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都以为我连一年级数学都不会。
老婆把粉笔塞给我:“你,去,跪。”
儿子补刀:“爸,我幼儿园就会。”
第二天,老婆逼我辅导全科。我转身给儿子报了八个补习班。
三天后,八家机构堵在我家门口求我退费。
儿子抱着作业本问:“爸,你到底辅导谁啊?”
1
事情起因,是一道一年级数学题。
“小明有几个苹果,吃了几个,又买了几个,还剩几个?”
三个数字全是空格。
我盯着题看了半分钟,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计算器。
老婆唐静的眼神逐渐危险。
“程大川,你算出来没有?”
“算出来了。”
“多少?”
“几个。”
客厅静了。
儿子程可乐抬起头,铅笔停在半空。
唐静深吸一口气。
“你再说一遍。”
“答案是几个。题目没给数字,我只能尊重它的隐私。”
“程大川!”
她抓起一根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
你,去,跪。
可乐补了一刀。
“爸,我们老师说,这道题是让我们自己填数字。”
“那也不能乱填。万一小明没有苹果,填十个算不算造谣?”
“爸,我一年级就会。”
“你会你怎么不写?”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
这孩子才七岁,已经掌握了家庭斗争的核心技术。
坐山观虎斗。
我刚想教育他,唐静把粉笔拍进我手里。
“明天开始,你辅导全科。”
我手一抖。
粉笔断了。
“语文也归我?”
“归你。”
“体育呢?”
“也归你。”
“体育怎么辅导?”
“你陪他跑。”
“音乐呢?”
“你陪他唱。”
“美术呢?”
“你给他当模特。”
我沉默三秒,拿出手机。
唐静冷笑。
“查答案?”
“不。”
我点开几个补习机构的页面。
“我给他报班。”
可乐凑过来。
“爸,你不是总说补习班浪费钱吗?”
“那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我有更大的困难。”
唐静抱着胳膊。
“你敢给他乱报,我就让你跟着去。”
我手指停住。
这是威胁。
也是破绽。
网上那些机构,为了抢客,全有免费试听课。
我一口气填了八份资料。
语文、数学、英语、思维、书法、口才、编程、围棋。
可乐盯着报名页面,嘴唇抖了两下。
“爸,我是你亲生的吗?”
“当然。”
“亲子鉴定做过吗?”
“没有,但你坑爹的气质跟我一脉相承。”
“你这是报复!”
我拍了拍他的肩。
“不,这叫止损。”
半分钟后,我的手机炸了。
第一个电话打进来。
“您好,请问是程可乐家长吗?您刚才申请了我们的天才启航课程。”
我说是。
第二个电话挤进来。
“程先生,恭喜您的孩子获得免费测评资格。”
第三个电话紧跟着响。
“家长您好,我们发现您的孩子具备超常儿童潜质。”
我看了眼正在用脚抠沙发的可乐。
“你们从哪里发现的?”
对面停了一下。
“从您填写的资料中。”
“我只填了姓名和电话。”
“姓名也能反映天赋。”
“那你说说。”
“程可乐这个名字,充满创造力。”
可乐压低声音。
“爸,她是不是骂我?”
“她在夸销售自己。”
唐静拿过手机。
“试听可以,乱买课不行。”
我冲她点头。
“放心,我这人守得住钱。”
她盯着我。
“你上个月花八百块买了个会喷烟的烟灰缸。”
“那不是烟灰缸。”
“是什么?”
“桌面火山景观。”
“你抽烟吗?”
“不抽。”
唐静把手机还给我。
“明天八点,第一节试听课。你陪他去。”
我看着报名信息,后背绷住。
第一节八点。
第二节九点半。
第三节十一点。
八节课,排到了晚上九点。
可乐看完时间表,眼圈当场湿了。
“爸,我错了。”
“你错哪了?”
“我不该说你一年级题都不会。”
“晚了。”
“爸。”
“叫校长也没用。”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三个穿西装的人站在门外。
为首的男人露出八颗牙。
“程先生您好,我叫龚志强。”
“你们找谁?”
“找您。”
“我欠钱了?”
“没有。您儿子被我们选中了。”
我回头看向可乐。
他抱紧书包。
“爸,我能报警吗?”
龚志强笑得更灿烂。
“我们老板想亲自见见您。”
我皱起眉。
“为什么?”
他递来一张报名汇总表。
我低头一看,八家机构的名字全在上面。
下面盖着同一家公司的章。
我报的八个班,居然是同一个老板开的。
龚志强推了推眼镜。
“程先生,您是我们开业五年来,第一个一天报满八个品牌的家长。”
“所以呢?”
“老板说,您不是望子成龙。”
“那是什么?”
“您是准备把孩子送走。”
2
我带着可乐去了第一家机构。
唐静跟在后面。
她不是来陪孩子的。
她是来监督我别跑路。
龚志强一路介绍。
“我们拥有先进教学理念,专业名师团队,还有独家研发的高效课程。”
我指着墙上的教师介绍。
“这位张老师教数学。”
“对。”
“隔壁品牌的王老师也长这样。”
龚志强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他们是双胞胎。”
“一个叫张建军,一个叫王建军?”
“随母姓。”
“照片上的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兄弟情深,痣也长得团结。”
我点头。
“你适合卖课。”
“谢谢。”
“我没夸你。”
教室里坐了十几个孩子。
可乐刚进门,一名女老师把卷子塞给他。
“二十分钟,完成测评。”
可乐扫了一眼,扭头看我。
“爸,这是一年级的吗?”
“怎么了?”
“第一题,让我计算水池注水和排水。”
我接过卷子。
题目问,水池单独进水需要六小时,单独排水需要八小时,同时打开进水口和排水口,多久能装满。
我转头问龚志强。
“你们平时在水池旁边放个孩子,专门开两个阀门?”
“这考查综合思维。”
“也考查物业忍耐力。”
唐静掐了我一下。
“少说两句。”
老师敲了敲桌子。
“家长请安静,不要影响孩子。”
我闭嘴。
两分钟后,可乐举手。
“老师,题错了。”
老师皱眉。
“哪里错了?”
“水池原来有没有水,题目没说。”
“默认是空的。”
“为什么默认?”
“考试都是这么出的。”
“那要是池里有半池水呢?”
“题目没这么写。”
“它也没写没有。”
老师张了张嘴,看向我。
那眼神很明确。
你儿子这个毛病,是不是你传的?
我冲她摊手。
这锅我不背也得背。
测评结束,可乐得了四十二分。
龚志强把我们请进咨询室,脸色沉重。
“孩子的问题很严重。”
唐静坐直了。
“哪里严重?”
“基础不牢,思维混乱,专注力不足,还有对抗倾向。”
我问:“总共做了几道题?”
“十道。”
“他做对了几道?”
“四道。”
“另外六道呢?”
“四道超纲,一道条件不全,还有一道答案错了。”
龚志强笑了。
“程先生,家长不要质疑专业。”
我拿起卷子。
“第七题,三个人三天喝三桶水,九个人九天喝多少桶。你们给的答案是九桶。”
“没错。”
“三个人一天喝一桶,九个人一天喝三桶,九天喝二十七桶。”
咨询室静了。
龚志强拿走卷子看了半天。
他额头渗出一层汗。
“这可能是印刷失误。”
“答案是你们手写的。”
“老师笔误。”
“刚才你还说独家研发。”
“研发也会犯错。”
我点点头。
“这句倒是实话。”
唐静拿过卷子,重新算了一遍。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不是不会算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会?”
