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假扮男友去退一场相亲,两千,谢谢。
群里都传这单是夺命单,挂了三天没人碰。
要求一堆,穿帮一次赔一次,还要包售后。
为了保住单王排名,我咬牙点了接。
推开咖啡厅的门,我整个人僵住。
坐在对面等救场的,是八个月前嫌我穷、甩了我还拉黑我的前女友。
1
晚上十点半,我蹲在江州万象城后巷啃包子,手机响了。
系统弹出一单众享单,补贴两千块。
备注栏写得密密麻麻,我往下划了三屏才划完。
甲方要求:男,二十六到三十岁,长相端正,能说会道,抗压能力强, tomorrow下午三点,江州悦庭酒店楼下漫咖啡,任务是陪客户本人出席一场相亲,目标,把相亲搅黄。
揽收条款更绝:穿帮一次,全额退款;事后甲方家长寻上门,需配合售后二次演出,不另收费。
我一口包子差点噎着。
两千块,搅黄一场相亲?
天上掉馅饼都得砸晕。
侯大力凑过来瞄了一眼,包子从嘴里掉了。
“东哥,这单有毒啊。上礼拜老魏接了个类似的,被人家七大姑八大姨堵在商场里盘了俩小时,出来腿都是软的。”
“多少钱?”
“三百,还没结。”
“这单两千。”
我擦了擦手,点了接单。
侯大力看我的眼神,跟看烈士似的。
“东哥,你要是没出来,我给你送最后一程,跑腿费免了。”
“滚。”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换了件最贵的衬衫,四十九块九,拼夕夕砍价砍了半个月那种。
三点整,漫咖啡。
订单里的客户坐在靠窗位置,长头发,米色风衣,侧脸很白。
我走过去,刚坐下,对面的脸一转过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唐蜜。
我前女友。
八个月前,她坐在我那间八百块出租屋的床上,说她妈给她介绍了条件好的,说我一个跑腿的,月收入还没她一半,跟着我看不到未来。
说完她把钥匙放桌上,拉黑,搬家,一气呵成。
我盯着她,她盯着我,俩人跟按了暂停键一样。
足足十秒,她先把头别开了。
“备注里没写客户信息,平台规定。”她声音很平,“你按单办事就行。”
“行。”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订单号念一下,我怕售后扯皮。”
她耳根一点点红了。
这时候咖啡厅门被推开,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头发梳得能滑倒苍蝇,皮鞋亮得能当镜子。
他径直走到我们桌前,先看我,再看唐蜜,眉头拧了个疙瘩。
“蜜蜜,这位是?”
唐蜜深吸一口气,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男朋友。”
灰西装笑了,笑得很有分寸。
“唐阿姨说你单身,我特地从总部飞过来的。我叫蒋绍辉,闪时送华东区运营总监。”
我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闪时送。
我干了六年的平台。
新空降的那个蒋总监。
合着这单两千块,是让我砸自家金主的局。
我放下杯子,冲蒋绍辉伸出一只手。
“幸会。我是她男朋友,闪时送江州站,骑手,单王,工号0721,月入两万三,您那个辖区排名榜上,第一个名字就是我。”
蒋绍辉握手的力道一紧。
我面不改色,转头冲唐蜜柔情万分。
“蜜蜜,coffee还是果汁?这儿柠檬水免费续,我请你,管够。”
蒋绍辉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我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一单,稳了。
2
回站点的路上,侯大力疯狂夺命连环call。
“东哥!你真接了?!蒋总监的相亲?!你嫌自己号太长寿了是吧!”
“钱到位了。”
“钱到位也不行啊!他上周刚开了考核动员大会,超时罚款翻倍,恶意差评一单扣五百!你猜他要逮住你,先办谁?”
我没接话。
电动车拐进站点,何德发正站在卷帘门口,手里捏着一沓纸,见我回来,纸往我怀里一塞。
“东来,总部新政,全员签收。”
我扫了一眼。
超时罚款翻倍。差评扣款上限取消。月单量不足四百单,降级冷启动。
落款:华东区运营中心,蒋绍辉。
“何站长,这罚款翻倍,单价涨吗?”
