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宅厅堂里挂着三盏八角宫灯,铜链垂着红穗,照得满堂宾客身上的绸缎泛着亮光。
长条红木桌正中央摆着一尊银质奖座,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华夏金匠奖青年组第一名。
沈明浩穿着一身深灰色意大利手工西装,站在奖座旁,手掌轻轻贴在领结上,下巴微扬。
“明浩这孩子,从小就有灵性。”
二姑端着骨瓷茶杯,撇了撇浮沫,嘴角咧开:“我就说嘛,咱们沈家的家底,全指着明浩这双画图的手了。那张‘听松阁’的图样,换了别人,十年也磨不出来。”
“可不是么。”
沈母王慧敏今天特意戴了一整套翡翠,镯子在腕子上撞得叮当响。她拉着沈明浩的手,指甲掐进沈明浩的西装袖口里,脸上的笑意堆得眼角全是褶子:“为了画这张图,明浩熬了几个月,眼底全是血丝,我这个当妈的瞧着,心口直抽抽。”
沈建国坐在主位,手里盘着两颗油亮的文玩核桃,咔哒咔哒响个不停。他端起茅台酒杯,环视一圈,声线浑厚:“今天办这场宴,一来是给明浩庆功。二来,也是告诉江城的同行,我沈建国的儿子,到底是什么成色。”
满堂宾客纷纷举杯,祝贺声几乎要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在这片热闹的笑声里,沈青舟坐在长桌最末端。
那里靠着洗手间的过道,服务员端着残羹冷炙来回走动,鞋底在地砖上擦出刺耳的沙沙声。沈青舟身上穿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道细长的铅笔划痕。
面前的骨瓷碟子里,只有半截冷透的葱段。
大屏幕亮了起来,投出获奖作品“听松阁”的设计详图。
飞檐如翅,重叠挑出,中央悬挂的仿古铜铃在三维建模里轻轻摇晃。
沈明浩握着激光笔,红点在图纸第三层的挑檐交接处绕圈:“这一处,我推翻了传统的排木做法,改用三层错叠的斗拱咬合,把立柱的承重直接分散到外围梁架上。评委会主席亲自评语,说这是近十年少见的国风力作。”
掌声再次雷动。
沈青舟把玩着手里的粗瓷白酒盅,眼皮垂着,目光落在大屏幕的图纸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极不起眼的编号:SZ-09。
这是他三年前在乡下老宅破木桌上随手画的第九个废弃版本。
因为第三层挑檐的受力点根本不成立。
“错的。”
低沉的声音在掌声落下的缝隙里响起来。
音量不高,但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扎耳朵。
沈建国手里的核桃骤然停住。
满堂宾客的视线顺着声音,齐刷刷转到了靠着洗手间的角落里。
沈明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握着激光笔的手指骨节发白。
王慧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面前的汤匙跳起半寸高:“沈青舟,你刚才嘴里嚼什么舌根?”
沈青舟放下酒盅,青花瓷底在玻璃转盘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说,那张图是错的。”
沈青舟抬起头,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第三层挑檐的外悬挑长度达到两米八,你用的错叠斗拱没有暗榫加固,外侧配重全部压在边柱上。电脑模型可以跑通,只要施工落地,浇筑完成的第七天,挑檐必定因剪切力失衡开裂下坠。”
厅堂里落针可闻。
几个懂建筑的亲戚面面相觑,想开口反驳,可沈青舟报出的数据太精准,他们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沈明浩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脖颈处的皮肤透出暗红。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眶里迅速蓄起一层水汽,声音打着颤:“哥,我知道你怨我。”
沈明浩深吸一口气,把奖座往沈青舟的方向推了推:“你刚从乡下回来,家里人多照顾我一些,你心里有怨气,我都懂。如果你喜欢这个奖,我跟组委会说,把名字换成你的,好不好?你别在爸爸的寿辰庆功宴上说这种胡话,‘听松阁’是我熬了七个通宵算出来的力学公式,你连大学都没上完,怎么能随口就毁我的心血?”
这话一出,原本动摇的亲戚们脸色顿时变了。
“哎哟,我就说嘛,一个在乡下泥地里扒拉苞米的,懂得什么叫受力分析?”
“真是眼皮子浅,见不得弟弟出风头!”
“明浩这孩子多厚道啊,还要把奖让给他,简直是好心喂了驴肝肺!”