“昨晚那道苹果题。”
“题目没数字。”
“那是开放题!”
“开放题就能让我替小明编家底?”
可乐抬起手。
“我证明,我爸纯粹是欠收拾。”
唐静点头。
“证词有效。”
龚志强干咳一声,把一份合同推过来。
“孩子的问题不能耽误。我们建议购买全年课程,八科打包,原价十二万八,今天只要八万八。”
我看着他。
“你刚说我儿子基础差。”
“对。”
“名字又充满创造力。”
“也对。”
“他既有超常潜质,又基础薄弱,既专注力不足,又能完成二年级题。你们的评价挺全面。”
龚志强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教育不能只看分数。”
“那你刚才拿四十二分吓唬我们?”
“这是风险提示。”
“八万八是什么?”
“解决方案。”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
退费条款写得密密麻麻。
开课后不退。
资料领取后不退。
进入班级群后不退。
跟老师打招呼后也不退。
我抬头。
“要是孩子第一天就发现不合适呢?”
“家长应该坚持。”
“要是老师讲错呢?”
“家长应该理解。”
“要是机构倒闭呢?”
龚志强的笑彻底没了。
“程先生,您说话要负责任。”
“我在问。”
“我们经营稳定,不可能倒闭。”
“这句话能写进合同吗?”
他没接话。
唐静拉了拉我。
“走吧,不买。”
龚志强按住合同。
“唐女士,我必须提醒您,孩子的黄金期只有一次。今天放弃,将来可能要付出十倍代价。”
唐静的手停住。
我看见她喉咙动了一下。
这句话打中了她。
当父母的,最怕听见“耽误孩子”。
龚志强捕捉到了。
他把声音压低。
“别的孩子都在学。您的孩子停在原地,就是后退。”
我伸手拿起合同。
“八科都能试听?”
龚志强眼睛亮了。
“当然。”
“试听完再决定?”
“可以。”
“行。”
可乐扯住我衣角。
“爸,你来真的?”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
“好好学。”
“我不想学八科。”
“别怕。”
我把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
“不是你一个人学。”
他抬头。
“还有谁?”
我看向龚志强。
“龚经理,家长能旁听吧?”
“能。”
“那就好。”
我收起八张试听券。
“接下来几天,大家一起上课。”
龚志强还不知道。
他的麻烦不是来了。
是已经坐下,还自带纸笔。
3
第一天,数学试听。
老师讲鸡兔同笼。
可乐听得很认真。
我也认真。
老师写下题目。
笼子里有鸡和兔,共有三十五个头,九十四只脚,问鸡兔各有多少只。
她刚写完,我举手。
“家长不要打断。”
“我有问题。”
“课后再问。”
“笼子里为什么没有人?”
教室里十几个孩子全回头。
老师握紧粉笔。
“当然没人。”
“谁数的头和脚?”
“饲养员。”
“饲养员的头不算?”
“他在笼子外面。”
“题目没写。”
后排有个孩子笑出了声。
老师拍黑板。
“这是数学模型!”
我点头。
“那您继续。”
五分钟后,她教孩子把兔子都看成鸡,再计算多出来的脚。
我又举手。
“程先生!”
“最后一个问题。”
“说。”
“为什么不把鸡都看成兔子?”
“也可以。”
“那您为什么只教一种?”
“时间有限。”
“课程不是两个小时吗?”
“还要做练习。”
“练习不就是再做八道鸡兔同笼?”
老师深吸一口气。
“请您出去。”
我走到门口,可乐突然举手。
“老师,我爸问得有道理。”
老师瞪他。
“你也出去。”
父子俩坐在走廊。
可乐抱着书包,嘴角压不住。
“爸,你是故意的吧?”
“我在听课。”
“你把老师听急了。”
“急说明她血液循环不错。”
第二节,口才课。
老师让孩子们练习说服家长买玩具。
可乐上台。
“妈妈,我想买一辆遥控车。”
老师提醒。
“说出理由。”
可乐想了想。
“买了遥控车,我就不用拆爸爸的电脑了。”
唐静立刻举手。
“买。”
老师愣住。
“家长要适当拒绝,给孩子制造说服难度。”
唐静把手机掏出来。
“现在下单。”
我按住她。
“他上周拆的是你的吹风机。”
唐静看向可乐。
可乐转身就跑。
第三节,书法课。
老师让家长写自己的名字。
我写了“程大川”三个字。
老师盯了很久。
“程先生,您这字很有特点。”
“哪里有特点?”
“每一笔都很自由。”
“能说人话吗?”
“认不出来。”
可乐在旁边补充。
“老师,我爸签名时,银行都要打电话确认。”
第四节,英语课。
老师全程说外语。
我听不懂。
可乐也听不懂。
下课后,老师夸孩子沉浸得很好。
我问:“他学会什么了?”
“学会适应语言环境。”
“他整节课在抠橡皮。”
“这是手部精细动作训练。”
我服了。
同一件事,只要换个说法,收费就有底气。
第五节,所谓思维课。
老师拿出一道题。
“一只青蛙一天爬三米,晚上掉两米,井深十米,几天能爬出去?”
一个孩子答八天。
老师点头。
我举手。
“井里有水吗?”
老师看见我,眼皮跳了一下。
“没有。”
“青蛙吃什么?”
“这不重要。”
“八天不吃东西,状态会下降。”
“程先生,这是数学题。”
“那为什么用青蛙?”
“方便孩子理解。”
“孩子现在很担心青蛙。”
全班孩子集体点头。
老师扶住讲台。
“请您不要再问了。”
可乐趴在桌上,肩膀乱抖。
晚上九点,我们上完最后一节围棋课。
回家路上,可乐走得东倒西歪。
唐静问:“今天学到什么了?”
可乐扳着手指。
“数学课,我和爸爸被赶出来。”
“口才课,我骗到了一辆遥控车。”
“书法课,我确认爸爸是文盲。”
“英语课,我抠坏了两块橡皮。”
“思维课,我担心了一下午青蛙。”
“编程课,电脑死机了。”
“围棋课,爸爸输给我后,说他在研究失败教育。”
唐静转头瞪我。
“你呢?”
“我收获很大。”
“收获什么?”
我拿出一个笔记本。
八节课,二十三处知识错误,十四次诱导消费,六次贬低孩子,三次暗示家长不买课就是不负责。
还有一件事。
八家机构所谓的名师,有五个人的教师介绍照片重复。
我把笔记本合上。
“明天继续。”
可乐停在原地。
“爸,错误都找到了,为什么还继续?”
“因为今天只是试听。”
“明天呢?”
“家长公开测评。”
唐静愣住。
“什么测评?”
我把手机递给她。
机构刚发来一条消息。
为了帮助家长了解自身教育水平,明晚举行家长能力挑战。
第一名奖励全年课程。
最后一名,要当众接受专家指导。
可乐看着我。
“爸,你会第几名?”
“这还用问?”
“第一?”
“最后一名。”
“为什么?”
我把龚志强发来的另一条私信亮给他看。
“程先生,听说您很爱质疑老师。明晚欢迎您用成绩证明自己。”
我笑了。
“人家连台子都搭好了。”
“我不摔一跤,对不起他的苦心。”
4
家长能力挑战,来了两百多人。
舞台上挂着横幅。
做智慧父母,育优秀孩子。
龚志强拿着话筒,站在灯下。
“各位家长,孩子的问题,根源往往在家庭。”
台下不少人点头。
“家长停止成长,孩子就会输在起点。”
点头的人更多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问唐静:“起点到底有几个?”
