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提着礼盒上门,非塞给我一尊招财貔貅。
鎏金的,摆出来少说大几千。
她说亏我天天帮她挂号排队,务必收下。
我推辞不过,抱着貔貅回了屋。
客厅那只养了五年的乌龟,开口了。
“快扔了!这是替身货!她要把全家的霉运都过给你,给她儿子抵债!”
我低头,看向缸里那只叫“回本”的乌龟。
下一秒,貔貅进了龟缸。
借运是吧?那就先让我的乌龟富起来吧!
1
二姨把礼盒往我怀里一塞,盒盖都没盖严实。
金红缎面,缎带上烫着“开光恭请”四个字。
“愿愿,谢谢你天天帮二姨挂号排队。这尊貔貅,大师亲自开过光,只送有缘人!”
我抱着盒子回屋,越掂量越不对劲。
好家伙,盒子压手,貔貅更压手。
我把它搁在鞋柜上,转身去厨房烧水。
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东西倒了,是有人在敲玻璃。
我探头,缸里那只巴西龟扒着缸沿,脖子伸得老长。
这只龟叫回本,我养了五年。三年前我买基金亏了三万,给它起这个名,图个吉利。
它平时除了吃就是睡,最大的爱好是蹭着缸壁挠痒。
今晚它开口了。
“扔了。”
我环顾四周。就我一个人。
“替身货。”回本慢吞吞地说,“你二姨往貔貅肚子里塞了换运帖,写着她的八字、你的八字,还有她儿子贾跃那三十万的债。她要把一家的晦气过给你,给她儿子填窟窿。”
我盯着它看了十秒。
它冲我眨眼。
【行吧,基金都亏三万了,乌龟说话算什么大事。】
“你怎么会说话?”
“吃了你五年龟粮,总得报答一下。”回本说,“再不开口,你这侄女就要变成还债机器了。”
我拎起那尊貔貅,走到龟缸前,松手。
咚。
水花溅了我一脸。
回本一口咬住貔貅底座,拖到壳边,啃得咯吱响。
“悠着点吃。”
“香。”它含糊道,“三个月没开荤了。”
门铃又响。
我开门,二姨站在门口,笑出满脸褶子。
“愿愿,忘了跟你说,貔貅要摆床头,头朝里,招财!”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后那缸水。
“放心,摆了。头朝里,正对着龟。”
二姨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堆了回来。
“龟?养龟好啊,镇宅!”
她走后,我回屋。回本从缸里探出头。
“她走前在你门口鞋垫底下,压了一张接运符。”
我掀开鞋垫。一张黄纸,画着几个我看不懂的圈。
“撕了。”回本说,“这玩意儿贴上,你下周就开始破财消灾,一破一个不吱声。”
我把黄纸撕成碎条,扔进垃圾桶。
回本打了个饱嗝,眼皮耷拉下来。
“吃撑了,我先睡三天。三天后叫我。”
它缩进壳里,再没动静。
我蹲在缸边,心口发紧。
这龟,睡是真睡,话也是真说了。
【三天。我倒要看看,你能睡出什么花来。】
2
三天后早上七点,回本准时醒来,扒缸。
“饿了。换水,加餐。”
我给它扔了六粒龟粮,它嫌少,又讨了四粒。
吃完,它浮上水面,看我。
“问你个事。去年三月,你是不是在楼道摔过一跤,胳膊断了?”
我一愣。
去年三月,我摔断了左胳膊,躺了两个月,全勤没了,年终奖泡汤。
“去年过年,你二姨送过你什么?”
“一个平安扣。”我嗓子发干,“红绳的,说给我妈求的,先让我戴俩月。”
“那扣子肚子里,有字。”回本说,“摔字。”
我打开首饰盒,翻出那枚平安扣。
红绳都磨毛了。
我捏着它,太阳穴突突地跳。
摔跤住院那两个月,二姨来医院看过我一回,提了一箱牛奶,坐了十分钟,走的时候把我柜子上的长寿摆件顺走了,说拿回去给贾跃“压压惊”。
我当时还觉得,二姨疼外甥女。
原来疼在这儿呢。
“现在怎么办?”我问。
“先把我上个月的口粮消化了。”回本说。
它忽然脖子一缩,肩膀拱了两下,打出一个悠长的嗝。
水面上浮起一层灰白的小字,聚在一起,又散开。
西门菜市,鱼摊,酉时,三筐。
“什么意思?”