“涨什么涨。”何德发眼皮都不抬,“总部说了,这叫考核升级,倒逼服务质量。”
“倒逼我们送外卖倒贴钱。”
“少废话,签字。”
我没签,也没不签,把纸夹到了车把上。
下午的单子照跑。
三点半,系统派了单,中医院住院部,备注写着:加急,住院部九楼儿科,九病床,粥一份,小米的,温的,放护士站,别进病房,孩子刚睡着。
我多跑了一趟超市,买了保温桶。
送到护士站,一个穿护士服的姑娘出来签收,眼下两团青黑,胸牌上写着程知夏。
“麻烦您了,跑这么远。”她接过保温桶,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纸才想起来什么,把糖连纸一起塞我手里,“给你的,甜的,跑单累了含着。”
“不用,订单里有跑腿费。”
“跑腿费是平台的,糖是我的。”
她说完就抱着桶进了病房,脚步放得很轻。
我捏着那颗糖,愣在走廊里半天。
干这行六年,头一回有人给我塞糖。
晚上十点,手机响,微信加好友申请,备注:闪时送订单号8848售后。
我通过。
唐蜜的头像跳出来。
“明天上午,我妈要突击查岗,来我家。一趟八百,你演男朋友,台词我发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唐小姐,前男友演现男友,你们平台管这叫售后服务吗?”
“叫加急件。加急费我出双倍。”
“……成交。”
第二天,她家。
她妈拉着我问了一小时:哪的人,房子多大,爸妈做什么,彩礼打算给多少。
我照着唐蜜发的台词背,背到一半,她妈眼圈红了。
“小韩,不是阿姨势利,蜜蜜她爸走得早,我就怕她受委屈。”
唐蜜在旁边低头戳手机,手指头快戳冒烟了。
临走,她妈拉着我的手不放。
“下个月蜜蜜生日,你们回来吃顿饭,我把亲戚都叫上,认个门。”
我和唐蜜对视一眼。
她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完了完了。
我心里也明明白白四个字:加急费呢。
3
生日宴设在唐蜜家楼下的饭店,唐蜜妈包了个大包间,亲戚坐了三桌。
我揣着唐蜜提前发我的“人设手册”进门:程序员,年薪三十,性格稳重,怕生,话少。
怕生话少,这我熟,接单子碰上不让进小区的保安,我都演过。
酒过三巡,包间门开了。
蒋绍辉提着两箱水果站在门口,西装笔挺。
“叔叔阿姨,我是蜜蜜的上司,出差路过,顺路来看看。”
唐蜜握着筷子,手抖了一下。
我扒饭的嘴没停。
行,加急件加急件,售后来了。
蒋绍辉挨个敬酒,敬到我这桌,停住了。
“小韩是吧?上回咖啡厅见过。”他坐下,笑眯眯的,“蜜蜜的朋友,做什么工作的?”
全场安静,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跑腿的。”我说,“闪时送,江州站。”
包间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笑。
唐蜜妈的脸挂不住了。
蒋绍辉身体往后一靠,语调提起来。
“巧了,华东区的骑手考核是我管的。上个月我们办单王表彰,第一名,工号0721,我还给他颁过奖。”
他转头看我,笑意堆在脸上。
“东来师傅,我辖区站点,你上个月是不是去我办公室楼下,蹲着申诉差评罚款来着?一单五百,你申诉了三十七单。”
“三十九单。”我纠正他,“你驳了三十九单,一单没退。”
包间彻底没了声音。
唐蜜的脸白了。
蒋绍辉慢悠悠端起茶杯。
“蜜蜜,阿姨给你们安排相亲你不去,自己在外头找了个跑腿的顶着程序员的名字,这不合适吧?回头传出去,你在公司还怎么做人?”