她掐住我的胳膊。
“闭嘴。”
“从幼儿园输到一年级,又从一年级输到三年级。孩子天天在起点,什么时候能开始跑?”
“程大川。”
“好,我闭嘴。”
第一轮,知识问答。
主持人问,孩子写作业拖拉怎么办。
甲家长答,培养时间观念。
得十分。
乙家长答,制定奖励计划。
得十分。
轮到我。
我说:“把作业藏起来。”
全场安静。
主持人问:“为什么?”
“找作业比写作业费时间。找半小时后,他会怀念能直接写的日子。”
可乐用手捂住脸。
唐静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寸。
主持人嘴角抽了抽。
“零分。”
第二题,孩子考试没考好怎么办。
甲家长答,鼓励。
乙家长答,分析错题。
我答:“先看排名。”
主持人皱眉。
“您这么在意排名?”
“不是。要是全班都没考好,应该先找老师。”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主持人瞪了观众一眼。
“教育不能推卸责任。”
“那为什么孩子的问题全推给家长?”
笑声更大。
龚志强接过话筒。
“程先生,请您认真答题。”
“我很认真。”
“您的回答不符合教育规律。”
“哪条规律?”
“这是专家共识。”
“专家叫什么?”
“专家有很多。”
“总得有名字。”
“您不要钻牛角尖。”
我点头。
“没名字的专家,说不清的规律,八万八的课程。三样东西搭配得挺顺。”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龚志强的脸沉了。
第二轮,亲子沟通。
题目是孩子沉迷手机怎么办。
别的家长劝导、限制、约定时间。
轮到我,我拿出手机递给可乐。
“给你。”
可乐警惕地看着我。
“密码多少?”
“没有密码。”
他接过去。
“真让我玩?”
“真让。”
“玩多久?”
“随便。”
可乐的手悬在屏幕上,没敢点。
“爸,你是不是装了监控?”
“没有。”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手机里只有学习软件。”
可乐把手机塞回来。
“你拿走。”
主持人愣了几秒。
台下笑翻了一片。
我摊手。
“问题解决。”
这次连几名工作人员都转过身偷笑。
龚志强的额角绷紧。
第三轮,数学。
就是那道苹果题。
“小明有几个苹果,吃了几个,又买了几个,还剩几个?”
三个数字依旧空着。
龚志强盯着我。
“程先生,请作答。”
我举起答题板。
上面写着三个字。
不知道。
龚志强笑了。
“各位看见了吗?这就是典型的家长思维僵化。题目要求自行设置数字,再完成运算。”
我问:“填什么数字都行?”
“对。”
“没有限制?”
“对。”
我拿起笔。
小明有一个苹果,吃了两个,又买了三个。
还剩两个。
龚志强立刻说:“错。一个苹果不能吃两个。”
“您刚说随便填。”
“数字要符合现实。”
“题目没写。”
“这是常识。”
我又写。
小明有十个苹果,吃了三个,又买了五个,还剩十二个。
“这次对不对?”
“对。”
“如果小明买回来的五个里,有两个烂了呢?”
“题目没写烂苹果!”
“您也没写不能烂。”
台下笑声越来越大。
龚志强拍了拍话筒。
“请保持安静!”
我站起来。
“这道题可以让孩子自由编数字,也可以训练运算,但评分必须接受不同答案。你们给出的标准答案只有一个。刚才有六个孩子因为填了别的数字,被判错误。”
一名家长立刻翻孩子的卷子。
“我女儿填的三、二、四,明明算对了,你们为什么扣分?”
另一名家长也站起来。
“我儿子写零个苹果,你们说他态度有问题。”
第三名家长举起测评报告。
“你们就是靠这些错题,说孩子基础差?”
场面乱了。
龚志强指着我。
“程先生,您故意扰乱活动!”
“我只是在答题。”
“保安!”
两名保安走过来。
可乐突然冲上舞台,抢过话筒。
“我爸不是来捣乱的!”
龚志强伸手去夺。
可乐抱住话筒,喊得脖子都红了。
“他真的会做题!”
全场再次安静。
可乐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
封面写着《小学生趣味数学三百题》。
他举到头顶。
“这本书的题,都是我爸改的!”
唐静猛地转头看我。
“程大川,这是什么?”
我咳了一声。
“工作。”
“你不是给出版社改逗号吗?”
“数学题里也有逗号。”
“你给我说清楚。”
龚志强一把抢过书,翻到版权页。
编审名单里,第一行写着我的名字。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我冲他笑。
“龚经理,现在能讨论一下专家共识了吗?”
5
活动结束后,我火了。
不是好名声。
机构把直播剪了一段,只留下我说“把作业藏起来”“先看排名”“不知道”。
标题写得很吓人。
一年级家长公开挑战教育专家,荒唐言论震惊全场。
两小时后,视频播放量超过五十万。
评论里全在骂我。
“这种家长会毁了孩子。”
“自己没本事,还质疑专业人士。”
“建议查查他那本书是不是花钱挂名。”
“孩子真可怜。”
可乐趴在沙发上看评论,拳头越握越紧。
我拿走手机。
“别看。”
“他们凭什么骂你?”
“因为完整视频太长,他们没耐心看。”
“那你解释啊。”
“解释得有人听。”
唐静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我的编审合同。
她一页一页翻。
“你做这份工作多久了?”
“两年。”
“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过。”
“什么时候?”
“前年吃火锅的时候。”
“你说你接了个改题的活。”
“对。”
“我以为你在网上给人改脑筋急转弯。”
“差不多。”
唐静把合同拍在桌上。
“差多了。你负责三套教辅的题目审查,为什么天天在家装不懂?”
“我没装。”
“苹果题呢?”
“我嫌题目偷懒。”
“鸡兔同笼呢?”
“我嫌老师只教模板。”
“青蛙爬井呢?”
“我真担心青蛙。”
唐静闭上眼,按了按眉心。
“你就不能正常说话?”
“正常说话,龚志强会听吗?”
“你早就发现他们有问题了?”
我点头。
八家机构共用一套题库。
题目错误重复。
教师介绍造假。
试听时故意压低孩子分数,再推销高价课程。
家长签字前,销售会反复强调黄金期、起跑线、落后、耽误。
这些话不提供事实。
只制造恐慌。
唐静沉默许久。
“所以你报八个班,不是为了躲辅导?”
“一开始是。”
“后来呢?”
“后来发现八家是一家,就想多看几节。”
可乐瞪着我。
“你拿我当探路的?”
“我全程陪着。”
“被赶出教室的是我。”
“我也出来了。”
“你还在走廊吃了我的饼干。”
“调查费脑子。”
可乐抓起抱枕砸我。
我刚接住,门铃响了。
打开门,龚志强带着两个人站在外面。
他没有笑。
“程先生,我们谈谈。”
“谈退费?”
“您没交钱。”
“那更好谈。”
他走进客厅,把一份律师函放在桌上。
“您在公开活动中恶意诋毁我公司,造成严重损失。请您立刻发布道歉声明,并删除相关言论。”
我拿起律师函。
“我发布什么了?”
“您质疑我们的题目和老师。”
“现场直播是你们开的。”
“可您的言论造成影响。”
“题目是不是错了?”
“个别失误不代表教学质量。”
“老师照片是不是重复?”
“那是页面维护问题。”
“八家机构是不是同一家公司?”
“这是正常经营布局。”
“测评分数是不是故意压低?”
龚志强猛地拍桌。
“程先生,说话要讲证据!”
