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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17:27

第一章 取血之前,先把婚退了

“额......蹲个厕所给我蹲哪儿来了?胸口咋这么疼啊。”低头往下看,发现一把刀抵在心口。

我的第一反应是疼。第二反应是:这刀消过毒吗。

“沈砚秋,你居然敢陷害嫣然,现在证据确凿。”我还在担心会不会受到感染,便听见有人在我头顶说话,“如今她心脉受损,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做为药引。你欠她的,今日便还了吧。”

我抬头。

明黄袍角,白玉冠,一张能让全京城闺秀写断笔杆的脸。“古装?我靠...我不会穿越了吧,这么奇葩的事儿还能让我遇到?”

看着这面庞,有点像我昨晚看的小说《娇鸾》里的太子——萧承煜。这书是我昨晚蹲厕所看的,看到女配被取血那段,骂了句“这作者有病”,手机一摔。

这不报应来了。我穿成了那个女配,还马上就要嗝屁了。

原书里,沈砚秋是相府嫡女,痴恋太子十年,泼茶、扎针、烧画,什么蠢事都干过。太子一直忍到沈嫣然“心疾发作”这天,才当众划开她手心,让血一滴滴地流进碗里,直到体内的血流干为止。

然后抱起沈嫣然走了。第二天,相府嫡女的尸首就裹着一卷草席被抬了出去,坟墓连块碑都没有。

书里最后一句写的是:太子登基,嫣然封后,两人白头偕老。

我闭上眼,深呼吸。

刀尖又插进半寸。

“殿下。”我睁眼,硬忍着疼痛和慌张,“取血可以。能否先办完三件事?”

萧承煜眯起眼:“你还想耍什么花样?”

“第一,退婚。第二,立字据。这第三嘛......”我抬了抬下巴,“麻烦让侍卫去取笔墨。您这刀要是再进半寸,我就没法签字了,到时候血白流,字据也没了,您两头落空。”

此刻偏殿安静的都能听见我心头血滴在地板的声音。

萧承煜盯着我看了三息,忽然笑了:“沈砚秋,你倒是会算。”

“过奖。”我说,“我一向很会算。”

第二章 借据与姜片

笔墨端来了。侍卫把纸铺在案上,我提着笔,先没写退婚书,而是先写了张借据。

“借条。”我念给他听,“今太子萧承煜,因本人庶妹心疾,向嫡女沈砚秋借心头血三盏。三月之内归还。逾期不还,按日计息一分,以太子俸禄抵偿。立此为据。”

萧承煜的笑容没了。

“你当这是什么?”他声音沉下来,“市井买卖?”

“殿下,”我抬起头,很诚恳,“您当众割人心都能干,我谈个买卖怎么就不行了。”

他身后那位白衣女子轻轻咳了两声,声音软得能拧出水:“姐姐……你何必这样自轻自贱。我的病,我自己受着就是了,何苦拖累殿下……”

说着,她身子一晃,就往旁边倒。

丫鬟惊叫:“小姐!小姐您撑住啊!”

一片兵荒马乱。我放下笔,走了过去,俯身看着她。

然后伸手,从她袖子里摸出一片东西。

是一片姜。

切口齐整,边缘还带着点汁水。

偏殿里安静了。

我把姜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很认真地点评:“妹妹这姜切得挺匀。平时没少练吧?”

沈嫣然的睫毛颤了一下。

“姐姐说什么……”她睁开眼,眼里水光盈盈,“我是真的晕……”

“晕的时候记得把姜先收好。”我把姜片塞回她手里,“下次换个薄点的,这个太厚了,顶着得多疼。”

萧承煜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

我把笔递到他的面前:“殿下,字据您签不签?签了,我还可以附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我爹这十年往北境运的每一船『药材』,走的是户部的哪一笔『损耗』。”我说,“我数了数,一共四十七笔。殿下查北境查了三年都查不动,是因为您一直在查北境。您没查户部。”

偏殿里没人说话。

我听见萧承煜的呼吸变了。

第三章 地牢里的交易

那天,我是活着走出偏殿的。

代价是:我在太子府的地牢里蹲了三天,写了满满十七页纸。四十七笔账里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消失的名字、每一个「损耗」该去却没去的地方,我一笔一笔画了出来。

我穿越前是干审计的。目前既然暂时将这盘面盘活了,那就让我替这具身体的主人好好地“活着”

第四天早上,牢门开了。

来人一身墨色常服,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左腿略略拖着。这病怏怏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那个快要病死的镇北王世子——谢珩

他站在牢门口,忽然咳了起来,咳得肩膀发抖,手帕上洇出一小片红。

咳完,他把手帕折好,收进袖子里,慢慢开口:“沈姑娘,听说你要跟太子退婚?”

