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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17:38

1

贺三娘看见我往店里搬长凳时,手里正拿着一条鱼。

她没问哪儿买的,也没夸我眼光,只把鱼尾提起来,朝第五张桌子点了一下。

“这又预备挤几个?”

我将凳子往门边一搁,笑说坐人还能坐出多少事,不就是个歇脚的。

她看我一眼。

我心虚,把凳往旁边挪,想挡住腿上一小片还没刮干净的价纸。三十六文,一条结实长凳,买的时候我觉得不贵,现在看见那三个字,倒像背着厨娘偷偷买了个会吃饭的人。

昨天她说不干了。

我在灶边磨了半天,先讲我爹待她不薄,再讲客栈人刚认全,别人做不出她那个味。她听到最后,问我是不是说完了,说完便让开,锅里还有鱼。

我只好拿真话留。

“以后六桌减一桌。五桌,您忙得过来就行。”

她没马上点头,先问我,一桌几口。

“四口,跟原来一样。”

“那就是二十口。少的是四张嘴,不是少擦一张桌面。”

我说懂,自己又不是拿算盘只会往空处塞。

贺三娘这才应,说先照这样做,这一旬别再变来变去。她做完约好的五桌菜便收灶,旁的我要接,自己另找人办。

我答得很响,像我爹在旁边看着。

为了让她放心,当晚我还叫阿满把靠门那张小方桌收进后院,原来摆桌的地方放一只水缸,谁来都看得出,少了一席。

今早水缸还在。

我却搬回来一条长凳。

贺三娘把鱼放回盆里,擦了手,往门口走两步。我以为她要抬凳扔出去,赶紧伸手去扶,她却只是看看凳面宽窄,说好东西,放檐下乘凉不错。

“对。”我马上说,“就是想放檐下。”

她没再问,转身回灶边。

我把凳搬到檐下,坐了一会儿,眼睛却总往第五桌旁边那块空地上飘。

两张椅子换一条长凳,地方又不用多占多少。

我手在凳面上抹过去,连木头上那点新刨出来的香,都像在催我,买都买了。

2

我叫顾望,二十七。

这间顾家客栈,前头卖饭,后头住客,从前都是我爹管。今年他把前堂交给我,说别的先不用想,见人来,记得站起来。

这事我会。

谁爱靠窗,谁不吃葱,谁进门先要一碗温水,我听两回便记得。客人从街口过,我隔老远便能叫出姓,问一句昨夜住得好不好,对方便觉得我这年轻掌柜不浮。

做饭我不大会。

家里吃,煮个面、炒盘蛋,不至于饿着自己。真要一口锅赶另一口锅,鱼熟了菜还绿,汤得热,盘子又别堆到客人跟前,我跟在贺三娘后面看过许久,眼睛觉得都会,手拿起勺便只顾得上一边。

她在顾家做菜七年,我爹在时就是六桌,她不曾说做不来。轮到我掌柜,忽然要走,我起初实在不服。

后来才想起,我爹六桌收完,便把订条翻面,不再接。我要是看见门口站着人,总觉得能再凑一点。

多来一个,添碗面;再来两个,拼一盘菜。碰到熟人,先叫坐,厨房那边再商量。商量到最后,贺三娘吃晚饭的时候,锅边的热气都散了。

我还常替她高兴,说今日又多卖了几碗,菜做得好,大家才不肯走。

她从前不吭声,昨天却忽然把围裙往案上一放,叫我把下旬的工钱算清,她得另作打算。

我问她是不是别人给得多。

她说没人给,就想天黑以后坐在自己家门槛上,安安稳稳吃口饭。

这话使我没法再拿加钱哄。

我若说想歇就歇,前头那些客,我一个也接不住。换厨子不是换块桌布,今日扯掉,明日便能铺上新的。她做的豆豉鱼,附近几家熟客隔几天就要来点一回。

我只能先答少一桌。

答完,心里又不免算。每天少一桌,一桌一百六十文,空十天,便是一千六。少掉的料当然也能省,可租的院、烧的灯、阿满的工,并不会因为少一张桌,便跟着缺一角。

这些话我没再拿去灶边讲。

我只是早早去了木铺,买回来那条凳。

3

正午的第五桌,齐娘子先定了。

她在街那头做布买卖,不常来,一来便带两三个旧相识。她点菜不难缠,给钱也痛快,就是不喜欢跟不认识的人拼。

昨晚她拿订钱过来,还特地问我,明天能不能留靠里头的那张,她们几个有话想说,别让进门的人总从背后挤。

我说能,给她留。

她把四十文放到柜上,说四个人,照常四菜一汤,豆豉鱼别换别的。

我写在纸上,压到第五块小木牌下面。

顾家没有多精细的规矩,一块牌压一张订条,五块牌压满,便不再记新的。贺三娘从前只看我写了几张纸,也知道要备多少。

昨晚她亲眼看我收掉一块牌。

今早我又把五张订条拿到厨房,给她看。前四桌各有菜,最后这一桌是齐娘子,人数也写清楚。我怕她不信,点一张,报一张。

她抬眼说看得见,不用像唱戏。

我笑,替她把盆端到水池旁。

她不忙着教我做菜,只叫我把手洗了,再帮忙捡葱。葱里有几根黄叶,我以为挑掉就行,她又把根那边的泥冲开,叫我别嫌这点工慢。

我应着,心早往前堂跑。

外头有人问有没有位置,阿满说今天午饭都定了,对方哦一声,便往旁边去了。我听见脚步渐远,手里一根葱,被我掐断在中间。

贺三娘没看见,或者看见也没讲。

我把断的放好,忍不住往门边探头。

那人背一只包,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们窗边那张还空着的桌,像不大信五桌全都有人。

我差点就出去解释,客人还没到,不是不肯招呼。

阿满已经把午饭已订满的木片挂到门边,又给那人指了街口另一家饭铺。

我站在灶房里,看着那人真进了别家,第一次发现,不接一位客,不必先跟他吵,也不必把人撵得难看。

可手里那根断葱,还是让我心里堵了一会儿。

4

钱荣来时,我正蹲在檐下擦新凳。

他是我舅舅,见我便笑,说如今当掌柜,连一条凳子都比从前拾掇得仔细。

我站起来,问他吃饭没有。

这句话我说得太熟,张嘴便出。问完才想起,五桌已经满了。

舅舅说还没,今日带三个朋友过来,先给我打个招呼。都是听他夸顾家的鱼,走到这边,便想一块坐坐。

我手里的湿布一下没地方放。

“今日中午……”

他顺着我视线,看见门边那块订满木片,眉毛一挑,笑说自己来晚了?

