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去青岛,四人海景房是我提前二十天抢的,钱也是我一人付的。
分房时,崔曼曼掏出卷尺,蹲在地上量我的行李箱。
「你的箱子占0.35平,我们的软包只占0.18平,你得补三成房费。」
我没吵,把付款记录投到房间电视上。
「按面积算可以,那就先按出资算。」
「这间房,你们仨的出资是——零。」
她们闹到前台,前台调出预订记录后,整个大堂都安静了。
退房那天,我让她们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算法。
01
十月一号,下午三点,澜山海景酒店大堂。
我拖着二十六寸的行李箱,站在前台报了预订号。
这间家庭海景房,是我二十天前蹲点抢的国庆特惠。
一晚一千零四十,四个人分摊,一人二百六。
同型海景房挂牌价六百八十八一晚,一人单订要吃四百多的差价。
三个大学室友,崔曼曼、陆佳佳、孙晓,早半个月就在群里喊穷,说国庆哪都去不起。
我抢到房,发进群里,三人秒回一排感叹号。
崔曼曼当时说的是:「棠棠你是小天使,组织、订房全靠你了!」
此刻,这位「受益人」正蹲在大理石地面上,手里的卷尺哗啦一声拉开。
她量的是我的行李箱。
「长七十,宽四十六,高二十八。」她对着手机计算器按了几下,「占0.35平米。」
陆佳佳和孙晓站在她身后,一个看天花板,一个看自己的鞋。
崔曼曼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语气很公道:
「棠棠,我们三个背的是软包,加起来才占0.18平。你的箱子比我们大出一倍。」
「房费按人头摊不公平,得按占地面积算。」
「你补三成,七十八块。」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笑了一下。
她没笑。
她把卷尺又拉开了一次,冲我晃了晃,一副「数据在此,不容抵赖」的表情。
大堂里人来人往,行李箱轮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滚过去。
我做短租运营之前,干过两年民宿管家。
见过客人为了一个拖鞋押金报警的,见过一家八口为谁睡客厅吵到半夜的。
但量室友行李箱收「面积费」的,头一回见。
「崔曼曼,」我说,「房是我订的,钱是我付的,一千零四十,昨晚已经扣款。」
「那不一样。」她摆手,「订房是功劳,出资是义务,不能混为一谈。」
「我是这次旅行的组织者,组织者承担更多,天经地义。」
「你占了更大的面积,理应承担更高的成本。这是公平。」
她把「公平」两个字咬得很重。
陆佳佳在后面小声接了一句:「曼曼说得……好像是有点道理。」
孙晓扯了扯她袖子,没说话。
我看着崔曼曼。
她今年年初迷上各种省钱博主,群里的分享从「薅羊毛攻略」变成「人生就是一场资源博弈」。
前几天她还转发过一篇《真正的聪明人,连AA都精确到小数点》。
当时大家只当乐子。
现在,乐子朝我张开卷尺。
「行。」我说,「按面积算,可以。」
崔曼曼眼睛一亮。
「那就先按出资算。」我掏出手机,点开订房App,「这间房,你的出资是多少?」
她的表情停了一下。
「孙晓呢?陆佳佳呢?」
「零,零,还是零。」
「一千零四十,我出的。按你们的算法,房子每一平米都是我的。」
「你们仨现在站在我的面积上,」我把手机屏幕举起来,「一个人头补我两百六,再补个电梯使用费,不贵,十块一位。」
大堂的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
崔曼曼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陆佳佳拽着孙晓往后退了半步。
「许棠!」崔曼曼的声音拔高,「你这人怎么这么斤斤计较?七十八块而已!」
「对啊,七十八块而已。」我把手机收回兜里,「你量半天,也就为了这七十八块。」
「怎么,量得,收不得?」
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卷尺在她手里攥出一道折痕。
前台小姑娘憋着笑,把房卡推出台面:「许女士,您的房卡,1808,电梯在左边。」
我拖起箱子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行李箱我一会儿自己收进柜子,占地面积为零。」
「你们的软包想占地方,可以,按0.18平算,一晚九块。」
