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大鹅让路时,脚下踩出一本会记仇的笔记本。
写上谁的名字,谁就会遇到倒霉事。
我本想拿二婶试试手,谁知她顺手牵走了我家的母鸡,还带走一份卖地合同。
大鹅嘎了一声:先写赵有财。
我翻开最后一页,自己的名字已经在上面。
【第一章】
我回村的第一天,家里少了六个鸡蛋。
准确地说,是鸡窝里少了六个鸡蛋,灶台上多了一串泥脚印,门槛边还粘着两根灰色鸡毛。
我蹲在鸡窝前,手里的编织袋停在半空。
母鸡缩在角落,叫得比我还委屈。
大鹅铁锅站在院子中央,脖子伸直,翅膀压着一只鸡蛋。
我问它:你看见谁拿了吗?
铁锅抬爪踩住鸡蛋,嘎了一声。
我听懂了。
它说:罗桂香。
罗桂香就是我二婶。
她住在隔壁,家里养了两头猪,五只鸡,三条狗,还有一张逢人就说自己穷的嘴。
我奶奶在世时,她三天两头来借东西。
借盐不还,借米不还,借鸡蛋更不还。
她有一句固定台词。
我这不是拿,是替你们家消耗库存。
我当时没搭理她,拎着编织袋去柴房找锄头。
柴房的旧木柜突然塌了一块。
灰尘扑到我脸上,嘴里立刻多了一股木屑味。
我抬手摸了一把,从碎木板下面摸出一本黑皮笔记本。
封皮没有字,边角沾着干泥。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写下名字,倒霉自来。
我把本子翻过来,又翻回去。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也没有广告。
这年头,连骗子都开始走极简路线了。
铁锅伸过脑袋,啄了一下封皮。
我问它:你知道这是什么?
铁锅嘎嘎两声。
我听见一个粗哑的声音。
它说:写啊,写了她家的猪就归你养。
我手一抖,本子差点掉进鸡粪里。
我盯着铁锅。
铁锅也盯着我。
它又嘎了一声。
我听明白了。
它说:别装,你刚才听懂了。
我把铁锅抱起来,放到院门外。
铁锅转身就回来了。
我把它抱出去,它又回来了。
第三次,我把门栓插上。
铁锅用脑袋顶开了门栓。
它站在我面前,眼神里全是催促。
我低头看向笔记本。
第一页下面多了两行小字。
只能写真实姓名。
只能写当日可发生之事。
我拿出圆珠笔,写下罗桂香三个字。
笔尖刚碰到纸面,铁锅突然转身冲向隔壁墙根。
我赶紧跟了过去。
隔壁院里传出二婶的叫声。
我的鞋还没穿好,脚底踩进一滩鸡食,差点滑进猪圈。
二婶正趴在猪圈边上,一只脚塞进猪槽,另一只脚挂在木栏上。
她手里还攥着六个鸡蛋。
两头猪围着她转,鼻子不停拱她的衣服。
二婶抬头看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先把鸡蛋藏到身后,再抬手指着我。
她说:你家鸡蛋自己长腿跑来的,关我什么事?
我还没开口,铁锅冲进去啄了她一口。
二婶把鸡蛋全扔了,抱住猪圈木栏大喊。
我赶紧把她从猪槽边拉出来。
她的裤脚沾满猪食,头发上还挂着一片菜叶。
隔壁几个村民听见动静,端着碗跑到墙边看热闹。
有人问:桂香,你这是给猪拜年?
二婶咬牙说:郑淮家的鹅疯了!
铁锅又嘎了一声。
我听见它说:她才疯。
二婶当场指着我骂了十分钟。
骂到最后,她从口袋里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印着清水村土地流转协议几个字。
我弯腰去捡,二婶突然扑过来。
她想抢回纸,手刚伸到一半,脚下被鸡蛋壳绊了一下。
整个人坐进猪食槽里。
围墙外安静了三秒。
随后有人问:这猪食咸不咸?
我把协议塞进衣服里,扶起二婶。
她盯着我手里的纸,脸上的血色一寸寸退下去。
这时,笔记本的第一页轻轻翻动。
第二页上多了一句话。
罗桂香,今天会丢掉一件最舍不得的东西。
二婶忽然尖叫起来。
她说:我的钥匙呢?
