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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17:33

重生后,我给撞死我的兄弟投了十万。

他嫌我拦着他发财,我祝他开店开到全国。

合同签完,他搂着我问:“兄弟,你就不怕亏?”

我给他倒满酒:“钱没了还能挣,你这创业热情,可千万不能没。”

【第一章】

杜腾飞把辞职信拍在桌上时,我先摸了一下自己的腿。

还在。

裤腿底下没有血,骨头也没从膝盖里扎出来。

茶水间的微波炉叮了一声。

他推了推我的肩膀。

“许安,发什么呆?赶紧劝我两句,过了今天,你可就没机会了。”

我抬头看他。

白衬衫,金表,头发用发胶梳得一根不肯掉队。

那块表我认识。

八百六买的。

他刷到同款广告以后,坚持管它叫商务人士的入场券。

前世,他递辞职信这天,我拉着他在楼梯间劝了两个小时。

我们做餐饮设备销售,见过太多老板开业时剪彩,关门时剪电线。

他看上的烤肉店位置偏,租金高,加盟品牌还刚挨过投诉。

我说:“再等等,先跟着店里干三个月。”

他等了半年。

半年后,他还是辞职,借钱开店。

亏光以后,他坐在我车里,攥着借款合同问我:“要不是你耽误我半年,我能错过风口?”

我给他介绍工作。

他把我的名片撕了。

我替他跟债主商量。

他骂我趁机看笑话。

最后,我接到他电话,说他喝了酒,站在江边,要我过去。

我赶到时,他没在江边。

他坐在车里。

车灯撞进眼睛前,我听见他喊:“你不让我当老板,谁他妈也别好过!”

现在,他的手还搭在我肩上。

“哎,你不是最喜欢替我拿主意吗?”

我想推开他,又把手放在了口袋里。

手机屏幕亮着。

日期是三年前。

我账户里有十七万六千四百二十一块。

这笔钱,是我跑了四年客户,陪人吃了无数顿饭攒下来的。

“辞。”

杜腾飞愣了。

“你说什么?”

“我说辞。你这身本事,拿六千底薪,属于人才资源浪费。”

旁边接水的齐正呛了一口。

杜腾飞把腰挺直。

“还是兄弟懂我。”

“缺钱吗?”

他的手停在辞职信上。

“怎么,你能借我?”

“不是借。”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投十万。”

齐正手里的纸杯瘪了。

热水顺着桌沿滴下来,他顾不上擦。

杜腾飞盯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十万?你不留钱结婚了?”

“婚可以不结。”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的梦想不能耽误。”

他一把抱住我。

我肩膀绷住,鼻腔里全是他的发胶味。

“亲兄弟!安子,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见不得人好的。”

“但我有条件。”

他松开手。

“你说。”

“成立有限公司,我只占一成股,只投这十万。合同写清楚,不管经营,不替公司借钱,不给任何人担保。”

他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你这防谁呢?”

“防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这个人爱多嘴。今天嫌桌子贵,明天嫌肉不新鲜,万一耽误你发财,我赔不起。”

齐正扭头对着墙,肩膀一抽一抽。

杜腾飞咂摸了几秒,笑了。

“也是。你就适合拿死工资,生意上的事,我比你懂。”

“所以得写。”

我抽出一张纸。

“经营由你独立决定,盈利按股份分,亏损依法承担。股东之间的责任边界写清,外面的借款也别拿我名字作承诺。”

“行!”

他拍桌子。

“以后赚大钱,你别嫌一成少。”

我点头。

“到时候你嫌我分得多,想买走我的股份,也可以谈。”

杜腾飞眼睛亮了。

他已经开始嫌我分得多了。

辞职信递进去后,经理问他要不要再考虑。

他把工牌往桌上一放。

“不了。再待下去,我怕自己习惯给人打工。”

经理看了眼齐正。

“他昨天不是还在问下个月全勤奖吗?”

齐正低头擦桌子。

“人家今天融资了。”

走出公司,杜腾飞给他妈打电话。

“妈,许安投我十万!看见没,你儿子不是没人赏识!”

电话那头声音拔高。

“我早说了,你比他有出息!他肯投,还不是指望跟着你吃肉?”

杜腾飞看了我一眼,把免提关了。

我伸手。

“别关。”

他僵住。

我朝电话笑了笑。

“阿姨,您说得对。我这人没大志向,就想跟着喝点汤。”

挂了电话,他把手搭回来。

“我妈说话直,你别介意。”

“不介意。”

我替他拉开出租车门。

“好兄弟,快上车。”

这回,你自己踩油门。

【第二章】

齐正追出来的时候,出租车已经走了。

他抓住我的胳膊。

“十万!你知道十万是多少钱吗?”

“知道。”

“你爸上个月复查,你买瓶水都挑打折的。”

“所以这笔钱不能白给。”

“你还想分红?”

我把手机递给他。

上面是刚约好的律师咨询。

“我想买个清楚。”

他盯着预约信息。

“你说人话。”

“以后谁再说我挡他财路,我把转账记录拍他脸上。”

齐正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也太贵了。”

贵。

但前世那条命,连还价的机会都没有。

律师姓陶,听完我的要求,先把笔放下。

“你们是朋友?”

“以前是。”

她看了我两秒,重新拿起笔。

“先说清楚,合同不能替你排除法律规定的责任。你要真不参与经营,就别一边签不管,一边又在外面以老板身份借款。”

“明白。”

“注册资本也别虚报。你认缴多少,什么时候实缴,其他股东认缴多少,都要查。”

“明白。”

“十万亏光,能接受吗?”

