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推开县医院的大夫。
他指着我鼻子骂:“一个下乡知青,也配碰病人?”
公社主任的老娘躺在地上,嘴唇发紫,脉搏快断了。
我没理他,抄起银针,连扎三处。
老太太猛吸一口气,当场睁眼。
我擦净针尖:“西医再好,也得看是谁用。”
可老太太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让主任侄子的脸彻底白了。
【第一章】
“滚开!”
我一把推开高建业,蹲到马老太身边。
马老太仰躺在公社食堂门口。
脸色发青。
嘴唇发紫。
两只手死死抓着胸口,指甲已经抠进衣服。
高建业被我推得撞上桌角,搪瓷缸摔在地上,茶水溅了半条裤腿。
他抬手就要抓我。
“许长河,你找死?”
“我才是县医院的大夫!”
“一个下乡知青,跟老村医学了几天认草药,也敢在我面前装能耐?”
四周围满了人。
没人敢开口。
站在最前面的公社主任马德昌沉下脸。
“许长河,把手拿开。”
“出了人命,你担不起!”
我摸住马老太的脉。
脉搏又乱又弱。
呼吸已经快停了。
再耽搁,担架还没抬出公社,人就没了。
“高建业给她吃了什么?”
高建业扬起下巴。
“胃痛,当然是治胃病的药。”
“我在县医院干了四年,还用你教?”
我伸手掰开马老太的嘴。
舌下压着半片白色药片。
那不是她常用的硝酸甘油。
“她不是胃痛。”
“是心脉骤闭。”
高建业嗤了一声。
“张嘴就来。你有听诊器吗?你验血了吗?”
“你连县医院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还敢诊病?”
马德昌朝民兵使了个眼色。
“拉开他。”
两个民兵刚要上前,我从布包里抽出银针。
高建业脸色一变。
“你敢扎,我马上让人捆了你!”
我抬头看他。
“那就等她断气。”
马德昌的脸绷紧了。
他想让人动手,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
地上的马老太突然抽了一下。
喉咙里挤出短促的气音。
高建业蹲下去,刚要翻她的眼皮,我一脚踢开他的药箱。
“别碰她。”
“许长河!”
高建业扑过来。
梁会计横跨一步,挡在他身前。
“高大夫,要不让他试试?”
高建业咬住牙。
“试?”
“这是人命,不是他拿来出风头的东西!”
我没再听。
第一针落下。
第二针紧跟着刺入内关。
第三针刚碰到皮肤,高建业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针尖停在半寸外。
“你想害死主任的娘,再把罪推到我头上?”
我反手扣住他的拇指,往下一压。
他膝盖一弯,当场跪在我身边。
“松手!”
“姓许的,我要把你送去公社审查!”
我甩开他,第三针落下。
四周只剩急促的喘气声。
马德昌盯着地上的母亲,额头全是汗。
高建业爬起来,指着我吼。
“人要是醒不过来,你这辈子别想离开石桥公社!”
十秒。
二十秒。
马老太的胸口没有起伏。
围观的人开始后退。
高建业嘴角往上扯。
“我早说了,他就是个骗子。”
“主任,赶紧把他绑起来!”
他话音刚落,马老太猛吸了一口气。
身体猛地弓起。
紧接着,她咳出一团黏痰。
青紫的嘴唇慢慢有了血色。
“醒了!”
梁会计一嗓子喊出来。
“真醒了!”
人群炸开了。
马德昌扑过去。
“娘!”
“您能听见吗?”
马老太眼皮颤动几下,睁开眼。
她先看见我,又看见旁边的高建业。
下一刻,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别让建业碰我的药。”
高建业的脸当场没了血色。
【第二章】
“姥姥,您刚醒,别乱说话。”
高建业挤出一句,伸手去扶马老太。
老太太抬手打在他手背上。
啪的一声。
四周又安静下来。
“我没糊涂。”
“早上我说胸口堵得慌,要吃以前那种小药片。”
“是你把药抢走,说我得的是胃病。”
马老太喘了两口气。
“你还说,吃了你的药,保准没事。”
高建业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那是在给您检查。”
“胸痛的病多了,总不能全当成心脏病治。”
我拔下银针,擦去针尖上的血珠。
“你检查了什么?”