“你二姨那点道行,只能换运,换不来财。”回本说,“但帖子被我吃了,里头的运归我。我打嗝吐字,字就是路。走不走,你挑。”
酉时,我去了西门菜市。
鱼摊老板蹲在摊位后头发愁,桶里三筐大闸蟹,死了一半。
“十块钱三斤,再送两斤,晚上卖不完就全臭了。”
我掏出手机算了算,公司周五团建,四十多号人正愁没节目。
十块钱三斤的蟹,团建上转手二十五一斤,同事抢破头。
那天晚上,我赚了两千四,摊主还多送了我一斤虾。
回家路上,基金APP弹消息,我那只躺了三年的基金,涨了两个点。
我蹲在龟缸前,给回本加了十粒龟粮。
“二姨那边呢?”
“她会再送的。”回本嚼着龟粮,“她儿子欠着三十万,一天不填上,她一天睡不着。你等着。”
手机响了。
真是二姨。
“愿愿啊,二姨给你妈求了串佛珠,明天就寄到,你妈那身体,得戴!”
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回本已经扒着缸沿,往门口的方向伸脖子。
“佛珠,”它说,“先给我留着。这个月吃过了,攒着,下月开饭。”
3
佛珠寄到那天,回本扒着缸沿转了三圈。
“先闻闻。”
我把佛珠凑到缸边。它伸长脖子,鼻孔翕动。
“嗯,换运帖,帖上写的是你妈的名字。二姨还想给你妈也换个运,让你妈干啥都堵心,最后还得指望她。”
我把佛珠挂在龟缸边上,回本盯着它,口水都看出来了。
【乌龟有口水吗?反正它有。】
“下月一号开饭。”我说。
“成交。”回本缩回壳里,“对了,下个月十二号,你是不是要参加你表妹的订婚宴?”
我点头。
贾苗苗,二姨的女儿,订婚宴订在城最贵的酒店,请帖上印着烫金大字,特意在朋友圈@了我三回。
“到时候有热闹看。”回本说,“先把我的口粮吃了,我给你吐两个字。”
下月一号,回本吃掉佛珠,打嗝,水面浮字。
圈里圈外,一真一假。假在手上,真在兜里。
“什么圈?”
“她手上的圈。”回本说,“订婚戒指。假的。她未婚夫兜里那个,也见不得光。”
十二号,酒店宴会厅,水晶灯晃眼。
贾苗苗一身红裙,左手举得老高,五万八的钻戒在灯下闪光。
她拉着我,嗓门提给全场听。
“姐,你这身衣服不错,多少租的?哎,不是我说,你一个人租那小房子,夏天连空调都舍不得开,趁年轻得抓紧,别等我这个岁数,好男人都被挑完了。”
周围几个人看过来,等着看我笑话。
我笑了笑,凑近看她的戒指。
“好精致的戒面。我有个朋友在珠宝行质检,教过我一手,钻的切面在灯下反光是碎光,锆石的光是整片的,灯凑近了看,锆石里头还有小气泡。”
旁边一个穿金戴银的女人耳朵支起来了。
那是未婚夫高翔的表姐,据贾苗苗朋友圈说,婆家最讲究“货真价实”。
表姐把戒指借过去,掏出手机打光,凑近,再凑近。
宴会厅安静下来。
“苗苗,”表姐声音不高,“这戒指,小气泡还挺圆。”
贾苗苗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
高翔站在边上,手往裤兜里插,插得很快。
我又看了一眼他兜口露出的半张纸角。
“高先生,”我笑着说,“兜里那张,掉出来了。”
他手忙脚乱去捡。
捡的功夫,纸飞了,飘到桌子底下,被表姐弯腰拾起。
一张劳动仲裁的传票。高翔的公司,欠了员工三个月工资,被集体仲裁了。
表姐当场把传票拍在桌上。
“我们家图你什么?图你一个上市公司的乘龙快婿!欠薪的公司也敢叫上市公司?!”
贾苗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捧着那枚气泡很圆的戒指,手直抖。
二姨在主桌,杯子攥在手里,指头一根根收紧,杯子腿磕在桌面上,咣咣响。
她隔着半个宴会厅瞪我。
我举杯,隔着老远敬她一口。
【二姨,表情别这么丰富,鱼尾纹又要深了。】
散场时,我的手机震了震。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愿愿,明早十点,二姨在你公司楼下等你,有要紧事商量。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
二姨站在公司门口,身边跟着个男人。
道袍,拂尘,山羊胡,脖子上挂着一串油亮的木珠。
“愿愿,”二姨拉着我,“这位是玄清居士,大师!大师听说你的事,特意从终南山下来,免费给你看个风水!”