铁锅低头,从猪食里叼出一串钥匙,放到我脚边。
我看着那串钥匙,又看了看协议。
我终于明白,今天丢掉的不是鸡蛋。
是二婶藏在村里十几年的秘密。
【第二章】
土地协议只有半页。
另一半被撕走了。
我拿着纸去找村支书马广利。
马广利正在村委会门口修电动车,手上全是黑油。
看见协议,他先擦了擦手,再把纸接过去。
只看了一眼,他就把纸折起来。
他说:这东西你从哪拿的?
我说:我家鸡窝旁边捡的。
他问:鸡窝旁边为什么会有土地协议?
我说:这事你得问二婶,她刚才在猪圈里给我演示了。
马广利的手停在扳手上。
他看了我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别掺和。
我问:谁让你别掺和?
他没有回答,把协议还给我。
我把纸展开,指着右下角的公章。
那不是村委会的章。
印泥颜色发暗,边缘还少了一道缺口。
我爸以前当过村里的会计,家里留着几份旧公章拓印。
我一眼就看出这枚章有问题。
马广利却说:章有问题,协议也不一定有问题。
我问:那什么才叫有问题?
他把扳手放回车筐。
他说:你还年轻,别为了几亩荒地得罪人。
清水村不大。
村口一条水泥路,路旁一片果林,后面接着几座低矮的山。
我爸去世后,果林一直由我妈照料。
今年春天,镇里说有人要在山脚建采摘园。
对方开出的价格很低,每亩三千块。
我妈没签。
不是因为舍不得钱。
那片果林是我爸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她说卖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有财就是这次项目的承包人。
他在镇上开着一家建材店,手底下有十几个人,平时说话声音很大,见谁都拍肩膀。
前几天,他来我家看地。
他站在果树下,吐掉嘴里的牙签。
他说:郑婶,树留着也只是结点酸果子,卖给我,你们一家不用再种地。
我妈低头收拾篮子。
她说:不卖。
赵有财笑了一声。
他说:别急着拒绝,村里大部分人已经签了。
我说:签了多少?
他说:够你们后悔的数量。
那天晚上,我在门外听见两个人说话。
一个是赵有财,一个是二婶。
赵有财问:她家签了吗?
二婶说:没签,不过郑淮回来了。
赵有财骂了一句。
他说:一个刚毕业的小子,回来能翻出什么浪?
我站在门后,没有出去。
铁锅蹲在我脚边,脖子一点点伸长。
它说:这个人嘴臭。
我说:你也这么觉得?
它说:我没觉得,我听见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查项目资料。
负责登记的人告诉我,赵有财拿的是村民集体签字的意向书。
我问:谁提供的名单?
对方翻着文件说:马广利签的字,赵有财盖的章。
我问:二婶在里面负责什么?
对方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自己回村问她。
我回到家时,院门上多了一道红色粉笔印。
那是赵有财的人留下的标记。
果林要收,先标记,再丈量,最后签字。
我拿水冲掉粉笔印,水流进泥地,很快就看不见了。
晚上,我打开笔记本。
我想写赵有财三个字,笔尖停在纸上方。
刚要落下,铁锅撞翻了墨水瓶。
墨水顺着桌边流到我裤子上。
我跳起来,裤腿黑了一片。
铁锅抬头说:你先查清楚,写错了人,倒霉也会找错门。
我盯着它。
它补了一句:还有,别拿我的名字试。
我问:你有名字?
铁锅说:我叫铁锅,户口本上写的是郑家鹅。
我说:你这名字谁起的?
它说:你爸。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父亲死了三年。
铁锅是他养大的。
可我从来没听过它开口。
我翻到第三页,纸面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郑守义留下的账,不在村委会。
我爸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刚刚出现的字。
郑淮,三日之内会失去能替你说话的那一位。
铁锅突然不叫了。
它抬头看着我,嘴里叼着一枚生锈的钥匙。
【第三章】
我爸留下的账,可能藏在果林里。
我和铁锅找了整整一上午。
它负责刨土,我负责挪砖。
挪到第七块砖时,我的手指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
血滴在泥里,铁锅立刻用翅膀挡住那块地方。
我问:你发现什么了?