「挺便宜的,比青岛任何一间储物柜都划算。」
02
进了房间,我的好心情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1808是家庭海景房,一张一米八大床,两张一米二单人床,落地窗外就是海。
我放下箱子,去洗手间接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崔曼曼已经把她的护肤品在一张单人床上铺开,阵仗摆了半张床。
大床的枕头上,搭着她那条丝巾。
「曼曼,」我说,「床位怎么分?」
「我睡大床。」她头都没抬,往脸上拍着水,「我睡觉轻,床小了睡不好。」
「那我和佳佳、晓晓挤单人床?」
「你行李多,占地方多,单人床正合适。」她终于抬头,理直气壮,「要不你睡飘窗?视野好,还能看海,我这是为你着想。」
飘窗宽五十公分。
我笑出声:「按你的面积逻辑,大床1.8乘2米,3.6平;单人床1.2乘2米,2.4平。」
「你占3.6平,摊房费该占4.6成,补我们每人六块。」
崔曼曼的手停在半空,粉扑悬在脸颊边。
「旅行不是做生意!」她一拍洗手台,「许棠,你这张嘴真的让人没法相处!」
「跟谁学的方法,就跟谁讲道理。」我拧上水杯盖,「大床你要睡,可以,一晚补我三十,三张床均摊。」
「你这——」
「或者轮着睡,第一晚我,第二晚佳佳,第三晚晓晓。」
「我们是朋友!」她声音尖起来,「朋友之间算这么清,多伤感情!」
「朋友之间,卷尺量行李箱的时候,怎么不算伤感情?」
她噎住,粉扑摔回化妆包,发出一声闷响。
晚上,四人群里弹出一条长消息。
崔曼曼发了一段三百字的小作文,中心思想就一个:
出门旅行,和气最重要,某些人张口闭口钱钱钱,让大家都很难堪。
配图是我下午在大堂举手机的那一瞬,角度挑得刁钻,配文「上桌就掀捐款簿」。
陆佳佳回了个抱抱表情。
孙晓回了个「和气生财呀」。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退了群里的临时接龙,接龙内容是今晚宵夜,四个人均摊一百六。
崔曼曼秒撤回了那条小作文。
十分钟后,她私聊我:「棠棠,宵夜不能退啊,大家说好的。」
「说好均摊的人,没出过一分房费。」我回,「宵夜我自己吃自己的,你们点你们的。」
她发来一个微笑表情:「你真的变了,大学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大学时候,她把没写完的论文丢给我,说「你文笔好,帮我顺一顺」,我顺了三年。
那时候没卷尺。
03
第二天一早,我在走廊碰见了 hotel 前台的小庄,她正领着客房部往里走。
崔曼曼比我起得还早。
早八点,她敲开1808的门还没成,转头就去了前台。
我在大堂的沙发区找到她时,她正拉着值班经理的手,眼圈泛红,声音哽咽。
「她一直强调钱,把朋友当提款机……我们就是想好好旅个游……」
值班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写着「又来了」三个字。
他看见我,客气地问:「这位是?」
「1808的预订人,许棠。」我出示了身份证和订房记录,「听说有人在投诉我?」
崔曼曼的眼泪卡在眼眶里,掉也不是,收也不是。
值班经理接过我的手机,看了看:「预订人是您,付款也是您,四人间无第三人登记。」
「请问这位女士,您和这间房的关系是?」
崔曼曼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我……我是她朋友,我们一起住的……」
「一起住,需要在前台登记入住人信息。」经理态度依旧客气,「您登记了吗?」
她昨晚压根没去登记。她觉得「组织者」这个头衔自带入住资格。
经理转向我:「许女士,如果您的朋友之间有费用争议,酒店不便介入,但我们有义务提醒——」他停了一下,「房内物品损坏、消费挂账,都计入预订人名下。」
崔曼曼的睫毛颤了颤。
我点头:「明白。」
「另外,麻烦给我一份房内设施清单。」
经理愣了一下:「清单?」
「家具、电器、布草现状,麻烦客房部跟我上去核一遍,最好能拍照留档。」
我转头看崔曼曼,她正死死盯着我。
「你们不是喜欢算吗?」我笑了笑,「这不算我算的,是酒店标配流程。我做民宿那两年,每批客人入住都这么办。」
「提前留档,免得退房时扯皮。」
「毕竟押金走的是我的卡。」
二十分钟后,客房部阿姨拿着平板跟我一间一间核。