大师冲我稽首,眼睛却先往我楼上扫了一圈。
4
大师一进门,鼻子先动。
“这宅子,”他掐指,“气不正。”
我搬了把椅子给他,他没坐,背着手在客厅转了一圈,转到龟缸前,站住了。
缸里,回本四脚朝天,翻着肚皮,一动不动。
死龟都死得没这么彻底。
【行,演技可以,奥斯卡欠你一个小金龟。】
“此龟……”大师眯眼,“灵气太重,压了宅运。姑娘,这龟不能留,五百块,我带走化掉,积德。”
“这龟是我家人。”我说,“不卖,不送,不化。”
大师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收回去,捻了捻珠子。
“罢了,缘分未到。”他从布袋里摸出一尊铜葫芦,巴掌大,底座雕着云纹,“此乃镇宅之宝,贫道与你结缘,分文不取。摆在玄关,头朝门。”
二姨在旁边帮腔:“大师连我那尊貔貅都说好,贵人都结善缘!”
大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二姨后半句咽了回去。
【有意思,原来大师看二姨,也跟看耗材似的。】
大师临走,又要看照片墙。
目光在一张老宅的照片上停了停。青砖灰瓦,门口一棵老槐树。
“这宅子,谁的?”
“我外婆的。”我说,“城郊,周家湾的。”
“好宅。”大师点头,“好宅。青砖裹气,槐树聚福,主大富。”
他说完就走了,道袍下摆扫过门槛,快得反常。
门一关,回本翻过身,四脚着地,扒着缸沿直喘。
“咳,装死装得我壳都麻了。那家伙什么来头?”
“我二姨的救命稻草。”
“先把葫芦吃了我。”回本说,“那玩意儿里有东西,我隔着一米就闻见味儿了。”
铜葫芦进缸,回本啃了一晚上。天亮时,它打嗝,水面浮字,比前两回都长。
三家命帖。一张宅帖。宅帖描的是,槐树青砖门。
我后背一凉。
“宅帖是什么?”
“换运的帖子分两种。”回本说,“命帖换运,宅帖换宅。你二姨换你的运是顺手的,她真正要的,是你外婆那座老宅。”
“老宅怎么了?”
回本慢吞吞地说:“你去看看你家门口贴的拆迁公告。”
我冲下楼。
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周家湾片区改造,评估建筑面积二百四十平,补偿方案公示中。
我拍着公告栏算了笔账。
两百多万。
我腿肚子有点软。
手机响了,是我妈。
“愿愿,你外婆打电话,说镇上的中介拿着一份过户委托来问手续,委托书上是你外婆的签名和手印,委托人那栏写着周凤仙。”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很久。
【二姨,你抢钱就抢钱,抢到我外婆头上,你可真是我好二姨。】
5
周末,我回了周家湾。
外婆坐在老宅门槛上择豆角,见我来,往灶屋努了努嘴。
“房本在我枕头底下,两个枕头,一个真的一个假的,她翻过,翻的是假的。”
【外婆,您这防范意识,比我们公司财务都强。】
“那委托书上的手印呢?”
“我住院那年,她给我剪指甲,顺手按的。”外婆择豆角的手没停,“我住院,她天天来,我当她是孝顺。”
外婆抬起头,眼睛亮得很。
“愿愿,外婆装不知道,你把鱼饵下了,看她还咬不咬钩。”
我给二姨打电话,约她喝茶。
茶馆包间,我故意唉声叹气。
“二姨,外婆老了,说想把老宅过给我,可我一看那手续,委托书、公证、评估,麻烦死了。”
二姨端着茶杯的手停了停。
“麻烦什么。”她放下杯子,凑过来,“愿愿,二姨帮你跑。大师说了,你命里扛不住大宅,宅气太重,压你的运。把宅子过给信得过的人替你担着,等你运稳了再还你,两全其美。”
“过给谁?”
“过给二姨呀。”二姨拍着我的手背,笑出褶子,“委托书二姨都备好了,就差你外婆的血压没降到合适的时候。乖,这事对你是解脱,对二姨是……”
她顿了停,挑了个词。
“是为你好。”
我把手机在包里录了四十分钟。
一周后,家族对质,老宅堂屋,外婆坐主位,大伯、我妈、几个姑姑都在。
二姨进门还纳闷:“妈,今儿什么日子,这么齐?”