它嘎了一声。
我听见它说:这里有股旧纸味。
我扒开土,摸出一个铁盒。
铁盒没有锁,里面只有三张账页,一枚铜钥匙,还有一张被水泡皱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和村里几个人站在果林门口。
赵有财也在里面。
那时他还年轻,站在我爸旁边,手里捧着一本账。
我把账页摊在地上。
上面记着村里修路的支出,还有一笔编号为七的补偿款。
补偿款没有发到村民手里。
收款人一栏写着赵有财。
金额是十八万。
这笔钱,是六年前果林项目第一次失败时留下的。
我爸那段时间天天往镇上跑。
后来他在回家路上摔进沟里,第二天没抢救过来。
村里人都说是意外。
我妈不信。
她说我爸出事前一晚,一直在找一把铜钥匙。
现在钥匙就在我手里。
我回家把账页拍下来,发给了一个在镇上做记者的同学。
同学叫何川,接到消息后立刻打电话过来。
他说:你别乱动,这里面的数字要核对。
我说:我已经乱动了。
他说:你动了什么?
我说:我把二婶家的鸡蛋拿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他说:你说的鸡蛋和账有关系吗?
我说:暂时没有,都是我家母鸡下的。
他让我先把账页藏好。
我刚挂断电话,院门被人踹开。
赵有财带着三个人站在门口。
二婶也来了,手里拎着一只空篮子。
赵有财环视院子,直接问:账呢?
我说:什么账?
他抬手指着我。
他说:别装。你爸当年留的东西,应该交给村里保管。
我问:你是村里吗?
他往前一步。
他说:我是项目负责人。
我说:那你负责项目,怎么还负责找遗物?
他身后的人往前挪了一步。
铁锅冲过去,叼住那人的裤脚。
那人低头一看,立刻跳上院墙。
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往后退。
赵有财脸色沉下来。
他说:一只鹅也敢咬人?
铁锅嘎了一声。
我听见它说:你也配让我咬。
我差点笑出声。
赵有财没听懂,只当铁锅在叫。
二婶忽然走到我面前,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她力气不小,脸上立刻浮出一道印子。
她哭着说:郑淮,你二婶我只是拿了几个鸡蛋,你为什么要把我家猪弄成这样?
我问:你家猪怎么了?
她说:一整天追着我跑,见人就拱。
我说:这是猪的个人选择。
围墙外又聚起几个人。
赵有财抓住机会,大声说:大家都看见了,他拿着一本怪本子,在村里写人名字,谁得罪他谁倒霉。
我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我妈拄着拐杖走出来。
她把账页从我手里拿走,塞进灶台下面。
她看着赵有财说:你说我儿子写名字,那你怕什么?
赵有财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说:我怕他胡来。
我翻开笔记本,写下赵有财三个字。
笔尖落下前,铁锅用翅膀把我的手撞开。
墨迹只留下半个赵字。
我低头一看,第三页已经变了。
郑淮,今日会让一只鹅替你说出真话。
铁锅突然叼起那张账页,转身冲向人群。
赵有财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冲着身后的人喊:抓住它!
大鹅在院子里跑了一圈,最后跳上村口的扩音器。
那台扩音器已经坏了两年。
铁锅用嘴啄了一下开关。
村口立刻传出一串刺耳的杂音。
紧接着,是赵有财刚才说的那句。
账呢?
全村都听见了。
【第四章】
赵有财在村口站了半分钟。
扩音器还在重复他的声音。
账呢?账呢?账呢?
二婶抬头看着喇叭,嘴里的哭声停在一半。
马广利从村委会跑过来,手里还拿着电线。
他一把拔掉插头。
扩音器终于安静。
我问:马支书,你也听见了吧?
马广利擦了擦额头。
他说:听见什么?
我指着赵有财。
他说账呢。
围观的人立刻看向赵有财。
赵有财指着我骂:你少在这里编故事,我说的是鸡蛋账。
二婶赶紧点头。
她说:对,他说的是鸡蛋账。
我说:那你们来我家找鸡蛋,为什么问我爸留下的账?
赵有财张了张嘴。
他转头看向二婶。
二婶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出一条泥线。
赵有财把怒气压回去,转而对马广利说:这个年轻人扰乱村里秩序,还用怪东西吓唬村民,你必须管。
马广利看了我一眼。
他说:郑淮,你把本子交出来。
我问:交给谁?
他说:交到村委会。
我说:你们要是拿去烧了呢?
赵有财立刻接话:谁会烧?
