投资方。
开馆那天,我站在配电间门口,看着那个积着灰的总闸。
赵文川问我:“怕吗?”
“怕。”
我戴上手套,握住闸把。
“但这次不能让别人替我拉。”
父亲坐在轮椅上,就在门外等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总闸拉了下来。
墙上的灯一排一排亮起。
走廊里传来掌声。
我没有回头。
被改过的那几年,到这里结束。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