我点头。

她把草稿转过来。

“那我们先把最坏的结果圈在你能承担的范围内。”

杜腾飞对合同最满意的部分,是我没有经营决定权。

对其他条款,他只问了一句:“赚钱以后,他不会说自己点子多,找我要工资吧?”

陶宁抬头。

“不会。”

“那签。”

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

我认缴十万,他认缴九十万,约定期限内实缴。

他那九十万里,有父母的积蓄,有亲戚借款,还有他自己拿房产抵押贷来的钱。

陶宁当着两人的面逐条说明。

杜腾飞听到我不承担个人借款,挥了挥手。

“我的钱,我自己还。男人办事,别总想着退路。”

我把这句话请她添进了会议记录。

签完字,他还特意对着手机拍了一段。

“创业第一天,感谢兄弟入股。我负责经营,他负责躺着收钱!”

我在镜头外提醒:“你的个人借款,我不担保。”

他啧了一声。

“知道了,怎么跟我妈似的?”

店开在城东一处新商场。

开业那天,音箱震得门口玻璃发颤,炭炉烘得人后背冒汗,腌肉的甜味黏在鼻子里。

杜腾飞穿着西装剪彩。

他妈何秀兰拎着一包红包,见人就发。

发到我面前,她掂了掂手里的包。

“你是自己人,就不拿了。省一点算一点。”

我把伸出去的手改成鼓掌。

“阿姨真会过日子。”

五分钟后,她往舞狮队嘴里塞了两千。

杜腾飞把我叫到收银台。

“股份的事,咱俩再说一句。你不管经营,就别老找会计问东问西,影响士气。”

“查账是股东权利,这个合同里也写了。”

他皱眉。

我给他递了瓶水。

“你要嫌麻烦,等店赚了钱,把我股份买回去。”

他的眉头松开。

“那肯定。我不能让你一直白占便宜。”

店开起来的第一个月,居然赚了钱。

开业折扣加商场补贴,把客流顶了上去。

杜腾飞每天往群里发排队视频。

配字是:“认知决定财富。”

齐正把视频发给我。

“你不会真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吧?”

我正在一家小餐馆后厨,蹲在洗碗机旁边。

鞋面上淋着污水,手套里全是汗。

“他赚他的。我挣我的。”

前世跑客户,我认识不少店老板。

他们不缺买设备的人,缺机器坏了以后能及时来的人。

我把这个需求跟公司经理讲了。

经理说:“维修不赚钱,零碎,还挨骂。你要做,别占公司客户,不耽误工作。”

我把范围写进申请,拿到了批准。

只做公司不覆盖的旧设备维护。

第一单,服务费二百。

修理师傅老赵拿一百四,我拿六十。

老板扫完码,拽住我。

“小许,你不是设备销售吗?怎么连这个都干?”

“挣钱不挑姿势。”

他看着我的裤腿。

“那你这个姿势挺费膝盖。”

我还没站起来,杜腾飞电话打来。

“安子,今晚庆功宴,我给你留主桌。”

“我有事。”

“还在陪那些小老板喝酒?别陪了,以后我给你介绍人脉。”

我擦了擦手。

“改天吧。”

“你怎么总这样?我都带你挣钱了,你得学会往上看。”

我抬头。

老赵正从梯子上往下递一截堵死的水管。

我赶紧让开。

往上看这事,确实得学。

不然容易浇一脸。

【第三章】

第二个月,杜腾飞要买车。

不是送货车。

是一辆二手豪华轿车。

他把车的照片发进股东群。

“谈生意,门面不能差。首付十八万,公司出。”

我问:“预算里有吗?”

“你不是不参与经营?”

“我在核实资金用途。”

“车又不是只给我开,公司接待也用。”

我请他补齐采购决议、用车制度和付款凭证。

他直接打来电话。

“许安,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按了录音。

“你要买,就按公司流程走。你要自己买,自己掏钱。我没拦你。”

“人家投资人都给资源,你只会给规矩。”

“我还给了十万。”

他停了两秒。

“整天十万十万,你没完了?”

“那你把股份买回去。”

电话断了。

当天晚上,何秀兰找到了我妈的早点摊。

我赶过去时,她正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捏着一个包子。

“秀琴,不是我说你,孩子有钱得舍得花。腾飞现在一天流水两三万,还缺安子那十万?”

我妈把蒸笼盖扣上。

“流水是进账,不是赚的钱。”

“你卖包子的,懂什么企业经营?”

我拎了把凳子坐下。

“阿姨,包子吃完再谈企业。”

她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

“安子,你妈就是保守。腾飞说了,等他发达,给你们换个大门面。”

“他先把这个包子钱结了。”

何秀兰咳了起来。

我妈伸手想拉我,我握住她的手腕。

“两个肉包,一杯豆浆,七块。”

“咱们两家多少年了,你跟我算七块钱?”

“您儿子一天流水两三万,应该没问题。”

她掏手机,指甲在屏幕上戳了三下。

收款音响报出七元到账。

我朝她点头。

“谢谢老板支持小微企业。”

她站起来,凳子腿刮过地面。

“许安,你这孩子现在说话真难听。”

“我以前说话好听,您也没付钱啊。”

她走后,我妈把我拽进摊位里。

“你跟腾飞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喉咙堵了一下。

前世,我最后一次来她摊上,她给我塞了六个包子。

我嫌多,留了四个。

那天晚上,我没能回家。

“妈。”

我把她沾着面粉的手握住。

“以后他们说什么,你都先问我。别签字,别借身份证,别让人拿你的手机收验证码。”

她看了我一会儿。

“是不是出事了?”