我说:刚才问账的人。
赵有财抬手就要推我。
我往旁边一闪,他的手推在院门上。
院门年久失修,门板当场掉下来,砸在他的脚背上。
赵有财弯腰抱脚,疼得吸气。
二婶赶紧去扶他。
她刚弯下腰,隔壁那两头猪从墙根冲出来。
两头猪一左一右,正好把二婶和赵有财夹在中间。
赵有财被顶到泥沟里。
二婶踩进水坑,裙摆全湿。
围观的人笑成一片。
有人说:这猪今天认了新老板。
铁锅站在我脚边,嘎了一声。
我听见它说:猪有眼光。
赵有财从泥沟里爬出来,脸上挂着一片水草。
他没有再吵,带人离开了。
我妈把我拉进屋里。
她说:你爸出事前,赵有财来过家里。
我问:他来干什么?
她说:要你爸交出账本。
我问:我爸为什么不交?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旧布包。
布包里面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字是我爸的。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淮子,如果有人拿果林逼你签字,就去找铜钥匙开的地方。
不要相信只会说自己没看见的人。
我爸没有提赵有财,也没有提那本笔记。
可信纸背面压着一片黑色纸屑。
纸屑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红线。
我把它放到笔记本旁边。
黑纸立刻贴到封皮上。
页面自己翻到第五页。
上面写着:旧水井,第三块青砖。
我拿起铜钥匙。
铁锅突然跳上桌面,用嘴啄了啄钥匙。
它说:别去。
我问:你知道那里?
它说:你爸去过,回来后少了一只鞋。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它说:你以前不听鹅话。
我问:我什么时候听过?
它说:你小时候把我当球踢。
我摸了摸鼻子。
我没有印象。
当天晚上,村里下起了雨。
赵有财在村民群里发了一段语音。
他说果林项目已经得到大多数人同意,谁阻拦谁就是害大家没钱拿。
几分钟后,马广利又发了一条通知。
明天上午九点,全村开会,讨论果林签字问题。
我把铜钥匙放进口袋。
铁锅站在门边,脖子上的羽毛全竖起来。
它说:明天会有人倒霉。
我问:谁?
铁锅转头看向我。
它说:先看谁坐第一排。
【第五章】
旧水井在村小学后面。
雨停后,泥地被踩得发软。
我和铁锅绕到围墙后,找到了那口废井。
井口盖着三块青砖。
第一块下面是蚯蚓。
第二块下面是死叶子。
第三块刚挪开,井壁里就掉出一只铁盒。
铜钥匙插进去,锁芯转了一圈。
盒子里没有钱,只有一张存折复印件和一支录音笔。
录音笔上贴着我爸的名字。
我按下播放。
先是一阵风声。
然后传来我爸的声音。
他说:十八万不是我拿的,名单也不是我做的。
另一个人问:那你把账交出来,我可以替你解释。
我爸说:你替谁解释?替赵有财,还是替你自己?
对方骂了一句。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又按了一遍。
背景里有一声金属碰撞。
我认出那声音来自村委会的铁柜门。
存折复印件上的账户属于赵有财名下的建材店。
十八万被分成六笔转走,每笔都在同一天。
收款人是六个村民。
那六个人里,有马广利,有二婶,还有赵有财的表弟。
我把照片和录音发给何川。
他回得很快。
他说:先把原件交给镇里,别在村里硬碰硬。
我问:如果明天赵有财逼大家签字呢?
他说:先拖住。
我说:怎么拖?
他说:你不是有那本本子吗?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
我说:它不听我的。
刚说完,铁锅叼走了录音笔。
它跳进井边的草丛,飞快往村里跑。
我追了三十米,脚下踩中一块青砖,整个人摔进泥里。
等我爬起来,铁锅已经站在村委会门口。
村委会正在准备第二天的会议。
赵有财把桌椅摆好,马广利坐在里面核对名单。
铁锅把录音笔丢到门槛上。
赵有财弯腰去捡。
我立刻冲过去,一脚踩住录音笔。
赵有财抬头看我。
他说:你还敢来?
我说:来拿我家的东西。
他说:这东西是谁的?
我说:你拿起来之前,它属于我爸。你拿起来之后,可能属于镇里。
赵有财脸色变了。
他朝门外喊:把他按住。
两个男人刚靠近,铁锅就冲进屋里,翅膀扫翻了桌上的茶杯。
茶水泼在马广利的名单上。
墨水顺着纸面往下淌,六个收款人的名字全部糊掉。
马广利抓起纸,脸色发白。
我盯着他。
我说:你看不清了?