我逐条念,崔曼曼三人坐在床沿,表情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核完,我把平板递过去:「都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名。谁弄坏什么,谁赔。」
「签这个干嘛?」崔曼曼往后缩,「搞得跟审犯人似的。」
「不签也行。」我把平板收回来,「那这间房所有的风险,都记我头上,出了事我全额照赔,然后按签字单缺失,向你们三位追偿。」
「追偿有依据吗?」孙晓小声问。
「有。」我点开手机里的备忘录,「昨晚十一点四十,群里你发的『房费均摊,损坏同责』,你自己打的字,没人逼你。」
孙晓的脸白了白。
群记录不会说谎。
崔曼曼咬着牙,第一个抓过平板,签了名,笔画重得差点戳破屏幕。
「许棠,你这样,注定没朋友。」
「签字的朋友,也比不签字的朋友可靠。」
陆佳佳和孙晓挨个签了。
我把平板拍照存档,顺手截了图。
做完这一切,我下楼吃了顿安静的早餐。
隔壁桌,崔曼曼跟陆佳佳咬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小心眼」「算计鬼」几个字还是飘了过来。
我夹起一筷子虾仁馄饨,吃得挺香。
04
第三天,事情升级了。
这家酒店我熟。出差党,一年飞四十趟,白金卡是实打实的航段攒出来的,白金卡在本集团酒店享双人自助早餐、行政酒廊随行名额两位。
我订房时,权益就挂在我名下。
早上七点半,崔曼曼带着陆佳佳孙晓进了四楼行政酒廊,报了我的房号。
服务员核对:「许女士的权益是两位随行。」
「我们四个都是她朋友。」崔曼曼微笑,「她让我们先来,她晚点吃。」
服务员面露难色,按规矩多出的一人要现场补一百二十八位。
「补什么补。」崔曼曼挥挥手,「都是小钱,回头找她报销。」
这句话撞上刚进门的 me。
「报销?」我在门口站定,「我什么时候说过?」
崔曼曼转过身,笑容不变:「棠棠,来来来,坐下吃,都是朋友。」
「先说清楚。」我掏出手机,打开会员页面,把屏幕转向服务员,「白金卡,两位随行。超出的,谁吃了谁补。」
「三位都进来了,超标一位,一百二十八,孙晓吃的那份。」
孙晓夹菜的手僵在半空,筷子上的虾仁啪嗒掉回餐盘。
「许棠!」崔曼曼的声音压着火,「一百二十八块你也张口要?你缺这一百二十八吗?」
「我不缺。」我在她们对面坐下,「但你缺。」
「昨天宵夜AA你嫌我斤斤计较,今天蹭早餐你让我回头报销。」
「合着规矩都是给我定的?」
餐厅里几桌客人朝这边看过来。
崔曼曼的耳根红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不吃了!走走走!」
她拽着陆佳佳往外冲,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我的鼻子:
「许棠,你就抱着你的白金卡过一辈子吧!」
「行啊。」我舀了勺酸奶,「卡不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
「这顿早餐的每一颗虾,都是我的航段换的,不劳您费心。」
她们走后,服务员过来给我续了咖啡,小声说了句:「许女士,其实刚才那位说『回头报销』的时候,我们已经想提醒了。」
「谢谢。」我点头,「以后超标的,直接请她们补现金就好,别给面子。」
我熟悉酒店规则,不是为了欺负谁。
是为了在别人拿「规矩」当刀子的时候,我能把刀子原样递回去。
05
第四天,舆论战开打了。
崔曼曼把战场从酒店搬到了朋友圈。
一条九宫格小作文,标题挺唬人:《旅行第四天,我认清了一个人的真面目》。
内容半真半假:
真的是,我确实在群里提过均摊、提过签字单。
假的是,她把这些事重新排列,配上「上房就逼大家签霸王条款」「吃个早餐都要当面羞辱朋友」。
评论区,共同好友炸出一串。
「不至于吧,许棠看着不这样啊。」
「曼曼你受委屈了?抱抱。」
「出门玩图开心,别搞得那么僵嘛。」
崔曼曼一条条回复,眼泪拍成表情包。
陆佳佳在评论区刷了三个蜡烛。
孙晓没吭声。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没有拉黑,没有对骂。
我复制了三样东西,发进了我们共同的四十人同学群:
一,订房App订单截图:预订人许棠,付款人许棠,金额一千零四十。
二,房间状况确认单照片:四个签名,日期,白纸黑字。
三,行政酒廊的服务提示:白金卡随行名额两位,超出部分自理。
配了一句话:
「朋友圈里说我霸王条款的各位,条款原文如上,谁被霸王了,自己看。」