高建业瞪着我。
“这是县医院的诊断方法,说了你也不懂。”
“那你说。”
我把那半片白药放到他面前。
“药名。”
“用量。”
“禁忌。”
“病人服药后的反应。”
高建业张了张嘴。
四周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他的鼻尖渗出汗。
“我没必要向一个赤脚医生交代。”
我点点头。
“你交代不出来。”
“闭嘴!”
他抬脚踢向我的药包。
我伸手一拦,布包里的东西滚了出来。
几根银针。
两本手抄医案。
一只旧听诊器。
高建业看见听诊器,抬脚踩住。
“从哪里偷的?”
“一个知青,配用这东西?”
我盯着他的鞋底。
那只听诊器,是老村医孙伯临走前留给我的。
上辈子,也是这一天,高建业踩坏了它。
他抢走我救人的功劳,又在一个月后,把丢失的药品栽到我头上。
我被押去石场劳动。
右手被落石砸烂。
往后五十年,我只能用三根还能活动的手指切脉、写方。
我熬到七十三岁。
死前还守在乡卫生院的诊桌后。
再睁眼,我回到了马老太倒地的这一刻。
这一回,我没打算让他踩下去。
我抓住高建业的脚腕,往上一掀。
他后背砸在地上。
听诊器被我捡了回来。
高建业疼得脸皮抽动。
“主任,你看见了!”
“他当众打县医院的人!”
马德昌站起身,目光压在我脸上。
“许知青,救了人,不代表你能胡来。”
“向建业道歉。”
我把听诊器上的灰擦干净。
“他延误急救,踩我的东西,还要我道歉?”
马德昌背起手。
“他是县医院正式大夫。”
“你只是临时村医。”
“有没有资格治病,是组织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梁会计想开口,被马德昌瞪了回去。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
后来查出丢药,他没听我一句解释,直接让人把我绑走。
我右手被砸烂后,他还在大会上说,那是我应得的教训。
马老太突然抓紧我的胳膊。
“长河不能走。”
“我的胸口还疼。”
我低头看她。
她额头又冒出冷汗。
刚才三针只是把她从鬼门关前拖回来。
病根还在。
必须马上送县医院。
我抬头看向马德昌。
“准备门板。”
“铺两床被子。”
“抬的时候不能颠。”
高建业捂着后腰爬起来。
“轮得到你发号施令?”
“我才是医生!”
我指向马老太。
“那你来。”
“你要是能保证她活着到县城,我现在就走。”
高建业的嘴角抽了抽。
他不敢保证。
马德昌看了看母亲,终于咬牙开口。
“按他说的办。”
几个人刚把门板抬来,公社外传来汽车声。
一辆县医院的救护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提着箱子快步进来。
高建业眼睛一亮,冲上去喊。
“秦主任,我已经把病人救醒了!”
秦济民没看他。
他蹲下检查马老太,又拿起地上的三根银针。
几息后,他抬头盯着我。
“这三针,是谁下的?”
高建业抢着回答。
“是我指导他扎的。”
秦济民的脸沉了下去。
“高建业,你连针灸穴位都认不全。”
“拿什么指导?”
【第三章】
高建业僵在原地。
围观的人看他的眼神全变了。
梁会计蹲下捡起那半片药,递给秦济民。
“秦大夫,这也是高建业给老太太吃的。”
秦济民用纸包住药片。
“什么药?”
高建业抹了一把鼻尖。
“普通胃药。”
“药名。”
“复方制剂。”
“具体成分。”
“医院内部配的,外人不知道。”
秦济民盯了他几秒。
“县医院没有这种内部胃药。”
高建业的脸皮抽动一下。
“可能是我记错了。”
马老太躺在门板上,气得胸口起伏。
“你刚才还说,保准能治好。”
“现在连药名都忘了?”
高建业弯下腰。
“姥姥,我是怕您着急。”
“闭嘴。”
马老太转过脸,不再看他。
担架被抬上救护车。
秦济民让我跟车。
高建业也要上,被他一把挡住。
“你留下。”
“把用药经过写清楚。”
车门关上时,我看见马德昌走到外甥身边。
高建业低着头说了几句。
马德昌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到我脸上。
冷得发硬。
到了县医院,马老太被推进抢救室。
我留在走廊。
高建业半小时后才赶到。
他换了一件白大褂,胸口的钢笔别得端端正正。
“许长河,别以为瞎猫碰见一次死耗子,你就真成大夫了。”
我没抬头。
“药名想起来了吗?”