“是的,已经退了。”我说,“昨天刚签的字。他还欠我三盏血,三月为期。”

“那正好。”他说,“我缺个世子妃。”

“……”

“我活不过三个月。”他很坦诚,“王府现在缺一个撑得住门面、又不至于贪我遗产的人。你爹是相爷,你是嫡女,名声烂透了,正好。嫁过来,三个月后我死,王府的抚恤、田产、铺子,分你三成。”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很淡,可那眼神下压着东西,很深,看不见底。

“四成。”我说。

他怔了一下。

“我爹的账我还能再挖三成。”我说,“四成,连王府后院那本烂账,我都给你理干净。”

谢珩笑了。

那一笑,他脸上那点病气散了,露出底下一点极锋利的东西。

“成交。”他说。

“慢着。”我抬手,“还有几条。”

“说。”

“第一,汤药费报销。第二,我嫁妆你不能动。第三,”我顿了顿,“你死之后,我能不能改嫁?”

牢里静了片刻。

“能。”他很认真,“但得等满百日。我丢不起这个人。”

“行。”我点头,“那立字据吧。”

谢珩看着我,忽然笑出了声。

那是这三天里,我听见的第一个活人发出的笑声。

第四章 我娘给我留了半本账

从太子府出来那天,京城下了场雨。

我坐在马车里清点着家当:一张退婚书,一张借条,三天牢饭的记忆,还有一个病秧子的口头婚约。

我穿越前加班加点干了七年,攒下的东西都没这一趟多。

相府门口,我爹站在台阶上等着我。

沈崇,当朝相爷,官袍穿的一丝不苟,但脸色比天都还阴。

“你疯了。”他开口就这三个字。

“爹,”我撑伞走过去,“我给您省了一笔嫁妆,您应该谢我。”

“你拿全家的命去换你一条命!”

“爹,您这就说错了。”我说,“应该是我拿您的账,换了我们全家的命。您想想,那四十七笔账要是落到太子手里,沈家是流放,还是被灭门?”

他噎住了。

我绕过他往门里走去,走了两步回头道:“对了,嫣然妹妹今天怎么没出来迎我?她不是最孝顺、最心疼我这个姐姐的吗。”

正厅里,沈嫣然正端着一碗燕窝。

见我进来,她起身,眼含泪水:“姐姐……你受委屈了。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这身子……”

“你身子确实不好。”我盯着她袖口,“下次装晕,别再拿姜了,拿块凉糕。被人翻出来还能吃掉。”

她端着碗的手抖了下,将燕窝洒了半碗出来。

我爹在旁边重重地拍了桌子:“够了!”

“不够。”我说,“爹,我出嫁可是要嫁妆的。我娘留下的那口樟木匣子,在库房第几间来着?”

我爹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我知道,我猜对了。

我娘的嫁妆,我爹动了十年,一直没敢扔,也没敢开。

……

嫁妆单子当天下午送到了我房里,厚厚一沓。

我一条一条核对。钗环、田契、铺面、压箱银。

核对到第三页时,停了下来。

“这单子上是两千两压箱银。”我把单子推给来送单的管家,“银子呢?”

管家一脸和气地笑道:“大小姐,世子那边给的是三成聘礼,嫁妆按例……”

“我问你银子。”我说,“你跟我说例。你识字吗?”

“识、识的。”

“识的就好办了。”我抽出算筹,往桌上一摆,“单子上写的是两千两,库里抬出来一千八两。这差的二百两,是你拿了,还是世子那边扣了?”

管家额头开始冒汗:“大小姐说笑了,王府那边的聘礼单子也……”

“拿来。”

聘礼单子拿过来了。我对着两边的数一笔一笔划,划到最后,把两张单子并排一推。

“看见没有。”我指着其中一行,“王府给的聘礼是三千二百两,走的是王府账房;你记的是三千两,入的是相府公账。中间的这二百两,你没记在任何一本账上。”

管家“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小姐饶命!”

“我不要你的命。”我把算筹收起来,“我只要你把这二百两补进我嫁妆里,然后替我办一件事。”

“大小姐吩咐!”

“去王府,跟那边的管家说,我要当面答谢世子。”我笑了笑,“还有,告诉他,我核对过他那三成,差了二百两——这钱我不追究,但得记在他账上,将来在抚恤金里扣。”

管家走了。

半个时辰后,王府回了话,只有四个字:世子说,好。

……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库房的最里间,找到了那口樟木匣子。

锁是新换的,我拿簪子撬了半天才撬开。

里面是我娘的旧衣、几支断了的银簪、还有一方用旧了的砚台。

我把每件东西都翻了一遍,翻到匣底时,摸到一层不平的木头。

敲了三下,是空的。

我用簪尖挑开夹层。

夹层里躺着一本册子,蓝布面,只剩下半本,页角还被虫蛀了,散发出一股陈年的霉味。

第一页第一行,写着七个字:

“承恩公府,支军粮三千石。”