我点了一下,又不敢点实。

他拍拍我的胳膊,问小顾掌柜,有没有自己能做主的一桌。小时候我娘不许我多吃凉糕,他还替我偷藏过两块,如今真开店,难道坐下还得先回家问爹?

我笑得脸发热,说哪里的话。

舅舅便把四十文搁到我手里。

“老价,一桌一百六。我们转一圈回来,你看着安排。”

钱在掌心沉了一下。我想起木铺那三十六文,心里先松了一点。

新凳的钱回来了。

至于饭,我很快替自己想好。齐娘子那桌四个人,加条凳坐八个,菜多一点,还是一张桌。她们要聊话,我便叫舅舅几个坐外沿,彼此不打扰,总能有办法。

“行。”我说。

舅舅满意地笑,叫我别弄得像多大人情,他照样给饭钱,又不是白吃。

我说知道,笑着送他到街口。

回来,阿满正在柜台边看我。

“又有一桌?”

“不是一桌。”我压低声音,“四个人,挤一挤。”

他看看第五块牌,再看看我手里的钱,没有跟着笑。

我把四十文放进柜里,另外写一张小条,没拿去厨房,先压在账本下。

“等人来了再说。”我告诉他。

阿满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齐娘子昨天特地讲,不拼。

我把柜门关上,没接这句话。

5

舅舅还没回来,齐娘子先到了。

四个人,一人提一只小包,进门便看靠里那张桌。阿满拿布擦一遍,请她们坐。我跟过去,先端温水,再把新凳抬进来。

凳脚落到第五桌外沿时,齐娘子回头看我。

我说添个坐的,放包也稳。

她旁边那位婶子笑,说包小,不占这么宽。

我跟着笑,手却没从凳上拿开。

齐娘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是不是还要坐人。

我只好说,正好来了四个熟客,大家都在一张桌上,菜我给足,不让她们多掏一文。

她的脸色便淡下来。

“昨日说的,不拼。”

我说记得,就是舅舅,自己人,不会闹。

“你舅舅是你自己人。”

她把小包从桌上拿下来,放到自己膝上,像把那一点我想替她让出去的地方,也先收了回来。

旁边三个人原本正在看墙上的旧画,听见便都停了话。我在桌边站着,脸上一阵阵热,感觉阿满在后头也看着我。

我不能当着客人说舅舅没地方吃,又不愿刚拿回来的凳子这样空着,便问能不能只坐外沿,两边各吃各的,菜也分开摆。

齐娘子抬头,没喊,也没说那些你们店不稀罕客之类的话。

她只问我,昨日收了她四十文,是不是给她留这张四人桌。

我点头。

“那就照昨日说的。你若做不到,把订钱退我,我换地方。”

我没立刻松开,先笑着把她外沿一把椅子往旁边抽,想着凳若先放稳,人便能看出并不挤。

椅子才离桌半尺,齐娘子身边那位婶子便站起来,手里的杯子放回桌上。

“这是让我们给人腾地方?”

我忙说没有,凳面宽些,大家坐起来——

话没说完,齐娘子也站了起来。

她没碰长凳,先把自己的四十文订条从桌边拿起。阿满见她起身,想上来劝,我赶紧朝他使了个眼色,盼他帮我讲两句掌柜今日不容易。

他却只把那把被我抽开的椅子扶稳,没有替我劝人。

齐娘子说她们出去找另一家,叫我把订钱拿来。旁边三个人都拿起了包,其中一位已经往门口走。

她们是真要走,不是在桌边说一句叫我听着害怕。

我一只手还扶着长凳,另一只手往柜台伸,想拿四十文。钱在那里,伸手便能退;退完,这一桌一百六便真没了,也不必再跟人解释舅舅是哪个。

门口舅舅那几个熟人的说笑声还没到,我却已经像两边都站满人,自己往哪儿退,都得有人看。

我叫了一声齐娘子。

她停住,没回头马上坐。

“是我说了四位。我把凳挪走,不并。”

说这句时,我先松开那把椅子,自己将长凳抬到门边。阿满接过椅背,仍放回原来的位置,给已经走到门口的那位留出路。

齐娘子看我把凳真抬开,才转身问几位朋友,还在不在这里吃。

她没有替她们一口答好。

那位婶子说走出去也得等,先坐吧,但别叫人菜上到一半又来挤。我赶紧应,自己去给她添一点温水,杯沿朝她方便拿的那边。

几个人终于重新坐下。

“给您留,还是您四位。”

她这才把包放回椅边,说那劳烦先上汤,她们有一位早上出门急,没吃多少。

我应下,抬着长凳往外走,刚到门口,听见舅舅在街那边喊我。

“阿望,人齐了!”