外婆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
“放。”
我妈按了播放。
“过给二姨呀……委托书二姨都备好了……”
堂屋里静下来。
大伯把一沓东西拍在八仙桌上:中介的书面证词、医院的住院记录、委托书上那个手印的比对照片——按印那天,外婆在医院输液,手背上还贴着胶布。
“周凤仙。”外婆开口,声音不高,“我住院的时候,你给我剪指甲,我当你孝顺。”
二姨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妈,你听我解释,那是为了挡灾!大师说的,愿愿命格太旺,宅子过给她是害她,我这是……”
“挡灾?”大伯冷笑,“挡灾挡到拿假手印过户房产?二妹,你这是挡灾还是搬家?”
二姨换了套说辞。
“是大师!都是那个大师教我的!他说愿愿运旺,借一点给她表哥填窟窿,回头十倍还她!我也是没办法,跃跃欠着三十万,我睡不着觉啊!”
“睡不着觉,”我妈接话,“就要拿我女儿的命帖去填?二姐,那帖子上写着借运三年,命抵债消。命抵债消,你看得懂这四个字吗?”
二姨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她坐在小板凳上,肩膀塌下去,半天,挤出一句。
“我……我鬼迷心窍了。”
外婆把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鬼迷心窍,鬼走了就完了?愿愿去年摔断胳膊,是不是也跟你那平安扣有关系?”
二姨的头埋下去,埋到胸口。
我们都以为她要哭要认。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圈是红的,话是硬的。
“行,都说我不是人。许愿,你命硬,你行,咱们走着瞧。”
她摔门走了。
当晚,亲戚群里弹出一条长文,二姨发的,两千字。
中心思想一个:许愿哄骗老人,图谋房本,不赡养外婆,白眼狼。
群里,几个姑姑跟着附和:“凤仙再不对也是长辈”“愿愿你也别太计较外婆的财产”。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来,反扑是吧。我等你这步棋等三天了。】
6
我没在群里回一个字。
回本倒是先开饭了。
铜葫芦消化完的第二天,它打了个长嗝,水面又浮出一段字。
纸人三张。贴身自藏。债主寻踪。
“什么意思?”
“大师那葫芦里,除了给你下的宅帖,还有三张命帖的残页。”回本说,“你二姨自己留了三张福帖贴身,说是给贾跃保平安。她不知道,那大师卖出去的‘福帖’,帖面上写的是‘债’字。贴身带债,债主寻踪。”
我半懂不懂。
三天后,我懂了。
周四晚上十一点,亲戚群炸了。
一段六十秒语音,一个陌生号码发进来的,女声,语速极快。
“贾跃!三十万网贷一分不还,换了号码躲我妈家是吧?你妈不是在群里吗?周凤仙!你儿子的债,你打算什么时候认?!”
语音底下,第二段、第三段。
催收的电话截图,姓名栏明晃晃三个字:贾跃。
群里的姑姑们安静了。
十分钟前还在刷“凤仙不容易”的人,全没了声音。
大伯慢悠悠冒了个泡,发了两张截图。
第一张,二姨上个月的朋友圈:儿子创业公司年会,儿子西装革履,配文“我家跃跃出息了”。
第二张,企业信息查询:贾跃名下公司,注册资本认缴,实缴为零,经营异常。
“出息,”大伯打字,“出息得三十万都还不上,还要靠换他表妹的运来还。二妹,你朋友圈挺会过日子啊。”
群里彻底炸了锅。
那个跟着附和的姑姑私聊我:“愿愿,姑之前瞎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转发那条抹黑长文,回了两个字,撤了。
二姨在群里最后发了一句话。
“你们等着。”
【等着?等什么呢,等大师给你空运救兵?】
还真让她等着了。
周五一早,二姨发朋友圈,配图一尊青花大缸,缸身描金,绘着百福,底下压着一行字。
玄清大师亲赠镇宅之王,百福缸,恭迎法缘。
底下大师的账号留言:此缸聚福归拢,须置于宅心,供七七四十九日,福泽满门。
我盯着那口缸看了半天。
【八万八的缸。她儿子欠三十万,她有钱买八万八的缸。这钱花的,真是刀刃背上了。】
中午,二姨的电话打进来,声音亢奋。
“愿愿,大师说了,前尘既往,给你个机会。百福缸下午送到你家,摆在客厅正中,四十九天,你和你外婆的福运都归拢归拢。大师亲自上门布置,你把家里收拾干净,恭候大师!”