他脚步一顿。
“那药是从你药包里拿的。”
“你想清楚再说。”
“医院的药出了问题,总得有人负责。”
“你一个临时村医,没人会信你。”
我抬眼看他。
“你承认药有问题了?”
高建业脸色一紧。
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
“我什么都没承认。”
“许长河,你最好把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主任是我亲舅。”
“县医院药房也有我的人。”
“你拿什么跟我斗?”
抢救室的门开了。
秦济民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稳住了。”
马德昌赶紧迎上去。
“秦大夫,我娘什么时候能回去?”
“至少观察七天。”
秦济民把检查单递给他。
“再晚送半小时,人就保不住了。”
“那三针抢回来的不是命,是送医的时间。”
马德昌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他转头看我。
“长河,这次算你立了功。”
“公社给你记一次表扬。”
高建业立刻接话。
“舅,口头表扬就够了。”
“他没有行医资格。宣传出去,别人会说咱们公社用人不合规定。”
秦济民把手里的病历合上。
“谁说他没有资格?”
高建业愣住。
秦济民看向我。
“半年前,县里给各公社办过赤脚医生考核。”
“石桥公社报上去的名字,为什么没有许长河?”
我还没说话,马德昌已经沉下脸。
“他是知青。”
“思想不稳定,医术也没经过验证。”
“今天只是碰巧。”
秦济民用指节敲了敲病历。
“是不是碰巧,考一次就知道。”
高建业急了。
“秦主任,考试名额早就定了。”
“石桥公社的人选是我表弟马大勇。”
我看向马德昌。
马大勇连药名都认不全。
上辈子,他顶掉我的名额,混进公社卫生所,三个月后就把病人的左腿伤口缝在了右腿上。
秦济民没理高建业。
“三天后,县医院有一场补考。”
“许长河,你敢来吗?”
我站起身。
“敢。”
高建业咬紧后槽牙。
他盯着我手里的布包,突然笑了。
“好。”
“那就看看,一个只会扎针的赤脚医生,能考出什么东西。”
当晚,我回到知青点。
门锁被撬开了。
屋里翻得乱七八糟。
装医案的木箱敞着。
最上面那本笔记不见了。
桌上却多出一张县医院的领药单。
领药人一栏,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第四章】
我没有碰那张领药单。
上辈子,我就是在看见它时伸了手。
第二天,县医院的人从我箱子里搜出十二盒青霉素。
单据上有我的指纹。
药箱里也有我的指纹。
我百口莫辩。
这一次,我站在门外,叫来了梁会计。
“屋里进了贼?”
梁会计提着煤油灯,一眼看见桌上的领药单。
他刚想拿,我拦住了他。
“别动。”
“先去叫民兵,再找两个人过来作证。”
梁会计盯着我。
“你知道这是什么?”
“有人想把丢药的罪扣在我头上。”
他吸了口气。
“县医院真丢药了?”
“很快就会丢。”
我没有证据证明高建业已经动手。
但我记得时间。
三天后,我去县医院考试。
考试刚结束,药房就会查出十二盒青霉素和八盒止痛针失窃。
搜查的人会直接冲进我的屋。
这张领药单,是提前放进来的。
民兵来了。
两名知青也到了。
梁会计当着众人的面,用木夹把单据放进信封,又在封口处盖了章。
我的箱子也被贴上封条。
梁会计问我。
“要不要报告主任?”
“报。”
“但只说屋里被翻了,别提领药单。”
他听懂了我的意思。
有人放下鱼饵,总要回来看看鱼咬没咬钩。
第二天一早,高建业果然来了。
他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屋里看。
“听说你这里遭贼了?”
我扫着地上的碎纸。
“丢了两本医案。”
“就丢了医案?”
“还该丢什么?”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我只是关心你。”
“考试快到了。没了医案,你可别连最简单的药都不会开。”
我停下扫帚。
“你很怕我考过?”
高建业笑出声。
“怕你?”
