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把第一箱砖放到地上,林婉就问,怎么和她订的不是一个号。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箱,又看手里的送货单。
单上写着八十箱,灰色,下面盖了孙大志店里的章,型号那一栏却空着。
林婉把手机递过来。她昨天付钱时拍了样砖,旁边的小牌上,清清楚楚写着A36。
我手边这箱,是B71。
“老板说新旧包装。”我说。
她皱眉,蹲下去摸封口,没急着让我把整车拉走。
我以为还可以商量,回头朝车上招了一下手,叫两个搬运的先往里放,别挡着门。
这句话,后来我想了很多回。
我要是不说,就只是多等几分钟。我说了,十二箱便一箱接一箱,顺着店门那道不高的台阶,进了她刚扫过的屋。
林婉在镇东租了个门脸,准备开自己的小店。门口两捆线槽,里面空着一块地,工人早上已经把要用的东西摆好,只等砖到。
她不是不着急。
也正因为着急,我才敢先说新旧包装。
早上出仓时,我也问过孙大志。他说厂里换箱,型号标法改了,里面一样,叫我别把一点事说得像天塌了。
那时他刚把下周的四个地址发给我。固定一趟三百二,下周先空着,别接别的。
我便没再问。
林婉借了把拆箱的小刀,自己割开封带,拿出上面一块。她站到窗边,又回头问我,另一个号的箱在哪。
车厢靠前。
我上去拖出来一箱,搬到她面前,帮着打开。
两块砖并排放在地上,别的不必懂,深浅就不一样。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刀合上,抬头望我。
“这也叫包装不一样?”
我站在那两块砖前,听见后面又有一箱落地,砰的一声,像压在自己鞋尖上。
“先别搬了。”我说。
车上的梁师傅直起腰,问怎么了。
我说等一下。
这时孙大志打来电话,一开口就问,卸完没有,下午还有一趟。
我看着林婉,把手机贴近耳朵。
“孙哥,真不是一回事。”
2
孙大志没问哪两块不一样。
他先问我是不是开了免提。
我说没有。
“你到外头来。”
我往门外走,林婉看着我,没拦,也没追出来偷听。她把那两块砖又摆近一点,叫里头的工人过来看。
我站在自己车门边。蓝车门上贴着孙大志店的名字,下面一行电话,最末是我的号码,写着送货联系。
字是他找人贴的,没收我的钱。
两年前我刚开始自己跑货,开的是另一辆更旧的车,跑了几天也没找到稳当活。他让我每周给店里送几趟。半年前我换现在这辆,他又说贴上名字,旁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到处转的空车。
我那时很高兴,回家还让陶露站在楼上看一眼,说终于像个有正经去处的了。
陶露说车是咱家的,你别弄到最后,谁的号码都记得,就没人记得你。
我笑她想得多。
后来真有人找过来,开口喊孙记送货的。我答应,先问送哪儿,再把地址转给孙大志。他有货,便让我跑;没货,我也不好自己替人去别家拉,怕他知道,下回不再叫我。
车是自己的,空不空着,却总要先问他。
电话那头,孙大志压着嗓子说,林婉挑的是展板颜色,展板摆久了,灯下看和新货本来就有差。
我往门里看。她的两块砖分明摆在同一片光里。
“她开了两个箱,两个号,颜色就不一样。”
“你别老替她说。”
我没答。
“她一个小店,哪来那么多讲究。深的放里面,浅的放外面,根本看不出。你跟那个干活的讲讲,先做,价我能再让一点。”
我把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在车门上擦了一下。
灰沾到广告电话中间,号码有一个数字缺了半边。我以前想补,孙大志说看得出来就行,不碍接活。
我想起他还欠我的钱,八趟,三百二一趟,二千五百六。
不算多到能不要车,不算少到能说算了。
“孙哥,您自己跟她说吧。”
他停了一下。
“周启,你拿我钱跑车,送到了,先把货落地。剩下的我来。”
我站了一会儿,没把电话立刻挂掉。
3
八趟旧运费,我已经催过三次。
第一次是月底,孙大志说等一个客户尾款,到账就转。第二次我去店里,他请我在旁边吃了一碗面,自己接着电话,叫我先点,别等。
面八块,钱还是我从自己手机付的。他回来问吃了没有,我说吃了,他便说以后都在这家,干净。
第三次是昨天。
我在仓里替他挪空托盘,等他跟人谈完,才提起。那个人还没走,他脸色先沉下来,说我哪一次少过你的,几千块钱,至于一趟趟堵门?