我看着缸里的回本。
回本扒着缸沿,脖子伸得笔直。
“大件,”它说,“这单我嗅着就兴奋。让他来。”
7
下午三点,门铃响。
二姨和大师抬着百福缸进了门。缸比我腰高,俩人抬得直换手。
我提前在客厅茶几上立了块小牌子:本宅全程录像,记录风水布置,留作纪念。
大师扫了那牌子一眼,手指捻着珠子,捻得飞快。
“录吧录吧,”他咳嗽一声,“光明正大的法事,不怕看。”
“那是。”我举着手机,“大师,从哪个角度开始?”
大师围着客厅转了两圈,拿罗盘比了比,指挥把缸摆在客厅正中。
摆缸的时候,他袖口滑了一下,露出一截黄纸的边角。
“开光法器,不可偷看。”他袖子一收。
阳台上,龟缸的缸壁传来哒、哒哒、哒的敲壳声。
回本人前装死,壳敲缸壁,敲的是我教它的暗号,位置在缸底,夹层。
“大师,”我围着百福缸转了一圈,“这缸底怎么不平啊,是不是运输磕了?您这八万八的宝贝,磕了多可惜。”
大师脸色变了变。
“女人家懂什么,缸底有镇物,动了泄福!”
“泄福啊。”我点点头,“那更得看看,回头福漏了我家地板缝里,您负责吗?”
我不等他答话,蹲下,伸手一抠缸底护圈。
护圈松了。
夹层板抽出来,里头哗啦掉出东西。
六个巴掌大的纸人,朱砂画脸,每个纸人胸口贴着一张黄帖。
最底下压着一张血字的帖,字歪歪扭扭。
周许愿。生辰某年某月某时。借运三年,命抵债消。
大师脸上的从容,一层一层往下掉。
“这、这是……开光的镇物,都是福帖!”
“福帖?”我把那张血字帖举到他眼前,“大师,福字怎么写,您这帖上是‘抵’字。”
我手机还举着,镜头怼着他。
大师转身就走,道袍下摆带翻了茶几上的果盘。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三位老人,最大的七十多,最小的也六十出头,每人手里一份材料。
“钱有道。”最年长的老爷子开口,声音发颤,“三年前你在城东骗了我老伴八万,判了缓刑。你以为换个名字穿件袍子,我们就不认得你了?”
大师,钱有道,脸白了。
他往回退,退到百福缸边上,扶着缸沿。
门外,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进门。
“钱有道,涉嫌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老爷子转向我,握住我的手。
“闺女,多亏你上礼拜打电话来。我在裁判文书网上不会查,你把案号都替我查好了。”
我笑着扶他坐下。
【不用谢。谢就谢我们家回本,它打嗝吐的字,比我脑子好使。】
回本吐的字是四天前那顿铜葫芦嗝里的最后一段。
钱有道。前科三起。城东。文书网可查。
我顺着案号,找到三位受害老人,约他们今天一起来“恭候大师”。
警察拷人的时候,钱有道抖得扶不住缸。
百福缸哐当一声,歪了。
二姨坐在沙发上,从进门起没说过一句话。
缸歪的那一下,她整个人跟着一歪,从沙发上出溜到地上。
“我的钱……”她坐在地板上,伸手去够那张散了的百福缸订购单,“三万八的法事费,八万八的缸……跃跃的债……”
钱有道被带出门前,扭头喊了一句。
“周凤仙!钱货两讫,法事做完才收的尾款,缸钱退不了!”
门关上。
二姨跪坐在地板上,忽然抬头,眼睛直勾勾看过来。
“许愿。”
她声音哑了。
“你命这么硬,运这么旺,这么好的命格,浪费了可惜。”
她爬起来两步,抓住我的胳膊。
“干脆,嫁给我们家跃跃!一家人,债就当嫁妆抵了!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好家伙。前脚拿我的命抵债,后脚让我整个人抵债。二姨,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我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
“二姨,我八字穷酸的时候,你看不上我。”
“现在我八字旺了,你想拿我抵债。”
“我这命到底值多少钱,你给个准价?”