我坐在库房的地上,看了很久。

承恩公府。太后的娘家。太子萧承煜的外祖家。

我娘生前是户部仓吏的女儿,嫁进相府那年,我爹还只是个五品官。她死在我七岁那年,说是"急病"。

我把册子塞进怀里,吹灭了灯。

“娘,你早就等着我了吧。"

第五章 洞房夜,我翻了药渣

成亲那日,京城下了场更大的雨。

花轿抬进镇北王府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人叹气:“可惜了,这姑娘嫁过去,怕是冲喜都冲不上。”

我掀开盖头一角,跟轿边的丫鬟说:“麻烦你替我问一句,冲喜要是不成,能不能退钱。”

丫鬟吓得差点把伞都扔了。

洞房里点着龙凤烛,谢珩坐在床边,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那张脸更加的白。

“盖头。”他咳了一声,“你自己掀吧,我起不来。”

“行。”我一把掀了,顺手把盖头叠好,塞进袖子里,“这个能当抹布,别浪费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笑意,但又被压下去了。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娶你?“

”已经问过了。“我走到桌边坐下,”你缺个不贪你遗产的寡妇,我缺个能让我活过三个月的身份。咱俩各取所需,比大多数夫妻都坦诚。”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的人也活不到现在。”我说着,忽然闻到一股药味。

很浓,这味儿浓得有些不对劲。

桌上摆着一只药碗,还剩小半碗,碗底还沉着药渣。

我把碗端起来,凑近闻了闻,然后把碗里的药渣倒在桌上摊开。

谢珩不咳了。

“你做什么?”他声音变了。

“干活。”我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把药渣一类一类拨开,“我在太子府的地牢里蹲三天,闲着也是闲着,跟牢头学了两手验药的法子。他娘是开药铺的。”

药渣被我分成七个小堆。

我一样一样看:黄芪、当归、川芎、白芍……到第六堆的时候,我停下了。

那是一撮黄褐色的粉末,颜色比别的都要暗,混在药渣里几乎看不出来。

“断肠草。”我说,“炮制过的,磨成粉,一次下的量不大,虽不致命,但吃上一年半载,人就会慢慢咳血而死。大夫都查不出来,只当是肺痨。”

“嘿,还好老娘之前闲余时间还看看中医知识,搜索各种中药图片学习,这不就用到了吗。”

屋里静了。

红烛“啪”地爆了个灯花。

谢珩坐在床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他说,“比我想的还要麻烦。”

“这话该我说吧。”我把药渣重新拨回碗里,“谁给你送的药?“

“相府。”他说,“二门上的人,一天一趟,说是你妹妹亲手熬的,尽孝心。”

我笑了一下。

“好得很。”我把碗推到一边,“我嫁进来头一天,我妹妹就给我夫君下毒。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沈家的姑娘,以后谁还敢娶。”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退回去。”我说,“但退之前得加点料。”

他挑眉。

“她给我送毒,我不能白吃。”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末子,“明儿我亲自回相府,把这碗药端给她,看她喝不喝。”

“她要是不喝呢?”

“那我就当场哭。”我说,“哭得比她娘当年还响。让满京城都知道相府二小姐要逼死嫡姐、毒害姐夫,你说她喝不喝?”

谢珩靠在床栏上,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抖起来,咳了两声,然后抬手把嘴角的血抹掉。

“沈砚秋,”他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世子,”我说,“你也不差嘛。装病装了三年,连自己媳妇都骗。”

他的笑,停在脸上。

第六章 一碗汤,她自己喝了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食盒回了相府。

食盒里是那碗药,我让厨房重新热过了,又添了点好东西——巴豆,磨成粉,混在药汁里,闻不出来。

沈嫣然在暖阁里绣花。

见我进来,她放下针,笑道:“姐姐怎么回来了?可是王府住得不习惯?”

“太习惯了。”我把食盒放在桌上,“习惯得我都不好意思。妹妹日日给我夫君熬药,我这做姐姐的,总得要回个礼。”

我把碗端了出来,还冒着热气。

“这碗药,我按照妹妹的方子熬的。妹妹尝尝,火候合不合适。”

她看着那碗药,脸色一点一点的白了下去。

“姐姐……这是给世子补身子的,我一个内宅女子,怎么能吃……”

“怎么不能。”我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妹妹心脉受损,最是该补。前几日在太子府,你不是都晕过去了吗?我记得清清楚楚,你晕得那叫一个真。”

她的睫毛开始抖。

暖阁里还有别人。相府的二夫人、三小姐、管家娘子,满满一屋子。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那碗药。

“姐姐非要逼我?”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不逼你。”我站起来,声音忽然拔高,拔到整个暖阁都能听见,“你若不喝,我今天就在这儿哭。我哭我命苦,我哭我嫁了个病秧子,我哭我亲妹妹一边给我夫君下毒,一边在人前装贤良。”

“我喝!”