我怕旁人看着,立刻说不是堵门,就是问问。
他拍拍我肩,叫我今天先把林婉这单送了,午后回来结。还把下周四个地址发给我,让我记着空车。
我原来还给老任留了今天下午一趟。他做折叠桌,熟客饭店急用,约一点半到他那里装,五百二。昨天说到下周四趟时,我拿手机想跟孙大志确认下午能不能走,他说林婉这趟上午跑完,午后回仓拿钱,哪也不耽误。
我便没改老任那边的约。
老任后来又问了一次,说饭店催得紧,真忙他就另找,不怕我说没空。我看着孙大志给我的四个地址,回他一点半准到,叫他不用再问别的车。
他回了声好,又把饭店收货人的电话发来,叮嘱别直接开到前门,后面能卸。
我把那条叮嘱也存了。五百二加上今天三百二,哪怕跑到晚一点,一天也算排满。我心里算得很快,没有再算中午回仓收货、等结旧账,到底得留多少时间。
我回到车里,把陶露发来的消息点开。她问今天能不能拿到,家里车要做保养,钱先留着,别又从别处挪。
我回说能,孙哥答应了。
早上装车,那句答应一直在我耳边。
仓工小付推来第一摞,我看见B71,问了一声是不是搬错。小付也不清楚,转头喊老板。
孙大志过来,手里端着保温杯,看箱标,连箱盖都没掀。
“就这个。那边还有A36,一块装。一样的,箱子换了。”
我说买主单上会不会不一样。
他把手里的送货单递给我,说数点清,八十箱,别少。客户只要这个尺寸的灰砖,别的他有数。
我看他在型号栏上划了一道短横,问不写吗。
他抬眼,说怎么今天话这么多。
小付已经等着下一摞。我不想让一个比我小十岁的仓工站旁边看自己挨训,拿过笔,签了实装八十箱。
搬上车的,是四十箱A36、四十箱B71。
我知道有两个号。
我不知道里面一样不一样,却把孙大志那句话揣进嘴里,到了林婉门口,比他本人说得还顺。
此刻,我站在广告底下,终于开口。
“我刚才叫他们搬,已经搬了十二箱。现在停着。”
孙大志在那头咂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不机灵。谁让你开两个箱?”
我把手机往下拿了一点,听着门里的说话声,再贴回耳边。
“她自己要验。我也想看。”
4
我回到屋里,把手机递给林婉。
孙大志的声音一下变了,叫林姐,问她哪里没看明白,说昨天店里的样就是这种,谁也不可能挑着一块保证每箱全像。
林婉没接他的这番话,先问两个号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我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那张没写型号的单。
孙大志说,牌子是同一个,规格也是同一个。
“我问型号。”
她把那两个字说得很慢。
电话那边有谁来找,孙大志叫人等一下,又对着话筒说可以便宜,二十块一箱,总归是新店,做成样子就好看了。
林婉听完,把手机从耳边拿下,开了免提,放到窗台上。
“我不要便宜。我昨天问你,八十箱能不能都是A36,你说有。钱转的时候也说的是这个。现在给我四十箱别的,怎么就变成我不懂看了?”
工人姓魏,刚才一直没说话。这时把两块砖叠起来,又错开一点,问我车上还有多少箱这种深的。
我说四十。
魏师傅点头,把砖放回原箱,不再去搬工具。
孙大志听见,立刻叫他先干,说颜色放里外总能调,忙到这个点,大家不能都空等。
魏师傅看看林婉,没理电话。
“你定。你说做,我按你选的来;你要都一个样,现在就不能铺。”
林婉摇头,说不铺。
我先看了魏师傅一眼。他已经放下砖,手里的工具也没拿起来。我指指屋里靠墙那一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同孙大志说话时还轻。
“要不先做那一小块?反正要摆柜子,里面看不大出。要真不行,后面再换。”
魏师傅没动,先问我,后面再换,是把这一块留着,还是拆了重新做。
我愣了一下,说先试试,总不能都等着。
林婉转过身。
她没再去碰那两块砖,只看我。
“你让我先贴上,我拿什么退?”
我忙说不是不让她退,就是今天人都来了,这么空着,也得算一天工。我想把话讲得像在替她省,可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我。
“这间店我后面天天要在。你今天送完就走。我看不顺眼,是不是每天都得想,算了,司机说先做一点?”
我下意识看一眼电话。孙大志没挂,他听得见。
我忽然很想他开口,替我把这句收回去,像平时客人不高兴,他还能顺着说两句笑话,便都不计较了。
话筒里却先响起他的声音。
“对啊,柜子本来就要挡住。周启也不是乱说。”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手一下僵了。
他把那句也是我说的,落得这么轻。林婉转头望向窗台上的手机,我却没法再退回只是开车的那个人。
魏师傅把切开的封带放到原箱边,说没定好就先停,他不想今天做完,明天又来听谁说铺错。
我站在他们中间,脚下有一小撮拆箱掉出来的纸屑,早上我进门时还替她扫过。
我低头把那点纸捡起来,丢进空袋,半晌才说:“那就先不做。我把车上也停住。”
这回林婉没谢我。
她转身把工具边那盆水提开,不让它挨着纸箱,又朝魏师傅说,今天到这儿,料她重新定。
屋里一下安静。
我看着地上那十二箱,想说先把对的四十箱留下,错的以后补,也不用今天全白跑。
话还没说出口,林婉先把手机推回给我。
“不收。你问他拉不拉回去。”
我没伸手,直到孙大志在话筒里喊我,才拿起来。
走到门边,我又回头看她。她正在把靠近施工地方的纸箱往旁边挪,腾出过路的位置,并没有一边骂一边等谁替她作主。
她要的是八十箱同一个号,我一直想的,却是这辆车今天别空跑。
5
孙大志终于说,退就退,让我拉回仓。
我怕又听错,问了一遍:“这八十箱,都回您仓里?”