亲戚桌开始交头接耳。
唐蜜妈的手抖着去够纸巾。
我放下筷子。
“蒋总监,我先说清楚两件事。”
“第一,我今天这顿饭,唐小姐给的是出场费,我收钱办事,职业操守,童叟无欺。但出场费我不白拿,我问过她,为什么宁愿花钱雇人,也不肯来赴你这场相亲。”
我打开手机,翻出上周二站群里转疯的一条截图,总部系统通知,华东区市场部全员,晚十一点前到岗复盘,缺勤按旷工处理,落款蒋绍辉。
“那天晚上,你们市场部有个姑娘发着三十九度的烧,爬起来去的。”我把手机转过去对着他,“蒋总监,你追她追了仨月,送的杯子、花的午休、拼的加班,你爱的是她这个人,还是指挥部下加班的感觉,你心里有数。”
蒋绍辉的脸涨红了。
“你一个送外卖的,轮得到你评价我?”
“轮不到。”我说,“但轮得到她妈知道,她闺女在家烧到39度,还在给你写复盘PPT。”
唐蜜妈猛地站起来,纸巾攥成一团。
“蒋先生,你请回吧。我们蜜蜜不嫁上班上。”
蒋绍辉站起来,西装扣子一颗颗扣好,走到门口,回头。
“东来师傅,明天开始,你的每一单,我都盯着。”
门关上了。
包间里静了几秒,唐蜜妈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个红包,厚得硌手。
“小韩,今天谢谢你。钱阿姨知道你是收的,可这话,值这个钱。”
我捏着红包,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旁边的唐蜜小声开口。
“那个……售后费,我明天结给你。”
“嗯。”我点点头,想了想,补了一句,“差评就别给了,属实有点冤。”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我八个月来,头一回见她笑。
4
笑归笑,该来的还是来了。
三天后,我的账号被连打五个差评。
五个差评,五个订单,五个相隔十公里的地址,备注如出一辙:态度恶劣,拒不配送。
我调出后台轨迹,三个订单的送达时间都在三十秒内,另两个根本没进过那个小区,我连门都刷不开。
我提交申诉。
四小时后,驳回。理由:客户评价为最终评定结果。
再申诉,驳回。
第三次,系统提示:您本月申诉次数已达上限。
扣款两千八百五十块。
同期,站点里炸了锅。
侯大力被一个差评扣了五百,理由是“配送员偷吃餐品”,可他那单送的是两桶矿泉水。
老骑手老周,干了八年的老周,月单量差十二单没到线,被系统降级冷启动,一天派单量从四十掉到九单。
何德发在站点广播里念总部文件,念得字正腔圆。
“各位骑手,考核升级是集团战略,请大家端正心态,提升服务——”
侯大力当场就喊出来了。
“何站长!你倒是给条活路啊!差评申诉通道都被关了,端正个屁的心态!”
“侯大力!”何德发把文件拍在桌上,“再煽动情绪,移交总部处理!”
老周蹲在站点门口,抽了半根烟,掐了。
“东来,我这岁数,去别家平台没人要。要不……我回老家吧。”
我看着他,又看看手里那条“申诉次数已达上限”的系统提示,喉咙一阵一阵地发干。
六年,十一万单,零责任事故。
现在一句“客户评价为最终评定结果”,就全作废了。
当晚,我把自己半年的订单记录、轨迹截图、扣款明细,一条条导出来,建了个文件夹,命名:证据。
我又建了一个共享文档,拉了侯大力和老周进去。
“都把被冤的差评截图传上来,时间、订单号、轨迹,一样别落。”
侯大力问:“东哥,传这玩意干嘛?”
“往上递。”
“递到哪?总部邮箱我投过,石沉大海。”
“那就递到总部邮箱上面去。”我说,“督察组邮箱、集团官网的合规举报入口,一条条投。白纸黑字,系统截图,作不了假。”
老周沉默了半天,把烟盒揣回兜里,打开了文档。
“算我一个。”
夜里十一点,我收到一条微信。
唐蜜:“内部申诉通道今天开了个口子,是集团督察组直收的。地址我发你,别问怎么拿到的。做完这单,我们两清。”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回了个:“好。这单,五星好评奉还。”
她没再回。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把整理好的材料打包发送,六十七个被冤差评,四百多页截图。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我骑车去接早高峰的第一单。
系统弹出蒋绍辉的新公告:即日起,华东区骑手接单权限分级管理,评级C级及以下,限制接单区域。
我的评级,C。
5
约谈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
“东来师傅,楼上办公室,谈谈。”
蒋绍辉的办公室能俯瞰半个江州,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手指头在桌面上一磕一磕。
“材料,你投的?”