她一把夺过碗,仰头灌了下去。

屋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当然,我也松了口气。

然后我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视死如归”变成“不太对劲”。

半炷香后,她捂着肚子冲出了暖阁。

一个时辰后,府里传来消息:二小姐在茅房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还起了一身红疹子。

我坐在暖阁里,慢条斯理地吃她剩下的半碟点心。

……

那天傍晚,太子来了。

他当然不是来找我的。他是来找我爹谈公事的,路过暖阁的时候停了一下。“听说,”他站在门口,“你把你妹妹送进了茅房。”

“殿下消息倒是灵通。”我说,“她身子弱,我给她补补。”

萧承煜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见过,不是看一个傻姑娘的眼神,是看一个对手的眼神。

“三年前,”他忽然说,“我在相府见你时。你给我斟茶,手都要抖得将茶洒半桌,一句完整的话都是说不了。”

我没说话。

“你不会算账。”他说,“原本的沈砚秋连自己的嫁妆单子都看不明白。你三天,画了十七页。”

他往前一步。

“你是谁?”

暖阁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半碟吃剩的点心。

我抬起头,笑了笑。

“殿下,”我说,“您查北境查了三年,查不出东西来,是因为您只想抓一个『逆贼』。您没想过,这世上有些人做坏事,不是为了造反,而是为了钱。”

“我问你是谁。”

“我是能帮您把那四十七笔账查到底的人。”我说,“您要是非问我是谁,那我只能说,我就是沈砚秋,一个死过一次、现在不想死第二次的沈砚秋。”

他看了我很久,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丢下一句:

“你妹妹那碗药,本来是给谁的,你心里清楚。”

第七章 他把病容撕了

我回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谢珩在书房里等着我。

他没点灯,一个人坐在窗下,月光落在他半张脸上,那点病气全没了。

“回来了。”他说。

“嗯。”我把食盒放下,“你媳妇今天在相府那可是大杀四方,把二姑娘送进茅房蹲了一下午。”

“听说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全京城都知道了。现在外面都在传,镇北王府的世子妃是个夜叉。”

“夜叉好啊。”我说,“夜叉没人敢惹。”

他把茶推到我面前。

“坐。”他说,“我们.......谈谈?”

我坐下。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你从太子府地牢出来的那天,我就知道你手里有东西。你写的十七页,太子抄了一份给我。”

“第二,”第二根手指,“你核对聘礼单子那天,我就知道你不是沈砚秋。沈砚秋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写不了那么漂亮的账。”

“第三,”他把手放下,“我没病。”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知道。”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咳出的血,是咬舌尖咬的。”我说,“你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但是你上台阶的时候腿从来没瘸过。你手帕上的血,颜色是鲜的,而肺痨咳出来的血是暗的、带沫子的。还有你的药碗从来不让别人端,那是因为你怕碗底那层药渣被人看见。”

我放下茶杯。

“世子,你装病装得挺好。”我说,“就是装得太久了,忘了正常人是怎么喝药的。”

书房里静了很久。

然后谢珩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松了。

“三年了。”他说,“我装了三年,全京城都当我要死了。你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我不一样,我是拿这个吃饭的。”我说,“你要是想找个看不出来的,街口卖豆腐的张大娘就不错。”

他笑出了声,笑着笑着,脸色又沉了下来。

“沈砚秋,”他说“我这条命,现在是你的了。你要什么?”

“五成。”我说。

“……你昨天还只要四成。”

“这不是昨天我不知道你装病嘛。”我说,“你没病,就还有三年、五年、十年。你活得越久,我这世子妃当得就越久,风险也就越大,价钱自然要涨。”

他看着我,眼里那点笑意越来越深。

“五成,”他说,“但是得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把军粮案查到底。“他把一枚黑铁令牌推过来,”这牌子能调王府在京城内所有的人。你要查谁,查什么,不用问我,你全权做主。”

我把令牌拿起来,掂了掂。

“成交。”我说,“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我案子没查完,”我把令牌塞进袖子,“你不能死。”

他沉默了一下。

“好。”他说,“我尽量。”

第八章 三本账

查账这件事,我之前干了七年,算是我老本行,闭着眼都能干。

可问题在于,古代又没电脑,没有 Excel,没有“Ctrl+F”。

我花了三天时间,才把王府、相府、户部三方能弄到的账,全搬进书房。

一共十九本。堆起来比我还高。

谢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三天。”我说。

“三天?”

“对,三天。”我抽出一本,“你要是心疼灯油,就给我换个大点的灯。”

三天后,我把三本账摊在桌上。

“看这里。”我指着第一本“这是户部拨给北境的军粮,四十七批,每批三千石,总共十四万一千石。”

“这是北境大营的收粮册,”我翻开第二本,“总共只收了十一万石。”

“差了三万一千石。”

谢珩的眼神变了。

“三万一千石粮食,”我说,“够北境三万兵吃三个月了。这批粮根本不是丢了,而是被人运走了。”

“运去哪了?”