“考试一共三关。认药、诊断、急救。”
“题目都是县医院出的。”
“你连正经医学院都没上过,拿什么考?”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外,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木箱。
那一眼,让我确定他还不知道单据已经被封存。
三天后,我到了县医院。
考场里坐着二十多个人。
高建业穿着白大褂,站在监考桌旁。
他不是考官,却拿着试卷。
第一关认药。
别人桌上放着常见药材。
我面前的三个纸包里,两份药被调换了标签。
我刚拿起第一包,高建业便走过来。
“许知青,认不出来可以交白卷。”
“别耽误大家时间。”
我捻起一小片药材,放到鼻下。
气味不对。
标签写的是黄芪,里面却混了相克的藜芦。
我把纸包推到监考桌前。
“标签错了。”
高建业立刻拍桌。
“胡说!”
“县医院出的药,怎么会错?”
我从里面挑出两片。
“这是藜芦。”
“若按标签入药,会出人命。”
秦济民走过来,接过药片看了看。
他的脸当场沉下去。
“谁准备的考题?”
药房的小护士指向高建业。
“高大夫昨晚亲自送来的。”
高建业额头冒汗。
“我只是帮忙搬箱子。”
“可能是药房拿错了。”
秦济民把纸包封好。
“考完再查。”
第二关诊断。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母亲抱进来。
孩子捂着肚子,嘴唇干裂。
高建业递给我一张病历。
“急性肠炎。”
“开药吧。”
我没接笔。
我按了按孩子的右下腹。
孩子猛地蜷起腿,牙齿咬住嘴唇。
“不是肠炎。”
高建业冷笑。
“病历写得清清楚楚,你还想故意唱反调?”
我看向秦济民。
“需要马上手术。”
“再拖,腹膜会穿孔。”
孩子母亲腿一软。
“高大夫说,吃两片药就能回家。”
秦济民亲自检查后,立刻让人送外科。
不到半小时,结果传回来。
阑尾已经化脓。
再晚一步,脓液就会流进腹腔。
考场里的人齐齐看向高建业。
他扯开领口,冲我吼。
“病历不是我写的!”
话刚出口,小护士抬起头。
“可上面的签名,是你的。”
【第五章】
高建业一把抢过病历。
他看见右下角的名字,手指抖了一下。
“有人冒签。”
“这不是我的字。”
孩子母亲冲上来,抓住他的白大褂。
“就是你看的!”
“你收了我两斤鸡蛋,还说孩子装病逃学!”
“要不是许大夫,我儿子就没了!”
高建业掰开她的手。
“撒开!”
“这里是县医院,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女人被推得撞上长凳。
我伸手扶住她。
高建业指着我。
“又是你!”
“是不是你教她这么说的?”
秦济民拿走病历。
“住口。”
“考试暂停。”
“高建业,去办公室等调查。”
高建业的脸涨得发紫。
“秦主任,你不能只听他们一面之词。”
“我舅是石桥公社主任。”
“这事要是闹大,影响的是整个公社的名声!”
秦济民看着他。
“病人的命,比谁的名声都重。”
高建业还想争,走廊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几个民兵抬着担架冲进来。
担架上躺着三个人。
后面还跟着两辆板车。
“救人!”
“红星大队粮仓出事了!”
“进去干活的人全倒下了!”
走廊里很快挤满病人。
有人呕吐。
有人抽搐。
一个中年男人的衣领被汗水浸透,瞳孔缩成针尖。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农药味。
高建业抢先检查。
“天气太热,是集体中暑。”
“准备盐水,给他们降温!”
我抓住护士手里的针管。
“不能按中暑治。”
高建业猛地回头。
“又是你?”
“许长河,你还没考完,没资格插手!”
一个病人突然从担架上滚下来。
四肢抽动。
嘴角涌出白沫。
我摸过他的手臂,又翻开眼皮。
“粮仓是不是刚喷过农药?”
送人来的民兵点头。
“昨天喷的。”
“今天门窗一开,他们就进去搬粮。”
我转头对护士说。
“去叫秦主任。”
“准备解毒药。”
高建业挡在药柜前。
“谁准你下命令?”
“这就是中暑!”
“县医院的药不是给你糟蹋的!”
我盯着他。
“他们流泪、流涎、瞳孔缩小,还伴着肌肉抽动。”
“这是农药中毒。”
“再不解毒,呼吸会停。”
高建业一把推开我。
“背几句书,就敢装专家?”
“我在急诊待过两年!”
“听我的,先输盐水!”
护士拿着针头,不敢动。
病人的呼吸声越来越弱。
我拔开高建业的手,拉开药柜。
他抱住我的胳膊。
“许长河,你敢动药,我就报警!”