沈建国的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水来。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沈青舟面前,带着雪茄焦苦味的唾沫星子直接喷在沈青舟脸上:“你给我站起来!”
沈青舟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抽出一张纸巾,擦掉脸颊上的飞沫。
“我让你站起来!”
沈建国一把拽住沈青舟的领口,硬生生把布料扯紧。
沈青舟的肩背绷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眼神平视着沈建国充血的眼珠。
“建国,别动手,亲戚们都看着呢!”王慧敏踩着高跟鞋小跑过来,嘴上劝着,手里却直接把沈青舟面前的冷菜碟子扫落到地上。
瓷片在沈青舟的旧球鞋边炸裂,汤汁溅上了裤管。
王慧敏指着沈青舟的鼻尖,声音尖锐:“沈青舟,你身上流着我们沈家的血,怎么长了这么一副下作心肠?你弟弟拿了金奖,那是给咱们祖坟上添光彩!你呢?你背着编织袋进门,除了会吃白饭,还会干什么?你嫉妒他?你配吗?你拿什么跟他比?”
沈明浩站在两人身后,半低着头,从沈建国的手臂缝隙里看向沈青舟。
嘴角扯开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他在无声地说:你画的又怎样?现在全天下都知道,这是我的。
沈青舟的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口袋深处,冰凉坚硬的金属卡片贴着他的掌心。
纯黑底色,边缘镀金,没有卡号,只有一行细密的激光防伪编码。
那是苏黎世皇家私人银行发行的终身至尊黑金卡,全球限量发售不过百张,单卡活期资产认证九位数起步,且绑定着国际建筑与工业设计联合会的最高评审密钥。
他回沈家,只是因为临终前养父的一句话:“回去看看生你的地方,若有情分,便守着;若没有,便随心。”
情分?
沈青舟看着眼前暴跳如雷的生父,又看了看满脸憎恶的生母。
这间屋子里,从头到尾只有虚伪的偏爱和恶毒的傲慢。
沈青舟抬起手,扣住沈建国抓着自己领口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看似没用多大劲,拇指却精准按在沈建国手腕内侧的筋膜上。
沈建国只觉得整条手臂猛地一麻,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连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后的红木椅子。
“你……你敢跟我动手?”沈建国捂着发麻的手腕,眼底全是惊怒。
沈青舟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量比沈建国高出半个头,也比沈明浩清瘦挺拔。洗得发白的衬衫在吊灯下显得有些扎眼,但他背脊挺得如同一柄出鞘的铁剑。
“这图,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沈青舟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目光掠过沈明浩,最后停在沈建国脸上:“但我把话放在这里。下个月中旬,图纸送审住建部工程复核的时候,谁在主设计师一栏签字,谁就准备进去蹲着。”
“你放屁!”沈明浩终于忍不住,声音尖锐起来,“这是我的原创!我有完整的草图过程!”
“你有吗?”
沈青舟转头看着他,眼神冰冷得像深冬结冻的河面:“底稿纸张是七十克牛皮纸,第三张草图左下角被我用红茶泼了一块水渍,你撕掉了那一角。第四张草图的反面,写着一组受力修正公式,你看不懂那组拉丁字母代号,所以你干脆跳过了那一页,直接抄了最终的效果图,我说的对不对?”
沈明浩的瞳孔剧烈收缩,额角一滴冷汗滑了下来,砸在西装衣襟上,洇出一小团深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慧敏一把将沈明浩护在身后,像护食的老母鸡:“你少在这里编故事吓唬人!沈建国,你看看你带回来的这个孽障!我们沈家容不下这种白眼狼!”
沈建国脸色铁青,抓起桌上的半瓶茅台,扬手就往沈青舟脚下砸去。
玻璃碎裂,浓烈的酒气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滚!”沈建国指着大门,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沈家没有你这种心术不正的畜生!从今天起,你别想从沈家拿到一分钱,滚回你的乡下去!”
沈青舟看了看脚边的碎玻璃,又看了看满屋子冷眼旁观的亲戚。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
他转过身,迈开长腿,踏过满地的酒液与碎瓷,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屋里重获热闹的推杯换盏。
沈青舟走在初秋冰凉的夜风里,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至尊黑金卡,在指间转了一圈。
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国际号码。
接通后,那头传来一个恭敬到极点的声音,语速极快:“神隐先生,您终于肯接电话了。华夏建筑设计学会的终身成就展,以及百亿级国家工程‘昆仑穹顶’的复审,全行业都在等您的最终签字。请问您现在方便确定回程时间吗?”