“这就是最妙的地方。”我翻开第三本,“这是承恩公府这十年的田产、铺面、庄子收成。你看这一行,每一年的秋收之后,都有一笔来路不明的『额外进项』,数目还不小。”

我把三本账并在一块,用指甲在纸上划出三道线。

“军粮从户部出,走的是『损耗』;到了北境少三万石,报的是“路上遭了匪”;而同一时间,承恩公府的庄子上多了一笔钱。三本账如果单看都没问题,但是摆在一起看,那就......”

“是一个口袋。”谢珩说。

“没错。”我点头,“而且还是有三个口的口袋。你查其中任何一个口,另外两个就会把东西吞了。”

他沉默了很久。

“缺了一页。”他忽然说。

我抬头。

“什么?”

“你说的四十七批,”他指着账本,“第四十七批后面,少了一页。这一页被撕了。”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用灯照着。

纸的断口很整齐,明显是用刀裁掉的。

而且裁得很急,边上还留着半行字的影子。

我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眯着眼睛看那半行墨迹。

“……经手人,”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沈……氏……”

我念不下去了。

谢珩走过来,从我手里把账本拿走,看了一眼,又看着我。

“沈氏。”他说,“你娘姓什么。”

我没回答。

我娘姓沈。

她嫁进相府之前,是户部仓吏的女儿。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病死在后宅的女人。

“谢珩,”我的声音很轻,“我娘那半本账,最后一页也缺了。”

“缺的那一页,”他说,“也许不是被人撕的。”

“什么意思?”

“也许是有人,想让你顺着撕下的痕迹察下去。“

第九章 我妹妹会算命

城南走水那天,我正趴在书房里画表格。

三天前,沈嫣然来王府”探病“,临走时在廊下跟她丫鬟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正好让我听见了:

“三天后,城南会走水。还会烧三条街。”

我在纸上记了一笔:初三,城南走水,三条街。

初六那天,城南真烧了。

不多不少,正正好三条街。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火光,把笔搁下。

谢珩站在我身后:“巧合?”

“一次是巧合。”我把纸推给他,“你看这个。”

纸上是我这半个月记的东西,一共十一条。

初八,沈嫣然说“宫里要赏花”,初十宫里果然设宴。十二,沈嫣然说“太子要病”,十四,太子称病不朝。十五,沈嫣然说“北边要来消息”,十七,北境急报入京。

十一条,中了十条。

“她这不是会算命。”我说,“她这是像背过答案一样。”

谢珩的脸色沉下来。

“你的意思是……”

“难道她跟我一样。”我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她也看过那本书”

……

从那天起,我开始做一件很无聊的事。

我天天去相府,找沈嫣然聊天。

“妹妹,明儿下雨吗?”

“……姐姐说什么呢。”

“随便问问。如果下雨,我就带伞。”

“姐姐,”她笑得脸都僵了,“我怎么会知道天会不会下雨啊。”

“那你猜猜,今年秋闱谁是解元?”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我凑近她,“你知道三天后城南走水。你知道初十宫里赏花。你还知道太子十四要病。妹妹,你比我见过的所有算命先生都要灵验。”

她的笑,挂在了脸上,变得生硬。

那天晚上,她来了王府。

没有带丫鬟,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我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穿着一身白衣。

“姐姐。”她说,“你不该活到现在。”

“我知道。”我坐在台阶上,嗑瓜子,“书里原本我应该死在取血那天。你这半个月,等得挺着急吧。”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你果然也是。”

“是啊。”我把瓜子壳弹出去,“所以咱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为什么这么想我死?”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打瞌睡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回家。”

第十章 我让她的预言失灵了

“第三回了。”沈嫣然说。

她坐在我对面,捧着一杯茶,但是手却抖得茶面一圈一圈地晃。

“头一回,我什么都没干。”她说,“你死在取血那天,跟书里写的一模一样。我照着书嫁进东宫,当了三个月的太子妃。然后一碗安胎药,我也死了。睁开眼,又是十五岁。”

“我想了很久,都想不通。你按着书的剧本死了,我怎么没能回去。”

“第二回,我把那把刀弄坏了。你多活了七天。第七天,我亲手把你推下后花园的池子。你死了。但是我还是回到了十五岁。”

“这一回,我不想等了。”她抬起头,“姐姐,我在这儿已经待了九年了。”

九年。三回,每回三年。

她十八岁的身子,装着九年的记忆。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半。”她盯着杯子,“头一回没能回去是因为我嫁进东宫,坐的是太子妃的位子。可你那个位子,空着的。书里的那一页,一直停在你死的那天,翻不过去。”

“所以你第二回先去抢我的位子。”

“对。”她说,“我求父亲,把我记在嫡母名下。还没办成,你就被我推下水了。”

“那这一回呢?”