可乐吓得肩膀一缩。
我站起来,挡在他前面。
“拍我家桌子,赔二百。”
龚志强愣住。
“什么?”
“实木的。”
唐静补充:“前年三百买的。”
我扭头。
“你别拆台。”
“我怕你涉嫌诈骗。”
龚志强嘴角抽动。
他身后的男人拿出手机。
“程先生,您的孩子还在我们机构登记。您继续闹,对孩子没有好处。”
屋里安静下来。
我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
“孩子需要正常学习环境。家长名声不好,老师也很难开展工作。”
可乐抓住我的衣角。
唐静站起身。
“你在威胁一个七岁的孩子?”
龚志强立刻摆手。
“我只是提醒。”
“滚出去。”
唐静指向门口。
“唐女士,您别激动。”
“我让你滚。”
她抓起桌上的粉笔盒,直接砸在龚志强脚边。
粉笔滚了一地。
龚志强咬着牙。
“你们会后悔。”
门关上后,可乐小声问:“妈,粉笔还要吗?”
“不用了。”
“那黑板上的字擦不擦?”
墙角的小黑板上,还留着那三个字。
你,去,跪。
唐静看了我一眼。
“先留着。”
“为什么?”
“提醒你别得意。”
当晚,出版社给我打来电话。
负责人老马开口就骂。
“程大川,你又惹什么事了?”
“我没惹事。”
“对方投诉你利用编审身份攻击教育机构,要求我们终止合作。”
“你们怎么说?”
“领导让你写情况说明。”
“然后呢?”
“暂停你下个月的项目。”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老马叹气。
“对方找了不少家长联名投诉。你要有证据,赶紧拿出来。没有就低头。”
电话挂断。
可乐站在卧室门口。
他手里攥着那张四十二分的测评卷。
“爸,是不是我害你丢工作了?”
我走过去,刚想说话,他把卷子撕了。
“我以后不上补习班了。”
“可乐。”
“我也不让你教了。”
他低着头,纸片落在脚边。
“他们骂你,是因为我成绩不好。”
那一刻,我胸口堵住了。
我想告诉他,不关他的事。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个七岁的孩子,听不懂大人的利益。
他只知道,爸爸因为他的作业,被人骂了。
我蹲下来,把纸片一张张捡起。
“儿子,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
“你帮我证明一件事。”
“证明什么?”
我把卷子拼回桌面。
“分数低,不一定是孩子笨。”
“那是什么?”
“有时是出题的人,太想卖课。”
6
我和可乐签了一份父子停战协议。
第一,我不再给他乱报班。
第二,他每天跟我学四十分钟。
第三,不许说我文盲。
第四,我不许偷吃他的零食。
可乐指着第四条。
“这是重点。”
“学习才是重点。”
“零食也是。”
唐静担任监督人。
她在协议最后补了一行。
如果父子二人再次合伙胡闹,一起罚跪。
我抗议。
“什么叫合伙胡闹?”
“你们把口才课老师气哭那次。”
“她不是哭,是隐形眼镜不舒服。”
“她摘了眼镜还在哭。”
“那是摘疼了。”
唐静把笔一拍。
“签不签?”
我和可乐同时签字。
我没让他刷题。
第一天,我给了他十块钱,让他去楼下买三瓶水。
一瓶三块。
他回来后,把一块钱放在桌上。
我问:“你赚了多少?”
“我没赚。”
“你替我跑腿,为什么不赚?”
“因为你是我爸。”
“亲情不能随便占用劳动。”
“那你再给我两块。”
“晚了。”
第二天,我让他统计家里的袜子。
他翻出二十三只。
“为什么是单数?”
“有一只找不到。”
“怎么计算有多少双?”
“十一双,多一只。”
“错。”
“哪里错?”
“你妈那双袜子虽然花色相同,厚度不同,不能算一双。”
唐静站在门口。
“你为什么研究我的袜子?”
我和可乐同时低头。
第三天,我让他给家里的物品分类。
吃的。
用的。
不能碰的。
可乐把我的烟灰缸放进“不能碰的”。
我问为什么。
“妈妈说谁碰谁滚。”
我把桌面火山景观收进柜子。
四十分钟很短。
可乐不再一看题就抓头。
他开始先读条件,再问有没有遗漏。
我告诉他,质疑题目可以,但必须说出理由。
不能为了顶嘴而顶嘴。
他反问:“你上课一直顶嘴,理由都充分吗?”
“当然。”
“青蛙吃什么也算?”
“生命问题永远充分。”
一周后,机构举行第二次测评。
这次要求所有试听学生参加。
唐静不想让可乐去。
我说:“去。”
“他们肯定会动手脚。”
“所以才要去。”
考场门口,龚志强拦住我。
“家长不能陪同。”
“我不进去。”
“手机也不能带。”
我把手机交给唐静。
可乐进门前,回头看我。
“爸,要是他们还给我四十二分呢?”
“那就恭喜他们。”
“恭喜什么?”
“终于找到一个稳定分数。”
考试结束,可乐出来时,脸色不对。
“爸,卷子跟别人的不一样。”
他把草稿纸递给我。
他记下了几道题。
别的孩子做加减法。
他做的是三年级乘除法。
最后两题还涉及没学过的单位换算。
成绩很快公布。
可乐三十八分。
倒数第一。
家长群里,老师发了一段评价。
程可乐同学经过试听后,成绩不升反降,说明家庭教育方式存在严重问题,建议立即接受专业干预。
后面附上课程购买页面。
群里有家长问:“是不是他爸爸天天教孩子抬杠?”
另一人接话:“网上那个家长就是他爸吧?”
“孩子摊上这种爸爸,太倒霉了。”
唐静气得手指发抖。
我按住她的手机。
“别回。”
“他们在骂可乐。”
“现在回,只会吵架。”
“那你准备怎么办?”
“等试卷。”
“他们会给吗?”
“不给更好。”
半小时后,老师通知试卷属于内部资料,不允许带走。
我笑了。
唐静盯着我。
“你笑什么?”
“可乐进考场前,裤子口袋里有支录音笔。”
她瞪大眼睛。
“你让孩子带的?”
“他主动要求。”
可乐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
“爸说,做人要留作业痕迹。”
唐静一手揪住一个耳朵。
“你们两个,把停战协议拿出来。”
“妈,先听录音!”
录音开头很乱。
翻卷子的声音。
老师维持纪律的声音。
十分钟后,一名监考老师走到可乐旁边。
“这份卷子是专门给你的。做不出来不要乱问,影响别人。”
可乐问:“为什么我的不一样?”
老师回答:“这是龚经理安排的。”
客厅里没人说话。
录音继续。
考试结束前,另一名老师走进教室。
“程可乐的分数控制在四十分以内,评语按原来的发。”
唐静的手慢慢松开。
可乐揉着耳朵。
“妈,还跪吗?”
她站起身,拿起外套。
“不跪。”
“去哪?”
“找他们。”
我拦住她。
“现在去,他们会说老师个人行为。”
“那怎么办?”
我把八家机构的测评卷、教师页面、课程合同和录音放在桌上。
“明天,市里有一场家庭知识比赛。”
唐静皱眉。
“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主办方就是他们公司。”
“你还要参加?”
“龚志强亲自给我报了名。”
“他疯了?”
“他想让我当众出丑,把前面的事压下去。”
可乐握紧录音笔。
“那我们去。”
唐静看着他。
“你不怕?”