6

舅舅带来的三个人,笑着跟我打招呼。

一个做油坊买卖,一个卖茶,还有一个我没见过,只知道跟舅舅很熟。他们进门便夸屋里干净,问鱼是不是已经上锅。

我抱着长凳,往左边看,五桌都有人,靠门原先摆第六桌的地方,水缸占得稳稳当当。

舅舅也看见了,问今天怎么把桌收了。

我说前头改了点摆法。

“改得不如从前。”他评价,“你爹那张桌在这儿,坐着好接风。如今摆缸,风倒全给水喝了。”

几个人笑,我也笑,笑完自己把凳搬到檐下,请他们先坐,汤马上来。

阿满端一壶茶过来,问我这几位的菜单在哪里。

我把账本底下的小条抽出来,塞给他,让送到厨房,再告诉贺三娘,稍多备四个人便是,先不必弄得样样齐,舅舅不是外人。

阿满拿着条,看了我一眼,没马上走。

我催了一声,他才转身。

贺三娘很快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小条。

她没有当着舅舅的面问我,也没把条摔到地上,只将我叫到厨房门边,指着前头五张订条。

“这些我全做。多的这张,你找旁人。”

我说也不多,就四口,料不够便少一道。

她看看我,没问是谁,只从架上拿下四只干净碗,摆到我面前。

“你给他们做。”

我一时没明白,伸手要把碗端出去,她拿筷子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叫我先看锅。

灶上炖着汤,旁边一盆待下锅的菜,鱼已经收拾齐,五尾分开放着,一尾一桌。要多四个人,不是多盛一勺现成的便算完。

我想说从前六桌都做得出,话到嘴边,看见昨天收掉的那块木牌,正立在她菜筐旁。

五桌,是我自己答的。

我低下头,去拿那四只碗。她没拦,转身继续看自己锅里的汤。

我端着空碗站了一会儿,听见舅舅在前堂招呼阿满,问怎么还不见鱼,慢慢朝门外的卤食摊看过去。

7

卤食摊在斜对面,隔着半条街。

平日我站在柜台边,闻见那股酱香,还会替顾家的豆豉鱼不服,觉得外头卖熟食的省心,锅里卤好,客人买便切,哪像我们一道一道赶。

真轮到我去买,倒只嫌人切得慢。

摊主问几个人,我说四个,来点像样的,有没有鱼。

他说今日没有,鸭子倒好,热着,豆干也有,另给我包点花生,客人配酒正合适。

我问两盘够不够,他先看看我手里空着的四只碗,笑说你这是喂鸟,还是请客?

我脸一热,才想起自己一路把碗端过来了。

刚才贺三娘说你给他们做,我便真拿着碗往外跑,像空碗拿稳了,里面迟早会自己长出饭。

我把碗放到旁边,叫摊主多切些。

算完一百四十文。

我手在钱袋里停了一下。一桌总价一百六,客人只放了四十订钱,单这两样熟食,便先要我掏出去一百四。再算酒、汤、几只碗的来回,今天这一桌剩不下什么。

摊主见我不动,说少切也可以,价跟着少。

我回头看自己店门。舅舅几个都坐在檐下,笑着看街上行人,偶尔往里探头,等我招呼。他先前问我能不能自己作主,我答得那么响,此刻若回去说今日真没饭,连新凳都像是特地搬回来丢脸的。

“就这些。”我说。

付钱时,拇指拨快,多出两文,摊主退给我。我接着,心里竟觉得两文也好,总算没全出去。

他切好装盘,我叫阿满过来端,自己把那四只空碗收回去,藏到柜底。

阿满问,这不是买来的?

我说先端,别凉了。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还是说,舅老爷点的是鱼。

我忙说知道,等会儿我讲。

等会儿三个字说出来,倒跟我收那四十文的时候一样容易。我把外头包菜的纸揉起来,想丢,又怕油滴到地上,拿着一路走回厨房门口。

贺三娘正在把第一尾鱼往盘里盛,闻见我身上的酱味,头也没抬。

“你的客,你自己招呼。”

8

我把酱鸭端上桌时,舅舅先笑了。

“哟,添菜?”

我说今日这个也好,味足,配他刚才叫的酒正好。

他夹了一块,嚼两下,眉毛慢慢往一起收。

“鱼呢?”

我忙说鱼不够,先换一道,不叫他们干等。

“我带人来,就是吃你家的鱼。你给我一盘街口的鸭子,算什么换?”

我手里的盘还没放稳,舅舅已经朝斜对面看了一眼。

他看见阿满从摊边端豆干,不需要谁暗中告诉他。半条街又不长,站在檐下,从我掏钱到人家切好,都看得清。

我这才知道,刚才揉掉那张油纸,实在揉得多余。

卖茶的那位打圆场,说鸭也行,先吃,饿了半天,别为一口菜伤和气。舅舅却没马上动第二筷,问我是不是顾家厨房如今不招呼自家人。

我赶紧摇头。

“贺三娘她——”

话起到一半,我心里先有一点轻。只要说她今天只肯做五桌,舅舅骂几句她不懂事,我再陪着劝两声,自己便不必再站在这道目光前面。

可从门里看过去,齐娘子那桌刚上汤。她们四人坐得松,阿满端盘过去,谁也不用缩肩让路。

那张四十文的订条,是我亲手收的。

我把半句话吞回去。

“是我多接了。今日五桌早定满,我还以为能给您凑上。”

舅舅看着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他问那我要早讲,他换一家,何必让朋友坐到水缸旁边,看别人吃鱼。