他说对,别让人弄脏了,箱也收好,开过的那两个一起拿回,照数收。
我应下,把这句话告诉林婉。
梁师傅站在门口,扯了扯手套。他是林婉临时找来的,带另一个人一起,原说帮着从车上搬到屋里,不包括再搬回去。
我点头,说知道。
他看我,又看那十二箱,问现在谁给返搬的钱。
我说我先弄,没多少,十二箱。
梁师傅没生气,只把手套拿下来,卷好放进袋里。
“行。那我们到点走。这边等了一趟,原先说的你们得结。”
林婉过去跟他算,不肯让他把原来说好的钱推给我,也没借今天闹错货便少给。两个人拿到钱,站在门边喝水,没立刻走,还等着我是不是另请。
我先抬了一箱。
从地上起时觉得不难,抬过台阶,放到车沿上,就知道不是一句没多少。早上装车,小付用推车往这边送,我只负责接和码,现在两边都是我,得先上车把箱挪开,再下去搬下一箱。
第三箱放上去,我后背已经出了汗。
林婉提来一瓶水,放到车头旁。
“别摔着。你找个人吧。”
我听出她并不打算帮我搬,也没觉得她该帮。今天不是她叫错的,屋里还有一整天的安排要重来。
可我还是舍不得掏钱。
这一趟三百二,早上的油、回去的油都要算,孙大志还不知道肯不肯按原话结。再请两个人,手里能剩多少,我不用拿计算器都知道。
我把水拧开,喝一口,打给孙大志,说返搬十二箱要另付点工钱。
他在那边很快答。
“你车开出去,货送错了,现在还让我给搬钱?”
我握着瓶子,水顺着瓶身流到指缝。
“货不是我挑的。您叫我装哪摞,我装的哪摞。”
“那单子是不是你签的?”
6
我没跟他争那张单能管到哪一步。
门口剩的那几箱还在等着,不管争到晚上,都不会自己上车。
我只说,数我签了,两个号我早上也问过,您说一样。现在先按您说的退,搬回仓再点清。
孙大志的嗓门压下来一点,说先别到处喊,店里还有人。
我看了一眼周围。林婉坐在窗边给人打电话,魏师傅蹲着收工具,只有梁师傅还在等我的话。
我没有开免提。
“我只跟您说。”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口气。
“周启,林姐不是好说话的,你不会绕一绕?你看,事弄成这样,我跟她也不好交代。”
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我已经绕了。我说新旧包装,叫人先搬,哪一件不是照他意思在替他省事。
话没说出来,他又让我问林婉,这一千二的损耗谁出。
我以为自己听岔。
“一千二什么?”
“开箱,来回搬,今天这两摞一拆,再卖就是零的。我给她便宜她不要,等于全耽误在你这车上。你先认一千二,剩下运费我今天都给你清。”
他算得很顺,像早就把这笔钱放在我身上,只等我问。
我往门里看,两只开过的箱还好好放着。取出来的两块砖都在,一块也没裂,封带剪开,里头的垫纸还没扔。
“哪箱坏了?”我问。
他说我跟他抠字眼,做生意不能一点损失都不认。
我算了算。八趟二千五百六,加今天三百二,二千八百八。扣掉一千二,能拿一千六百八。
这笔钱真到手,至少保养能做,剩下的够这几天转。若是今天翻脸,之前欠的到底什么时候给,就又没话。
我甚至想问一句,是不是不再扣别的。
嘴张开,先吸进去一口车旁的热气。
梁师傅走过来,把我刚才搁歪的那箱往里推正,问还要不要他们。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灰,终于对电话那头说:“我不认这笔。退回去,您自己看看,一箱也没坏。”
孙大志没再叫我周启。
“那你先拉回来。”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一张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
7
我叫住梁师傅,问返搬这十二箱怎么收。
他看看车,说两个人一百八,帮我搬回去、车上归好,重新绑稳,做完就走。下午他们还要去另一家,不能跟我回仓。
我问能不能少点。
他摇头,说我自己也看见了,台阶就在这,车上地方也不宽,接得小心些,不是把箱往上扔。
我捏着手机,转账界面已经开了,拇指却没按下去。
“剩下九箱。三箱我上去了。”我说。
梁师傅看看我,没再把那三箱当没看见。他走到车沿,往里看了一眼,问我是不是还要往里归,松开的绳是不是也得重新绑。
我点头。
“刚才说的,一百八,这些一块做。你要只是让我搭把手,眼前这箱我扶上去,不收你。后面你自己慢慢弄。你选。”
他说完真站在那儿等,没有因为我问价就把车里的东西再卸下来,也没拿没吃饭来压我。
我望着车厢。那三箱是我一箱一箱自己顶上去的,放得并不齐。再往里收,得自己爬上去,搬完又下来,今天还不知道几点能回仓。
手机响了一声。我以为孙大志又有话,翻开,只是一个平日推报价的群。
我把屏幕切回去。
“就一百八。十二箱都归好。”
梁师傅说行,让我付款时把备注写返搬,别回头又跟原先那笔混。林婉在旁边听见,自己打开手机,给我看她刚才付给他们那一笔,说原先的她已结,两回事。
她没有说算了,她替我掏。梁师傅也没说看我可怜就便宜一点。
我把一百八转过去,等他手机响,才把自己的收起来。
钱出去那一下,心里真有一点疼。我想给孙大志截个图,证明自己这趟不是只在跟他要,又想到他刚才那句谁让你送错的,先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我请的人,价是我认的,先把这十二箱真正弄上去,别再让人等着我和孙大志吵完才开始。
他收了,立即戴上手套,叫同伴一起搬,没有再挤兑我一句。