8
二姨没给准价。
她给了个饭局。
三天后,亲戚群通知:周六中午,贾家饭店二楼,全家聚餐,“亲上加亲,共商家事”。
我妈掐指一算:“她要给你和贾跃做局相亲。”
周六我到场的时候,包间里坐得满满当当。
主位墙上挂着红双喜,贾跃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被二姨按在椅子上。
我前脚进门,后脚音乐响起。
商场里那种婚礼进行曲,二姨用手机外放的。
贾跃被我二姨从椅子上拎起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捧着一束蔫了吧唧的玫瑰。
“愿愿!嫁给我!咱俩成了亲就是一家人,我那三十万,就当姐夫……当妹夫的嫁妆!”
包间里,几个亲戚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三姑家的堂哥嗑着瓜子:“结了亲,这债是不是就不好要了?二姨这招高啊。”
二姨站起来,双手一拍。
“都是一家人!债就是家里的事!愿愿嫁过来,跃跃的债就是她的债,她运旺,扛得住!”
满桌亲戚,鸦雀无声。
我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杯茶。
【跪也跪了,花也送了,歌也放了。二姨,你这份婚礼策划,免费的果然不能要。】
“二姨,”我吹了吹茶,“你这主意是大师出的,还是你自己出的?”
“我自己出的!”她声音洪亮,“大师进去了,家里就我做主!”
行。这句我也录上了。
我早就得到了回本的提示。今早出门前,它打了个嗝,水面浮字。
楼下车库。四个人。烟头七个。收债的。
“二姨,你表哥的债主,知道今天这儿办喜事吗?”
二姨摆手:“债主?债主找不着跃跃,跃跃躲我妈家半个月了,”
话没说完,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四个男人,卷着袖子,为首那个手里捏着个烟头,进门先扫了一圈。
“贾跃。”他把烟头摁灭在门口的痰盂里,“躲了半个月,今儿大喜的日子,可让哥好找。”
贾跃跪在地上,捧着那束蔫玫瑰,膝盖一软,改成了屁股蹲儿。
债主们围上来,掏出借条、转账记录,一张张摆在桌上。
“三十万,本息三十七万二。今儿当着你们全家亲戚,白纸黑字,认不认?”
满桌亲戚看着桌上那沓借条,看二姨。
二姨看看债主,看看贾跃,看看我。
扑通。
她冲我跪下了。
“愿愿!救救你表哥!你不是有本事吗!你不是运旺吗!你帮衬帮衬,都是一家人啊!”
我看着她。
上个月,她往我门口鞋垫下压接运符。
上上个月,她往我龟缸的方向送貔貅。
去年,她往我脖子上挂平安扣,我摔断胳膊,她顺走我的长寿摆件。
“二姨,”我说,“上个月你嫌我八字穷酸,配不上苗苗的鞋跟。”
“这个月你嫌我命格太旺,想拿我填窟窿。”
“现在你跪下来,让我替你儿子还债。”
“我这条命在你眼里,到底是便宜还是贵,你给个准价。”
二姨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
债主看不下去了,敲敲桌子。
“行了,别跪了。还钱的事,报警、起诉、分期、打工,条条大路。我们是来要账的,不是来看戏的。贾跃,走,去派出所做个登记,该走程序走程序。”
贾跃被两个债主一左一右架起来,走出包间前,回头看了他妈一眼。
那一眼,没有怨,只有累。
二姨瘫坐在地上,半天,慢慢爬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嘴唇动了半天。
“愿愿……”
“二姨,”我说,“报警、分期、打工,路都给你儿子留着。我不替他背债,一分别想。但你要是真想让你儿子站起来,让他自己走那条路。”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的方向,看了很久。
包间门口,外婆拄着拐,不知道站了多久。
“都别围着了。”外婆说,“三日后,全族大会。周家的事,当着周家人的面,说清楚。”
9
全族大会,老宅堂屋。
外婆坐主位,堂屋里摆了三排凳子,周家来三十多口人。
茶几上的东西,一件件摆开。
录音笔。假委托书的复印件和手印比对照片。医院住院记录。中介的书面证词。二姨给钱有道转账的记录,三万八的法事费,八万八的缸钱。还有那份写着命抵债消的血字帖,警察做完笔录,复印件留档。
我妈一件件念,念一件,摆一件。
念完,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屋里水壶的响声。
外婆开口。
“凤仙,你自己说。”
二姨站在堂屋中间,面对三十多口人。