“证据是我整理的,渠道是官方的。”
“你知道集团最怕什么吗?”他身体前倾,“最怕闹。骑手群体一旦联名举报,督察组进驻,第一个掉乌纱帽的是我,第二个,是你这个挑头的。”
“我没挑头,我走流程。”
“流程?”他笑了,“我把你的权限调到C,你连市区都进不去。我把你挂上黑名单,你在这座城,送不了一单。”
他推过来一张纸。
“材料撤回,权限恢复,单王照当。签个字,这事翻篇。”
我看着那张纸,又看看他。
“蒋总监,我送了六年单,十一万单。风里雨里,春节除夕,大暴雨天,没超时过一单,没差评过一次。这些东西,你在办公室里感受不到。”
“你感受得到的是报表,是罚款率,是考核达标率。可报表上每一个数字,是我们这种人一单一单跑出来的。”
“你现在告诉我,签字,翻篇。”
我把纸推回去。
“不签。材料也不撤。我等督察组。”
蒋绍辉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行。”他站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那你就等着。”
“顺便,”他靠在门框上,声音压低,“听说你在搞什么创业计划?个体户都注册了。你以为离开平台你能活?这行的水有多深,你怕是没数。”
我走出办公楼,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那扇能俯瞰半个江州的落地窗。
“侯大力。”我拨电话,“查一下,注册公司要多少钱。”
“东哥,你真要干?!”
“真干。”
“……我入!我工资卡都给你押上!”
“押什么押,回来搬桌子。”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
存款:四万三。
够了。
三天后,督察组回电:材料已受理,下周进驻江州核查。
我站在工商局门口,手里攥着新出炉的营业执照,纸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
东来跑腿服务工作室。
经营范围:家政服务、代购代送、陪诊助老。
侯大力凑过来看了一眼,一拍大腿。
“哥,咱这名字,听着就像要成大事。”
“别贫,搬桌子去。”
6
督察组进驻第五天,平台发了公告:暂停“恶意差评不设上限扣款”条款,历史违规扣款核查退还。
站点门口,何德发被两个总部的人带走谈话,一整天没回来。
晚上他给我发消息,就一句:“东来,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对不住兄弟们,也对不住你。”
我回了个“收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何哥,欠的红包记得还,两百块,上上个月的。”
他回了个龇牙的表情。
但蒋绍辉没倒。
督察组的结论是:考核条款设计失当,系统供应商承担主要责任,相关外包主管停职处理。
供应商背锅,何德发顶罪,蒋绍辉全身而退,还在全员大会上作了深刻检讨,检讨完转头就签署了新方案:调整江州站派单权重,重点客户资源向“优质骑手”倾斜。
翻译一下:我的单量,砍半。
一个月后,他又出了新招。
侯大力被叫去总部谈话,回来的时候,脸垮着。
“东哥,他们让我当江州东站筹备组长,底薪八千,管五险一金。”他蹲在台阶上,头埋在膝盖里,“我还答应跟你干的……蒋绍辉说了,我要是走,你这工作室,他有一百种办法让平台骑手不给你转单。”
我蹲他旁边。
“大力,八千,五险一金,你值得。去吧。”
他猛地抬头。
“你去死吧东哥!我侯大力是那种人吗?!”
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给总部回了条消息。
“谢谢领导,我妈说我属狗的,认准一个主人不换。”
“……你属猪的。”
“跟猪没关系!重点是我留下!”