沈青舟看着路灯下自己拉长的影子,指腹摩挲着黑金卡的棱角。
“不用等了。”
沈青舟声线平淡:“我就在江城。”
第二章
老城区的筒子楼在夜色里像一块发霉的积木。
沈青舟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四楼,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圈,推开门。
屋子不到三十平米,水泥地面,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绘图桌,上面堆满了各种硬度的铅笔、比例尺和羊皮纸卷。虽然陈旧,但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沈青舟把大衣随手挂在门后的铁钉上,走到桌前,拉亮了悬在半空的老式摇臂台灯。
昏黄的光束打在桌面上。
他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匣子,将那张至尊黑金卡贴在匣子正面的感应区。
极细微的咔哒声后,匣子弹开,露出里面的特制微型硬盘与卫星通讯接口。
屏幕亮起,数十封未读邮件密密麻麻地刷新出来。
发件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全球顶尖建筑事务所、国际艺术理事会,以及国家级重大工程筹备组。所有邮件的开头,全是用最严谨的敬辞称呼同一个代号——“神隐”。
沈青舟没有点开那些动辄标价数千万设计费的邀请函,只是抽出一张空白的硫酸纸,用胶带固定在绘图板上。
他捏起一支2B铅笔,指尖在纸面上划过,铅芯沙沙作响。
那是真正属于“听松阁”的完整解法。
错叠斗拱只是表象,真正的精髓,在于内部暗藏的“游龙榫”。依靠木质纤维在不同湿度下的微膨胀,自发锁死受力轴心,越是风雨飘摇,结构越是稳如泰山。
沈明浩只偷走了一张皮,却以为自己拿到了神明的骨。
笔尖在纸上勾勒出凌厉的线条,整整三个小时,沈青舟的肩背没有动过分毫。
凌晨两点半。
楼道里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沉重、拖沓,带着皮鞋砸在水泥地上的钝响。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沈青舟手里的笔停住。
门被敲得震天响,薄薄的合页剧烈震颤,铁皮门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
“开门!沈青舟,开门!”
门外传来沈明浩专职助理赵强的声音。
沈青舟把画好的图纸随手反扣在桌面上,拉开门栓。
门刚推开一道缝,赵强就带着两个身材魁梧的西装保镖硬挤了进来。赵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鼻孔朝天,进屋扫视了一圈,抬手掩住鼻子,满脸嫌恶:“啧,真是一股子穷酸发霉的味儿。”
沈青舟站在桌边,神情冷漠:“有事?”
赵强把黑色手提箱直接摔在绘图桌上,砸翻了一个装满削笔刀片的铁盒,刀片散落一地。
“沈总和夫人交代了,虽然你是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但沈家到底是大户人家,做事讲体面。”
赵强啪嗒一声按开手提箱的卡扣,推到沈青舟面前。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叠粉红色的百元钞票,二十万。
赵强从怀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A4纸,连同一支黑色签字笔,拍在钞票上:“把这个签了。”
沈青舟目光扫过那叠纸的标题——《关于“听松阁”及关联设计之著作权权属确认及永久无偿转让协议》。
条款写得极为苛刻:沈青舟需承认从未参与该作品的任何创作,承诺放弃包括署名权、修改权、衍生开发权在内的一切权利,且今后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发表任何对沈明浩及沈氏集团不利的言论,否则需承担两千万元的惩罚性违约金。
“二十万,够你在乡下买两间瓦房,再娶个村妇过日子了。”赵强冷笑着,指尖在协议上敲了敲,“沈青舟,别给脸不要脸。明浩少爷现在是江城的红人,明天各大报纸都要登头版。你留着那些草稿想敲诈沈家?门都没有。”
沈青舟看着那叠纸,没有说话。
赵强以为他被二十万现金吓住了,脸上的鄙夷更浓:“签字吧。签完字,把你这屋里所有的画图本、草稿纸,还有你那个破电脑,全都交出来。我们得彻底清扫一遍。”
两个保镖已经往前踏了一步,一左一右隐隐呈包夹之势,粗壮的胳膊把西装撑得紧绷。
沈青舟抬起手,拿起了那支黑色签字笔。
赵强的嘴角咧开:“这就对了嘛,人贵在有自知……”
话音未落。
沈青舟双手捏住签字笔的两端,手腕微错。
硬质塑料笔杆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直接断成两截。黑色的墨水从断口处涌出,溅在赵强雪白的衬衫前襟上。
紧接着,沈青舟把两截断笔随手一扬。
坚硬的笔尖精准砸在赵强的鼻梁上,打得赵强哎哟痛叫一声,连退三步,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你找死!”