「另外,旅行AA的所有账目我记了流水,需要核对的私我。」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第一个回复的,是大学时的班长老纪:
「???曼曼,订房是棠棠订的,你量人家行李箱收面积费?」
「这个……曼曼发的朋友圈我看了,好像跟这个对不上啊。」
「许棠要补的每一笔,都是别人先开口要的吧? breakfast 那个,谁蹭谁的权益了?」
风向这东西,转起来比青岛的海风还快。
半小时后,崔曼曼删了朋友圈。
删之前,她在同学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我就是随口说说,你们一个个上纲上线,没劲。」
然后退群了。
陆佳佳没退群,她私聊我:「棠棠,其实曼曼一开始只是想省钱……她最近看了好多那种博主,脑子有点被带偏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她:「佳佳,省钱没毛病,我也爱省。」
「但你见过哪个省钱博主教你,量室友行李箱收面积费,蹭室友会员骗早餐,发朋友圈造室友谣?」
她发来一个省略号。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对不起,蜡烛是我点的,那段我先去跟群里说清楚。」
当晚,陆佳佳在同学群里发了条长消息,把她知道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有些债,是她自己找上门的。
我只是没有替她还。
06
旅行第五天,青岛降温,海风卷着雨点子砸窗。
崔曼曼的心情跟天气一个色调。
被同学群「背刺」之后,她在酒店房间对我的态度,从阴阳怪气升级成正面开战。
下午,她洗漱用了五十分钟,热水用光,我冲到一半洗了个凉水头。
晚上,她把外卖吃剩的汤盒摞在我床头柜上,说「你明天顺手扔」。
我忍了。
热水,我可以错峰。
汤盒,我可以自己扔。
我做民宿管家那两年带过几百批客人,明白一个道理:
旅行的矛盾,九成九炸在最后一晚。
而最后一晚之前,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留证。
十一点半,崔曼曼招呼陆佳佳孙晓到她那1.8的大床上,开了罐装啤酒,投屏看球赛。
房间里烟雾腾起来的时候,我正戴着耳机剪我的旅行视频。
房间禁烟。入住须知贴在门后,签字单第一条就是它。
我没出声,把手机的录音打开,塞进枕头底下,镜头对着门后那张禁烟标识,拍了一段。
然后戴上耳机继续剪片。
烟味顺着床帘爬过来,我的外套挂在门后,明早要穿的那件白裙子也在。
崔曼曼抽到激动处,把烟灰弹进我喝了一半的马克杯里。
不是我臆想,是杯子就在她手边,烟灰进去的时候我正抬头。
她跟我对视了一眼。
「哎呀,」她笑,「没注意,洗洗不就行了。」
「洗洗不就行了。」我重复了一遍,「行,这句话我记下了。」
「你记什么记?」她的酒劲上来了,嗓门也上来了,「许棠,我告诉你,这个房间是大家花钱住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花钱?」
「我们交了……交了团费!」她卡了一下,「孙晓,你说是不是!」
孙晓抱着抱枕,头埋得很低。
陆佳佳打圆场:「棠棠,就抽一根,烟味散散就没了……」
「房间禁烟,签字单第一页,你们仨签过。」我把平板调出来,屏幕亮度拉满,「烟雾报警器一响,整层疏散,四个人一起担责。」
「你们抽,我躲远点,报警器响了记得喊我,我可不想陪着领罚。」
崔曼曼嗤了一声:「胆小鬼。」
那晚球赛看到十二点半,第二根烟抽到一半,她困了,烟头摁在了床头柜的玻璃杯里。
没摁灭透。
半夜两点,一点焦糊味把我呛醒。
床头柜边的桌布,被烟头燎出一个指甲盖大的黑斑,还在冒烟。
我抄起水杯浇灭了它,拍下了那个黑斑,带时间水印。
崔曼曼翻了个身,鼾声均匀。
我把照片存进一个相册,相册名叫「流程」。
07
第六天,退房日。
矛盾按剧本炸在了这一天。
上午十点,客房查房。
阿姨掀开床尾毯的时候,整个人停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嗓子。
十分钟后,大堂副理到了1808。
地毯上一处烟洞,一处燎痕;床头玻璃杯里一只烟头;杯口一圈烟灰,旁边我的马克杯里也沉着一层灰。
「许女士,」副理出示了单据,「按酒店规定,地毯烟洞属于明火损坏,烟头属违规吸烟,两项合计,加清洁与修补费,共两千一百八十元。」
「费用计入预订人账户,押金不够,需现场补足。」