我说是。

这回没讲厨房忙,也没讲人都不容易。

阿满把豆干放好,我去给他们端热汤。汤是原先那锅里添出来的一小碗,我自己问过贺三娘,她说有余的便盛,别把人家五桌该有的那份挤掉。

我拿着勺,一碗碗舀,不敢再随手多加。

那四只空碗终于有了用,摆上桌,舅舅却只看我一眼,说回头再算。

我应着,转身给原先第五桌送鱼。盘底烫,我拿布托住,走得很稳,脚底却像始终踩着那句话。

9

舅舅那桌吃到最后,只肯算一百文。

我原来想开口说这鸭子外头买就一百四,可他先把筷子放下,问我,照旧价一百六,要的四菜一汤和豆豉鱼都在不在。

不在。

我不能拿自己没算好的成本,叫他替我当成吃到了。

卖油的那位已经起身,站在旁边看舅舅数钱。我心里很想把一百文直接说算了,给舅舅留脸,回头关门再把贺三娘叫来商量,说今天都不容易,工钱能不能晚一日。

这念头只冒了一下,我自己先觉得臊。

我伸手收了另外六十,加上先前四十,共一百,告诉他这桌算清了,不再让他补。

舅舅说这才像话,钱不能多,话也别讲得像他占我便宜。

我点头,送他几步。

他走到街口,回头指指那条凳,说往后别老把人往外头安,你这客栈一半好,就是你爹肯给人个热座。

我站在门里,笑还得笑,说记着了。

再回来,齐娘子也吃完,另外一百二十文放在桌上,阿满数清,拿到柜台。

我忙着给她们送帕子擦手,问今日菜合不合口。

她说菜还是好,贺三娘的手,没得说。

我心里刚松一点,她又问,往后若想清清静静吃一顿,是不是还得先看看我有没有哪个亲戚要来。

我脸上的笑停住。

“下回不会。”我说。

齐娘子看了我一会儿,没有接一句自然信你,只把小包提好,说她们以后若来再说,不必先替她留。

我送到门口,想讲先前真没打算让她吃亏,话到了嘴边,看见她们几人已经往布铺那头走,便没再追。

午后,阿满把那张多出来的订条放到我面前。

四十文,一百六,最后一百。

我旁边还放着卤食摊的一百四十文纸记。两张纸挨着,哪一张都不肯因为我是掌柜,便自己少掉几个字。

我拿笔将第一张剩下的六十划掉,没把它写到厨房的账里。

檐下那条新凳,坐过四个人,凳面还热着。

我花了三十六文,买回一块能把两边人都惹恼的木头。

10

那天收得很晚。

不是贺三娘又做了第六桌,她的五桌菜做完便不再接,剩下的锅、盆和前堂的零碎,本来该由我和阿满收。

我以前总觉得这些东西,等客人吃完,顺手便没了。自己一趟趟端,才发现空盘也占手,有汤的要慢,油没倒净不能往一摞里塞,杯沿上还沾着谁咬了一口没吃完的东西。

我蹲在水池边,洗到第三摞,腰已经不想直。

阿满擦完前堂,回来问还有没有事。我看着没洗完的盆,很想叫他再留一会儿。

话没出口,他先说今日得按原来时候走,给家里捎的东西已经托人带到街口,晚了拿不着。

我点头,说走吧。

他没因为我还蹲着便不好意思。他把布洗净,挂回去,拿走自己的那份工钱,向我告一声,真出了门。

我站在厨房口,听见他脚步声渐远,一时还没习惯。

贺三娘早半个钟头就走了。她走之前给我留一碗自己吃的面,没替舅舅的鸭子善后,也没把我柜上的亏空揽回去,说不如明日再多做一桌补上。

那碗面放到现在,已经胀。

我洗完手,坐到门边,吃了一口,还是香。葱油和汤有她的味,吃进嘴里,才知道自己午饭居然只顾去外摊掏钱,没正经坐过一次。

柜台边小木牌立着五块,第六块在后院。我本想把它拿出来重新摆好,手摸到后门,停了停,还是先回去把锅刷掉。

锅刷净,手上还剩一点油气,我拿皂角揉,搓得指头发皱。

回房时,那条凳子被我放到檐下,横着,差一点挡住后头的人过。我挪开一截,自己坐了一会儿,没有像早上那样,先去量它还能挤到哪张桌旁。

但那五桌少掉的一百六,仍在脑子里转。

我关门前,忍不住把明日订条又数了一遍。

11

次日早上,我先去厨房谈钱。

贺三娘正洗手,看见我来,抬抬下巴,示意别踩到刚冲过的地。

我绕过去,说昨日是自己接得不对,今日想了个补法。往后真有第六桌,另给她十文,若太忙,再加个洗切的人,总不叫她一个人吃亏。

她没立刻答,先把袖口放下来一点,擦干手。

“你昨日答我的,是多少?”

“五桌。”

“前日。”她纠正。

我哦一声,脸热起来。

她把那盆菜搬到案上,问我,十文是不是能买出一段不用站在灶边的时辰。

我说不是这个意思,钱多给一点,总算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我脚底不知道。”

她坐到低凳上,将一根葱慢慢剥开,说自己不想再为了留这一口饭,每回都把不愿意说三遍。我若真要恢复六桌,另请人,她可以把灶交清,这几日已经定下的做完,不会半道把锅扔下。

我赶紧说不换,哪里能说换便换。

她抬头看我,没再替我笑。

我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自己带来的那十文,该不该再从袋里拿出来。最后没拿,问她要不要我去搬菜。

她指了一下门外,说拿个空筐,先去挑萝卜。

我应得很快,像讨了个不用被赶走的差事。

出门时,路过檐下那条凳,木纹还是亮的。我看着它,心里却开始想,真找个能帮洗切的人,是不是就能把那桌合理加回来。

这一回我不打算再藏小条。

我想先把人找着,再跟贺三娘讲,自己也不是只会张嘴。

12

阿满认识一个能帮忙的婶子,在街口卖蒸糕。

我去时,她刚收完那一波客,蒸笼热气还冒着,手里的小铲一下一下,切得很稳。

我说明来意,想请她每日下午到晚饭帮一段。她问做什么,洗菜切菜、盛碗端盘、收尾刷锅,是不是都算。

我一听,觉得她真懂,忙说可以商量,先看我给多少工钱。

婶子却说先别谈钱,得把时辰讲清。她白天摊子收完,也要自己做第二日的料,若到天黑以后,便不行。

我没有马上说不成,先蹲到她摊子旁,问若只洗切,肯做多久。

她指指日头,说她收完摊,回去把自家那锅料安好,能来一个时辰。八文,洗切归洗切,不包前头端盘收钱,到了时候她走,别临时叫住。

我先觉得八文不多,张嘴便想应。贺三娘多一双手,我第六桌便又能有个可讲的理由。

可婶子接着问,洗什么、切什么、几个人吃。

我说都是平常菜,二十来口,手快不会有多少。

她抬头望我,把小铲搁了一下。

“二十,还是二十四?你自己备过一遍没有?”