“怕。”
可乐抿紧嘴。
“可他们说我爸不会教,还说我是倒数第一。”
他抬起头。
“我想让他们把卷子还给我。”
7
比赛分三轮。
父母答题。
孩子答题。
全家合作。
龚志强在后台见到我们,笑容重新回来了。
“程先生,您还真敢来。”
“你都敢办,我为什么不敢来?”
“今天有专业评委,还有网络直播。希望您尊重规则。”
“放心。”
我看着他胸前的工作牌。
“今天谁出题?”
“我们教研团队。”
“那我更放心了。”
他眼神一冷。
“程先生,您儿子上次只有三十八分。别把孩子推到不属于他的高度。”
可乐从我身后探出头。
“龚叔叔。”
“怎么了?”
“你今天带速效救心丸了吗?”
龚志强的嘴角僵住。
我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别乱关心人。”
比赛开始。
第一轮,父母答题。
主持人问:“教育孩子时,鼓励和批评哪个更重要?”
一号家庭答,鼓励。
二号家庭答,二者结合。
轮到我。
“看情况。”
主持人问:“什么情况?”
“孩子主动洗碗,要鼓励。”
“孩子把碗洗碎呢?”
“先穿鞋。”
“为什么?”
“地上全是碎片。”
观众席传来笑声。
评委给了八分。
第二题,孩子考试退步,家长应该怎么做?
我按下抢答器。
“确认卷子是否一样。”
龚志强脸色一变。
主持人没听懂。
“什么意思?”
“没什么,生活经验。”
评委给了六分。
第二轮,孩子答题。
可乐走上台。
第一题,五只猫五分钟抓五只老鼠,一百只猫抓一百只老鼠需要多久?
可乐答:“五分钟。”
全场鼓掌。
第二题,一根木头锯成三段需要六分钟,锯成六段需要多久?
可乐答:“十五分钟。”
再次答对。
第三题,小红有十二颗糖,给小丽三颗,给小军四颗,还剩多少颗?
可乐没按抢答器。
主持人提醒:“请回答。”
“不能确定。”
台下响起议论。
主持人问:“为什么?”
“题目没说小红中途有没有吃。”
评委皱眉。
“考试默认没有其他变化。”
可乐点头。
“那还剩五颗。”
“回答正确。”
“可我爸说,先确认默认条件,再计算。”
评委看了我一眼。
我举手表示无辜。
第四题,是一道图形规律。
圆形、三角形、正方形、圆形、三角形,接下来是什么?
可乐答:“不确定。”
主持人愣了。
“为什么?”
“可能是正方形,也可能从这里开始换规律。题目给的信息太少。”
一名评委开口。
“常规答案是正方形。”
可乐问:“老师,规律是谁定的?”
“出题人。”
“出题人在哪里?”
评委没说话。
可乐继续说:“如果规律是两个圆形、两个三角形、两个正方形,前五个也能这样排。下一项就是三角形。”
观众席安静了几秒。
一名留着短发的女评委拿起话筒。
“这个孩子说得对。题目条件不足,存在多个规律。”
龚志强立刻走到台边。
“何老师,这是一年级常规思维题。”
何老师看向他。
“常规不等于唯一。”
“可比赛需要标准答案。”
“那就把条件写完整。”
台下掌声响起。
可乐回头看我。
我冲他竖起大拇指。
他的嘴角刚抬起来,大屏幕突然刷新分数。
他这一题得了零分。
总排名掉到最后。
主持人愣住。
“评分是不是出了问题?”
工作人员检查后摇头。
“后台判定答案错误。”
何老师站起来。
“我给的是满分。”
龚志强拿起话筒。
“比赛采用机器计分,无法临时修改。为了公平,只能以预设答案为准。”
我笑了一声。
“评委说对,机器说错,最后听机器的。那请评委来干什么?”
龚志强冷着脸。
“规则就是规则。”
“谁定的?”
“主办方。”
“也就是你。”
“程先生,您有意见可以退赛。”
我站起来。
“退赛可以。”
可乐猛地转头。
“爸!”
我看着龚志强。
“退赛前,把所有参赛孩子的试卷和评分记录公开。”
“这是内部资料。”
“又是内部资料。”
我走到台前。
“你们办测评,试卷不让看。办比赛,评分记录不让看。孩子错在哪里,家长永远不知道。你们只负责告诉家长,孩子不行,赶紧交钱。”
观众席里有人喊:“公开!”
另一个人跟着喊:“让我们看看题!”
声音连成一片。
龚志强额角冒汗。
他对工作人员说了几句。
大屏幕突然黑了。
主持人宣布设备故障,比赛暂停。
可乐跑下台。
“爸,他们是不是要改记录?”
“很可能。”
“那怎么办?”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们改不了。”
何老师走过来,把一个存储盘放进我手里。
“比赛开始前,所有题目和评分规则都备份过。”
她看向后台。
“我做了十二年老师,第一次见主办方当着评委的面改分。”
我握紧存储盘。
“何老师,您为什么帮我们?”
“不是帮你。”
她摸了摸可乐的头。
“我不想让孩子以为,说真话就该得零分。”
后台传来一声怒吼。
“谁动了备份文件?”
龚志强冲出来,脸已经扭曲。
他指着何老师。
“你被解聘了!”
何老师摘下评委证,扔在他脚边。
“正好。”
她转身时,龚志强又指向我。
“还有你。你不是想公开吗?”
他咬着牙。
“下一轮,我让你公开个够。”
8
比赛恢复。
大屏幕重新亮起。
第三轮,全家合作。
规则临时变了。
原本是亲子抢答,改成家长讲课。
每个家庭抽一道小学题,五分钟内讲给孩子听。
孩子答对,得分。
答错,淘汰。
唐静看完规则,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冲你来的。”
“自信点,把‘这是’去掉。”
“你还笑?”
“他急了。”
“可乐要是答错呢?”
“答错就答错。”
可乐拉住我的手。
“爸,我不想输。”
我蹲下。
“为什么?”
“输了,他们就会说你不会教。”
“他们说什么,不等于什么。”
“可大家会信。”
“那就让大家多看一会儿。”
抽签开始。
别的家庭抽到的是加减法、看图算数、简单应用题。
我抽到最后一张。
题目刚出现在大屏幕上,观众席立刻传来惊呼。
这是六年级奥数题。
一项工程,甲单独完成需要十二天,乙单独完成需要十八天,两人合作若干天后,乙离开,甲又工作三天完成,问两人合作几天。
可乐才一年级。
唐静猛地站起来。
“你们故意的!”
龚志强坐在评委席,摊开手。
“随机抽题。”
“别的全是一年级题,只有这张是六年级!”
“比赛考查家长教育能力。优秀家长应该能把复杂知识讲简单。”
台下有人开始骂。
主持人握着话筒,不敢接话。
我把题目看了两遍。
可乐扯了扯我的袖子。
“爸,我不会分数。”
“没事。”
“我连工程是什么都不知道。”
“也没事。”
计时开始。
五分钟。
我没讲分数,也没列算式。
我从桌上拿了十二块积木。
“这是一间屋子,要铺十二块地砖。”
可乐点头。
“甲一天铺一块,几天铺完?”
“十二天。”
“乙十八天铺完同样的屋子,说明他一天铺得多还是少?”
“少。”
我又拿出十八枚小棋子,分成几组。
“我们不算一天铺多少,只看三十六天。”
“为什么是三十六?”
“十二和十八都能整除。”
可乐掰着手指,很快反应过来。
“甲三十六天能铺三间,乙能铺两间。”
“对。两人一起,三十六天铺五间。现在这间屋子最后三天只有甲干,他铺了四分之一。”
龚志强敲桌。
“不能使用超出孩子理解范围的表述。”
我没理他。
把十二块积木拿走三块。
“最后甲铺了三块。前面两人一起铺了几块?”