我爬上车,先把靠门的那几箱往里归。两个人在下面递,我接住,转身放稳,再回去接下一箱。刚才觉得十二箱很少,这时候才知道,有个人在下面抬过那道台阶,背上能少受多少力。
林婉把两只开过的箱重新垫好,取出的砖放回去,递给我们。
她没用原封完好的样子来糊弄我,也没再指着不同颜色问我懂不懂。两箱放到最后,我单独留在最外面,回仓一眼便能看见。
魏师傅过来帮她挪开剩下的工具。他今天安排的活做不成,准备先到别处问问。林婉跟他说了几句,我没听清,只听见他说,等她这边料定了,再给他电话。
我在车上收绳,听见电话这两个字,手慢了一下。
昨天林婉还问过,等店开起来,以后要运点别的,我能不能接。我说能啊,小车也方便,近处都跑。她把我的号码存了,夸我愿意早来,省她等人。
现在她没再提。
我把最后一道绳收紧,自己又绕着看了一圈,没急着下车。
梁师傅在下面说好了,等我点数。
我数了一遍。刚才我独自搬回的三箱也在里面,原来卸下的十二箱全上来了,车上八十。
他也跟我数,把最外面的两只开箱指给我看,说都在这儿,别到仓里再记不清。
我说谢谢。
他把手套从指尖一根根扯下来,拎起水瓶,跟同伴出了门。
我看着他们走,才发现搁在车头那瓶水没拧紧,水珠沿着瓶身流到了车漆上。
8
林婉把那张送货单还给我。
收货的地方,她没有签,旁边写了当场发现型号不符、整批拒收。她把两箱标签和里面的砖放在同一张照片里,又拍了车上的数,留在自己手机上。
我没拦。
她问我,要不要也拍。我点头,把同样的东西留了一份。
拍完,我仍站在门边。
“林姐,上午那个话,我得跟您说一下。”
她正把门内一个纸袋拿开,听见,抬起头。
我说早上看见有两个号,确实问了孙大志,他说新旧包装。我没打开看,到了这里,却说得像自己看过一样,还让人先搬。后来明知道两块不一样,仍劝她先铺一角,我也不是只替人传句话。
“不是我就一点不知道。”我说。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她刚才也在想这个。
我喉咙发紧,点头。
“您可以不收。以后要找车,找别人也行。”
这句话我说得很难。我来时还在想,孙大志欠钱,回头能不能多接一点林婉自己的活。她不是小气的人,价说清,往往比孙大志拖着的熟单好做。
但话说出来,林婉没有像我盼的那样,立刻说一回事归一回事,司机也不容易。
她只说:“以后先别替人保证。”
我应了一声。
她又说,退回去的八十箱,谁收,收完拍张照给她。这是她跟孙大志的退货,不是让我替她去仓里讨价还价。她的钱自己找他谈,我别再帮着传一句新的口头好话。
我说好。
林婉把早就放在车头那瓶水拿过来,塞进我手里。
“路上喝。剩下的我跟他讲。”
我拿着水,下意识说了句等店开了有活——
话才到一半,自己停住。
她看着我,没替我接。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驾驶室,绕到车门另一边,看见孙大志那张红底广告。
大志建材,送货到家。
店里的号码占着最醒目的一行,我的小号挤在最底下。
我手指在那一行旁边蹭了一下,灰掉了一点,底下的红又露出来了。
我上车,先把车停在不挡路的地方,给孙大志发了返仓的消息,等他回了收,再把手机放回支架边,不再盯着它。
9
孙大志的仓不在店后。
从镇东回去,要绕过中间那条正在修的路,进一片旧院。早上我出仓时,路边卖早饭的还没收,下午再来,遮阳伞已经换成了补鞋摊的小凳。
我把车靠进院里留好的等候位置,没有堵门。
门开着,小付正在给另一辆车装货,看见我,先看车厢,问怎么都回了。
我说型号不对,孙哥叫回。
他停了一下,手里的搬运带垂在腰边。
“早上不是问过?”
“问了。”
小付没再说,朝里面喊了一声。
孙大志不在。他让人送个样去店里,自己跟着回店见客户,还没到仓。
我问小付能不能先收数。
他摇头,说老板没交代清楚,整车退回来的,他不敢先给我签。我问他给孙大志打一个,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刚才那辆车的司机在后面叫他,他只好先去接下一箱。
我也没拦着。
车厢里装着别人的货,一趟也在等。他现在把那边放下,下一位司机便要站到我刚才站的位置。
我坐回自己车里,开一点窗,给孙大志拨电话。
他没接。
我又发一张已经到院里的照片,说货都在,等他收。
过了几分钟,他回,先等着。
这三个字我太熟了。
每次他说等着,我都会在心里替他补后半句,忙完就结、客户来了不能走、再帮着捎点东西,反正人在这里,不差这一会儿。
这回我盯着那三个字,没再说好的孙哥。
我把手机扣到旁边,拿起那瓶水,一口喝了小半瓶。
车门红底的广告被太阳晒得发亮,车窗一半影子落在手背上。我把手缩回来,发现掌心磨出了两条浅红的印。
10
车门上的广告,是孙大志半年前贴的。
那时我换了这辆车,车门还干干净净,蓝色漆上只有前车主留下的一点晒痕。孙大志绕着看了两圈,说不错,以后算咱们店的形象。
我笑,说我这车还跑别的。
他说谁拦着你,贴个号码,有人问你就带到店里,生意做成,送货还是你的,算大家一起有饭吃。
贴纸那天,小付拿湿布擦门,孙大志扶着一边,我扶另一边。中间挤了个气泡,我想揭开重贴,他说别折腾,用指头顺顺就好。
我便把那个气泡一点点按平了。
从那以后,有人拦车问,砖是你家卖的?我总要解释,是给这家送的,老板姓孙。
有时候人顺着广告找过去,回头要车,孙大志未必叫我。我要问,他便说那天没看见你,临时急,谁空谁送。
可他叫我的时候,我不大敢说没空。
我在另一个客户门口等过一回,孙大志连打几通,让我过去,别误了他店里的大客户。我把手头那趟做完再去,他已经找了别人,一见我就问,你这车到底跟谁熟?