左边的保镖暴喝一声,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着沈青舟的衣领抓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
沈青舟脚步未动,只是在上半身微微后仰避开掌风的瞬间,右手如铁钳般探出,扣住保镖的手腕,顺势借力一带。
咔嚓一声闷响。
保镖两百斤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整张脸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鼻血瞬间喷了一地。
右边的保镖见状,脸色大变,伸手就要从后腰摸甩棍。
沈青舟已经跨前一步。
绘图桌上的钢制T型尺被他抄在手里,尺身破空,带着凌厉的呼啸,精准抽在保镖的肘关节侧面。
保镖整条手臂瞬间脱力,甩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青舟握着尺柄向前一送,坚硬的尺头重重顶在保镖的咽喉下方半寸处。
保镖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眼珠凸起,连大气都不敢喘。
屋子里只剩下地上的保镖哼哼唧唧的呻吟声。
赵强捂着流血的鼻子,惊恐地靠在门框上,双腿打着摆子。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纤瘦的乡下穷小子,动起手来竟然像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亡命徒。
沈青舟用T型尺挑起桌上的协议书。
手腕一抖。
厚厚的一叠A4纸凌空散开,沈青舟手里的合金裁纸刀一闪而过。
纸张在半空中被切成无数细碎的白条,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那二十万钞票上,落在赵强惊骇的脸上。
“带着你的钱,滚。”
沈青舟收回尺子,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温度:“回去告诉沈明浩,想要这张图的底稿,让他亲自跪在沈家祠堂里,磕满一百个响头来求我。”
赵强浑身筛糠一样抖着,连滚带爬地去扶地上的两个保镖。
三个人狼狈不堪地抓起手提箱,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外,鞋底在木楼梯上踩出一连串混乱的闷响。
楼道里很快恢复了死寂。
沈青舟关上门,用抹布将地板上的血迹擦干净,又把散落的刀片一片片捡回铁盒里。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做完这一切,沈青舟走到窗前,推开锈蚀的铁窗。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血腥味。
远处的江城CBD,几栋摩天大楼的巨幅LED屏幕正在通宵滚动播放着商业广告。
其中最大的一块屏幕上,沈明浩那张经过精修的面孔格外刺眼,旁边打着金光闪闪的大字:热烈祝贺青年建筑大师沈明浩荣获华夏金匠奖。
沈青舟看着那块光鲜亮丽的屏幕,眼底只有一片幽深。
他再次拿起笔,重新抽出一张纸。
既然沈家想要站得更高,那就让他们爬。
爬得越高,摔碎在泥地里的时候,骨头断裂的声音才会越动听。
第三章
清晨八点,沈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沈建国坐在真皮老板椅上,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湿了刚送来的财经早报。
“你说什么?他把协议撕了,还动了手?”
赵强的鼻梁上贴着厚厚的创口贴,战战兢兢地低着头:“是……沈青舟那小子邪门得很,力气大得出奇。他还说……还说让明浩少爷去沈家祠堂磕一百个响头,他才肯交底稿。”
“放肆!”
沈建国气得胸口起伏,抓起面前的文件夹就摔在地上:“逆子!目无尊长,无法无天!真以为离了沈家,他能成什么气候?”
沈明浩坐在一旁,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神情有些烦躁。
他没理会沈建国的怒火,而是死死盯着面前的三维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听松阁”的受力分析模拟,只要一到第三层挑檐,软件就会立刻跳出猩红色的报错框:局部应力集中超标,结构破坏概率98.7%。
这几天,他找了三个博士生团队连夜修改参数,试图绕开这个缺陷。
可无论怎么改,只要动了斗拱的比例,整个建筑原本飘逸凌厉的视觉效果就会瞬间崩塌,变成一堆笨拙臃肿的烂木头。
今天下午,江城最大的地产巨头“龙腾集团”就要来沈氏召开技术对接会。
龙腾集团投资三十亿的仿古商业综合体“龙腾汇”,核心地标正是指名要采用“听松阁”的方案。
如果拿不出完整的深化施工图,三十亿的项目泡汤不说,华夏金匠奖的组委会也会介入调查。
到时候,他刚立起来的“天才青年设计师”人设,就会当场被撕得粉碎。
“明浩,别着急。”
王慧敏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心疼地放在沈明浩手边:“妈一会儿亲自带人去找那个小畜生。他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也就是嘴硬。真要是断了他的水断了他的电,再让派出所查查他的暂住证,他还能翻天不成?”