“还没有。”

我松开手。

“所以要记住。”

两天后,杜腾飞请我吃饭。

桌上坐着一个姓郑的借贷中介。

杜腾飞替我倒茶。

“郑哥有资金渠道,年利率合适。我准备开第二家店。”

我把茶杯往外推了半寸。

“我不追加投资,也不担保。”

郑哥笑了一下。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玩笑开得这么认真。”

“不是玩笑。”

杜腾飞脸沉下来。

“先吃饭,别张嘴就扫兴。”

菜上到一半,郑哥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许先生,其他都办好了,今天核一下资料。”

我没接笔,先抽出了纸。

个人连带责任保证合同。

保证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下面有签字。

连笔方式,跟我平时签收快递时差不多。

我指尖停住。

饭店的空调风直吹后颈,耳边是隔壁桌碰杯的脆响,茶水在舌根留下苦味。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上个月。

那天我跟老赵在邻市修冷库,酒店发票、进出记录、工作视频,全在手机里。

“这是谁签的?”

杜腾飞去夹菜。

“先吃,回头说。”

我按住转盘。

“郑先生,我从没签过这份合同。”

筷子碰在盘边。

郑哥先看我,又看杜腾飞。

“你不是说,他看过了,只差本人核验?”

杜腾飞伸手来拿文件。

我往后一撤。

他咬着牙,压低声音。

“你小点声。六十万,又不是让你还。没有这笔钱,我第二家店怎么办?”

我看了看那张纸,又看向他。

前世,他撞我之前说过一句话。

“银行都能借,你凭什么不借?”

当时,我以为他只是喝多了。

现在我终于有了一个新问题。

前世那些突然找上我家的债主,到底拿过多少张这样的纸?

【第四章】

杜腾飞的手还伸在半空。

“给我。”

我拿出手机,对着合同拍照。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蹿了半米。

“许安,差不多得了!”

我抬眼看郑哥。

“请你确认,钱放了吗?”

郑哥把自己的包拉过来。

“没有。本人核验没过,不可能放。”

“借款方是谁,拟出借方是谁,这份合同从哪里来的,也请你保留记录。”

杜腾飞一掌拍在桌上。

“你审犯人呢?”

我拨通报执法者电话。

他扑过来抓我手机,被郑哥挡了一下。

“别动手!店里有监控!”

杜腾飞停住。

电话接通,我把地址、事情经过说清楚。

他嘴唇发白,声音却更大了。

“你报执法者?咱们十几年兄弟,你为了这点事报执法者?”

我看着他的手。

前世那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没有松过。

“六十万,不小。”

“没让你掏!”

“那就别签我的名字。”

民警到场后,杜腾飞先说是误会。

“我们朋友之间开玩笑,他也投了钱,自己人。”

我把股东协议、转账记录、出差凭证逐一打开。

“投资和个人担保是两回事。我的姓名被冒用,请记录。”

郑哥也交了聊天记录。

里面有杜腾飞发过去的我的身份证照片。

那张照片,是我们一起报职业培训时,我发给他的。

杜腾飞指着屏幕。

“身份证是他自己给我的!”

民警问:“给你报培训,就是同意你拿去担保?”

他不说话了。

这事没有当场变成什么惊天大案。

款项没发放,具体怎么认定,还要核实。

我也没指望报个警,就让谁替我把后面的路全走完。

陶宁赶过来,帮我把异议通知发给相关各方,要求停止使用资料,并拿到了未放款的书面确认。

离开派出所时,杜腾飞蹲在门口抽烟。

何秀兰站在他旁边。

见我出来,她冲上两步。

“许安,你把他工作都弄没了,还不肯帮他贷款,你存的什么心?”

我打开手机。

杜腾飞辞职当天的视频响起来。

“再待下去,我怕自己习惯给人打工。”

何秀兰张开嘴。

视频接着放。

“我负责经营,他负责躺着收钱!”

我按了暂停。

“阿姨,是他辞职,不是我裁员。”

杜腾飞把烟头按灭。

“行,你不就是想退股吗?”

“原来可以谈这个。”

“十万退你,滚。以后赚一千万,你也别找我。”

我摇头。

他笑了。

“舍不得吧?知道店挣钱,你又不想走了。”

“店有净资产,还有经营流水。股份转让按估值谈,不是你让我滚,我就把签过的合同撕了。”

他站起来。

“你还想赚我的钱?”

“投资不赚钱,难道来认干亲?”

陶宁侧过脸,咳了一声。

杜腾飞额角的筋跳了两下。

“十五万,一口价。”

“查完账再说。”

三天后,账查清了。

第一家店有商场补贴,头两个月的账面利润不错,但免租期将结束,充值卡里还有没消费的余额。

陶宁提醒双方,这些不是可以随便分掉的钱。

杜腾飞根本没听后半句。

他把另一份材料拍过来。

“品牌方让我做区域代理,三年能开二十家。你这一成,十五万卖了是你没眼光。”

“那你别买。”

“我买!”

他生怕我反悔。

股份转让款由他个人支付。

十五万分两次付清,收到全部款项后再配合变更。

投资期间的账、实缴凭证、知情范围,全部留档。

经营中的问题该核实就核实,不靠一句退出了便推干净。

最后一次签字,杜腾飞把笔帽按得咔一声。

“从今天起,咱俩两清。”

“投资关系两清。”

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冒签的事,请你写清经过。别下次又变成我求着你担保。”

他盯着纸,手指攥住笔。

何秀兰在旁边拍腿。

“这是逼人啊!”