第二天他又叫,我便先把自己的预约往后挪。
我坐在驾驶室里,想起第一回给孙大志送货。
那时候我连院门都没找准,开过一个路口,绕回来,心里已经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来迟了,人家以后就不叫了。
孙大志站在门口看我倒进来,没催,叫小付先把旁边的空托盘挪开,给我腾地方。
那天料并不多。他教我从哪条路去,叫我到了先找收货的人,别光顾往门口落。我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手里那支笔是从家里拿出来的,写一行断半行。
他看见,随手从抽屉换一支给我,说笔有的是,别记到最后,自己也认不出。
我现在车里那只夹单子的硬夹,最早也是他给的。
货送完,我回仓,他已经坐到小办公室喝茶。头一回,我站在门口,连该不该进去都拿不准。
他看见我,问送完了?我说完了,单在这。他让我放着,拿手机把三百二转了,连我试着开口那句能不能结,都没等到说。
我回家在饭桌上跟陶露讲,说老板挺利落,钱一点不含糊。
陶露问,明天还有没有。我说不知道,但他今天还让我下回再来。
那晚我吃了两碗饭,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看手机有没有新地址。
后来有一回下雨,我没带够垫车的旧布,孙大志从仓角找了两条给我,叫我拿走,用完再还。我洗干净送回来,他说放车里吧,还得跑下一趟。
那两条布现在还在车后,只是旧得看不清原来的花。
我不是从第一天就在挨他的拖。也正因为真有过那样几次,我每回被一句再等等挡回来,才总能替他想到早先那张没等我张嘴便到账的钱。
车窗外,小付推着车进进出出,仓门跟两年前一样开着。我把扶在方向盘上的手移下来,拉开夹子,看见最上面的旧单翘着边。
那支笔后来早用空了,我又换过好几支。硬夹上印的店名却还在,边上磨出一圈白。
我合上它,没有把这只夹子也扔出去。
手机响时,我还以为又是他。
是陶露。
她问钱拿到没有,我说在等。
“这都几点了?”
“货又拉回来了。”
我把上午的事说给她,没先替孙大志讲他也忙、他也难。讲到一千二时,她在那边一直没出声。
我以为她要骂,过了一会儿,她只问,那砖到底是你给他挑错的吗。
我说不是。
“那你就别先替他认。保养晚两天也行,今天车别越跑越亏。”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陶露又问我吃了没有。我看见院外有家小面馆,说现在去。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才拿钥匙下车。
11
面馆里只剩两个人。
我点了一碗最普通的,问老板娘能不能借一点温水,擦手。她指外头水池,说那边有水,你自己去洗。
水池边放着半块肥皂。我把手上的灰搓开,看见指腹一处蹭破了皮,刚才搬箱没觉出来,这会儿才有一点刺。
面端上来时,孙大志终于回电话。
我先把筷子放下。
他说货怎么还没卸,小付忙着,人去了就自己弄,别把车停这里也算成等工钱。
我说得有人当面收数,不然回头少了什么,又是说不清。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
“现在跟我防得这么紧?”
我没笑,端起水杯,又放下。
“您叫整车回,八十箱都在。您收完,我给林姐发张照。就这个。”
他说行,一会儿到,让我吃完回来,别又找不见。
我答完,把手机放下,面已经泡得胀了一点。
那一碗面我吃得很快,汤却没喝完。坐在门口的人起身走,问老板娘下次什么时候开早门,她说还是老点,想来就来,别空跑。
我听见空跑两个字,忍不住看了看手机。
孙大志发来下午另一个地址。后面跟着一句,这趟近,先送,回头一起结。
这次我没有回收到。
我把地址放大,看了一遍,又缩回去。是我送过几回的地方,院门不好进,得提前跟人说留空;过去孙大志总说近,不值加钱,可回来的路也一样要跑。
我没把那地方立刻从地图里删掉,只把屏幕关了。
吃完付钱,我顺手买一瓶水,问老板娘有没有不要的旧布,车门上有东西想擦一下。
她从水池边拿了一块洗过的旧毛巾,问这个行不行。
我说行,多少钱。
她摆摆手,让我拿走,自己锅里还有碗要洗。
我拎着毛巾回仓,走到车边,孙大志的车正从院门外进来。
12
孙大志一下车,就先看我的货。
他穿着店里那件带小标的短袖,领口汗湿了一圈,手里的保温杯换到了另一边。
“都拉回来了?”
我说八十。
他上车看,第一眼就碰到最外面那两只开过的箱。
他拿起一块,朝光里偏了偏,脸上没有刚看见不同型号的惊讶,只说这箱开得乱,纸都没摆正。
我把垫纸重新扶好,没跟着说下次注意。
孙大志又拿另一只箱里的,看完便放回去,叫小付过来卸。
我说先数清,两个号各四十,开过的各一箱。
小付点头,拿来小推车,把近处那几箱往车沿归。孙大志在旁边看着,我跳下车,跟着接。
开始卸时,他又问我,林婉到底说了什么,是不是把他的店讲得很难听。
我说她不收别的型号,要自己跟您谈退款。
“你就这么说回来了?”