“九块。”
“他们一起一天能铺多少?”
可乐盯着两组棋子,眉头拧紧。
时间还剩一分钟。
台下没人出声。
唐静的手攥得发白。
可乐突然把棋子推成五组。
“甲和乙一起,三十六天铺六十块砖。”
“继续。”
“一天铺六十除以三十六。”
“这一步可以先不算。”
我指着九块积木。
“九块占整间屋子的四分之三。两个人一起完成一间屋子,需要七点二天。完成四分之三,需要……”
“……五点四天!”
倒计时停在最后三秒。
全场掌声炸开。
可乐扑过来抱住我。
“爸,我算对了吗?”
“对。”
“我学会六年级题了?”
“你只是听懂了这一道。”
“那也很厉害!”
他跳了两下,忽然回头看龚志强。
“龚叔叔,我还要谢谢你。”
龚志强冷着脸。
“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这么聪明。”
台下笑声冲上来。
龚志强抓起评分器。
大屏幕迟迟没有加分。
何老师走到台前。
“这次又是机器故障?”
工作人员满头是汗。
“答案正确,应该加分。”
分数终于跳动。
我们升到第一。
龚志强站起身。
“比赛还没结束。”
主持人提醒:“三轮已经完成。”
“增加附加赛。”
“规则里没有。”
“主办方有权调整。”
观众席骂声更大。
龚志强拿过话筒。
“程先生一直质疑我们的题目、课程和老师。既然如此,请他现场接受教研团队挑战。”
后台走出五个人。
他们穿着统一西装,胸前挂着名师证。
我认出了其中三个。
数学机构的张老师。
另一家机构页面上的王老师。
还有第三家机构宣传里的李老师。
三个人用的是同一张照片。
现在真人站出来了。
长得完全不同。
我问龚志强:“哪位是照片上的老师?”
他说:“宣传图片仅供展示。”
“教师介绍也能仅供展示?”
“不要转移话题。”
五名老师轮流出题。
第一道,算术。
第二道,逻辑。
第三道,阅读理解。
我都答了。
第四名老师上前,拿出一道排列题。
题目本身就有错误。
我指出错误后,他坚持标准答案没问题。
我让他现场推导。
他推到一半,卡住了。
观众席有人笑。
老师急了。
“这是我们的内部解法!”
“那你解。”
“时间不够。”
“刚才还剩八分钟。”
“我今天状态不好。”
第五名老师拿过话筒。
“会做题不等于会教育。程先生带着孩子质疑规则,只会让孩子变得叛逆。”
可乐站在我身旁,小声问:“爸,叛逆是什么意思?”
“别人说错了,你不许指出。”
可乐点头。
“那我挺叛逆。”
观众又笑。
第五名老师脸色发青。
“孩子没有边界,是家长纵容的结果。”
唐静走上台。
她从包里拿出那支录音笔。
“那老师故意给孩子换高年级试卷,再把分数控制在四十分以内,算什么?”
龚志强猛地冲过来。
“关掉直播!”
工作人员没动。
他怒吼:“我让你关掉!”
唐静按下播放键。
录音通过话筒传遍会场。
“程可乐的分数控制在四十分以内,评语按原来的发。”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现场彻底乱了。
家长们站起来。
“你们操控分数?”
“我孩子的测评是不是也造假?”
“退钱!”
“把试卷拿出来!”
龚志强扑向音响台。
刚跑两步,几个穿制服的人从会场入口走进来。
为首的人亮出证件。
“请问谁是负责人?”
龚志强停住。
他回头看我,眼睛瞪得发直。
“是你报的警?”
我摇头。
“不是。”
唐静也摇头。
“我只提交了投诉。”
可乐举起手。
“叔叔,是我。”
所有人看向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我的手机。
“比赛开始前,爸爸说要是有人抢录音笔,就按这个号码。”
我低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拿我手机的?”
“你讲积木的时候。”
“密码呢?”
“妈妈告诉我的。”
我看向唐静。
她抱着胳膊。
“家庭合作。”
9
来的人不只负责现场秩序。
还有市场监管人员和教育管理部门的工作人员。
他们已经接到多名家长投诉。
虚假宣传。
诱导消费。
教师资质存疑。
合同设置不合理退费条款。
再加上现场录音和比赛评分记录,事情已经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了。
工作人员要求调取后台资料。
龚志强挡住门。
“这是公司商业机密。”
“请配合检查。”
“你们没有权力随便拿走。”
“我们只进行现场核查。”
“我先联系老板。”
他掏出手机,连续打了三个电话。
没人接。
第四个电话接通后,对面只说了一句。
“所有事情都是你负责,跟公司没关系。”
电话挂了。
会场很安静。
龚志强握着手机,手背青筋鼓起。
他又拨过去。
对方直接关机。
刚才还满口公司、团队、教研。
现在全成了他个人负责。
龚志强嘴唇发白。
“不是我。”
他指着后台的工作人员。
“试卷是他们换的。”
监考老师立刻反驳。
“是你让我们换的!”
“评分也是你定的!”
“销售话术全是你每天开会逼我们背!”
几个人当场吵了起来。
工作人员要求他们分别接受询问。
龚志强突然指向我。
“都是他设计的!”
我愣了。
“我设计什么?”
“他故意报八个品牌,故意来试听,故意在公开活动找麻烦。他早就想搞垮我们!”
我点头。
“前半段对。”
唐静瞪我。
“你还点头?”
“我确实故意报了八个。”
“你闭嘴。”
我闭上。
龚志强抓住这句话。
“你们听见了吧?他承认了!他是职业打假,想勒索公司!”
工作人员问我:“您要求过赔偿吗?”
“没有。”
“要求过免费课程吗?”
“没有。”
“收过对方的钱吗?”
“没有。”
“那您有什么诉求?”
我指了指可乐。
“把他的真实试卷和评分记录还给他。”
工作人员看向龚志强。
“试卷在哪里?”
“不知道。”
“谁负责保管?”
“教务。”
教务人员小声说:“试卷统一放在仓库。”
仓库门打开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里面堆着上千份试卷。
大部分没有批改。
试卷旁边放着提前打印好的测评报告。
基础薄弱。
专注力不足。
逻辑混乱。
家庭教育方式需要调整。
每份报告的内容差不多,只改了孩子姓名和分数。
分数大多在三十到六十分之间。
一名家长翻到自己女儿的试卷。
卷面八十七分。
测评报告上写着四十五分。
她的手开始发抖。
“我就是看了这份报告,才交了四万块。”
另一名家长找到儿子的卷子。
“我儿子明明全对,为什么报告写五十二分?”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打电话叫家人过来。
仓库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可乐钻进去,翻了半天,终于找到自己的试卷。
第一张,正常难度。
卷面九十分。
报告四十二分。
第二张,高年级卷。
卷面六十八分。
报告三十八分。
他抱着两张试卷跑出来。
“爸!”
声音都劈了。
“我不是倒数第一!”
我接过卷子。
“我知道。”
“第一次我有九十分!”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没看到卷子。”
他把脸埋进我怀里。
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我摸着他的后脑勺。
这几天他嘴上一直不在乎。
可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真不在乎。
老师说他基础差。
同学家长说他笨。
网上的人说他被爸爸耽误。
他把这些话全塞进肚子里。
直到看见那张九十分的卷子,才敢哭出来。
唐静蹲在旁边,眼泪砸在手背上。
“可乐,对不起。”
可乐抬起头。
“妈,你为什么道歉?”