“妈,来不及了!”
沈明浩猛地一推燕窝碗,汤汁洒在键盘上:“龙腾集团的董事长下午两点亲自带专家团过来!他们请的可是省设计院的首席总工陈启礼!那个老头子眼里不揉沙子,一眼就能看出我的图纸有问题!”
沈建国的脸色也变了:“陈启礼要来?龙腾怎么把这个老顽固请动了?”
陈启礼在建筑界以严苛著称,几十年来经手的大型工程无数,谁的面子都不给。
沈明浩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手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爸,沈青舟昨晚在宴会上说的那些话,连柱脚剪切力失衡的时间都能精确到第七天。他手里肯定有真正的受力修正图!他藏了后手!”
沈建国沉吟片刻,眼神阴鸷下来:“既然他有,那就让他拿出来。”
“怎么拿?他连二十万都撕了!”沈明浩低吼。
“二十万他嫌少,那由不得他。”
沈建国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安保部:“带六个人,去老城区把沈青舟给我‘请’到龙腾汇的技术研讨会现场。告诉他,如果不来,他在乡下那个死鬼养父的坟,明天就得被推土机铲平成平地。”
沈明浩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随即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同一时间,江城国宾馆。
一辆挂着京城特许通行证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贵宾楼门前。
车门打开,走下一个身着干练藏青色西装的女人。
女人约莫三十出头,长发挽起,戴着一副细金边眼镜,眉眼间带着常年执掌大权的沉稳与威严。
她身后跟着两名提着保密手提箱的工作人员,胸口均佩戴着一枚纯金铸造的徽章——那是国际建筑最高殿堂“天工奖”的执行理事印记。
她正是大中华区总负责人,霍清辞。
“霍理事,省里的几位领导已经在会客室等候了,希望能就昆仑穹顶项目的选址向您做汇报。”助理快步上前低声说道。
霍清辞看了一眼腕上的百达翡丽,脚步未停,声音清冷:“推掉。”
助理一愣:“推掉?那可是……”
“我这次亲自来江城,不是来听他们打官腔的。”
霍清辞取下墨镜,目光投向窗外潮湿的空气:“三年前神隐先生留下的那份‘昆仑方案’,核心算法只有他本人能解。我们找了他整整三年,所有线索都在三天前指向了江城。”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平板,上面赫然显示着一张至尊黑金卡的卫星定位轨迹。
红点静止在江城老城区的一片筒子楼附近。
“通知保卫处,调取这个坐标周围半径三公里内所有的安防监控。”
霍清辞的指尖在屏幕上的红点处轻轻按了按:“另外,去查查江城这两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建筑设计评奖。神隐先生的习惯我了解,他如果动了笔,哪怕是废稿,也绝不可能寂寂无名。”
助理立刻低头在平板上飞速检索。
不到一分钟,助理的呼吸急促起来:“霍理事,找到了!就在昨晚,江城举办了华夏金匠奖初评,获得第一名的作品叫‘听松阁’,设计者是沈氏集团的沈明浩。”
霍清辞拿过平板,只看了一眼设计效果图,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三层错叠挑檐,游龙暗榫的前置轮廓。”
霍清辞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沈明浩?江城沈家什么时候出了这种能推演游龙榫的顶尖人物?”