我笑着拍他后脑勺,心里那点发酸压下去了。
工作室那边,慢慢有了动静。
第一单,是程知夏介绍的。她们科的护士长,母亲髋关节手术,儿女在国外,术后复查没人陪。
我提前一天查好路线,挂号的科室、缴费的窗口、轮椅借用点,列成一张单子。
复查那天,我推着老太太上上下下,缴费、取报告、跟医生复述病情,全程没让老太太站超过五分钟。
出门的时候,老太太抓着我的手不放。
“小伙子,下回复查,还找你,行吗?”
“行。加个微信,我记您日程上。”
后来,老周把他母亲小区的一群老头老太太介绍过来。
代买菜,代取药,代缴水电费,陪遛弯,陪看病。
老人们不会用手机下单,我就发了卡片,一个电话,人到。
第一个月,工作室流水一万八。
第二个月,三万四。
老周干脆从平台辞了,来我这儿管调度。
那天晚上收工,我蹲在工作室门口吃泡面,程知夏发来一个订单。
备注栏写着:帮我跑一趟,医院后街的包子铺,两笼香菇的,一笼给九床孩子他妈,一笼给你自己,看你天天吃泡面。
我盯着“给你自己”四个字,泡面的汤都忘了喝。
回消息:“本单收费吗?”
“收费。一笼包子的钱,和一个好评。”
“好评什么内容?”
“跑腿小哥,把别人的急事,当自己的事。”
7
工作室的第三个月,我们租了个门面,十五平,前面办公,后面堆纸箱。
侯大力在门口挂了块小黑板,每天更新一句土味标语。
今天是:跑腿不迷路,办事不添堵。
业务排得满满当当。早上五点半,替独居的孙爷爷排队挂专家号;上午十点,替写字楼白领取签合同;下午两点半,陪诊;晚上七点,代遛狗,金毛,体重八十斤,力大无穷,遛它一次,我胳膊酸一天。
老周管调度,我把平台那套派单逻辑反过来用:谁的急,谁先派;谁家老人今天该复查,提前一天打招呼。
有人说我们这模式太笨,赚的是辛苦钱。
可辛苦钱,睡得着。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夜里,十一点四十,手机响。
唐蜜的订单。
备注栏只有一行字。
“帮我跑一趟,闪时送总部楼下,接一个人。她刚提了离职,东西搬不完。”
我套上外套就出了门。
总部楼下,唐蜜抱着一个纸箱坐在台阶上,高跟鞋扔在旁边,光脚踩着一双平底鞋。
纸箱里,工牌、绿萝、一摞奖状。
“蒋绍辉让我做季度考核数据。”她没抬头,“把骑手的申诉率做低,好给集团交差。我没做,他穿了我半个月小鞋,今天摊牌了。”
“我辞了。”
风很冷,她抱着箱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把车停过去,后备箱腾出来。
“上车。箱子给我。”
她把箱子递过来,抬头看我,眼睛红的。
“东来,八个月前,我说你一个跑腿的,没出息。”
“嗯。”
“现在我才知道,没出息的不是跑腿的。”她声音哑了,“是站在楼上,把跑腿的当数据盘的人。”
我没接这话。
“先上车,大冬天的,你这单我没法收超时费。”
她上了后座,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
“你那件衬衫,还是四十九块九那件吧。”
“嗯。拼夕夕砍的,质量很好。”
车开出去两条街,她在后座说了一句话,很轻。
“东来,对不起。”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唐小姐,道歉收到了,这单不加价。”
“但是分手费里的那句‘没出息’,我记到今天。这一句,不收服务费,也不退。”
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蒋绍辉放话出来了。
平台内部通知:骑手私自承接平台外商业跑腿业务,违规。参与“东来跑腿”业务者,账号降级。
何德发给我发消息:“东来,蒋绍辉放话了,平台骑手谁给你转单一单罚两百。他把你们工作室列为重点监控了。”
我看着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周,大力,开会。”
“平台封我们的路,行。平台封不了老人家的电话,封不了医院的护士站,封不住口碑。”
“从今天起,我们不靠平台派单。”
“我们自己,接自己的单。”
8
十二月第一周,麻烦来了。
小区业主群里传开一张截图。
“注意了!东来跑腿的陪诊师,上次给刘奶奶陪诊,回来老人家存折少了两万!家里有老人的都小心!”