他说:这是意外。
我说:你说得对,很多事都是意外。
赵有财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我闻到他身上的酒味,脖子被衣领勒得发紧。
他压着声音说:你爸都死了三年,你还想替他伸冤?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说:不是替他,是替我妈保住果林。
他用力一推。
我的后背撞上墙,录音笔从脚下滑了出去。
铁锅叼住录音笔,转身冲向门外。
赵有财追出去。
他刚跨过门槛,裤腰上的钥匙扣突然断开,钥匙撒了一地。
他低头去捡,额头撞上门框。
一声闷响。
村委会外的人全看见了。
二婶捂住嘴。
我听见铁锅嘎了一声。
它说:第一排还没坐人,倒霉先坐他头上了。
赵有财捂着额头站起来,盯着铁锅咬牙。
他说:把这只鹅炖了。
铁锅转身就跑。
我抄起扫帚追上去。
不是因为护鹅。
是因为它嘴里叼着证据。
【第六章】
第二天开会前,铁锅失踪了。
鸡窝里没有,猪圈里没有,果林里也没有。
我把村子找了两遍,只在村口发现一根被扯断的白羽毛。
地上还有赵有财那辆面包车留下的轮胎印。
我冲到赵有财家门口,院门紧锁。
里面传出鸡叫,还有铁锅撞门的声音。
我抬脚踹门。
门没开,我的鞋底裂了。
我又踹一脚,鞋彻底报废。
院里传来二婶的声音。
她说:郑淮,你别闹了,鹅在我这里吃得好好的。
我说:把门打开。
她说:你先把本子交出来。
我说:你先把鹅交出来。
她说:那就没得谈。
我拿出笔记本,翻到第六页。
页面上浮出一行字。
罗桂香,今日会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关在门外。
我抬头看着院门。
二婶在里面骂了一句。
接着,赵有财的声音传出来。
他说:把她也关里面,别让她出去乱说。
二婶拍门大喊:赵老板,门是你锁的!
赵有财没有回答。
我听见院里传来脚步声,随后是铁锅一声高叫。
我绕到后墙,踩着柴堆翻进去。
铁锅被关在鸡笼里,嘴里还叼着录音笔。
二婶坐在台阶上,双手被一条围巾捆着。
赵有财不在院里。
我一边解绳子,一边问:你不是帮他吗?
二婶说:我帮他,是因为他答应给我儿子还赌债。
我说:他还了吗?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掉。
她说:他说项目签完才还。
我说:所以你就偷我家鸡蛋,盯我家的地,还替他拿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她说:我儿子输了十二万,我没办法。
我说:没办法不是你害人的通行证。
她没有反驳。
铁锅用嘴啄开鸡笼门,叼着录音笔走到我脚边。
笔记本突然从我衣服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页面自动翻开。
第七页写着一条新规矩。
每写一人,写字者承担三成后果。
我盯着这行字,后背一阵发冷。
我想起罗桂香摔进猪食槽,赵有财撞门框,还有我刚才裂开的鞋。
原来那些倒霉事没有凭空出现。
我每写一次,就得替对方接一部分。
我问铁锅:你早知道?
铁锅嘎了一声。
它说:我说过别写。
我说:你只说别写你的名字。
它说:鹅话不能一次说太多。
院门外传来车声。
赵有财回来了。
我把录音笔藏进袖口,扶起二婶,带着铁锅翻墙出去。
刚落地,我的裤腰就断了。
我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抱住铁锅。
二婶蹲在墙根,脸上还挂着泪。
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还救我?
我说:因为你欠我六个鸡蛋,不能死得太便宜。
她愣住了。
铁锅嘎嘎大笑。
我听见它说:这话比你爸当年还缺德。
村委会的钟敲响了九下。
开会时间到了。
我穿着一只鞋,提着裤子,抱着一只鹅,带着二婶走进村委会。
所有人都看着我。
马广利站在桌前,赵有财坐在第一排。
赵有财看见二婶,立刻站起来。
他说:她是被郑淮绑来的。
二婶张了张嘴。
我把录音笔放到桌上。
我说:那就让她自己说。
赵有财忽然伸手去抢。
铁锅扑上去,一翅膀抽在他的脸上。
会议室里响起一声清脆的拍击声。
赵有财捂着脸,第一次没有骂出声。
【第七章】
马广利把门关上,试图控制场面。
他说:今天是讨论土地流转,不是处理个人恩怨。
我说:那就先讨论这份流转名单为什么有六个收款账户。
我把账页摊在桌上。
赵有财伸手按住纸角。
他说:这是伪造的。
我说:那你别按,按住了更像是真的。
他猛地收回手。
村民们开始交头接耳。
赵有财转身对大家说:这笔钱是项目预付款,谁拿了不代表谁违法。
我问:那为什么六个人都把钱转给了你的建材店?