我把箱放到推车上,喘了一口气。
“她自己跟您说的。您也听见了。”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语气又变得像从前。
“咱们合作这么久,你心里有数。货卖出去,不是两边都说一句实话就有钱赚。有时候你一句话好听,客人接了,后面慢慢磨,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小付把那车推到里面,车轮压过地缝,轻轻颠了一下。上头那几箱都绑着,没散。
“我今天那句话,好听过了。”我说。
孙大志听见,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
我没再接着往下讲,也没向小付看,等他回来,自己又搬起一箱。
孙大志站了片刻,接起电话,走到一边。
我从车上再拉下一箱,看见箱角印着A36。这些明明没有在路上变过,却让我们从早上一直绕到现在,连一句对不上号,都要先把钱在心里过几遍。
我把它放稳,招呼小付,先别推,这一车我再数一次。
13
货还没卸完,老任的电话来了。
我看看钟,已经一点二十。
他问我到哪了,说桌子都摆到外头了,饭店的人给他连打两通电话,晚上要开门,别卡在送货上。
我望着自己车里还剩的几箱砖,想说快了。这个快字在嘴边停了一下,我没说出来。
“老任,我这边退货,还没收完。”
“还要多久?”
我看向孙大志。他刚打完电话,叫小付先把退回来的整箱往里推,又让他找下午要发的那摞。
他不是听不见我的电话。
“我先跟你说个实话。”我压低一点声,“现在出不来。你那边能不能再往后一点?”
老任在那头没立刻答。远处有人问他,那几张桌到底上不上车,他先让人别动,又转回来。
“一点半是你跟我定的。饭店那边三点前要到,我再等你,别人也不敢叫。”
我说知道,今天这边出了事,不是故意晾着。
老任叹了一口气:“我没说你故意。你给我个准话,我现在是等,还是找别人。”
我举着手机,心里两边都想留。那边五百二,做完直接结,我给老任送过几回,从来没拖;这里二千八百八,已经压在孙大志手里,还挂着下周四趟。
孙大志过来,指指我手里的电话,问是不是老任。
我点头,捂住话筒,说得去装桌子了,能不能现在点完、结账。
他抬眼:“你先把这车弄明白。下午我还有一趟,你别在这时候给我掉链子。”
“那趟我没应。”
“我发你地址了。你有什么不会跑?”
老任在电话里叫了我一声。我放开捂着的手,舌头发干。
“你先找别人吧。”
这句话一出口,老任反倒松快了,说行,那他叫人。
我又忙说,不是以后不送,今天真赶不上。老任说以后以后再讲,先把眼前这车接上。
电话挂断,我站在车门旁,半天没收手机。
五百二并没有从账户里扣走,可那份原先已经约好的活,已经不等我了。
孙大志拍拍我肩。
“都是熟人,一回半回,他能记多久?咱先把这边弄完。”
我看着他的手,没往前走。
他已经转身叫小付去了。
那一瞬,我才发现自己又说了一遍跟早上差不多的话。林婉要的不是先收一半,老任要的也不是听我解释谁把谁耽误了。我却总想先答个不会误,再回头从别人的时间里挤一点。
我把手机收回兜里,回车上搬最后几箱。
等小付推车回来,老任又发来一条消息,说车找好了,原先那个送货地址我不用再过去,别两边跑岔。
我回了好,指头在屏幕上多停了一下,想补一句今天不是我不守时,是这边实在没完。
那句话我刚才已经讲过。
老任发来一个短语音。我贴到耳边,他那边有人在抬东西,说话时还回头应了两声。
“周启,我知道你难。下次真排不开,你提前告诉我就行。今天我问过你的,我就把另一辆推了。人家现在又折回来,价不一样,我也得认,不能再让他在门口等。”
他没说以后别来,也没等我把孙大志的事重讲一遍,语音到这里便停了。
我望着自己已经空出大半的车厢,忽然想起一点半准到那几个字。昨天发出去时,简直不用想,一句准到,便能把五百二的活稳在自己手里,跟孙大志给我的那句午后结,听着一样踏实。
我拿起手机,重新按住语音,说今天是我没排好,不该让他把别的车推掉。下次他要找谁先送,按他自己的方便来,不必给我留。
这句话我没有接什么朋友归朋友,也没让他听完必须回我一个没关系。
发出去,我又补了几个字,今天劳您多费心。
老任没有立即回复。他得先把桌子发出去,饭店得在约定时间收好,今晚来吃饭的人,也不会因为我这边的运费没结,便多等一会儿。
我把手机收起来,跟小付说,剩下这些一块点,别再分头报两个数。
小付说行,把推车停稳,叫我先从左边报。
我走到那堆箱子前,自己从第一箱开始数。
14
最后一箱落地,小付拿着数单,跟我从外往里点。
四十箱A36,四十箱B71。
开过的两只,各放在对应那一堆最外头。封带剪口都还在,里面的砖重新摆回原处,垫纸也没少。
我站在旁边,等小付把数报给孙大志。
孙大志正接林婉电话。他先说回来了,货都收着,又说退款得去店里对,不能一个电话说多少便是多少。
林婉那边说什么,我听不见。
他挂断,脸色不好,问我都点完了?
我说点完,您也在,两个号各四十,两箱开过,没破。
“老说没破。箱拆了,不是损耗?”
他拿起最外面那只纸箱的上盖,用手指抹了一下剪开的封带,好像只要那道口在那里,刚才一千二便还在等我。
我没抢他的纸箱,只把拿回来的送货单铺到一旁的旧桌上,请他把实收的数写下。
孙大志看了单,没马上动笔。
“林姐让你拿的?”