截图做得有模有样,聊天记录、头像,一应俱全。
三天,退了十一单。
第四天,市场监管所上门了。
有人实名举报:无资质经营、涉嫌诈骗、克扣老人财物。
侯大力急得在店里转圈。
“哥,咱们台账监控全有,怕什么!可是老人不信啊!孙爷爷今天都没来取药,群里的风评太吓人了!”
我把所有材料搬出来。
营业执照、服务合同、每一单的签收记录、店内监控、陪诊费用明细、老人或家属的签字确认单。
整整三大箱,一项一项给监管同志过。
监管同志翻完,眉头松了。
“手续齐全,台账规范,比一半正规公司做得都好。举报的事我们会核实。”
核实的结果,七天后来了。
举报信里的聊天记录系伪造,刘奶奶本人出来辟谣,她的存折好好在家保险柜里,根本没丢。
顺着举报渠道往上查,举报的注册主体,是一家平台外包公司,法人和蒋绍辉的考核供应商,重名。
而外包公司里具体经手的人,是停职在家的何德发。
何德发被约谈那天,进了我们店里,进门先鞠了一躬。
“东来,他们拿捏我停职的补偿,逼我发的帖。我做了,我又后悔了。”他从包里掏出一部手机,“聊天记录,全在这儿。蒋绍辉亲口说的,‘把东来跑腿搞臭,一个陪诊的破公司,掀不起浪’。”
我接过手机,手沉。
“何哥,你这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搭了半年了。”他苦笑,“从帮着念文件那天起。总得有人把话说回来。”
同一时间,程知夏带着人来了。
医院护士团十二个人,外加一群老人家属。
她把一沓材料放在我桌上。
“陪诊记录四十七份,家属签字,科室盖章,还有病人家属联名的一封信。”她顿了顿,“还有,老人们的视频。”
视频里,孙爷爷坐在小板凳上,对着镜头一板一眼。
“小韩给我们跑腿,一分钱都没多收过。我腿脚不好,是他背着上四楼。谁再说他偷东西,我第一个不答应!”
侯大力在旁边看一个哭一个。
老周把最后一样东西摆上桌。
一封信,三十七个红手印,按手印的全是被恶意差评扣过款的骑手。
“兄弟们商量的,联名信,交督察组,交集团总部。”老周声音发沉,“蒋绍辉的账,该算了。”
我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好。
伪造的举报、指使的聊天记录、三十七个手印。
“老周。”
“哎。”
“打印店几点开门?”
“六点。”
“行。明早六点,打印,复印,盖章,寄出。”
“这一单,加急。”
9
腊月十八,事情的结果,一件一件砸下来。
上午十点,集团总部公告:经督察组核查,华东区运营负责人蒋绍辉在考核管理中存在违规行为,包括纵容外包团队伪造举报、滥用扣款条款、打击报复员工,即日免职,集团通报。
公告发出的四十分钟后,我正在给孙爷爷送降压药,蒋绍辉的电话打了进来。
“东来。”他声音很平,“我想跟你聊聊。”
“没空,在跑单。”
“我给你十万,你把那部手机的事,口径改一改。”
“蒋总监,”我看着药盒上老人的名字,“十万块,够我工作室交半年房租了。可惜,我这人跟你说过的,单子上有价,话没价。”
电话挂断。
下午三点,集团督察组的人到外包公司查账,蒋绍辉被带去配合调查,走出大楼的时候,记者拍到了。
照片里的他,衬衫皱了,头发乱了,站在台阶上,腿一软,扶住了栏杆。
听说进去之后,他先是不认,说数据是下面人做的;又甩锅,说供应商架空了他;查到聊天记录实锤,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翻来覆去就一句。
“我就想干出成绩,我有什么错。”
有错没错,三十七个手印会算,四百页截图会算,六十七个被冤的骑手会算。
晚上,本地生活频道播了一条新闻。
《跑腿小哥的“代办清单”:四十七位老人的专属病历本》。
记者是半年前我们服务过的客户,当年她孕期忌口,我们替她跑了二十几趟医院给母亲送饭。
新闻播出当晚,工作室的电话被打爆了。
订单排到了年后。
侯大力接电话接到嗓子哑,老周连夜排班,我在白板上写:新客预约,一律明早八点统一答复,老人订单永远插队。
九点半,唐蜜来了店里。
她瘦了,穿一件普通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东来,我去南州了,朋友的电商公司,从客服做起。”她把橘子放桌上,“走之前,来跟你说一声。”
我给她倒了杯水。
“唐蜜,那天的话,我说得重。你那句道歉,我收下了。”
她眼圈红了。
“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你为骑手交的材料、顶住没做的假数据,都算数。人往前看,比回头划算。”
她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单售后……服务费还结吗?”