他说:他们自愿买材料。
我问:买了什么?
他说:修路材料。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清单。
我说:六个人买了三百二十袋水泥,二百根钢筋,还有一百八十扇防盗门。
一个村民站起来。
他说:我家只有两间屋,哪来的防盗门?
另一个人也站起来。
他说:我根本没买过水泥。
赵有财抬手指着他们。
他说:你们忘了。
那人说:我没忘,我是穷,不是傻。
屋里立刻响起一片笑声。
赵有财的手指慢慢放下。
二婶坐在墙边,肩膀一直抖。
马广利狠狠瞪她。
他说:桂香,你说清楚,名单是不是你送给赵有财的?
二婶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赵有财在桌下踢了她一脚。
她疼得缩起腿。
我把录音笔按下播放。
赵有财的声音从小机器里传出来。
账呢?
随后是我爸的声音。
你替谁解释?替赵有财,还是替你自己?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
马广利的脸一寸寸变白。
赵有财扑过去抢录音笔。
我想往后退,脚下却踩到一根电线。
身体刚晃了一下,铁锅已经冲到桌上。
它一脚踩住播放键。
录音再次响起。
这次后面多出了一段之前没听见的声音。
那是赵有财在骂人。
他说:郑守义不签,就让他闭嘴。村里这点地,谁不卖谁就是找死。
我爸的声音很低。
他说:你以为把账撕了,事情就不存在?
赵有财说:账没了,你说什么都没人信。
录音到这里停止。
我看着赵有财。
他说:这段是假的。
我问:你怎么知道是后半段?
他的嘴唇立刻僵住。
村里有人站起来,指着他骂:你刚才不是说整段都是假的?
赵有财想解释,门外突然传来扩音器的声音。
又是那台坏了两年的喇叭。
铁锅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去。
扩音器里传出赵有财刚才的声音。
这段是假的。
村口的人全听见了。
赵有财冲出会议室,刚跑到门口,头顶的横幅突然掉下来。
横幅上写着欢迎果林项目签约。
他被横幅裹住,脚下踩着自己的签字笔,整个人滚下三层台阶。
没有人上前扶他。
二婶站起来,走到桌前。
她从衣服里摸出一张纸。
她说:这是我从他车里拿的。
纸上是六个村民的签字。
每个签字旁边,都写着一笔欠款。
二婶的名字也在上面。
欠款三万元。
她说:他说只要我帮忙盯着郑家,他就把这笔欠款抹掉。
马广利闭上眼,手指死死扣着桌沿。
我翻开笔记本。
赵有财三个字已经自己出现在第八页。
下面还有一行字。
他最想保住的东西,会在今天自己开口。
村委会门外,赵有财从横幅里爬出来。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通电话,脸色立刻变了。
电话里有人大声问:赵老板,为什么你们的账户被镇里查封了?
赵有财下意识按下免提。
全村都听见了。
【第八章】
赵有财伸手去关免提,手机却卡住了。
电话那头还在问。
对方说:你不是说这笔钱已经分给村民了吗?现在六个账户都对不上,材料发票也查不到,你让我们怎么交代?
赵有财急得拍手机。
他说:先别在这里说。
对方问:你在哪?
他说:村里。
对方又问:那十八万是不是你拿的?
赵有财抬头看了看四周。
村民们全站在门口。
马广利还坐在桌边,手指发抖。
二婶低头看着自己的欠条。
赵有财想关掉电话,手机终于黑屏。
可他已经说了太多。
村里人开始围上来。
有人问:六年前的十八万,你是不是拿了?
赵有财说:那是项目周转。
有人问:我家的签字是不是你伪造的?
他说:不是伪造,是代签。
有人问:我根本没买防盗门,为什么你的账上有?
他说:你不记得了?