“据说是沈家的二少爷,刚从国外留学回来……”
“草包一个。”
霍清辞直接打断了助理的话,将平板扔了回去:“查清楚今天下午沈氏集团的动向。我倒要看看,谁给他的胆子,敢拿神隐先生的废稿招摇撞骗。”
第四章
下午一点半,龙腾国际大厦三楼多功能会议厅。
长条形的弧形会议桌周围坐满了业界名流,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架起摄像机,对准了主席台正中央。
沈明浩换了一身全新的藏蓝色西装,端坐在汇报席上,面前摆着厚厚的一叠打印资料。
沈建国和王慧敏坐在后排的嘉宾席,两口子红光满面,时不时与旁边凑上来的商界同行低声交谈,神情傲然。
“听说龙腾这次打算直接签排他性施工协议,沈总,你们沈家这次可真是一飞冲天了。”旁边的建材商满脸堆笑地奉承。
“哪里哪里,都是明浩这孩子自己争气。”沈建国转着大拇指上的扳指,语气看似谦逊,下巴却扬得老高。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会议室的侧门被推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沈家保镖夹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沈青舟依然是那件洗得泛白的旧衬衫,外头套着一件磨破了边角的夹克。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来散步。
身后的保镖手掌一直死死顶着他的后腰,眼神凶狠。
沈建国见人到了,眼神示意了一下。
赵强立刻快步走过去,将沈青舟拉到最靠后的一张折叠椅上坐下,咬着牙低声道:“沈青舟,识相点。呆会儿陈总工提问,明浩要是卡了壳,你把小抄写在纸条上递过去。只要今天合同签了,老宅祠堂里你养父的牌位,沈总答应不挪动分毫。要是敢砸场子,你今天走不出这栋大楼!”
沈青舟靠在椅背上,甚至懒得转头看赵强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主席台的大屏幕上。
那里正播放着“听松阁”的动态渲染视频。
两点整。
会议室大门被推开,龙腾集团董事长周振南陪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入会场。老者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木质卡尺,正是省设计院首席总工,陈启礼。
全场掌声雷动。
寒暄过后,陈启礼坐在了主审席正中。他甚至没有翻开沈氏集团递上去的精装宣传册,直接敲了敲麦克风:“时间有限,直接看结构施工图。三层挑檐的大样图,放出来。”
沈明浩心头猛地一跳,握着翻页笔的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按下了翻页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剖面图。
“陈老,各位领导,关于这一处的受力,我们采用了三组钢骨混凝土暗梁……”沈明浩按照昨晚临时死记硬背的话术,硬着头皮开口。
“停。”
陈启礼甚至没等他说完三句话,直接抬手打断。
老头子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幕布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小伙子,你这图是谁教你画的?”
沈明浩喉头滚动了一下:“是……是我自己独立设计的。”
“自己设计的?”
陈启礼冷笑了一声,手里的木卡尺直接点在幕布的第三层挑檐节点上:“钢骨混凝土暗梁?你以为这是现代方盒子大楼呢?你外包的是仿古轻质木构,内部塞钢骨,热胀冷缩系数完全不同!到了伏天,木头收缩,钢骨膨胀,你这处斗拱会直接被内部应力顶爆!”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沈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慧敏更是紧张得捏紧了手里的爱马仕包带。
沈明浩脸色煞白,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握着麦克风,强撑着解释:“陈老,这只是初步方案,我们在材料里加入了新型抗裂砂浆……”
“胡闹!”
陈启礼声音猛地拔高,枯瘦的手指用力敲着幕布:“抗裂砂浆能抵抗两百吨的剪切扭矩?简直是指鹿为马!这是建筑,是要住人的公共场所!一旦垮塌,死伤几十上百人,你拿什么担责任?”
台下的记者们纷纷窃窃私语,摄像机的镜头不断拉近,直怼着沈明浩满头大汗的脸。
周振南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转头看向沈建国:“沈董,这就是你们拿了金奖的作品?连基本的力学常识都不过关,这三十亿的盘子,我怎么敢交给你们?”
沈建国慌了神,连忙站起身赔笑:“周董,陈老,年轻人经验不足,图纸肯定有深化空间……”
“没有深化空间。”
陈启礼斩钉截铁,直接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这个结构从底层逻辑上就是残缺的。除非推倒重来,否则毫无施工可能。今天的评审,沈氏不通过。”
沈明浩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椅子上。
名誉、地位、千万级的合同,眼看就要在一分钟之内化为泡影。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后排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
那是粉笔折断的声音。
沈青舟站起身,推开了身前挡着的折叠椅。
两名沈家保镖伸手想要按住他的肩膀,沈青舟甚至没有回头,右手手肘向后一撞,精准顶在左侧保镖的软肋上。保镖痛哼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下去。另一名保镖还没反应过来,沈青舟已经迈开步子,走出了过道。
“你干什么?回去!”赵强压低声音惊叫。
沈青舟充耳不闻,一步步走上主席台。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捏着半截红色的粉笔。
“这位是……”周振南皱了皱眉。
沈建国吓得魂飞魄散,指着沈青舟破口大骂:“保安!保安呢?把他给我拖出去!他是个疯子!”