她的第一反应还是否认。
“妈,我那是……我是被人骗了,钱有道那骗子,他说是福帖,我哪知道……”
“骗子给你递刀,”大伯说,“可往你外甥女门口压符的,是你自己的手。往假委托书上按你妈手印的,也是你自己的手。二妹,骗子骗你钱,可没逼你害人。”
二姨嘴张了张。
她看向我妈。
“慧兰,姐对不住你,姐猪油蒙了心……”
我妈别过脸去。
她看向外婆,腿一弯,跪下了。
“妈……我鬼迷心窍。跃跃欠债那天起,我天天睡不着,骗子说什么我都信,我疯了我……我对不住妈,对不住愿愿,对不住周家……”
她趴在地上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三十多口人,没一个人上去扶。
外婆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三下。
“起来。哭解决不了事。周家的规矩,今天一条条立清楚。”
外婆一条条说,大伯一条条记。
第一条。凤仙登门道歉,周家每一家,一家不落,当面说清。
第二条。赔偿。外婆精神损失一万,慧兰佛珠钱六千,愿愿去年住院的自费部分,两万四。一个月内结清。
第三条。贾跃的债,自己还。三姑家的表哥厂里缺人,下周一入职,每月还债,还清为止。
第四条。老宅的过户的事,谁再提,移出家族群,周家红白事,不再通知。
第四条说完,堂屋里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
【外婆,您这刑罚设计,比多少条道歉都狠。家族群,那可是二姨的精神家园。】
二姨爬起来,抹了把脸,一样一样应下。
“我应。我都应。”
散会的时候,贾苗苗堵在门口。
她瘦了,妆也没化,拽着我的袖子。
“姐,你看,我姐的事都过去了。姐你人脉广,认识的人多,帮我介绍个好工作呗,最好坐办公室的,我……”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
我看着她。
“苗苗,订婚宴那天,你说我租的房子夏天连空调都舍不得开,趁年轻抓紧,别等好男人被挑完了。”
她脸白了一层。
“这话我记性挺好的。”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回见。”
她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地方。
一个月后,老宅拆迁签约。
外婆在签约室里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补偿分配说了。
一半存着养老,一部分捐给镇上的养老院——当年外婆生病,是养老院隔壁的邻居轮流背着去的医院。
剩下一半,给许愿付首付。
“外婆,太多了。”
“不多。”外婆把我的手包进她手心里,“你妈的名字里有个慧字,你外公取的,说你妈慧眼。外婆看,你比她还慧眼。拿着。”
签约那天晚上,我蹲在出租屋的龟缸前,刷基金APP。
那只躺了三年的基金,绿的变红了。
回本,全回,还赚了八千六。
我给回本加了二十粒龟粮。
“我说什么来着,”它嚼得咯吱响,“我叫回本。”
10
日子往前走。
回本胖了二两,缸快挤不下它了,我咬牙换了口大缸,带晒台的。
它学会的新词越来越多。最常说的一句是:发财。
二姨在乡下租了个院子养鸡,视频里晒给我看,鸡棚搭得歪歪扭扭,鸡倒是养得欢实。
月底,她寄来一箱土鸡蛋,箱子里压着一封信,手写的,三页纸,字歪歪扭扭。
道歉的话写得笨,中间夹着一句:鸡吃的都是好粮,蛋干净。
我把鸡蛋拎到龟缸边。
回本伸脖子闻了闻。
“干净。吃。”
【这龟鉴定食品的水准,比我买基金的运气都稳。】
煮了两个,分它一个蛋黄。它吃得满嘴黄。
吃完了,它扒着缸沿看我。
“下个月,我想吃点贵的。”
“多贵?”
“你二姨要是再送东西,”它说,“记得先给我闻闻。万一是好货呢。”
【二姨现在送鸡蛋,就怕你想吃鸡。】
我往缸里撒了把龟粮,看它一粒一粒啃。
“回本,你说咱下一桶金,从哪儿捡?”
它缩回壳里,半天没动静。
我以为它睡了。
半晌,壳里伸出个脑袋。
“先把基金止盈。”它说,“落袋为安。别学你二姨,啥都想要。”
我笑着敲了敲缸壁。
窗外天黑透了,楼下有人放着歌,谁家炒菜的香味顺着风飘进来。
基金APP的红线在屏幕上往上爬。
缸里,回本啃完最后一粒龟粮,打了个小小的嗝。
这回,水面什么字都没浮出来。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吃饱了的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