我愣住,说暂时二十,真有多的再看。

她说她可以照数做,但一筐菜切完,不等于汤也会跟着煮好。若我拿她洗出的那一点空,又往掌勺人面前添四张嘴,她来一趟,回头岂不是要站在我们两个人中间听谁说谁。

我脸上发热,说不是叫她来受气,价能再谈,九文十文都可以。

她摇摇头,让我先去问清楚,我到底缺哪一段。是菜没人洗,还是盘没人送,还是明明只有一个掌勺的,自己偏要多收一桌。

这句话不好听,我还是听进去了。

我看她锅边摆着的几只空盆,原来每一盆都先分好,哪样做完换哪样。她不是只在客来时切两块糕,后头那些没看见的活,也都先给自己留了位置。

我试着问,若我先定她一个时辰,末了客还没走,她能不能先帮收一点,过后我补钱。

她把小铲重新拿起,已经不再问我几文了。

我说客人有时坐得久,哪能卡得那么准。

她手里的铲没停,抬眼望我一下。

“我那锅明日的料,谁替我弄?你到时候给我十文,我也不能带着你的碗回家做。”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说忙时晚一点,闲时早回,总也有个抵。

她笑笑,让我明日先来看看,她这摊闲时早没早回。我若愿请,就约个定时,过了,她走;我若总想等最后一个客人喝完,先找别人。

我站在摊边,听见身后又有人要两块糕,只好往旁边让。

那人付钱,拿走,婶子接下一位,没为了等我想出更好的价,一直停着手。

我回到店里,把这话给阿满讲了一遍。

他没有笑我,只问那是不是还找。

我说先等等,自己去灶边学一点,洗切本来也不是什么非得别人做的难事。

说完我便卷袖子,提着菜筐进厨房。贺三娘抬头看我,没有像我想的那样惊讶或高兴,指着水池说先把那筐洗完。

我蹲下去,水一凉,指头立刻缩了一下。

外头有客叫掌柜,我下意识答了一声,就想起身。手里菜还滴着水,贺三娘也没拦,只问我,这筐交给谁。

我站到一半,慢慢又蹲回去,叫阿满先去前头应一声。

这一趟,我才真把手上那筐菜洗完,没有洗到一半,便又给别人找一件顺手的事。

13

洗完萝卜,我想顺手把它们切好。

贺三娘给我一把刀,又拿一只空盆来,让我别先惦记旁的,就照眼前这一筐做。

我切得不快,却总想快。前面几块还齐,听见前堂有人喊掌柜,后面便一块大一块小。阿满应过一声,客人没催,我手里那阵急却没立刻散。

贺三娘挑出两块,摆在案上,让我自己看。

我脸热,说回头小的先拿出来不就行了。

她拿回刀,没骂,把一大块重新分开,问我锅里忙起来,我是准备用哪只眼专盯萝卜。

我没话了。

后来一位住客在前堂要添水,阿满提壶过去。我在厨房看见他先摸壶边,知道温不温,又给最里头那位客让开一点手的位置,没有我盯着,也没泼出来。

那位客还想订半下午的饭,问鱼是不是还按老味做。他答是,又问几位,若不吃葱,现在先讲,别等上来才挑。

我站在门边,听得一愣。

这句话平日都是我说。

我总觉得自己记得熟客、自己能接话,才该把每个人都攥在手里。有人刚开口,阿满才往前走,我已经先应下来;临时多了事,又只好把后面那半截推给他。

贺三娘把萝卜盆递到我手边,叫我端到里面。

我端过去,回来时没往前堂跑,继续将剩下的几块切齐。客人的话阿满能接,我不必每一声掌柜都像有人把自己屋里的钱拿走。

午后我自己试着炒一盘蛋。

味道能吃,样子却碎。我端到门边,想请贺三娘尝,她说先自己吃,别每做一件便先问人能不能卖。

我坐下吃完,阿满从旁边过,问还有没有给他留。

我这才抬头,说忘了。

他笑一声,去吃自己的饭。我望着空盘,想起自己上午信誓旦旦说另加人,不叫谁吃亏,连一盘刚出锅的蛋,端到自己面前,我也只顾先算是不是做成了。

吃完,我把盘子自己洗掉,去前头找阿满,问下午五桌的订条,能不能让他先记。

他看看我,说会记,怕我又改。

我把笔递给他,没再说一切等我回来再定。

恰好一位客走到柜前,问自己那桌四个人,先来三个,第四个迟一点,可不可以先做。

我一听,嘴已经张开,想说来了便坐,哪有让人等的道理。阿满却先把订条展开,问他迟多久,要不要鱼等人齐了再上,其他的先来。

客人想了想,说差不了多少,热汤先上,鱼等一会儿。阿满记在纸边,又念给他听了一遍。

那人点头,便去别处买东西,没有嫌我们多问,也没有非逼着今日五尾鱼按自己的那一句话同时起锅。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沾着水,原来准备用来抢话的那口气,一直没吐出去。

客走后,我朝阿满看。他也抬头,像等我说这句不该这么讲,那句得再圆一点。

我问他,为什么先问齐不齐。

他说人先来三个,鱼上了,第四个回来嫌不热,我多半会叫厨房重新弄。前头一句好,后头又多半锅事,还不如这会儿问明白。

我笑了一下,有点想说平常自己也知道,可看见他手里那张写清的纸,便没再抢这一句。

“照你记的来。”我说。

阿满低头把墨吹干,压好,忽然又叫我掌柜。

我回头,他说若真照这张来,别等客到门口,我自己又点头多留一个。

我点一下头,转身去把手上的水擦净。这回没再顺道把笔拿走。

14

那天的五桌,是约到半下午吃的。

赶集来的几位商贩要收摊以后聚,另外几桌也来问,我便把钟点讲在前头:别等天黑才到,菜得早些上,想坐着叙话可以慢慢坐,往后不再添新的热菜。

话说得这样直,我起初还担心人家嫌。

第一位只是问,能不能保证鱼热。

我说人到齐就做,不叫他吃凉的。

他点头,数钱,留名,没为不能临时多叫几个人跟我争。阿满把订条记好,问清四位,我站在旁边,一直忍着没补那句再多一个也不碍。

第二桌也四位。

轮到最后一桌,卢老板先把一百六十文全付了,说自己几个朋友难得聚,给他靠窗,别挤。

我心里一紧,想起齐娘子。

“就您四位。窗边给您。”