我抬肘撞在他胸口。
他连退三步,撞翻药盘。
玻璃瓶碎了一地。
秦济民赶来,只看了一眼病人,便朝护士喊。
“按农药中毒抢救!”
“快!”
高建业靠着墙,嘴唇哆嗦。
“真是农药中毒?”
没人回答他。
抢救持续了两个小时。
七名病人全部保住。
我靠在洗手池边,手指被冷水冲得发白。
秦济民走过来,把一张盖章的考核表递给我。
“三项全过。”
“从今天起,你是县里承认的赤脚医生。”
走廊里的人听见了,纷纷围过来。
孩子母亲把两枚煮鸡蛋塞进我手里。
红星大队的民兵握住我的胳膊。
“许大夫,今天多亏你。”
高建业站在角落。
没人看他。
他忽然踢开脚边的碎玻璃。
“都别高兴得太早!”
“医院药房丢了十二盒青霉素。”
“我怀疑,是许长河偷的!”
两个保卫人员从楼梯口走来。
其中一人拿着搜查证明。
“许长河,跟我们回知青点。”
“有人举报,你屋里藏着县医院的药。”
我看着高建业。
他眼里压着兴奋,嘴角已经扯开。
这张脸,我上辈子见过。
下一刻,我开口道:“搜可以。”
“不过先请梁会计,把三天前封存的那张领药单拿出来。”
【第六章】
高建业脸上的笑僵住了。
“什么领药单?”
我看着他。
“你不知道?”
“那你慌什么?”
“我没慌!”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两个保卫人员对视一眼。
梁会计早就等在医院外。
他提着锁好的木盒走进来,当着秦济民和保卫人员的面打开。
里面放着那张领药单。
封口没有破损。
梁会计把三天前的经过说了一遍。
“许长河没碰过这张单子。”
“我用木夹取的。”
“当时还有两名知青和三个民兵在场。”
保卫人员戴上手套,拿起单据。
“领药日期,是今天。”
“这张单子三天前就出现在许长河屋里,日期怎么会写到三天后?”
走廊里响起一阵议论。
高建业往后退了半步。
“可能是有人填错了。”
我接过话。
“谁填错的?”
“单据是县医院的。”
“编号也是药房的。”
“偷药的事今天才发现,举报人却知道药会出现在我屋里。”
“除非,他提前安排好了。”
高建业扑上来抢单据。
保卫人员抬手拦住他。
“别动。”
高建业喘着粗气。
“你们怀疑我?”
“我也是医院的人!”
“我举报有功,你们凭什么查我?”
秦济民转头看向药房护士。
“这张单据,谁领走的?”
护士捏着衣角,视线不断往高建业身上飘。
“我不知道。”
高建业立刻接话。
“听见没有,她不知道!”
护士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走到她面前。
“你要是不说,伪造单据和丢药都可能算在你头上。”
“十二盒青霉素,不是小事。”
“谁让你拿的?”
她想摇头,嘴唇却抖得合不上。
高建业指着她。
“想清楚再说!”
“污蔑正式大夫是什么后果,你知道!”
护士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是高大夫。”
高建业脸上的肉抽动。
“你胡说!”
护士哭着往后退。
“他拿走了三张空白领药单。”
“他说给石桥公社补手续。”
“他还让我把药房后门打开,说有人来运过期药。”
高建业冲过去,扬手就要打。
我扣住他的手腕。
他挣了两下,没能挣开。
“放开我!”
“她收了许长河的好处!”
“他们合伙害我!”
保卫人员把他拉到一边。
秦济民问护士。
“药是谁搬走的?”
“我没看见。”
“当时后门停着一辆公社的马车。”
梁会计猛地抬头。
“前天晚上,高建业借过公社马车。”
“他说要给主任老娘送被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高建业。
他额头上的汗沿着鼻梁往下淌。
“车不是我赶的。”
“借车也不能证明我偷药!”
“你们没有证据!”
我点点头。
“那就去我屋里搜。”
高建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会主动答应。
一行人回到知青点。
木箱上的封条还在。
保卫人员撕开封条,把里面的衣服、书本一件件取出来。
没有药。
床下没有。
柜子里也没有。
高建业的呼吸越来越急。
“不可能。”
这三个字钻出他的嘴。
梁会计立刻看向他。
“什么不可能?”