“这一回,”她抬起眼,“你根本没死成。刀架在脖子上,你却跟太子谈起了买卖。”

“所以我得按着书里写的,再死一次。”

“是的。”她说,“死法不对,这本书就不认这一笔。”

我把茶杯放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在跟我抢男人,也不是在抢家产。

她只是想回家。

而我,是她回家唯一的路。

……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的事。

我雇了二十个人,把城南三条街的水缸全挑满了,把街口的草垛全拆了,又把更夫加了一倍,还花钱买通了火折子的铺子,让他们三天不卖火。

然后我在城南摆了桌酒,请了半个京城的人。

沈嫣然也在。

酒过三巡,我站了起来,举着杯子,笑吟吟地说:

“今儿请各位来,是让我妹妹给咱们露一手。我妹妹会算命,她说今晚城南必走水,还要烧三条街。咱们就坐这儿等着,看她算得准不准。”

满堂哗然。

沈嫣然的脸,白得跟她那身衣裳一个颜色。

“姐姐,”她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你疯了。情节不能改,你会被......”

“被什么?”我笑着看她,“被抹杀?妹妹,你说九年了,我怎么一次都没被抹杀掉。”

那一夜,城南没走水。

一桌人从天黑等到天亮,等到灯笼都烧完了,等到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开始骂娘。

沈嫣然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天刚亮起来的时候,她抬头看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你改了什么。”她说。

“我改了很多。”我说,“我把水缸挑满了,把草垛拆了,把更夫加了一倍。我让人把三条街的油灯都换成了蜡烛,把灶房的柴火全搬到河边。”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妹妹,你背的是结果,不是规矩。”我说,“这世上的事,只要条件变了,结果就变了。你能提前知道“着火”,但你却不知道“为什么会着火”。”

她的嘴唇在抖。

“所以你只能等情节自己走。”我说,“你没法推着情节走。”

……

那天之后,沈嫣然病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病了,在床上躺了三天都没起来。

这三天我也没闲着。

我把她这九年里所有的“预言”都翻了出来,哦,不对,是把所有的“异常”都翻了出来。

头一回她什么都没做。第二回她弄坏了刀,还亲手推我下水。

我把这两笔,都记在纸上。

然后拿着这张纸,去问了一个人。

我娘当年的陪嫁丫鬟,如今在城外庵堂里,法号静和。

她听我说完,念了句佛经,然后说:

“小姐,你娘死的那年,也说过一句怪话。”

“什么话?”

“她说,‘这世上有人重来,就得有人替她死。’”

第十一章 她给我下毒,我夫君喝了

沈嫣然是在中秋那天动手的。

王府设宴,她作为娘家人来了,穿着一身新裁的藕色衫子,笑得很温柔,来给谢珩敬酒。

“姐夫身子不好,这杯是药酒,暖身子的。”

我看着她手里那杯酒。

上一回,她把我推下了池子。再上一回,她什么也没敢做。

这一回,她端起了酒杯。

“妹妹敬的酒,”我站起来,伸手去接,“我来替夫君喝。”

谢珩抬手,按住了我的腕子。

“我喝。”他说。

他端起那杯酒,看了沈嫣然一眼,一饮而尽。

席上的人都叫好,说世子妃好福气,世子知道疼人。

只有我看见,他放下酒杯时,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我跟他的暗号。

意思是:成了。

……

半个时辰后,谢珩在席上吐了血。

吐得很多,血红得刺眼,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将桌子都压翻了。

王府乱成了一锅粥。

我跪在地上抱着他,他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袖子。

“账……”他嘴里全是血,声音断断续续,“在……你娘……”

话没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我抱着他,一声没哭。

只是抬起头,看着这满堂的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当看到沈嫣然的时候,她站在人群后面,脸白得跟白纸一样,但眼睛却是亮的。

……

谢珩“死”的第三天,承恩公府动了。

他们连夜从西城门运出三十车“药材”,车辙压得极深,一路往北。

第四天早上,那三十车“药材”被拦在了城门口。

车队后面跟着的是承恩公府的二管家。

他看见拦车之人时,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因为拦车之人,正是谢珩。

穿着一身素白,脸色还是白的,可那双眼睛里一点病气都没有,冷得像刀。

“承恩公府运药材,”他慢条斯理地扯开一麻袋,里面滚出来的全是黍米,“这么沉的药材,我还是头一次见。”

……

那天早朝,我站在殿外。

按理说我不该站那儿的,我只是个世子妃,根本没有资格上朝。

可那天太子把我带进去了。

“让她说。”太子说,“这案子,是她查的。”

我碰着三本账站在满朝文武面前

“第一本记录的是户部拨粮数量,十四万一千石。”

“第二本记录的是北境军收粮数量,十一万石。”

“这第三本,则是承恩公府十年的田产账,从这里面可以看出每年秋收之后,承恩公府就会多一笔额外进项。”