我点开那份假签名。

“您要不愿意,后续交给律师处理。”

杜腾飞低头写了。

写到未经许安同意几个字时,笔尖把纸划破了一点。

我收好材料,起身。

他突然笑了。

“许安,你这一辈子,就值五万块差价。”

我替他把门拉开。

“别耽误你赚大钱。”

【第五章】

十五万到账那天,我没买车,也没买表。

我给我爸交了下一阶段的康复费。

他坐在医院走廊,捏着缴费单。

“你那个朋友的钱,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以后还一起做生意吗?”

“不做了。”

他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那就好。你妈这两个月蒸包子,一掀笼盖就叹气,我还以为面涨价了。”

我陪他练完步行,才去见老赵。

老赵把工具箱放在桌上。

“先说好,合伙归合伙,谁干活谁拿工钱,剩下的再分。不能你天天坐办公室,我天天钻油烟管。”

“我负责接单、报价、回款、售后。”

“客户骂人呢?”

“我接。”

“半夜催命呢?”

“轮班。”

“修坏了呢?”

“先把技术标准和责任流程定下来,该买的保险买,不能靠喝酒认兄弟解决。”

老赵盯了我半天。

“你以前是不是被兄弟坑过?”

我给他倒茶。

“教材挺贵,不免费讲。”

公司名字叫安正设备服务。

齐正投了三万,占一小部分股份,负责排班和采购。

他辞职前,经理把他叫进去问:“你也要当老板?”

齐正摇头。

“我去当接电话的。”

经理又问我:“你呢?”

“我去挨骂。”

经理沉默片刻。

“你俩比上一个实际。”

离职手续走完,我们从十几家小店开始做。

第一份年度维保合同,四千八。

老板要求全年随叫随到。

我把合同转回去。

“紧急故障按约定响应,普通保养预约。四千八买不了一个住在机器里的活人。”

老板笑出了声,拿笔圈掉了随叫随到。

第一笔大亏损,来得也快。

一个连锁面馆的冷柜坏了,值班师傅误判,换了零件还是停机。

四千多块食材报废。

凌晨两点,老板把一袋变味的牛肉放到我脚边。

“钱你收了,电话你也接了,东西现在成这样,怎么办?”

塑料袋里淌出水,鞋底发黏。

老赵想解释,我抬手拦住他。

“先把备用冷柜送来,能保的货先转走。损失一起清点,是我们延误造成的部分,我们认。”

老板喘着气。

“你们不会转头就注销公司吧?”

齐正在门口搬柜子,听见这句,脖子都伸直了。

“老板,我们公司账户一共就那么点钱,注销手续还没赔钱快。”

我回头看他。

他闭嘴,继续搬。

那一单,我们退服务费、赔损失,忙到天亮。

我坐在路边吃冷掉的包子,手机里弹出杜腾飞的视频。

他在新车里,手搭方向盘。

“创业最忌讳跟穷人谈格局。有些人赚五万就跑,有些人敢拿五百万搏未来。”

齐正凑过来。

“他骂你呢。”

“听见了。”

“你不回?”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客户那袋牛肉都比他急。”

下午,我们把事故复盘贴到办公室墙上。

老赵敲着表格说:“以后冷柜故障,超过二十分钟不能确认,直接升级处理,不许一个人硬扛。”

齐正问:“那备用柜的钱谁出?”

我看了眼余额。

“先租。押金我垫,公司记账。”

老赵伸手。

“我也垫一部分。”

我们把转账凭证放进同一个文件夹。

没人说感情淡了。

月底,那个面馆老板打来电话。

我以为他还要追损失。

他却说:“另外七家店,你们报价给我。”

我站起来,膝盖碰到了桌底。

齐正立刻捂住水杯。

“先别激动!你上回一激动,泼了我半本发票!”

合同谈完,我去交材料。

电梯门刚开,杜腾飞从里面出来。

他看见我手里的工具包,笑出了声。

“许老板,自己干活啊?”

我点头。

他理了理袖口。

“这就是你跟我的区别。你卖时间,我用钱生钱。”

他身后的服务员追出来。

“杜总,您上次团建的尾款,财务说还没收到。”

杜腾飞的袖口停在半空。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先忙。”

钱可能还没生出来。

先催产吧。

【第六章】

杜腾飞没有立刻倒下。

第二家店开起来后,他赶上了一波探店热度。

店门口有人排队,他也确实收了钱。

这比直接赔光更麻烦。

有一回赚钱,就够他把后面十回亏损解释成暂时投入。

我去餐饮协会交资料时,他正站在台上分享经验。

“做企业,不能盯着眼前那点成本。要抢占位置,要形成规模。”

有人问:“杜总,单店多久回本?”

他抬起下巴。

“你有这个问题,说明你还停留在开小店阶段。”

台下有人鼓掌。

我把资料交给工作人员,转身要走。

杜腾飞叫住我。

“许安,来,跟大家认识一下。这是我创业初期的投资人,后来自己撤了。”

几十双眼睛转过来。

我站在原地。

他拿着话筒,朝我举杯。

“我不怪你。每个人对财富的承受能力不一样。”

台下一阵笑。

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备用话筒。

“股份是你主动买的,别说得跟我逃单似的。”

笑声停了一截。

杜腾飞把杯子放下。

“开个玩笑,没必要较真。”

“那祝你生意兴隆。”

我把话筒还回去。

他不肯收手。

“你现在做维修?正好,我六家店,给你个单子。别人报价多少,你便宜三成,咱们自己人。”

我看着他。

“自己人还要便宜三成,你这是友情价,还是遗产价?”

后排有人一口茶喷在纸巾上。

杜腾飞抿住嘴。

“你就说做不做。”

“按标准报价,按合同付款,可以谈。”

“钱不是问题。”

“那先付预付款。”

他把杯子端起来,不说了。

散会后,一位姓邱的连锁餐饮负责人跟着我出来。

“你真是他的早期投资人?”