那人抄起门边的扫帚。
我赶紧拦住他。
他说:你别拦,我只打他手,不打脸。
我说:他脸今天已经够忙了。
赵有财退到墙边,转身想跑。
铁锅从屋顶跳下来,正好落在他肩上。
他本能地缩脖子,后脑撞在门框上。
人群里有人喊:鹅都不让你走,你还不明白吗?
赵有财抓住铁锅,想把它摔出去。
铁锅张嘴啄在他的手背上。
他松手后退,脚下踩中自己的合同。
合同被泥水浸透,刚盖好的红章化成一片红色污迹。
我走过去,捡起那份合同。
我问:这就是你要村民签的最终协议?
赵有财不说话。
我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有一行小字。
如果乙方未按期交地,需赔偿项目方全部损失。
我把纸递给村民们看。
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马广利起身抢过合同,快速翻了几页。
他说:这不是我见过的版本。
我问:那你见过哪个版本?
他没有回答。
赵有财突然指着他。
他说: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马广利猛地抬头。
他说:你别胡说。
赵有财吼道:没有你盖章,协议能出去吗?没有你签字,名单能生效吗?
马广利的身体慢慢坐回椅子上。
所有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他抬手捂住脸,手掌在脸上停了很久。
他说:我只是收了三万。
村里一片哗然。
我看着笔记本。
第八页上的字正在变淡。
它没有让赵有财直接倒下,也没有替我们做完所有事。
它只把藏住的东西推到人群中间。
真正说出口的,还是他们自己。
镇里的工作人员很快赶到。
何川也带着相机来了。
他站在我旁边,低声问:你知道这录音能不能作为证据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为什么敢拿出来?
我说:我爸不敢拿,是因为没人站在他旁边。
我看了一眼铁锅。
我说:现在我有鹅。
铁锅昂起脑袋。
它说:还有猪。
赵有财被带走前,突然挣开两个人的手。
他冲到我面前,声音发哑。
他说:你以为拿到这些就赢了?果林没有合同,谁来赔村民的钱?
我说:你欠的钱,你自己赔。
他说:我没钱。
我指了指他手腕上的表,还有院外那辆车。
我说:你可以先从不会下蛋的东西开始卖。
村民们全笑了。
赵有财咬着牙,眼里全是血丝。
他最后看向铁锅。
他说:你这只畜生!
铁锅张嘴,朝他吐出一颗没消化完的玉米粒。
正好打在他额头上。
赵有财闭上了嘴。
【第九章】
赵有财被查以后,村里的项目停了。
马广利也被带去调查。
二婶没有被关起来。
她把偷来的鸡蛋一颗不少送回我家,还额外送了两只母鸡。
我问她:这两只鸡也是借的吗?
她说:不是,这是赔你的。
我说:鸡会下蛋吗?
她说:会。
铁锅从旁边走过,嘎了一声。
我听见它说:一只会,一只会偷吃。
二婶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她说:那只偷吃的我带回去。
铁锅立刻拦在鸡前面。
我说:算了,养着吧。
二婶问:你不恨我?
我说:恨你也得先把欠的鸡蛋还完。
她低头把一袋玉米放在地上。
她说:你二叔走得早,我儿子又不争气。我做错了很多事,可我没想过要害死你爸。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又说:你爸出事那天,赵有财让我把账拿出来。我没拿,他就让我在村里说你爸喝了酒。
我问:你当时看见了什么?
她说:我看见赵有财的车停在沟边,他和你爸吵过架。你爸摔下去后,他站在旁边很久,没打电话,先拿走了你爸手里的钥匙。
我手里的玉米袋掉到地上。
二婶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说:我怕他报复,就一直装作没看见。
我问:你为什么现在说?
她看向村口。
那里没有赵有财的车了。
她说:因为我发现,跟着坏人走,最后没人会替你挡门。
我没有原谅她。
她也没有再求我原谅。
她每天来果林帮忙,挑水,除草,修篱笆。
每做错一件事,就主动记在纸上。
第一天,她拔掉了我刚种下的豆苗。
第二天,她把除草药倒进了水桶。
第三天,她把铁锅当成鸡赶进了猪圈。
铁锅追着她跑了半个村子。
她摔进草垛,爬起来后第一句话是:我今天赔几只鸡?