“她要知道退完了。我也要知道。”
“你们倒商量得好。”
他还是写了,八十箱,退回仓。落款时笔断了一下,小付拿另一支给他。他写完把单推回来,没再看我。
我拍下两堆货和他写的收数,给林婉发过去。
她很快回了收到,后面没有别的话。
我看着那个收到,手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再问她这下有没有事,也没发一句以后还可以找我。
手机放回去,孙大志已经叫我去小办公室对运费。
那屋就在仓门边,桌子上摆着一壶茶,还有半包拆开的饼干。他给自己倒一杯,问我喝不喝。
我摇头,站在门口,把鞋底的灰蹭了一下才进。
“坐。”他说。
我坐下,先把八张旧单拿出来。纸在驾驶室夹久了,边都卷着,一张贴着一张,要慢慢揭。
孙大志看见那叠纸,笑了一声,说早知道我都留着。
我也没解释。
八趟的送货地点我还记得。其中一趟送到一条很窄的巷子,车进不去,我提早给收货的人说,等对方找好能放货的地方才开进去。那天我跑得很累,孙大志晚上说辛苦,账却还是写着先欠。
那些辛苦最后都压成一小条纸,跟今天这张放在一起。
我把九张单展平,推到桌中间。
“三百二一趟,九趟,二千八百八。”
孙大志拿起最上头那张看了一眼。
“今天来回你也算一趟,没少你吧?”
我看着他,说就按原来约的三百二,没有另加返程。
他点了点头,仿佛这笔账到这里,已经是他让了很大一步。
15
孙大志把手机拿起来,先说,这几年给我多少活,不能算在一张纸上。
我说记得。
他问记得还这么说话,是不是外头有人出更好的价,今天才突然跟他掰得清楚。
我想到刚才退掉的五百二,喉咙里堵了一下。
“没有更好的价。”
“那就是没想明白。”
他把那杯茶往我这边推一点,我没伸手。他又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
“你自己看。早上货送出去,到下午整车回来,我收了一肚子气,还得给人退款。你不替我想一点,开口就是钱。外面的车谁会这样跟老板弄?”
我低头看桌上那九张单。
从前听到老板两个字,我总觉得自己像站到谁的店门里,既领了人家的活,就得先听人家把话说完。可我的车不在他账上,油不是他加,保养不是他做,昨天轮胎里扎了一枚小钉子,也是我自己去修的。
他要我接哪趟,我可以不接;这一点我知道。可真在他面前说不,舌头还是比手慢。
孙大志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让我收钱。
一千六百八。
我看见到账,先松了一口气,然后那口气又卡住。
“还差一千二。”
他把手机扣到桌上。
“刚才不是说好了?”
我看着他:“没说好。我说不认。”
孙大志皱眉,手指在杯沿敲了一下,说那我收不收,不收现在退回来,别一边拿钱一边又有话。
我握住手机,屏幕还亮着,那笔钱确实进了我的余额。车在外头,退货也交完了。他要继续拖,我又能在这里坐多久。
我没有把钱转回去。
也没说算了。
“这一千六百八我收,记在这九趟里。剩下一千二,您还没给。”
他靠到椅背上,望着我,一副忽然不认识的样子。
外头有人推小车,轮子在地缝上一顿,小付喊了一声慢点。孙大志抬眼朝窗外看,声音压低了。
“周启,你今天是非要撕破脸?”
我拿起桌上的纸,一张张对齐,没有抖给他看。
“我不是来跟您撕脸。我也没拿走您哪箱砖。上午您说午后结,我等到现在,咱今天结完。”
他说晚上客户款到了再给,我没接那句晚上。过去三次,我都在这句话后面点过头,换来下一回开口时,自己又得先说一声不好意思。
这次我把纸放回桌上,没站起来走。
孙大志看了我一会儿,拿起电话,叫人送下午那批的单过来。
16
我以为他终于先不讲钱,想让人把下午的货交给我。
等我走出小办公室,才看见小付已经把一摞新的箱子推到我车边。
有两箱放在车厢沿上,还没往里码。
我走过去,手先扶上了最外面那箱,甚至顺着早上的位置,想好哪边先往里码,后面装起来能省一点事。
小付问绳还在不在,我回了一句在,车后。
他便转身去找。
这一个在字,说出来那么顺。我看着他弯腰的背影,才发现自己还没从上一趟里出来,下一趟已经要照常开了。
我叫住他,自己伸手托住上面那箱。
“先别装。”
小付停住,说孙哥让准备,我自己回去的路线正好能带。他说到半截,看看我,又往办公室瞧了一眼。
我把箱子抱下来,放回小推车上。
他有一点不明白,问怎么了,是不是地方放错。
“不是地方。我这趟没接。”
我把第二箱也放回去,空车厢重新露出来。车底有早上掉下的一小截封箱带,我弯腰捡了,团进自己兜里。
孙大志从后面过来,问我动什么,装两箱也值得咋呼。
我说别先装,下午那趟我没答应。
“你下午不是空了吗?老任那边也推了。”
我直起腰,手指还压在箱角。
是空了。
那一趟本来有五百二,我亲口让人找别人,不是孙大志拿刀逼着。我刚才还在想,既然没了,就把他这边的近单先跑掉,至少补回一点。
可这两箱一放进去,我今天便又得送到另一个门口,再回来,问他剩下的钱什么时候给。
孙大志看我没说话,伸手就要把箱往上抬。
我没有跟他争抢那只箱。我把车厢后的挡板抬起来,搭好锁扣,自己站到门边。
他手里抱着箱,停住了。
小付赶紧把推车挪近,让他能先放下。孙大志把箱放回去,手重了一点,小付没出声,自己把最边上那只扶稳。
我从兜里拿出车钥匙,握在手里,没有当着他们把车开走。
“先把今天的钱结完。”
孙大志看看我扣好的挡板,过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你以为没你这辆车,我就出不了货?”