“是,已经退出,手续能查。”

“他给我看过你们公司的资料,说你是他技术合伙人。他扩店,你负责后端。”

我的脚步停了。

“什么资料?”

邱总翻出一张照片。

是一份招商介绍。

杜腾飞把安正设备服务写进了合作保障名单。

下面还有我的姓名和旧公司的履历。

照片最下方是一句:由许安带领专业团队,为全部加盟门店提供全年无忧支持。

我盯着那行字。

他现在连我后半辈子的夜班都排好了。

“这份资料能转给我吗?”

邱总看着我。

“你不知道?”

“今天第一次看到。”

他把手机递过来。

“那你最好查查。我差点把一家店交给他。”

回到公司,我先让齐正核实电话和邮箱。

确认没有签过合作,没有收过钱。

陶宁随后发出通知,要求对方停止使用名称、删除材料,并向已经接触的客户澄清。

杜腾飞的电话很快打来。

“你至于吗?挂个名字,能少你一块肉?”

“别人真拿这份资料找我们履约,你负责?”

“我都给你带客户了!”

“客户知道你替我承诺全年无忧吗?”

“做生意谁不先吹两句?”

我把书面通知转给他。

“以后别替我说话。”

他冷笑。

“行。你现在翅膀硬了,看不上我了。”

当天晚上,他发了一段视频。

没指名。

但有我的照片,有安正的门头,还有一句话。

“创业别带白眼狼。拿兄弟的钱起家,转头举报兄弟。”

齐正拿着手机冲进办公室。

“评论区有人问咱们是不是欠钱跑路!”

我正要打开后台,客户电话打进来了。

是那位面馆老板。

“小许,我们下季度合同先缓缓。你们股东之间有债务问题,别影响门店。”

我攥着手机,指节顶在桌沿。

杜腾飞终于找到了一件他会做的事。

不是开店。

是把自己踩过的坑,挪到我门口。

【第七章】

我没有在评论区跟他骂。

先保存视频、链接、发布时间,再让律师做证据保全。

然后给客户逐一打电话。

“合同和付款记录,我们可以提供。涉及争议的内容,我们已经处理,服务照常。”

有客户愿意听。

也有客户只回一句:“你们自己的事别找我。”

齐正趴在桌上算账。

“下个月预付款少了这几笔,工资能发,备用设备的钱就不够了。”

我把家里的存款挪了一部分进来,按股东借款登记。

老赵拿着转账单,盯了两眼。

“你爸康复的钱别动。”

“留着。”

“真留着?”

我把单独的账户给他看。

他才松手。

最难受的不是网上有人骂。

是我妈的早点摊也被拍了。

何秀兰站在摊边,举着手机。

“大家看看,这就是许安家。他拿了我儿子十五万,现在还要告我儿子!”

我赶到时,我妈正在给客人装豆浆。

塑料袋被热气顶起来,她的手抖了两次,豆浆洒在手背上。

她没喊。

只把袋子放稳,对客人说:“等一下,重新给你装。”

我从她手里接过勺子。

“妈,去冲水。”

何秀兰把镜头转向我。

“来了!你跟网友说,你拿没拿十五万?”

我站在她面前。

“拿了。十万投资款,五万股份转让收益。合同、转账、工商变更都在。”

“你承认就行!”

“您接着拍。”

我把提前打印的材料放到旁边空桌上。

“这份,是您儿子主动提出的股权收购记录。这份,是他冒用我名字办理担保的说明。这份,是他未经授权使用我们公司名称的宣传材料。”

她手腕一偏,镜头对准地面。

我朝手机看了一眼。

“别只拍我鞋。证据在桌上。”

一个买包子的老客伸长脖子。

“十万投进去,十五万卖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何秀兰扭头。

“你知道什么?没有我儿子,他赚得到那五万?”

老客拎着包子点头。

“对,没有我,老板也赚不到这三块。那我是不是能拿她蒸笼?”

排队的人笑起来。

何秀兰去抓材料。

我按住纸角。

“复印件。您想要,我再给一套。”

她手指僵了一下。

杜腾飞的电话打进她手机。

她想挂,手滑按了接听。

声音从免提里窜出来。

“妈,别跟他争合同!你就哭,说他坑你养老钱!”

摊前安静了。

蒸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何秀兰把手机往胸前一扣。

老客慢慢咽下嘴里的包子。

“还带现场教学啊。”

我没让围观继续。

提前叫来的社区工作人员到了,我把事情经过和材料交过去,要求对方停止堵摊、停止拍摄传播失实内容。

何秀兰坐在凳子上,说腿软,走不了。

工作人员问要不要叫救护车。

她立刻站起来。

“我儿子还等我吃饭。”

当天,我们把澄清材料发到公司账号。

只列事实,不拿客户隐私凑热闹,也没公开无关的身份证信息。

杜腾飞的第一反应不是删视频。

他又发了一条。

“某人请律师吓唬我。我就是没文化,才让他钻了空子。”

陶宁看完,给我发来一句话。

“有些人对证据保全的配合程度,确实超出预期。”

我没笑出来。

我妈手背起了两个水泡。

晚上给她涂药时,她看着我。

“以后别忍着他们。妈不怕别人说。”

“我知道。”

“你以前总说,朋友这么多年,算了。”

我把棉签扔进垃圾桶。

“不算了。”

第二天,正式起诉的材料递了出去。

杜腾飞给我发消息。

“你把诉撤了,我也把视频删了,咱们互相留面子。”

我回他。

“删除、澄清、赔偿,按法律程序谈。”

他发来一段语音,足足五十九秒。

齐正问:“骂什么了?”