我把三本账摊在地上,用脚踩着,指着那三道缺口。

“三个口子,一个口袋。”我说,“粮食从户部出,走的是损耗;到了北境少的三万石,报的却是路上遭匪;同一时间,承恩公府的庄子上多了一笔钱。三本账分开看,每本都没问题。但是合起来看,就……”

我抬头,看着站在殿中的承恩公。

“国公爷,您家这十年,可是靠吃北境三万兵的军粮活下来的。”

满殿死寂。

承恩公府的老国公站在那儿,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你、你一个妇道人家……”

“我爹是沈崇。”我打断他,“您要是不服,我可以把我爹他老人家那本账也念一遍。”

老国公说不出话了。

……

那天散朝,我爹被押进了大理寺。

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

“你娘,”他说,“当年也是这么问我的。”

我没看他。

“她问你什么?」”

“她问我,那三万石粮食,是不是比全家人的命都要重要。”

他被人推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道。

“我答错了。”他说,“你别答错。”

第十二章 我也能回去

沈嫣然是在相府后院被抓的。

承恩公府倒了之后,她并没有没跑。她换了身粗布衣裳,坐在相府后院的石榴树下等我。

“你要杀我?”她说。

“不,我杀你干什么?我的好妹妹。”我说,“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说过,只要我死,你就能回去。”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但是头一回我按着书的情节死了,你为什么没能回去?”

她愣住了。

很久,她笑了一下。

“姐姐,”她说,“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纸边都毛了。上头只有两行字,字迹跟那本蓝布册子一模一样,是我娘的笔迹。

“沈氏女死,其魂当归。”“代者一人,可还。”

“你怎么会有这个?”

“是你娘那半本账里的。”她说,“夹在最后两页中间。你拿到匣子之前,我已经翻过一遍了。”

“这上面的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意思是,这本书里,死一个沈家女儿,就能走一个人。你死,我走。我死,你走。”

她看着我,眼睛带着期待了九年的渴望。

“姐姐,难道你就不想回家吗?”

我没接话。

我把那张纸翻了过来。

背面还有字。

比正面的两行还要小,墨迹都淡了,凑近了才能看得清:

“书要做账,一出一进。出一个沈氏女儿,就得进一个替她坐位的人。账平,书才翻页。”

沈嫣然愣住了。

“背面……有字?”

“有,你摸了九年,都没翻过来过?”

我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把这三回,一笔一笔摆开。

头一回:你死了,账上出了一笔。可你那个位子空着,没人坐进去。她嫁的是太子妃的位子,不是你的。账不平,书翻不了页,卡了三个月,她死了,倒带重来。

第二回:她弄坏了刀,你死在池子里。死法不对,这一笔这破书根本不认,连出都没出成。

第三回:我来了。我坐进了你那个位子,替你挨刀、替你查账、替你把沈家这摊烂事收拾干净。

这一笔进账,到了这一回,才到位。

“所以,”我抬起头,“这一轮的账,算是平了。”

沈嫣然的脸一点点地白下去。

“那我为什么还没回去。”

“因为,你根本不是沈家的女儿。”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书认的是魂,不是脸。”我说,“你只是借了沈嫣然的身子进来,可你那个魂,跟沈家没有半毛钱关系。死一个沈家女儿,回去的是沈家女儿的魂,头一回“我”按着书死了,回去的是你姐姐。她回去了。你没有。”

“你杀了九年的人,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

沈嫣然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那我这九年,算什么?”

“算白干呗,还能算什么。”我说。

她哭得更加厉害了。

我等她哭完,开口道。

“我不用杀你。”我说,“账平了,书也就能翻页。只要翻过去,这本书里就没有沈砚秋这个人,也没有沈砚秋死在取血那天这回事。书不管我了,我就能走。”

她猛地抬起头。

“那你还坐着干什么。”她喊,“你回去啊!你回去啊!”

我没搭理她。

我想起我妈。想起她在我十八岁那年做的最后一顿饭,想起她说的“早点睡,别老熬夜”,想起我趴在报表上没起来那天,她打的十三个未接电话。

我想回家。

我太想回家了。

“我上辈子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自己选过一次。上学是家里选的,工作是家里找的,连死都是加班加死的。还 TM死在厕所”

“这辈子,我要自己选择一次。”

……

第十三章 件事定局

那天夜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让人把城南最大的一间茶楼包下来,请了京城最有名的三个说书先生。

第二件,我写了一本书,叫《退婚书》。

第三件,我让全城的人,从第二天开始,天天听说书。

说书先生讲的是:相府嫡女沈砚秋,嫁了镇北王世子,夫妻两个查出一桩军粮大案,功成之后假死归隐,去了江南。

讲得有声有色,一天一场,场场爆满。

半个月后,全京城的人都相信沈砚秋没死,她只是走了。

我要的从来不是让谁相信。

我要的是这本书只剩下一个版本。

账已经平了,这一页就得落定。落定了,她就不用再重来,我也不用再看她重来一次。

……

沈嫣然来找我的时候,是深秋。

她站在王府门口,脸色灰败,像是老了十岁。

“你写完了?“她说。

“写完了。”