他把手机拿出来,当着我面翻号码,很快拨出去,让对方现在到仓,近处一趟,问三百八行不行。
那头答了什么,我听不清。
孙大志说行,你来,钱现结。
他挂了电话,把我看了一眼。
院里很静,只有车门上的那张广告,在风里翘起一个我早没注意到的小角。
我看着它,手里的钥匙慢慢不再那么烫了。
17
新来的车比我的旧一点。
司机姓韩,进院先给孙大志打电话,问是哪一摞。孙大志从办公室出来,指了指我车边那批,又说地方近,过了桥就到。
韩师傅没跟着点头,先看地址,问有人卸没有。
孙大志说有。
他便又问等谁接,几点能到,对方电话给他。该问的都问完,才去开自己的车厢。
小付把货推过去时,他站在车边,一箱一箱数,不因为孙大志说熟地方,便让人先塞满。
我在自己车旁看了一会儿。
韩师傅转头,问我这车怎么空着,是跑完了还是没安排。
我说刚退完一车。
他哦一声,没接着打听。每辆车都有自己的事,他不需要先弄明白我是不是对的,才来挣这一趟三百八。
孙大志拿着手机走过去,当面把这趟车钱给他,让他装完就走,别再打电话问来问去。
韩师傅看看到账,说行,把货接上。
我望着孙大志手里的手机,脚先往前动了一下。
过去我若看见他真在忙,会等对方车走,再把话挑个没人的时候说。可到了没人的时候,他又总有下一个电话。
“孙哥,剩下那一千二。”
声音不大,韩师傅手上还在搬,没往这边围。
孙大志偏过头,看着我。
“你就不能等我忙完?”
我说我从午后到现在一直等,货已经点完,单也收了,这一千二我没答应扣。
他朝那堆退回来的箱子一指,问我是不是还要当着别人拆给他看,证明他一句话说得不对。
我看过去,两只开过的箱就在外头,没人把它们藏起来。
“不用再拆。您刚才自己看了。”
孙大志的手垂下去,手指还握着手机。他没再说箱,也没再说搬散了不好卖,只看了我一会儿。
小付推着车从旁边过,车轮又卡了那条缝。他低头去提前轮,我顺手扶了一下另一边,两个人把车带过去。
孙大志站在原地,忽然说,我哪回真少了你的,这么多年,非得今天让大家都不好看。
我松开推车,直起身。
“您今天说结。我早上信了,才回来等。”
这句话说完,自己也听得出难堪。
孙大志低头点手机,点了几下,抬起头。
“收。别又说没给你。”
手机在我兜里震了。我拿出来,确实又是一千二。
一千六百八,加一千二,二千八百八。
我打开余额看清楚,把九张单放回自己的夹子,没有再跟他往小办公室里去。
18
孙大志把手机收起来,口气松了一点。
“行了吧。下午近处这趟让他送。你歇口气,下周那四趟别再给我生事。”
我看着他,先没说话。
那四个地址还在手机里。两趟我跑过,门口哪里能停,里面找哪个人,我比第一次来的人熟。原先这份熟,让我少问很多话,也让孙大志不必每回再找车。
一共一千二百八。
不是净落袋的,还有油、来回和我自己的工。可我每次看排期,见那几天有活,心里便先松一半。
这两年,我有一阵子觉得自己出来跑货是对的,日子也往前挪了一点,正是从每周有他一两趟开始。
孙大志看我仍站着,抬抬下巴。
“又怎么?”
“下周那四趟,您另找车。”
他说谁给我更好的单,我摇头,说还没找。
他笑了一下,问我是不是拿了钱,胆子才大,早知道就该让我再等几天。
我握住夹子,手指慢慢用了力。
“钱是这九趟的。”
他盯着我,脸色又沉下去。
我不等他再给一个台阶,自己把话说完。
“下周的,我不接了。以后也不先给我留。”
院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短短一响。孙大志的目光越过我,看向刚来的韩师傅,又收回来。
“好。你以后别说我没照顾过你。”
我点了一下头。
他大概以为我还会接一句照顾我记着,往后有事您叫。等了几秒,我没有说,他便转身去了办公室。
我站在自己的空车旁,听见里面椅子被拉开,一声响,门没关。
下周那四天,真的空了。
19
我先把车往院边挪了些,给韩师傅留出出去的地方。
停稳,拿旧毛巾沾一点瓶里的水,擦掉车门上的灰。那张广告贴了半年,红底已经晒得发淡,左上角翘着,碰一下,能揭起一点。
我把指甲送进去,慢慢往下扯。
纸没整张下来,中间断了,孙大志名字里那个志字,剩了一半在蓝车门上。
我重新捏住边,往下一点点揭。
小付从里面出来,看见了,站住,问我还送不送。
我说不送了。
他看看办公室,没有再劝,只把自己手里的空纸箱收去一旁。
韩师傅装完,过来问我走不走。我让他先走,他看了眼我手里的红纸,没多问,回到自己的驾驶室。
那辆车从院门口开出去,转了弯,不再看得见。我还站在车门旁,手里攥着一团揭下来的纸。
广告底下的蓝漆比旁边深,露出一个清清楚楚的长方形。有胶,我用湿毛巾慢慢擦,擦不掉的先留着,没拿钥匙尖去刮。
我这辆车,从车门到方向盘,都又得由我自己去安排了。
我把红纸和那截封箱带放进垃圾袋,收好毛巾。
20
上车时,陶露发来消息,问钱拿到了没有。
我回拿到了,二千八百八,搬回去多花一百八。又添一句,下周四趟不送了。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说知道了,回来再说。
我没给她发谁对谁错,也没急着告诉她以后一定能接到更好的。
导航里还留着孙大志发的那个近处地址。
我把它退出,点了回家。
我拉过安全带,扣好。
我没再等办公室里有人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