我把手机扣下。

“没听。”

“你不好奇?”

“他一分钟都舍不得凑满,不像有诚意。”

齐正憋了半天,终于笑出了声。

桌上的计算器被他胳膊碰响。

归零。

他看了眼屏幕,又坐直了。

“别归零,祖宗,账还没算完。”

【第八章】

官司没那么快结束。

客户也不是看见一张立案材料,就自动回来。

我带着服务记录和处理方案,一家一家去解释。

那位面馆老板把我晾在店里半小时。

我等到他忙完,递过去一份新的响应方案。

“之前的事,让您担心了。这里是备用设备清单和人员安排,联系人增加两位,不依赖我一个人。”

他翻了两页。

“你不先跟我诉苦?”

“您买的是服务,不是听我讲倒霉事。”

他把合同推过来。

“签半年。做得好,再续。”

我接笔时,手掌全是汗。

走出店门,齐正蹲在台阶上,立刻站起来。

“续了?”

“半年。”

他张嘴想喊,又看见旁边有人吃饭,把声音压下去。

“行,半年够咱们再活半年。”

真正让公司站稳的,是邱总的一次试用。

他管着三十多家社区餐厅。

要求很明白。

“先试三家,不因为你被人骂了,我就给你生意。响应、故障率、费用,拿数据说话。”

我说:“可以。”

试用第二周,一家门店冷库报执法者。

值班师傅先按流程指导转移货物,再带备用控制器赶过去。

齐正同步联系附近门店腾库位。

我到了现场,店长指着温度记录给我看。

“这次没坏货。”

邱总第二天来查,翻完记录,只问了一句:“另外二十八家,接得住吗?”

我没立刻点头。

“分批接。先增加人员和备件,不能为了签合同,把现有服务做坏。”

他把笔放下。

“杜腾飞当初跟我说,一百家都没问题。”

“他不接维修电话。”

邱总抬起头,笑了。

“这句倒是真的。”

公司一点点添人。

老赵不再天天背着工具箱跑,而是带着两个师傅做培训。

齐正把排班表贴满一面墙,谁想临时调班,先去他那儿申请。

他给自己的职务改成了调度主管。

我看了一眼名片。

“当初不是说接电话?”

他把名片收回去。

“电话多了,得有编制。”

杜腾飞那边,也在添东西。

添店,添借款,添拖欠账单。

他已经开到十一家。

有直营,有参股,还有挂他区域品牌的合作店。

我没有他的全部账,不乱猜他欠了多少。

但来找我们核实合作关系的人越来越多。

有供货商,有想加盟的人,还有催设备尾款的同行。

每次有人问,我只给同一套答复。

“我们没有合作。我已退出最初那家公司的股权,退出时间和登记信息可查。具体交易,请独立核实。”

有人听完走了。

有人说我故意抹黑。

我不再劝第二遍。

秋天,名誉和商业信誉纠纷进入调解阶段。

杜腾飞穿着那件西装来了,袖口磨得发亮。

他坐下先问:“要多少钱?”

陶宁把诉求列出来。

删除失实内容,作出澄清,对有证据证明的损失和合理维权支出承担责任。

杜腾飞扫了一眼。

“我可以给五千,发澄清不行。”

调解人员问为什么。

他捏着杯子。

“我现在做品牌。公开说我错了,还怎么招商?”

我看着他。

“那你说我拿你的钱起家,我的客户怎么办?”

“你做维修的,谁会在乎?”

屋里没人接话。

他又看向我。

“许安,做人留一线。我现在困难,你别落井下石。”

“你上次让我妈拿药膏的时候,留过什么?”

他把杯子放下。

“你妈那点烫伤,也能怪我?”

我合上文件。

“继续走程序吧。”

离开时,他追到楼梯口。

“我知道你在等我倒!你敢说你当初投钱没存坏心?”

我转过身。

“店是你选的,品牌是你签的,车是你买的,贷款是你借的,股份是你主动收的。”

“你明知道有风险!”

“律师讲过,合同写过。你自己说,男人办事别总想着退路。”

他抓住扶手,手背绷出青筋。

“你为什么不坚持拦我?”

我看了他几秒。

“你是成年人。”

他追着又喊了一句。

“兄弟不就是这个时候用的吗?”

我没回头。

这句话他倒是说得明白。

用。

他从头到尾,都是这么算的。

【第九章】

杜腾飞真正撑不住,是第二年冬天。

我是在供应商协调会上见到他的。

有人曾被那份招商资料误导,把我们也列进联系人,协会通知我带材料去说明。

会议室里没开暖气。

一位送肉的老板把手压在账本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油。

“杜总,去年说开春给,今年说旺季给。现在都入冬了,你告诉我,哪一个春?”

杜腾飞盯着桌面。

“公司只是现金流暂时紧张。”

设备商把欠款确认单翻开。

“你上周还想订三套烤炉。”

“新店开起来,钱才能转。”

送肉老板一下站起来。

“所以旧店没钱付肉,新店有钱装修?”

旁边的人把他拉住。

纸杯被碰翻,水淌过桌面,浸湿了杜腾飞的袖口。

他没擦。

等我把材料交完,他突然抬头。

“许安,你也是最初的股东,不能说退就退。”

我把登记信息递过去。

“依法退出的时间、实缴情况都在。哪笔款项与我有关,你拿出依据。”

“你还从我这里拿走十五万!”

“你个人购买股份的对价,不是公司给我退资。付款来源和流水已经核过。你有异议,可以依法主张。”

他站起来,指向我。

“要不是你到处说跟我没关系,供货商会断我的货?”