他说好,叮嘱若有人来找,先让对方在前头等,别把桌上说的事都打断。我应下,让阿满照着写。

五张订条记完,阿满将木片挂出去,自己抬头看我。

我没有把其中哪张翻过来,再在背面塞一份小字。

给贺三娘看时,我也没再逐张报。她拿起看了看,问人能不能按时来,若我把他们都叫到天黑,她照样没法早回。

我说已经讲了,半下午人来,菜日落前全上,后头我和阿满收。

她把订条放好,说那就这样。

我站在门边,原还预备了一套客人都答应了、少做也能留名声的话,她却没有让我说完才能接受。

我把那套话收回去,去搬出前堂的茶壶,问她若晚些只卖茶和现成花生,可不可以。

贺三娘拿着漏勺,抬头望我一下。

“你自己倒茶,问我做什么?”

我说怕又弄混。

“那就讲清。茶是茶。客人坐着喝一口又想吃鱼,你自己别先答有。”

我点头,把茶水能卖什么写在另一张小纸上,没给它压第六块木牌。

纸上能写的很少,清茶、花生,一点干果。那一小张摆出去,我看了半天,竟也有人问,晚些能不能来坐。

我说能,只喝茶,别让我临时给变一桌鱼。

那人笑,问掌柜怕谁,我也笑,却没再把贺三娘推出来作答案。

他和同伴果真坐到檐下,说先喝一轮,晚些还要往东边走,不等饭。我取杯,抓花生,倒水,忽然发觉这事不用先在厨房喊一声多备两个。

水是门边小茶炉上的,我自己添过,壶沉,提起来手腕也得稳。第一回倒满了,客人拿杯时热,先搁回去,叫我慢点,不是越多越好。

我赶紧拿只小碟托着,让他端得住,又把另一杯少倒一点。两个人便说着自己的话,没为我没拿出一盘鱼便扫兴。

我回去照看水,刚要坐,外头又叫添一回。我手里布还没放,忙提壶出去。再回来,花生壳满了一小碟,得收,桌边也滴着水,得擦。

清茶两个字写在纸上轻巧,真卖起来,一只壶也不会自己长腿。

阿满从前堂出来,见我提壶便想接。我说他去记饭订条,这边我来。他便真没伸手,回柜台把最后一户到的钟点再问明白。

我擦完檐下的小桌,眼看两个人起身,还想跟平时一样只招呼路上慢点,险些忘记茶钱没收。

其中一个已经把六文放到碟里,叫我点,别倒半天水,把自己倒忘了。

我笑着数了,六文全在。不是一桌饭,料钱也不全是赚的,可这六文并没有哪一文非得贺三娘晚走才能落到柜里。

人走后,我自己收杯,把花生壳倒掉。想顺手往厨房一搁,手到门边,又拿回水池,洗净再放。

等我回到檐下,舅舅正从街口过来,看见那两只干净杯,先笑了一声,说顾掌柜今日还真会卖茶。

15

钱荣在那张茶纸前站住。

这回他没先问满不满,站在门边看那张茶纸,说我倒会改生意,昨日吃饭,今日让人来啃花生。

我笑着给他倒水。

他坐在那条长凳上,掌心在凳面一抹,说东西不错,买回来别光让自己坐,到了晚间,给他留个好地方。

我说饭桌已定满,若喝茶,檐下能坐。

舅舅抬头,问真就一点热的也没了?

我心里先软了一下。想起小时候他来家里,总能给我捎一点街上买的零嘴。我爹拿账把我叫走,他便在后面说,小孩先吃,不耽误他一辈子算钱。

我喜欢跟他坐,也喜欢他如今一进门叫我掌柜。

可他今天那句话,听着已经像在等我把自己说的话先掰开一角。

“热的一碗面,我自己能煮。”我说,“贺三娘的鱼,今天没有多的。”

他笑,说面也行,自己哪有那么挑,只要我别当着朋友的面说不出饭就成。

我赶紧讲清,只能面,别来时又当成四菜一汤。

舅舅嘴上应,手在怀里摸了摸,放下二十文,说晚些他先过来坐,三个朋友见完别的人再来,茶钱先给,面到时候再算。

我看着那二十文,没像昨日接四十时那样,立刻想新凳又能挣回一半。

“舅,吃面真就吃面。”