高建业咬住舌头。
“我是说,举报总不会凭空出现。”
我走到墙角,抬起那只缺了半块的水缸。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上只有一句话。
药在村卫生室的灶膛里。
高建业看见纸条,腿肚子明显抖了一下。
保卫人员立刻赶往卫生室。
灶膛里果然塞着一个布包。
十二盒青霉素。
八盒止痛针。
药盒外缠着草绳。
草绳打的是公社仓库常用的双扣。
梁会计盯着绳结,脸色变了。
“这种扣,公社只有两个人会打。”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马主任。”
【第七章】
马德昌赶到卫生室时,药已经摆满桌子。
他的脸阴得发黑。
“梁保国,你什么意思?”
梁会计把草绳推过去。
“主任,我只是说实话。”
“公社仓库的粮袋、药箱,全用这种双扣。”
“高建业前天借走马车时,是您亲自从仓库拿的绳子。”
马德昌一掌拍在桌上。
搪瓷缸跳了起来。
“胡扯!”
“我拿绳子,是给我娘捆被褥。”
“难道同一种绳结,就能定我的罪?”
高建业立刻抓住这句话。
“对!”
“许长河也在公社住。”
“他想学这种绳结,随时都能学。”
我拿起一盒青霉素。
“药盒上有泥。”
“马车右边的车轮缺了一块铁皮,经过水坑时,会甩出这种带锈的泥点。”
“检查车厢,就知道药是不是用那辆车运的。”
马德昌眼皮一跳。
“马车昨晚拉了煤,早就脏了。”
“查不出什么。”
我看着他。
“我没说药是什么时候运的。”
“你怎么知道车厢里的痕迹会被盖住?”
屋里没人出声。
马德昌的嘴角抖了两下。
高建业突然指着我大骂。
“你给舅舅下套!”
“姓许的,你早就想害我们!”
“你怨恨公社没给你考试名额,就伪造证据报复!”
马老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她刚从县医院回来,胸前还挂着装药的小布袋。
“名额不是没给。”
“是被你们抢了。”
马德昌猛地转身。
“娘,您怎么来了?”
马老太走进屋,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我再不来,你要把马家的脸丢尽。”
马德昌捂着脸。
“娘,这事和您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
“那天我躺在地上时,你们两个在旁边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高建业的嘴唇失去血色。
“姥姥,您当时昏着。”
“昏着不等于聋了。”
马老太盯着他。
“你说,只要我死在许长河手里,他这辈子就完了。”
四周顿时炸开。
高建业连连摇头。
“我没有!”
“她年纪大,记错了!”
马老太举起拐杖,砸在他腿上。
“我还没死!”
“你就敢说我糊涂?”
高建业抱着腿,退到墙角。
马德昌扶住母亲。
“娘,建业就是着急,话说重了。”
“丢药的事还没查清。”
马老太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我屋里小柜子的钥匙。”
“建业住在公社时,总往里面塞东西。”
“你们去看。”
高建业猛地朝门口冲。
我横跨一步,堵住他的路。
他抡拳砸来。
我侧身避开,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在桌上。
药盒散落一地。
“放开!”
“那柜子里什么都没有!”
马老太盯着他。
“既然什么都没有,你跑什么?”
保卫人员拿着钥匙离开。
不到半小时,他们抬回来一个木匣。
匣子里有四百多块钱。
十几张药品调拨单。
还有一本黑皮账簿。
高建业看见账簿,身体一软,扶住了墙。
保卫人员刚翻开第一页,他突然撞翻煤油灯。
火苗落在账簿上。
他抓起燃烧的本子,转身扔进了灶膛。
【第八章】
我伸手去抓。
高建业抱住我的腰,把我往后拖。
“烧了它!”
“谁也别想看!”
火苗舔上纸页。
灶膛里响起噼啪声。
梁会计抄起一盆洗菜水,直接泼进去。
白烟冲出来。
屋里全是焦味。
高建业松开我,转身又要跑。
保卫人员将他扑倒在地,反剪双手。
“放开我!”
“我没偷药!”
“钱是我自己攒的!”
“账本也不是我的!”