押金一千,在我卡上冻结。
缺口一千一百八十。
崔曼曼站在我身后,安静得反常。
安静了三秒,她开口了。
「许棠,」她的声音又轻又软,「你看,都是朋友,这点小钱……」
「签字单。」我打断她。
她的软话卡在喉咙里。
我把平板调出来,单据放大,白纸黑字:
「房内吸烟产生的一切损失及酒店罚金,由吸烟者承担。房间物品损坏,由损坏者承担。」
后面三个签名,崔曼曼、陆佳佳、孙晓。
「谁抽的烟?」我问。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走廊的行李轮声。
陆佳佳先撑不住了:「曼曼抽的,就她一个人抽,我和晓晓没碰……」
「陆佳佳!」崔曼曼厉声打断,「你就这么胳膊肘往外拐?」
「我拍过视频。」陆佳佳的声音在抖,但她把手机举了起来,「昨天你说『就抽一根』的时候,我在洗手间,顺手录了……我怕连累我。」
视频里,崔曼曼点烟、弹灰、说「没注意,洗洗不就行了」,一帧不少。
崔曼曼的脸色,从红到白,再从白到青,一路变过去。
「你——你剪的!你剪辑的!」她指向陆佳佳的手在抖,「你们串通好坑我!」
「许棠,是不是你教她的!从头到尾都是你的局!」
「我『洗洗不就行了』是玩笑话,你当证据?这个世界对女性太苛刻了,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
副理在旁边听完全程,咳嗽了一声:「女士,这里不是辩论场。烟头上有DNA,真要核对来源,流程可以走。」
崔曼曼的手垂了下去。
她转向我,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贴着地面:
「棠棠……一天一千的房,你抢到就是赚到,这两千出头,就当我们这趟团费,行不行……」
「团费?」我笑了,「你的团费,在群里记录里。」
「你说的『房费均摊』,截止今天,实际均摊为零。」
「住宿六天,你享受的一切,订房、押金、会员权益、水源热水的错峰使用,成本全部在我。」
「这两千一百八十,是你的烟,你的洞,你的灰。」
我转头对副理:「费用明细发我,款项我从她应偿金额里代付,她给我打欠条,今天。」
「不打的,麻烦直接走现场流程,找她本人。」
08
崔曼曼不肯打欠条。
她选了第三条路:跑。
拉着行李就往电梯走,一边走一边给孙晓使眼色,孙晓低着头跟在后面。
副理按了内线:「麻烦安保到电梯口协助一下,1808的费用还没结。」
电梯门开了又合。
崔曼曼被两位安保客客气气地「请」回了大堂沙发区。
大堂里来往的住客,不少人停下来看。
她坐回沙发,忽然就哭了。
哭得挺投入,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母亲住院,家里就靠我一个人……我就是抽根烟放松一下……你们要毁了我……」
她哭着的空隙,眼睛往我这边瞟。
眼泪是工具,眼风是瞄准镜。
这一套,我在民宿接待投诉时见过太多次,话术几乎一字不差。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崔曼曼,说正事。」
「两千一百八十,酒店单据在这儿,烟头DNA流程随时可以启动。」
「除此之外,还有一笔账,按你自己定的规矩算。」
她哭声一滞。
我打开备忘录,一行一行念给她听:
「一,行李箱面积差价,你主张七十八块,我认可,计入你应付。」
「二,大床占用三晚,每晚三十,九十块。」
「三,超编早餐一份,一百二十八,孙晓已当场垫付,你欠她。」
「四,热水错峰导致洗漱事故,无市价,不计。」
「五,宵夜两次均摊你逃单,一百六十六。」
「六,马克杯烟灰污染,清洁费,二十。」
「七,朋友圈不实内容对我造成的名誉影响,我不索赔,但需要在同学群、朋友圈各发一条澄清,附原证据截图,今天之内。」
「以上合计四百八十二块,加酒店两千一百八十,总共两千六百六十二。」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每一笔都有出处,跟我量行李箱的时候一个精度。」
大堂安静了。
孙晓在旁边掏出手机,把备忘录内容拍了下来,小声说:「曼曼,早餐那笔我垫的,你得给我。」
陆佳佳也点头:「宵夜的记录我也有,你扫过码没付款,我截图了。」
崔曼曼坐在沙发上,撑着的那口气一点点漏下去。
「你们……你们这是围剿……」她的声音发飘,「就为这点钱,你们要逼死我……」
「不是为钱。」我站起身,「是你教的。」
「面积要量,成本要摊,责任要清,这些规矩,都是你在大堂拿卷尺教我们的。」