“我差点信了他们。”
“你还让我爸跪。”
我咳了一声。
“这事可以不提。”
唐静擦掉眼泪。
“你爸该跪的时候还是得跪。”
可乐吸了吸鼻子。
“那他什么时候该跪?”
“乱给你报八个班的时候。”
“那我能坐旁边看吗?”
“能。”
我抱着儿子,心里的酸刚冒出来,就被他们母子联手按了回去。
不愧是一家人。
感情不能持续太久。
超过三分钟就要拿我开刀。
10
机构暂停营业。
家长们开始登记退费。
龚志强被带走配合调查前,还在喊自己只是打工的。
没人理他。
第二天,完整比赛视频被发到网上。
评论方向彻底变了。
“原来苹果题还有前因后果。”
“这爸爸不是不会,他是太会抬杠。”
“孩子说得没错,规律题本来就不止一个答案。”
“机构改分也太缺德了。”
“我道歉,前两天骂过这位爸爸。”
也有人坚持骂我。
“就算机构有问题,这个爸爸说话也很气人。”
我给这条点了赞。
他说的是事实。
出版社恢复了我的工作。
老马打电话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以后能不能先把证据发给我?”
“我想发。”
“为什么没发?”
“你骂完就挂了。”
“那你不能打回来?”
“电话费贵。”
“程大川,你现在一个月还有多少电话费?”
“用不完。”
“那你说贵?”
“勤俭节约。”
老马沉默几秒。
“新项目还做不做?”
“做。”
“这次是二年级应用题。”
“先说好,不能再出现不知道有几个苹果的题。”
“那是开放题。”
“开放题也要把要求写清楚。”
“行行行,你改,你全改。”
电话挂断后,我打开新稿件。
第一题:
小军今年八岁,爸爸今年三十二岁,几年后爸爸的年龄是小军的三倍?
可乐趴在旁边。
“爸,这题我会。”
“说。”
“四年后。”
“错。”
“为什么?”
“题目没说他们在这几年里是否过生日。”
“每年都过啊。”
“生日日期不同。”
可乐抓起橡皮砸我。
“你又开始了!”
唐静从厨房探出头。
“他要是再把你教急了,就来帮我洗碗。”
我立刻改口。
“四年后,答对了。”
可乐得意地晃腿。
“原来你也怕洗碗。”
“我不是怕。”
“那是什么?”
“尊重家庭分工。”
“咱家谁洗碗?”
“洗碗机。”
“那你干什么?”
“监督它。”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
打开门,外面站着十几名家长。
最前面的女人手里抱着一摞资料。
“程老师,我们是来请您讲课的。”
我后退一步。
“谁是程老师?”
所有人盯着我。
我转身想关门。
可乐从后面抱住我的腿。
“爸,不能跑。”
唐静把门完全打开。
“各位进来坐。”
我压低声音。
“咱家坐不下。”
“那去小区活动室。”
“我不会讲课。”
“你在比赛现场讲得挺好。”
“那是被逼的。”
“今天也可以。”
十几名家长把我围住。
有人问怎么教数学。
有人问怎么培养阅读。
有人问孩子拖拉怎么办。
还有人把机构合同带来,问怎么退费。
我头都大了。
“大家先别急,一个一个来。”
一名家长把孩子推到我面前。
“程老师,我儿子最怕应用题,您帮忙看看。”
孩子掏出卷子。
第一题:
小明有若干苹果,吃掉一部分,又买回一部分,现在有十个,问他原来有多少个。
我盯着题。
孩子盯着我。
家长盯着我。
可乐已经开始捂嘴。
我问:“吃了多少,买了多少?”
孩子摇头。
“不知道。”
“那这题没法算。”
家长猛地拍腿。
“您果然专业!这题老师说答案是十个,我就觉得不对!”
我愣了。
可乐在旁边小声说:“爸,你出名的机会来了。”
“我只想安静改题。”
“来不及了。”
第二天,小区活动室坐满了人。
我被迫开了第一节家长课。
课程名字是可乐取的。
《如何判断孩子不会,还是题目有病》。
唐静负责签到。
可乐负责发资料。
我负责后悔。
11
我没收钱。
只要求家长带一道自己不理解的题。
第一位家长拿来一张语文卷。
题目问,作者看见落叶时是什么心情。
标准答案是悲伤。
孩子答,想打扫卫生。
被扣了两分。
我问孩子:“你为什么想打扫卫生?”
“因为落叶堵住下水口,下雨会积水。”
我点头。
“理由充分。”
家长问:“那考试怎么答?”
“先写标准答案,再补自己的理由。”
孩子撇嘴。
“可作者说不定真想打扫卫生。”
“考试先拿分,争论留到课后。”
可乐在旁边举手。
“爸,你以前不是这样教我的。”
“我成长了。”
“你是怕被语文老师打。”
“这也叫成长。”
第二位家长拿来一道看图写话。
图里一个孩子扶老奶奶过马路。
她女儿写的是:“老奶奶不想过马路,小孩非要扶她过去。”
老师批评孩子思想有问题。
我看向小姑娘。
“你为什么这么写?”
“因为老奶奶的脚朝后,手还在推他。”
所有家长凑过去。
还真是。
画图的人把动作画反了。
第三位家长拿来一道选择题。
问孩子在学校被同学抢东西,应该怎么办。
答案是先反思自己有没有做错。
活动室安静下来。
我把题目放在桌上。
“这道题不能这么教。”
一名家长问:“为什么?”
“被抢东西的人,第一步应该保护自己,找老师和家长。不是先怀疑自己配不配拥有东西。”
何老师也来了。
她拿起那张卷子,看了很久。
“这不是知识错误。”
“是什么?”
“是教孩子面对伤害时,先责怪自己。”
她当场联系出题单位,要求更正。
家长课开了三次。
来的人越来越多。
我定了规矩。
不贩卖焦虑。
不承诺提高多少分。
不拿别人家孩子吓唬人。
孩子答错,先看他为什么错。
孩子答对,也要看他是否真的懂。
有人建议我收费。
我拒绝了。
“为什么?”
“收费后,你们会要求我负责。”
“现在不负责?”
“现在我说错了可以跑。”
唐静在旁边记账,抬头看我。
“你跑一个试试。”
我低头继续改题。
机构退费进展并不顺利。
老板把责任推给龚志强,声称公司不知情。
龚志强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提交了内部会议录音、销售话术文件和财务记录。
材料显示,压低测评分数不是他的临时主意。
是公司长期执行的销售方案。
他们把家长分成几类。
焦虑型,强调起跑线。
攀比型,强调别人家孩子。
愧疚型,强调陪伴不足。
犹豫型,制造优惠倒计时。
经济困难型,推荐分期付款。
每一类家长,都有对应话术。
唐静看到文件时,手停在屏幕上。
“我属于哪一类?”
“焦虑型。”
“你呢?”
“困难型。”
“经济困难?”
“沟通困难。”
她拿起靠枕砸我。
我接住,放回沙发。
“其实你没做错什么。”
唐静盯着我。
“我逼你辅导,还差点交八万八。”
“想让孩子学好没错。”
“那错在哪里?”
“他们把你的担心变成了商品。”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可乐的学习,你负责。”
我立刻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教育不能推卸责任。”
她眯起眼。
“你再说一遍。”
“咱俩共同负责。”
“这还差不多。”
可乐从房间里冲出来。
“爸,龚叔叔找你!”
“谁?”