他趴在地上,半张脸贴着泥。
嘴里还在不停叫。
梁会计用火钳夹出账簿。
前面几页烧穿了。
后面还能辨认。
纸上记着药名、数量、买主和收款。
十二盒青霉素旁边,写着许长河三个字。
日期正是今天。
更前面还有三十多次记录。
药品被写成破损或过期,实际却被卖给了私人诊所和外地药贩。
每次运药,都用了石桥公社的马车。
梁会计翻到最后,手指停住。
“主任,这里还有您的名字。”
马德昌冲上来。
“给我!”
保卫人员挡住他。
马德昌脸上的肌肉不停抽动。
“我是为了公社。”
“公社缺钱,修路、打井,哪样不要钱?”
梁会计把账本抬高。
“公社账上没见过这些钱。”
“倒是马大勇进卫生所,您给人送了八十块。”
“建业去县医院上班,您又送了一块手表。”
马德昌的嘴唇哆嗦。
“我自己的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马老太闭上眼,手里的拐杖敲在地上。
“德昌,你还要撑到什么时候?”
马德昌突然指向我。
“都是他!”
“要不是他闹事,什么事都没有!”
“娘也不会受罪,建业也不会被抓!”
我走到他面前。
“病是高建业误诊的。”
“药是你们偷的。”
“名字是你们伪造的。”
“现在,也要算到我头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
“你一个外来的知青,为什么非要跟我们过不去?”
“你低个头,认个错,回村老实采药不行吗?”
“非要毁掉一家人?”
我盯着他。
上辈子我也低过头。
被押往石场时,我求他查一查领药单。
他只说了一句。
“一个外人,毁了就毁了。”
那句话压了我五十年。
这一世,我原样还给他。
“偷药害人的时候,你们没把别人当人。”
“现在轮到自己,就知道疼了?”
“晚了。”
马德昌抬手要打我。
马老太一拐杖砸在他膝弯。
他跪倒在地。
“娘!”
马老太低头看着他。
“别叫我娘。”
“你护着建业害人,还想用我的命栽赃。”
“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马德昌跪在地上,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哑的哭。
高建业却突然笑了。
“账本烧成这样,谁知道是真是假?”
“几个破药盒,定不了我的罪。”
“我在县医院有正式工作。”
“最多记个处分。”
“许长河,你别想赢!”
门外传来脚步声。
先前作证的小护士走进来。
她手里抱着一个铁盒。
“账本能烧。”
“药房的出库底单烧不了。”
“高建业让我改过的每一张单子,我都留了一份。”
【第九章】
高建业盯着铁盒,眼珠发直。
护士把底单一张张摆在桌上。
编号。
日期。
数量。
全能和黑皮账簿对上。
其中三张还有高建业的签名。
秦济民也赶了过来。
他拿着县医院的调查记录。
“药房清点完成。”
“过去一年,失踪药品共计一百七十二盒。”
“有三名病人因为缺少急救药,没能抢救回来。”
高建业挣扎着爬起来。
“不是我!”
“药房那么多人,凭什么只查我?”
护士后退一步。
“每次都是你拿走钥匙。”
“你说主任能护住我们。”
“你还说,出了事就找个临时村医顶罪。”
高建业扭头看向马德昌。
“舅,你说话啊!”
“马车是你借的。”
“买家也是你找的!”
马德昌猛地抬头。
“你闭嘴!”
“明明是你堵伯欠了钱,求我帮你!”
高建业的眼睛瞪得发红。
“钱都给你儿子买工作了!”
“凭什么只让我担?”
舅甥两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了脸。
马老太拄着拐杖,身体不停发抖。
梁会计扶住她。
她却推开他的手,走到马德昌面前。
“马大勇的卫生所名额,也是买的?”
马德昌低下头。
“娘,我是为了大勇的前途。”
“那长河的前途呢?”
“他救过多少人?”
“你凭什么抢他的名额?”