他有一点不耐烦,摆摆手,说听见了,让我忙。

我把二十文单独放进小碟,不跟饭钱放一处,又写了个茶字,怕自己回头为了哄人,先装作没收清。

舅舅起身走,临走又往第五桌看一眼,问窗边是谁。

我说卢老板,已经定了,四位。

他哦一声,说知道,自己又不跟别人抢。

门帘落下,我站在柜台里,手还扶着那只装二十文的小碟。阿满从旁边过,问晚些要不要备四只面碗。

我说备。面我自己做,不让贺三娘临走再拿勺。

他点头,真把碗拿到旁边,没多拿一口能装鱼的长盘。

16

半下午,客人一桌桌来。

我在门口接,阿满在里面引,谁坐哪儿,照订条上的,不再因为哪个人和我更熟,便先把他往别人位置里安。

卢老板来的时候,还真有一位熟人跟到门口。

我正替他拿包,那人说一块坐一会儿,反正大家认识。我手指紧了一下,差点就去拿靠墙那条长凳。

卢老板却先开口,问对方是想说正事,还是想在这里吃。

那人说先说两句。

他便把包放回我手里,自己出去站着讲,没有让我在四只碗旁再摆第五只,也没等着我替他赶人。

我站在门内,听见他两三句说完,让对方改日去铺里找,转身进来,说劳烦,还是四位。

我笑着应,心里那一点紧慢慢松下去。

原来熟人也能站在门口把话讲完,不是每一个来了,都得先拿一张椅子把人留住。

菜开始往外出。

我端第一盘时手放得近,盘边烫,赶紧拿布垫。贺三娘没有趁机讲昨日长凳,只叫我别挡住她转身的位置,端走便让开。

我一趟趟往前堂走,记哪桌不要葱,哪桌要把汤先放,第一回没觉得自己只做端菜,是在给谁打下手。

一位客人的小碟放反,酱被袖口蹭到。我过去换掉,没朝灶房喊,也没等贺三娘猜前头又哪样不对。

阿满见我手里有两盘,便先开门帘。我送进去,他将空托盘接回,回头报下一道哪桌先上,声音利落。

五桌前头两道都到了,厨房没乱,厅里也没人一再喊怎么还不来。

我心里才刚有一点得意,门外又响起舅舅的声音。

他没进门先问,鱼味这么香,给他留的那张桌在哪里。

我端着空托盘,站到帘边,看见他后面三个朋友,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舅舅朝我一笑,自己就往窗边那张长凳走。

17

那条凳是我下午擦地时又抬进来的。

放在靠窗的空墙边,本来想等吃饭的客散了,晚茶的人进来,再抬出去,省得一直占檐下过路的地方。

此刻它却离卢老板那桌太近。

舅舅扶住一边,朝朋友招手,说这儿宽,挪一点便能坐,自己人喝点酒,哪用分那么细。

我连忙把托盘放下,走过去。

“舅,这桌人还在吃。”

他看一眼,说看见了,又不是坐到人家碗里,旁边加几只碗,前后都方便。

卢老板慢慢放下手里的筷子。

他没看舅舅,先看我。

我那一瞬才真尝到齐娘子当时那句你舅舅是你自己人的味。

可这一次,话不能再让客人替我说。

我伸手扶住凳另一端,没往桌边挪。

“给您留的是檐下茶,不是这一桌。”

舅舅的笑淡了一点,压着声音,说晚风凉,大家吃点热的坐里面,外头能坐得住?

我说面能煮,我自己做,先喝一口茶便行。四菜一汤和鱼,前头讲过没有。

卖茶的那位看看窗边,说那换个地方坐也可以,倒不必非挤这里。舅舅却已经听不大进去,问我是不是外客来了,自家人便只能坐门口。

几桌人都听见一点,没停筷子,却有人抬眼。

我脸上热起来,很想先拿凳放下,笑着说都坐,别为一寸地方坏一晚上话。至于鱼,到厨房再看,总有法子。

我叫舅舅先等一等,松开凳,往厨房门边走。第五尾鱼正要起锅,我心里竟先亮了一下,还有一尾,还没落到谁面前。

“这尾是哪桌的?”我问。

贺三娘报了先来三个人的那一桌。阿满把订条递到我面前,旁边那行等人齐了上鱼,是早些时候他问清写下的。

我盯着那行字,还是走过去问,能不能先吃其他几样,这尾稍缓一点。

桌旁三个人一起看我。其中一位刚才一直给门外留意,听见便问,是不是第四位还没到,鱼又得等?

我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自己都听得出话绕了。

那人摇头,说不必变,照原先说的来。他们不急着赶别的地方,就是想等人齐,一块吃那尾热的。

我还没接话,阿满从门边引进来一个人,笑说到了,方才路上碰见熟人,耽误几句。

三个人站起来,招呼他坐,桌旁那把空椅子一下有了主。

我看着他们,没有再往厨房递眼色,问贺三娘能不能临时将这尾挪到另一边。

鱼盛好,我自己拿布托住,端过去。那位迟来的客朝朋友赔一句不是,又跟我道声辛苦。鱼落到桌中间,几双筷子等着,谁都不曾叫我为难。

我把托盘收回,手里空了,心里那点还可以借一借的光,也跟着没了。

再回窗边,我扶住长凳外沿,没往卢老板那桌让。舅舅还站着,看我刚把最后一尾热鱼端给别人,脸色比方才更沉。

18

舅舅坐到凳上,不肯先起。

他指指里头,说不是还有灶,鱼不做,别的总有。昨日那鸭子也吃得下,今天又不是不给钱。

我说昨日便不是顾家做的,外头买,一百四十文,我只收他一百。

他说谁让我要你赔,话别讲得自己多委屈。

我一怔,点了点头。

“是我没算好。今日不能再拿这个哄。”

我看向厨房。贺三娘正在将勺挂回架上,五桌菜都出去了,她把锅洗到一半,阿满过去接,说照旧他和我收,别再晚。

她站了片刻,真把手里的刷子放下,洗净手,拿自己的布包。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叫贺婶,再帮着——

那三个字没有出去。

她路过前堂,跟几位老客点头,走到门边,对我说了一声,明早见。

没有问我舅舅走没走,也没有当着他讲自己规矩,等着我借她的话把人挡回去。

我应了一声,眼睛跟着她出了门。

她走得不急,不像谁跟谁赌气,到了街角还停一下,跟隔壁卖线的说两句话,才继续往家去。

舅舅也看见了,脸上更不好看。

“人都走了,你还拿谁当借口?”

我手扶在凳面边沿,慢慢站直。

“不是她。是我。”

这四个字,我说得比昨夜算那点亏钱还难。她今日答的五桌做完了,前头二十个人都在吃,剩下这四个,是我自己想给人热面,又不敢在舅舅面前认那句没有别的。

我把话再说一次。

“您要面,我现在煮。要跟这五桌一样的菜,今日没有。我不能端人家的来,也不能把她再喊回来。”

舅舅望着我,问我是真的要让他在朋友跟前坐不住?