“你写完,那我是不是就再也不用重来了。”

“嗯。”

“但是也再也回不去了。”

“是的。”

她忽然跪下来,抓着我的裙角,哭了。

“姐姐,我错了。”她说,“我真的错了。我并不想害你,我只是想回家,我妈还在等我,我儿子才三岁……”

我蹲下将她扶起来。

那一刻我想,她跟我有什么不一样呢。

我们都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都想回去,都抓着一点念想不放。只是她选了一条把别人踩下去的路。

“你儿子三岁。”我说,“我死的时候,我妈六十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杀你。”我说,“我只是让你不用再重来了。”

第十四章 结局

一年后的春天,我们去了江南。

走之前,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我去了大理寺,看了我爹最后一面。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一半,他看见我来,笑了一下。

“事结了?”

“结了。”我说,“承恩公府被抄家,军粮案一共牵连三十七人。您判了流放北境三千里。”

“知足了。”他说,“总比砍头要好。”

我们隔着栅栏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临走时,他忽然叫住我。

“砚秋。”

“嗯。”

“你跟你娘,一点都不像。”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

“可你说话的那个劲儿,”他低下头,“跟她一模一样。”

……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

我们在临安城外买了个小院子,院里有棵老梅树,还有一口井。

谢珩的腿好了,不咳了,也不装病了。他把镇北王府的爵位辞了,皇帝没准,最后折中,让他挂着世子衔,一年回京两趟。

我在城里开了间书坊,叫“退婚书”。

卖得最好的就是那本《退婚书》。

我把它写成了话本,一共十二回,讲一个姑娘在刀底下签借条、把亲爹卖了三成、嫁给病秧子的故事。头一回印了两千册,三天就卖光了。

后来加印到第七版,有人在书坊门口排队,从早上排到晌午。

有人问我:“这故事是真的吗?”

我说:“你猜。”

……

沈嫣然也在江南。

头三个月她一句话不说,天天坐在院里看那棵梅树。

第四个月,我扔给她一叠纸、一支笔,说:“抄书。一册两文。”

我把她安置在书坊后头的小院里。

她抄得一手好字,一天能抄三册,工钱按册算,一个月能挣二百文。

“姐姐,”她有一天跟我说,“你这书坊,一年能赚多少。”

“三千两。”

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能入股吗?”

“不能。”我说,“你先把你那手错字改了。”

她撇嘴,低头继续抄书。

……

清明那天,我一个人去了趟城外的庵堂。

静和师太在院子里晒经书,看见我来,笑了笑。

“小姐来了。”

“师太,”我说,“我娘那半本账,我烧了。”

“烧了好。”她说,“留着也是祸害。”

我在庵堂坐了一下午,临走时,她给了我一样东西。

是我娘的牌位,小小一块,木头都旧了。

“你娘临走前说,要是有一天小姐能自己选择路了,就把这个给你。”

我把牌位抱在怀里,走出庵堂。

那天江南的雨下得很细,路边的桃花落了一地。

我忽然很想跟我娘说一句话。

“娘,”我说,“我没加班。”

“我这辈子,是自己选的。”

……

回到家,谢珩在院子里等我,手里拿着一把伞。

“下雨了,去那么远,也不知道带伞。”

“忘了。”

他把伞撑过来,遮住我。

我们两个人站在雨里,谁都没动。

“谢珩。”

“嗯。”

“你当初娶我,是不是就为了查案?”

他想了想。

“一开始是。”

“后来呢?”

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的肩膀淋湿了半边。

“后来,”他说,“我想看看,一个连刀架在脖子上都要谈条件的人,最后能走到哪一步。”

“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说,“走得挺远。”

……

很多年后,临安城的老人们还记得,城东有间书坊,叫“退婚书”。

书坊的老板娘是个爽利人,算账算得极快,一文钱都不肯让人多赚,也一文钱都不肯让人少给。

她男人是个白脸的书生,腿脚略有点跛,见人就笑,爱给人讲当年在北境打仗的事儿。

他们院里有个抄书的妇人,姓沈,一辈子都没嫁人,字写得极好,就是爱跟老板娘吵架。

有一年冬天,来了个说书的,在书坊门口摆了张桌子,讲《退婚书》第十二回。

讲到最后一回,那说书的拍了下醒木:

“话说那位世子妃,当年在刀底下签了一张借条。诸位猜猜,那借条上写的什么?”

底下有人喊:“三盏血!”

“不对。”

“四成家产!”

“也不对。”

说书的笑了笑,把醒木一收:

“借条上写的是——逾期不还,按日计息一分。”

满堂大笑。

书坊里,老板娘正低头算账,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

那天的账,她算了很久。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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