「我只是学费交齐了。」
09
钱是当天下午转的。
两千六百六十二,崔曼曼分三笔凑齐,第二笔还是找人借的。
转完最后一笔,她给我发了条六十秒语音。
我没点开,回了文字:「有话群里说,私聊的都不算数。」
她又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段澄清,照着我给的模板,一字没改。
评论区有人回:「知错就好。」
有人回:「下次旅行记得先定规矩,定完规矩记得守。」
她回了个鞠躬表情,随后退了群。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
晚上八点,酒店大堂的咖啡厅,她又来了。
没带行李,妆容补过,眼下两团青黑。
她在我对面坐下,声音很低:
「棠棠,澄清帖能不能……换一个说法?就说我俩闹了点误会,已经和好了……」
「群里那帮人看我的眼神,你不懂,真的会要人命的……」
「我给你买了个包,就在隔壁商场,你去看,四位数……」
她从包里掏出个购物袋,往我这边推。
「曼曼。」我把袋子推回去,「澄清帖不能改,白纸黑字的东西,改一个字,剩下九十九个字都作废。」
「包我不要,我妈教过我,收人东西之前,先想想当初人家怎么对我的。」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没掺演技,就是往下掉。
「我就是想省点钱……家里出事以后,我看什么都是钱,看谁都想抠一块下来……」
「 bloggers 说的对啊,人生就是博弈,不占便宜就是吃亏……」
「可我算来算去,怎么把自己算成这样了……」
我看着她。
「省钱没错。」我说,「错的是,你把省钱省成了立身之本。」
「跟朋友吃饭要抠,住店要抠,连朋友行李箱的占地面积都要抠,」
「崔曼曼,你省下的是钱,典当出去的是别人愿意跟你坐一张桌子的耐心。」
「这买卖,亏麻了。」
她哭出了声,引得邻桌回头看。
我没再说话,起身结了咖啡钱。
两杯美式,七十六,扫码,到账提示音响起。
我回头对她说:「这七十六,最后一杯,我请。」
「以后再坐下来,按规矩来,谁请客谁买单,明明白白。」
「明明白白的钱花出去,才是舒服的。」
10
第七天,我退了房,去了栈桥。
天放晴了,海是一整块的蓝。
孙晓和陆佳佳跟我同行,三人一人一杯青岛原浆,坐在堤坝上吹风。
孙晓说:「棠棠,这次多亏你。要是那个烟洞算我头上,我这个月就白干了。」
陆佳佳说:「我以后出门,也先做留档,拍照、签字、截群记录,全套。」
我笑:「不是多亏我,是规矩护住了你们。」
「你们签了字,所以烟洞追不到你们头上。」
「签名有时候不是不信任,是把丑话说在前头,把后头的话都留在好话里。」
陆佳佳举杯:「敬规矩!」
孙晓举杯:「敬签字!」
我们仨碰了一下,易拉罐磕出清脆的响。
堤坝对面,一群游客在拍照,小孩举着海鸥形状的风筝跑,风筝线拉得笔直。
崔曼曼这时发来一条消息。
是她回程改签的截图,她提前两天回了家。
后面跟了一句:「许棠,包退掉了,钱补给了我妈的住院金。」
「谢谢你的最后一杯咖啡。」
「下回……如果还有下回,我请客,明明白白那种。」
我看了两秒,回了个「好」字,然后锁屏。
海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又捋回去。
手机震动,银行提示音:
「您尾号8823的账户,收入人民币2000.00元,摘要:酒店押金退还。」
押金原路退回,一分没扣。
因为该扣的,早有人付了。
陆佳佳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棠棠,下一个假期去哪?」
「还没想。」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不过先说好,」
「房谁订、钱谁出、床怎么分、烟绝对不抽,出发前,全部签字。」
孙晓举手:「这次我出酒店钱!特惠我自己抢!」
「欢迎。」我碰了下她的罐,「抢不到也没关系。」
「抢得到是本事,抢不到讲规则,都能玩到一块儿。」
「玩不到一块儿的,只有一种人。」
陆佳佳接话:「拿卷尺量朋友的。」
我们仨笑作一团,笑声混进海浪声里。
远处风筝越飞越高,小孩的欢呼顺着风飘过来。
这一次的账,结得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才留得住下一个假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