我没点头,也没再笑着说哪里能。

我松开凳一端,去柜台拿那只单放着二十文的小碟。

19

我把小碟放到柜台上,将那二十文数回手里。

舅舅望着我,像没想到我真拿钱过来。他身边三个人已经有些不自在,一个去看门外,一位将手里的小包重新提起来。

“舅,这个还您。”

他没接,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原先收的是茶钱,若只喝茶便留,面我自己煮。今日厨下的五桌都有主,不再另做鱼,也不拿人家桌上那份分给他们。

他冷笑一声,说自己还没吃呢,就先被我拿二十文挡在门口。往后谁再说顾家好坐,他第一个不信。

我心里发紧。

他从前真替家里说过话。有两回陌生客要还价,听他讲一句我爹的料不掺,便肯按原价付。那几桌钱我收在柜里,后来数账,还特地想着哪天该请舅舅多喝一杯。

如今他把这话翻过来,我不是不怕。

我手往旁边一动,几乎就要把钱藏回去,先让他们坐。

可隔着他,我看见卢老板桌上那只鱼盘,四个人正等着。他们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过分话没有,只因我舅舅坐到凳上,便得停下筷子,看我到底把谁当客人。

我把二十文往前送了一点,没有松回自己袖里。

“是我昨日接多了。外买那桌,也不是贺三娘没给我面子,是我收了不该收的。今儿咱们若要面,我下锅;要那尾鱼,真没有。”

舅舅看着我,忽然问,我是不是从此只听厨子的,连自己客栈的门都做不了主。

我张嘴,想说恰好相反,自己肯做主才得……

话没说下去。

他不是来听我讲道理的。

我只说:“我收钱时,应的是什么,就先做那个。”

旁边卖茶的客人终于开口,说钱兄,换家吃也不耽误,走两步便有,别让一屋子人都这么看。

舅舅转头瞪他一眼,又回头看我。那二十文我还捧着,手心已经有汗。

他最后站起来,一把拿走,没数。

“往后别先叫我舅,听着热,坐着凉。”

我嗓子堵了一下,仍侧身让出门。

“我送您。”

他不许,自己先走到街上。几个人跟着出去,没有谁回头替我说一句做得对。

我站在门口,看见舅舅转进隔壁街,才慢慢把空手放下来。

20

卢老板还在看我。

我走回去,先把长凳从他桌边搬开,沿着墙,抬到檐下。这回没有说一会儿或等吃完,而是将凳脚放到不挡门的那一头,离第五桌远远的。

再回去,我朝他点一下头,说方才扰了。

他没有接住我想要的那句没事,只说鱼放一会儿就不热了,劳烦再添点汤。

我赶紧去盛。

汤锅是贺三娘留下的,里头正好够前头还没添过的两桌。我拿勺时,先看清哪一桌已添,不再随手把最熟的客那边盛满,回头叫厨下再想法子。

端到卢老板面前,他挪开一点碟,让我放稳,便继续同朋友说话,没有让全桌停下来听我赔罪。

我站了片刻,自己退开。

客人要的是把原来答应的饭吃好,并不是花钱听我一晚上的舅舅和厨娘。我若总想让人先懂自己,桌上那条鱼就又要凉一次。

阿满过来,问檐下那四只面碗要不要收。

我说收,没用了。

他点头,拿走,不再问要不要偷偷备一点,免得舅老爷回头。

我跟他一起把柜台边的空盘往里归,忙到抬头时,才发现厨房窗子已经没那个人影。

贺三娘确实走了。

我望着挂在架上的勺,第一下仍想,若她还在,收汤、清锅,总能快一点。

阿满将盆放到水池边,问我这盆先洗还是先擦前堂。

我把袖子卷起,说他去前头,洗的我来。

这句话说出去,没什么人听见,也没人赞。

我把盆端到自己面前,先舀半盆水,手伸进去,摸到碗底那一点滑,才知道这回没有谁再从后头伸手,替我顺一下便好。

21

五桌都吃完时,外头已经起了暮色。

第一桌说菜还是顾家的味,问下回哪日来方便。我拿订条给他看,只报已经空着的日子,没一口答哪天来都能给留。

他挑了一日,说到时候四位,若有变再早些告诉我。我记下,没多添什么自己人尽管来的话。

另外几桌各结自己的尾钱。卢老板原先全付过,阿满拿他的条过来,我看一眼便让收好,没有在人多时又问一回剩下的多少。

卢老板经过门口,看见檐下的长凳,脚步停了停。

我心里先一跳,以为他还要讲今日那场难看。

他只问,这凳是新买的?

我说是。

“腿稳,别放雨里。”

他说完,便同几位朋友走了,没留下什么掌柜懂事或贺三娘有福的话。我站在门内,听见那句别放雨里,莫名松快了一点。

一条凳能只是条凳,不一定非得在今日替我多挣出一桌饭。

阿满把柜上钱分好,叫我点。我一笔笔点,五桌一桌不少,茶客那六文另记,该收多少收多少,没有多出舅舅那一份,也没有凭空少掉厨房给我省下的哪笔。

单放茶钱的小碟已经空了。我将它收进柜子,没把今日没挣着的那二十文写作谁欠顾家的。

点完钱,阿满拿自己的三十文。

我见水池边还有盆,差点叫他等一下。他手已经碰到门闩,回头看我。

我把那句等一等换成了路上慢点。

他笑一下,告声掌柜,抬脚出了门。

我送到门边,没有再向远处瞧,盼贺三娘是不是忘拿什么,正好还能回来帮一把。

22

最后几只碗是我洗的。

洗净,搁到架上,有一只落得歪,我伸手扶正,又把下面积着的一点水倒掉。以前我总觉得贺三娘讲究,这些不顺手的小处,自己做久了,原来也会舍不得随便放。

我没去厨房替她把明日二十口的量改成二十四。

菜筐就按她留下的摆,五张空木牌也收在原处。我把后院那块第六牌挪开,免得压住要给客房用的干布,没有重新擦亮挂到门边。

出来,长凳一头露在檐外,天上落两滴细雨。

我抬起外头那边,往里挪半尺,凳脚稳稳落地。

没先量还能摆下几只碗。

我坐上去,腿朝门槛外伸开。

身旁长长一截都空着。

这条花三十六文买回来的长凳,终于只坐了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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