“龚志强。”
我接过电话。
那边很吵。
龚志强的声音嘶哑。
“程大川,我想跟你见一面。”
“没必要。”
“我有东西给你。”
“交给调查人员。”
“跟可乐的试卷有关。”
我皱起眉。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
他报了一个地址。
是那家机构的旧仓库。
唐静不同意我去。
“他现在什么都没了,谁知道会做什么。”
“我陪爸爸去。”
可乐举手。
“你写作业。”
“我可以保护他。”
“你连家里的蟑螂都怕。”
“我能帮他喊人。”
最后,何老师和老马陪我一起过去。
仓库门开着。
龚志强坐在一堆废弃桌椅中间。
几天不见,他头发乱了,衬衫皱成一团。
看见我,他扔来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可乐第一次测评的原始记录。
老师评价写着:
理解能力强,观察细致,敢于指出题目条件问题。建议保护表达欲,不宜进行重复训练。
这份评价被划掉了。
下面换成统一模板。
基础薄弱。
思维混乱。
急需干预。
我捏紧纸。
“谁改的?”
“我。”
“为什么?”
“原评价卖不出课。”
他说得很平静。
何老师问:“你知道这是骗家长吗?”
龚志强突然笑了。
“你们以为我想这么干?”
他指着墙上的业绩表。
“每个月五十万任务。完不成扣钱,连续两个月完不成走人。一个销售后面压着十几个老师。卖不出课,谁都没工资。”
我盯着他。
“所以你骗孩子分数?”
“不这么做,公司就换掉我。”
“你可以离开。”
“房贷谁还?孩子谁养?我四十岁了,出去找什么工作?”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站在台上多威风。你会做题,你能找证据,你有出版社工作。你知道我有什么吗?”
老马开口。
“这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
龚志强猛地踹翻椅子。
“你们都站着说话!”
铁椅砸在地上,声音刺耳。
他喘着气,眼底全是血丝。
“我只想挣钱。我没想害谁。”
我把那份评价放回文件袋。
“一个孩子考九十分,你告诉他四十二分。”
“一个家长拿出几年积蓄,你告诉她不交钱就是不负责。”
“你不是没想害谁。”
“你只是不肯看。”
龚志强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他坐回地上,手捂住脸。
过了很久,他低声问:“可乐还好吗?”
“拿到真试卷后,哭了一场。”
他的肩膀垮了。
“我女儿也七岁。”
没人接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存储盘。
“公司所有内部资料都在这里。老板让我删掉,我留了一份。”
“为什么给我?”
“我去提交,他们会说我伪造。”
“你提交原始设备,一样能查。”
他抬起头。
“你愿意作证吗?”
“我只说我亲眼看到的。”
“够了。”
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桌子才没摔倒。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
“替我跟可乐说声对不起。”
我摇头。
“自己说。”
“他不会见我。”
“那就写信。”
“他会看吗?”
“这是他的决定。”
龚志强点点头。
他走出仓库,背弯得很低。
老马问我:“你原谅他了?”
“没有。”
“那你还让他写信?”
“道歉是他的责任。”
“原不原谅,是可乐的权利。”
12
公司最终退还了家长的大部分费用。
老板因多项违法行为接受调查。
八家机构全部关门整改。
龚志强提交关键证据,也承担了自己该承担的责任。
他给可乐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
没有求原谅。
只承认自己改了分数,毁掉了老师的真实评价。
可乐看完,把信放进抽屉。
我问:“你原谅他吗?”
“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
“爸,我是不是应该大方一点?”
“谁说的?”
“电视里都这么演。”
“你不是电视里的人。”
“那我可以不原谅?”
“可以。”
“以后想原谅呢?”
“也可以。”
他点点头,把抽屉关上。
“那我长大一点再决定。”
家长课还在继续。
何老师负责语文。
我负责数学。
唐静负责维持秩序。
可乐负责在我们讲错时举手。
他举手的次数很多。
“爸,你把答案写错了。”
“笔误。”
“爸,你漏了一个条件。”
“给大家留思考空间。”
“爸,你刚才说不能找借口。”
“你到底站哪边?”
“知识这边。”
家长们笑成一片。
我决定取消他的课堂发言权。
何老师不同意。
“保护表达欲。”
这句话是我自己从评价表里读出来的。
现在成了回旋镖,扎得很准。
出版社的新书上市后,老马给我寄了十本。
可乐翻开第一页。
编审,程大川。
他抱着书跑到学校,逢人就说这是他爸爸改的。
晚上回家,我问他:“你不是嫌我字丑吗?”
“字丑不影响改题。”
“你不是说我是文盲吗?”
“那是家庭内部评价,不能对外公开。”
“谁教你的?”
“妈妈。”
唐静从厨房里喊:“我没教!”
日子恢复正常。
周一到周五,我辅导数学。
唐静辅导语文。
英语找学校老师答疑。
体育全家下楼跑步。
跑了两天后,我提议改成散步。
可乐不同意。
“爸,你说体育也归你。”
“我负责理论。”
“跑步有什么理论?”
“摆臂、呼吸、节奏。”
“你跑一个。”
“我膝盖不舒服。”
“昨天还好好的。”
“旧伤复发。”
“你什么时候受过伤?”
“上次跪黑板的时候。”
唐静把粉笔递给我。
“要不要帮你复习?”
我立刻下楼跑了三圈。
一个月后,学校开家长会。
班主任让家长分享辅导经验。
唐静推我上台。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四十多名家长。
“我的经验只有三条。”
“第一,别用一道题判断孩子聪不聪明。”
“第二,别用一次分数判断孩子有没有进步。”
“第三,孩子不会的时候,先别急着吼。”
一名家长问:“那应该怎么办?”
“深呼吸。”
“然后呢?”
“换另一个家长。”
教室里笑声不断。
班主任也笑了。
“程爸爸,您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辅导作业不是一个人的事。谁情绪稳定谁上,谁血压升高谁撤。”
“要是两个人血压都高呢?”
“让孩子休息。”
“作业怎么办?”
“第二天告诉老师,家庭设备过热,暂停运行。”
家长会结束,可乐跑过来。
“爸,老师夸你了。”
“夸我什么?”
“说你虽然不太正经,但讲得有道理。”
“前半句可以不转述。”
“妈妈说做人要诚实。”
回到家,唐静拿出一张语文卷。
“可乐这次九十八分。”
我看向儿子。
“不错。”
唐静指着最后一道错题。
“用‘虽然……但是……’造句。他不会,你辅导。”
我拿起笔。
“这还不简单。”
可乐坐得笔直。
我清了清嗓子。
“虽然爸爸会,但是爸爸不想教。”
唐静没说话。
她起身走向小黑板。
我立刻改口。
“虽然今天下雨,但是我们还是要上学。”
可乐摇头。
“太普通。”
“虽然你只有七岁,但是已经很会坑爹。”
“不够积极。”
“虽然爸爸辅导能力很强,但是妈妈一直不肯承认。”
唐静已经拿起粉笔。
我后退一步。
“有话好说。”
她在黑板上写下三个熟悉的大字。
你,去,跪。
可乐在旁边补了一句。
“爸,这题我一年级就会。”
我看着他们母子,转身走向墙角。
“行。”
“我跪。”
“但跪之前,我有个问题。”
唐静警惕地看着我。
“什么问题?”
“跪多长时间?”
“半小时。”
“中途能起来吗?”
“不能。”
“能喝水吗?”
“不能。”
“条件完整,表达清楚,没有歧义。”
我把垫子往地上一放。
“这才是一道合格的应用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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