“结。”我一本正经,“两千四,微信转,开具收据。”
“……你就不能免个单?”
“不能。本店规矩,熟人也收钱,收了钱,才两清。”
她笑着摇头,走进冬夜里。
一周后,蒋绍辉的事情落定,行业通报下来,三年内不得担任平台运营管理岗。
听说他去了外地,投简历四处碰壁。
我没打听,也不关心。
只是有一天在写字楼大厅碰见了,他拿着西装革履的一身,递名片过来,手悬在半空。
“东来,听说你的公司接企业件了,我们……我在谈一家物流公司,能不能引荐……”
我把名片推回去。
“蒋先生,我这人,跑腿费很贵。”
“你现在,付不起了。”
10
开春,工作室升级成了公司,东来跑腿服务有限公司,员工十一个人,门店两间,老周当了运营主管,何德发管车队,侯大力是金牌陪诊师,锦旗挂了一墙。
三月的一个傍晚,程知夏下了个订单。
备注栏写着:帮我跑一单。取件地址:医院后街火锅店。送达地址:同上。内容:陪一个下夜班的护士吃火锅,她请客。
我到火锅店的时候,她已经换下了护士服,扎着丸子头,面前摆着两双筷子。
“韩师傅,你这单超时了。”
“路上堵。”
“罚款吗?”
“罚。”我坐下,“罚你以后所有跑腿订单,只许发给我一个人。”
她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
“那不行。”她一本正经,“太垄断了。这样,我发一个长期订单,包月的,月结,备注栏我都想好了,”
她把手机推过来。
订单备注:跑腿小哥一名,要求会爬楼、会哄老人、会把别人的急事当自己的事。服务期限:长期。长期的意思是,一直。
“该商品,非卖品。”我把手机推回去,“建议面谈。”
“这不正在面谈吗。”
锅开了,白汽腾起来,她往我碗里下了第一筷子肉。
“韩东来,说个事。”
“你说。”
“你们公司那个新标语,黑板上那句,跑腿不迷路,办事不添堵。”
“嗯,侯大力写的,土吧。”
“土。”她笑,“但是我想改一个字。”
“改哪个?”
“办事不添堵,改成,办事,不散伙。”
我看着她。
“你又说土话了。”
“土话管用。”她把杯子举起来,汽水碰汽水,“韩东来,从那碗小米粥那天起,我就觉得,你这个人,跑不丢。”
我碰了一下杯子。
汽水的气泡炸在舌尖上,又麻又甜。
五月,公司接了个新单,备注有点怪。
“送一束花,康乃馨,地址:医院家属院三栋201,收件人:我未来丈母娘。”
我接了单,后座还坐着程知夏,她非说要监工。
电动车穿过江州早高峰,她的手轻轻抓着我外套后摆。
“紧张什么。”她在风里喊,“我妈又不吃人!”
“我没紧张。”
“你今天闯了两个红绿灯。”
“那是赶单!平台规定,加急件优先!”
她在后座笑得直不起腰。
车停在楼下,我抱着花,她按响门铃。
门开了。
我知道,往后每一单,都会有人签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