送肉老板拍了一下账本。

“我断你货,是因为你欠我钱!你别给我换理由!”

杜腾飞转向设备商。

“你们呢?咱们合作这么久,真要把我逼死?”

设备商看着他。

“我给你签了三次延期。我员工工资谁来付?”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回去。

协调人员要求各方把债权和主体分清,不是写一个总数,就能把所有人的责任搅在一起。

直营公司的债,合伙门店的债,杜腾飞个人借款,以及他提供个人担保的部分,分开核实。

材料摊满半张桌子。

有些暂时无法确认,还要对账。

已经确认、由他个人直接承担或提供有效担保的债务,加起来就超过了一千万。

他看着那张汇总表。

“不可能。”

财务把明细往前推。

“每个月都给你发。你说先开店,别拿这些东西烦你。”

“你是财务,你为什么不拦着?”

财务的手停了一下。

她从包里抽出辞职交接材料。

“我提过三次。你说不会融资的人没资格管你的战略。”

杜腾飞看向他妈。

何秀兰攥着手袋。

“你看我干什么?你不是说,只要店开得多,银行就会求着借钱?”

他的嘴张着,半天没出声。

我隔着桌子看他。

没有哪个人突然变了。

只是每个人都把该他拿着的东西,放回了他手里。

会议结束,他追着我进了停车场。

“许安,咱们单独谈谈。”

我停在监控下,没有走向车。

齐正跟在我旁边,手机握在手里。

杜腾飞看见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现在见我,还带人?”

“有事就在这说。”

他伸手想拍我肩膀,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悬着,慢慢落下来。

“借我三十万。”

“没有。”

“你公司都那么多人了,三十万没有?”

“公司有工资、采购、税费。那不是我想拿就拿的钱。”

“我写借条。”

“不借。”

他呼吸越来越粗。

“当初你能投十万,现在连三十万都不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输?”

我看着他。

“你赚钱时,说是自己有本事。你赔钱时,说是我没拦住。你买我股份,说我不配发财。现在你缺钱,又说我不够兄弟。”

齐正在旁边接了一句。

“合着全世界就你一个人创业,我们都是售后?”

杜腾飞猛地转头。

“关你什么事!”

齐正把手机举起来。

“我老板的人身安全,关我的工资。”

杜腾飞往前迈了一步。

保安从岗亭走过来。

他停下了。

那口气卡在喉咙里,憋得脖子发紫。

过了几秒,他忽然蹲下,双手抓住头发。

“我错了,行了吧。”

我没动。

他抬头,眼里都是血丝。

“我不该买车,不该一下开那么多店,不该拿新店的钱补旧店。你借我三十万,我先把这关过了。”

“然后呢?”

“我再开一家小的,这次肯定能赚。”

齐正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我把车钥匙收回口袋。

“你不是来认错。”

“你是来申请下一笔。”

他扑通坐在地上。

裤腿沾了水,手撑在车位线上。

“我房子都要没了。”

这回,他的声音低了。

“我妈的钱也没了。我爸不跟我说话。我给谁打电话,谁都不接。”

他哭出了声,边哭边揉眼睛。

“许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的脸。

前世,我倒在车前,也说过一句。

腾飞,你不是这样的。

那时他没有下车。

我向保安点了点头,和齐正往另一边走。

杜腾飞在身后喊:“你当初为什么投我?你是不是故意看我死!”

我停住。

“我投钱,只能证明我投过钱。”

“不能证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得由我负责。”

他还想站起来,腿打了个晃,又坐了回去。

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不该买回来的。”

“那一成,不该买回来的。”

到了这一步,他最后悔的,还是没能把我拴在一起。

【第十章】

裁判结果下来时,齐正正抱着一台打印机跟售后吵架。

“你别教我重启!我们公司干维修的,我已经重启到它记住我脸了!”

我把材料放到桌上。

他立刻挂了电话。

“怎么样?”

杜腾飞需要删除失实内容,按判定范围作出澄清,并承担相应赔偿和费用。

我们主张的部分损失,因为证据不足,没有全部获得支持。

陶宁早就提醒过。

该有的证据,当时不留,后面不能靠一句我很委屈补上。

齐正看完,拍了拍文件。

“够了。先把咱们不是白眼狼这事说清楚。”

杜腾飞开始不配合。

进入执行后,才按要求发布了澄清。

那段文字挂在他账号上,下面还有他以前吹牛的视频。

一个说做人要讲诚信。

一个说先前发布的信息缺乏事实依据。

齐正看了半天。

“这账号现在能自己跟自己辩论。”

赔偿款没有立刻全部到账。

他的财产已经被多个案件查控,得依法处理,不能因为我认识他,就先轮到我。

我把能做的交给律师,回公司继续接电话。

开春,安正接下了一批学校食堂的设备维护。

老赵带队,我负责合同和备件。

为了满足要求,公司又招了四个人,仓库换到能进货车的地方。

邱总来签续约,指着我们的新会议室问:“这回不坐折叠凳了?”

齐正替他拉开椅子。

“升级了,这个带靠背。”

邱总坐下,椅子吱呀一响。

齐正立刻补充:“声音是老的,承重是新的。”

我妈的早点摊也搬了。

不是搬进什么商场。

就在原来那条街,租下了一间带后厨的小门面。

我让她少做点,她拿着擀面杖问:“你公司不赚钱了?”

“赚钱。”

“那你管我干什么?”