马德昌突然抱住老太太的腿。
“娘,我错了。”
“您帮我说句话。”
“只要您说账本是建业放的,我还能保住工作。”
“我以后一定改。”
老太太低头看着他。
眼泪砸在手背上。
“你要是早知道错,就不会等到证据摆满桌子才跪。”
她掰开马德昌的手。
“一人做事一人当。”
“别再拿亲人给你挡灾。”
保卫人员给高建业戴上手铐。
铁环合拢的声音很脆。
他低头看了一眼,突然瘫坐在地。
“我不能走。”
“我是县医院的大夫。”
“我还要评先进。”
“我马上就能分房了。”
没人回应。
他又转向我,膝盖蹭着地面挪过来。
“长河。”
“咱们都是学医的。”
“你替我说句话。”
“我把工作让给你。”
“我的工资也给你。”
“我以后见了你绕道走。”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他的手抓了个空。
“你的工作,我不稀罕。”
“你的钱,是从病人的救命药里换来的。”
“我更嫌脏。”
高建业的脸垮了。
他先是哭,又开始笑。
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我只是拿了几盒药。”
“怎么会变成这样?”
保卫人员把他拖起来。
经过门口时,他突然回头冲我嘶吼。
“许长河,你也不干净!”
“你一个下乡知青,为什么懂这么多?”
“你那些医术到底从哪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秦济民看着我。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第十章】
我打开布包,取出那两本手抄医案。
“这是孙伯留下的。”
秦济民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老村医孙守义的字迹。
后面大半本,则是我的记录。
每个病人的症状、用药、变化,全写得清清楚楚。
我不能告诉他们,我曾经活到七十三岁。
不能告诉他们,我被砸烂右手后,用半辈子学会了左手写字。
那些医术不是凭空来的。
是一个乡村医生守着油灯,一页页啃出来的。
是五十年里,无数病人的咳嗽、喘息和脉搏教给我的。
我只能指着医案说:“孙伯教我认药。”
“剩下的,是我自己学的。”
秦济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记着马老太发病时的脉象和用针位置。
字迹因为匆忙,有些歪斜。
“难怪。”
他合上医案。
“肯下苦功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差。”
高建业听见这句话,挣脱保卫人员的手。
“他撒谎!”
“我在县医院四年,凭什么不如一个自学的?”
秦济民转过身。
“因为你把白大褂当成了抬高自己的衣服。”
“他把病人的命放在前面。”
“这就是差别。”
高建业的嘴张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他被带上车时,两条腿已经撑不住身体。
马德昌也被停职调查。
他从我身边经过,头埋得很低。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长河。”
“看在我娘的份上,能不能放大勇一马?”
我没回答。
梁会计把一份名单递给调查人员。
“马大勇顶替考核名额的材料,也在这里。”
马德昌肩膀塌了下去。
他喃喃念着大勇的名字,被人带走。
院子里围满了公社的人。
没人替他说话。
那天下午,县医院正式撤销了马大勇的赤脚医生资格。
被顶掉的名额重新考核。
秦济民问我要不要留在县医院。
“先来当助理。”
“半年后再考一次。”
“以你的本事,留在县城不难。”
我把医案装回布包。
“石桥公社还缺医生。”
“那里有十几个村,最近的县医院也要走三个小时。”
“我想先回去。”
秦济民点点头。
“县里会给卫生室补药。”
“也会派人教你新器械。”
“缺什么就写信。”
马老太出院那天,亲自来到卫生室。
她把一块新做的门牌放在桌上。
石桥公社卫生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村医许长河。
“这是大伙凑钱做的。”
“你别嫌粗糙。”
我接过门牌。
木板边角还带着细小的毛刺。
梁会计拿着锤子,把它钉在门框上。
围观的人拍起手。
孩子母亲又送来两枚鸡蛋。
红星大队的人抬来一筐晒干的草药。
马老太坐在诊桌前,把手腕伸过来。
“许大夫,给我看看。”
我搭上她的脉。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没让建业碰。”
她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门外也安静下来。
马老太垂下眼。
“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总以为,他有正式工作,怎么都比你们这些赤脚医生强。”
“是我看错了。”
我收回手。
“医术不在衣服上。”
“人心也不在工作证上。”
她点点头。
刚要起身,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一个满身泥水的青年冲进卫生室。
“许大夫!”
“西沟塌方了!”
“三个人被砸伤,还有一个一直在吐血!”
我抓起药箱。
梁会计已经把自行车推到门口。
马老太让开路。
“快去。”
我把药箱绑在车后座,踩下脚蹬。
卫生室的门牌在身后晃了两下。
前方的土路上,报信的人还在拼命奔跑。
我追上去,冲他喊:“先说伤在哪!”
他一边喘,一边回答。
车轮碾过石桥。
药箱里的银针轻轻碰撞。
这一次,没人再问我配不配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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