我说:先赔我一桶水。
她点头,扛起水桶就走。
果林的土地暂时保住了。
镇里的人来测量时,发现果林地下还有一段旧水渠。
这段水渠是我爸当年修的,能给半个村子供水。
项目一旦开工,水渠就会被填掉。
村民们这才明白,我爸当年为什么死活不肯签字。
他不是舍不得几棵果树。
他是在护着全村的水。
我把账页、录音和照片交给了镇里。
何川整理成报道后,很多人来问我那本笔记本。
有人问它是不是古董。
有人问我能不能写自己的名字试试。
我都没有回答。
因为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黑字,只有一条红线。
红线下面写着父亲的名字。
郑守义,已经替村里倒霉一次。
不要再让他的儿子替他倒霉。
我的手指按在纸面上,半天没有动。
铁锅站在旁边,低声嘎了一下。
我听见它说:你爸说过,笔拿来写账,不是写气。
我问:你怎么记得这么多?
它说:鹅的脑子不大,装重要的够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
那一刻,封皮里传出轻微的纸响。
我低头再看,最后一页多了一个名字。
郑淮。
后面是一句话。
明天会失去最舍不得的东西。
我抬头看向铁锅。
铁锅突然转身,冲着村口跑去。
它的尾巴后面,掉下一根白羽毛。
【第十章】
铁锅失踪了整整一夜。
我带着手电筒,把果林和山脚找遍。
母亲坐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本笔记。
她没有打开,只是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她说:这是你爸留的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爸以前也有一本。
我愣住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旧布。
布里包着一支钢笔,笔帽已经裂开。
她说:你爸出事前,把这支笔交给我。他说以后如果有人逼你签字,就把笔给你。
我接过钢笔,指腹摸到笔帽上的一道刻痕。
那道刻痕和笔记本封皮上的红线完全一致。
我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母亲说:他那时以为自己能解决。
她停了停。
又说:大人总爱把来不及说的话,留到最后。
天刚亮,村口传来铁锅的叫声。
我跑出去,看见它站在废弃水渠边。
嘴里叼着一块布。
布里包着一枚生锈的钥匙,还有一张纸。
我接过纸,发现那是父亲当年的最后一页账。
上面写着赵有财的名字,还有三笔没有查清的支出。
每一笔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鹅爪印。
我问铁锅:这是你盖的章?
铁锅嘎了一声。
我听见它说:你爸让我看着。
我说:你看了三年?
它说:我中间还睡了两年。
我说:那你挺负责。
它抬起翅膀,拍了我一下。
我把账页收好,回到家里。
笔记本仍然放在桌上。
我打开最后一页,郑淮三个字还在。
我拿起父亲的钢笔,想把自己的名字划掉。
笔尖刚碰到纸面,铁锅突然扑过来。
我和它一起撞翻了桌子。
笔记本落在地上,最后一页被风吹开。
那行字变成了新的内容。
郑淮,今日会失去一件最舍不得的东西。
下面又慢慢浮出一行小字。
旧账会留下,新账必须自己写。
我没有划掉自己的名字。
我把钢笔放到本子旁边,走到院外,把那块写着郑家鹅的木牌挂到墙上。
从今天开始,果林由我和母亲一起管。
铁锅负责巡夜。
二婶负责每天送鸡蛋。
那两只猪被村民投票决定,暂时留在我家帮忙翻地。
它们第一天就把菜地拱得乱七八糟。
我站在地头,气得说不出话。
铁锅走到我身边,嘎了一声。
我听见它说:这也是倒霉。
我说:谁的?
它看向我。
我看向猪。
两头猪低头继续拱地,拱出半截铁盒。
我把铁盒挖出来,发现里面还有一本更旧的黑皮册子。
封面上没有字。
第一页只写着一行。
谁先翻开,谁先倒霉。
铁锅把脑袋凑过来。
我赶紧合上。
可已经晚了。
村口的扩音器突然自己响了。
里面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
郑淮,今天有人要来借你的猪。
我抬头看向铁锅。
铁锅叼起一只鸡蛋,转身就跑。
我在后面追了三步,裤腰又断了。
二婶在墙外大喊:郑淮,你家猪把我家门撞了!
母亲在屋里喊:鸡蛋少了三个!
两头猪冲进果林,铁锅飞过篱笆,满院鸡毛一起飘起来。
我提着裤子站在门口,手里的旧册子还在发热。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把笔留给我。
这东西不是拿来让谁倒霉的。
它只是专门把那些自以为不会倒霉的人,推到自己挖好的坑里。
至于我能不能避开那个坑。
先得把裤子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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