我爸坐在旁边剥葱,腿边放着康复用的拐杖。

他抬头帮腔。

“许总,跨部门指导要收费。”

我只好给他们添了防滑垫和洗手池。

安装师傅问老板是谁。

我刚要开口,我妈把收款码拍了出来。

“我。”

我爸举起一根葱。

“我是员工。”

我站在门边,终于笑得弯了腰。

后来,杜腾飞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带着一份新项目介绍。

他说:“我现在不碰重资产了,做线上,轻模式。”

齐正听见轻模式,先把桌上的计算器拿走。

我没收材料。

“你先把已有债务处理好。”

杜腾飞咬了咬牙。

“你就是不相信我还能翻身。”

“我不投资,不等于不准你活。”

他把材料卷起来,走了。

第二次,是他一个表哥打来电话。

“小许,我给腾飞找了仓库管理员的工作,包吃住。他说你一句话,他就去。”

“为什么要我说?”

“他说你看不起打工的,他不想让你笑话。”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又放回来。

“我每天给客户修设备,你觉得我看不起谁?”

表哥在那边叹了口气。

“行,我明白了。”

我没再问他的工作。

那不是我的考勤表。

到了公司成立第三个年头,我妈过六十岁生日。

她没要求大办,就说想全家拍张照片。

订摄影时,她看见旁边一本婚礼样册,指着车问我爸:“这个车门怎么往后开?”

我爸戴上眼镜研究。

“可能是怕人下车跑太快。”

摄影师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回去,我找做婚庆的客户租了一辆劳斯莱斯。

一天四千八。

齐正知道以后,捂着胸口坐下。

“许总,你这四千八,正好是咱们第一份年保合同。”

“记得挺清楚。”

“我主要记得那老板想让咱们住机器里。”

我拿着钥匙站在车旁边。

车门确实往后开。

我试了两次,给我爸发了段视频。

他回我一句:“别弄坏,人家还得结婚。”

去接他们的路上,我在市场路口等红灯。

人行道上,一个男人举着纸板,旁边放了不锈钢碗。

纸板上写着创业失败,负债千万,求好心人帮忙。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我本来没认出来。

直到旁边卖水果的大姐喊:“杜腾飞,你挡住我卸货了,往边上挪挪!”

他抬头,嘴里嘟囔了一句。

我们的视线对上。

他先看我,又看车头。

随后站了起来。

碗被膝盖碰倒,几枚硬币在地上滚。

他没捡,直接走到车窗边。

“许安?”

我降下半扇车窗。

他盯着方向盘,手摸了一下门沿,又缩回去。

“你买这个了?”

“租的。接我妈过生日。”

他的眼睛晃了晃。

“租的也不便宜吧?”

我没接话。

他弯下腰,朝后排看。

“你现在真发了。”

“公司正常做。”

“我听人说,你们养了二十多个人。”

“他们干活,公司发工资,不叫养。”

他嘴角扯了一下。

“你说话还是这么不留情面。”

前面的红灯还有二十多秒。

他搓了搓手。

“安子,我现在这情况,你也看见了。”

我望向那块纸板。

字体写得很大。

底下有一行小字,说他曾经带兄弟创业,最后被兄弟抛弃。

我指了指。

“那句,还是在说我?”

他的手停住。

“摆摊嘛,总得写得惨一点。”

卖水果的大姐接了一句。

“我早上叫他帮忙搬两车货,给一百五,他嫌少。坐这儿一上午,收了八块七。”

杜腾飞扭头。

“你闭嘴行不行?”

大姐把一箱橘子放到推车上。

“嫌我多话,别坐我摊前头。”

他转回来,喉结动了一下。

“我这不是腰不好吗?”

我看着他,没拆穿,也没点头。

他又往车窗前凑。

“你给我安排个职位,不用太高,经理就行。我以前管过十一家店。”

“我们没有适合你的岗位。”

“我可以帮你谈客户。你现在这车都开上了,总不能亲自干活吧?”

我抬起右手。

虎口有一道前几天搬设备磨破的口子,刚结痂。

“昨天还在仓库。”

他盯着那道口子,嘴动了动。

最后,他低下头。

“那你借我点钱。”

“不借。”

“十几年了。”

“所以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

他攥住车窗边沿。

“许安,你就真不管我了?”

后面的车轻按了一下喇叭。

红灯快结束了。

我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枚一元硬币,丢进他拿过来的碗里。

当的一声。

他低头看着那枚硬币。

脸上的肌肉一点点绷紧。

“你什么意思?”

我看了一眼纸板。

“你不是写着,一元也是帮助吗?”

他把碗攥得咯咯响。

我升起车窗前,最后对他说了一句。

“别再写我了。下次,还是让律师找你。”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他站在路边,碗歪着,硬币掉了出来。

他想追车,又弯腰去捡那一块钱。

车拐过路口,我妈的电话打进来。

“安子,你到哪了?你爸穿皮鞋,说要配你租的车,走两步就喊磨脚。”

我笑出了声。

“让他换运动鞋。”

“他说不体面。”

“告诉他,今天他是寿星家属,他说什么体面,什么就体面。”

车停到门口,我爸还在跟鞋拔子较劲。

我妈抱着一袋包子走出来,见车门打开,先探头看座椅。

“坐脏了赔多少?”

“不用赔,坐。”

她还是把包子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拽住我爸。

我爸脚上的皮鞋只剩一只。

另一只已经换成了运动鞋。

摄影师举起相机,问要不要等他换好。

我妈一把按住我爸的肩膀。

“就这样拍。他磨叽了一辈子,今天留个证据。”

我站到他们中间。

快门响时,我爸低头看鞋,我妈伸手捏他的脸,硬把他的脑袋转回来。

那袋包子挤进我怀里。

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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