陈启礼却抬起手,止住了保安的动作。
老头子的眼睛紧紧盯着沈青舟手里的动作。
沈青舟走到了巨大的投影幕布前,抬起手臂。
半截红粉笔在白色的工程图投影上重重划下一道横线。
刺耳的摩擦声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
“不用钢骨,不用暗梁。”
沈青舟的声音不高,却极其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定力。
粉笔在幕布上飞速移动,沙沙作响。
“原图的受力盲区在坤位主柱,因为偷图的人看不懂游龙榫的倒钩结构,误以为那里需要承重柱支撑。”
沈青舟一边画,一边头也不回地开口:“把这根柱子撤掉。自二层平坐起,用四层挑梁斜向咬合,将原本向下传导的压力,转化为向内收紧的拉力。”
红色的粉笔线在幕布上勾勒出一个极其精妙的几何闭环。
原本臃肿下垂的挑檐,在添了三道线之后,视觉上猛然向上飞扬,仿佛一只敛翅欲飞的仙鹤。
陈启礼原本微驼的脊背瞬间挺直了。
老头子推了推眼镜,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幕布上,呼吸瞬间粗重起来:“这是……这是唐代佛光寺大殿的变体?不对,这不是死搬硬套,这是把宋代《营造法式》的减柱法融进去了!压力转拉力……妙啊!妙绝!”
陈启礼猛地转过头,死死抓住了沈青舟的衣袖:“小伙子,这三笔是谁教你的?那根倒钩榫的咬合角度是多少?”
沈青舟扔掉手里的半截粉笔,拍了拍掌心的红色粉末。
“三十七度五分。”
沈青舟看着呆若木鸡的沈明浩,淡淡开口:“我三年前画废的稿子,他连抄都抄不明白。”
轰的一声,整个会议室彻底炸开了锅。
记者们的镁光灯疯狂闪烁,快门声连成一片。
沈明浩脸色惨白如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第五章
“胡说八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沈建国猛地从座位上冲出来,指着台上的沈青舟,嗓门大得几乎破了音:“各位媒体朋友!各位领导!千万别听这个畜生在这里信口雌黄!他是我的大儿子沈青舟,从小在乡下野惯了,品行极其恶劣!”
王慧敏也踩着高跟鞋冲上台,一把拉住摇摇欲坠的沈明浩,眼泪说掉就掉:“周董,陈老,你们不知道家丑啊!青舟这孩子嫉妒心太重,嫉妒他弟弟明浩拿了金奖,昨晚在家里就摔摔打打,今天居然追到会场来捣乱!明浩那张图画了整整大半年,草稿堆了半间屋子,怎么可能是抄他的?”
台下的宾客和记者面面相觑。
豪门真假少爷争功的戏码,永远比纯粹的技术讨论更能点燃公众的窥私欲。
沈明浩借着母亲的遮挡,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恐,眼眶通红,扑通一声朝着陈启礼跪了下来。
“陈老!周董!”
沈明浩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我承认,刚才陈老指出缺陷的时候,我慌了神,不敢承认自己在深化图上的失误。但我沈明浩用人格担保,这套‘听松阁’的设计理念,是我去年在青城山写生时,看着悬崖古松一笔一笔悟出来的!我哥他……他一直在老家种地,他连电脑制图软件都不会用,他怎么可能画出这种图?”
沈明浩指着沈青舟,悲愤欲绝:“哥!你昨天偷偷进我书房翻我的废纸篓,我念在兄弟情分上没有报警,你居然拿我扔掉的废稿来这里倒打一耙!你到底要毁我到什么时候?”
这一番唱念做打,声情并茂。
台下的舆论瞬间开始倾斜。
“也是啊,一个乡下回来的,懂什么古建筑力学?”
“听说大学都没毕业就退学了,八成是在哪偷看了明浩的图纸,背了几句术语跑来装神弄鬼。”
“太恶毒了,这是想当众毁了亲弟弟的前途啊!”
陈启礼皱着眉头,目光在沈青舟和沈明浩脸上来回打转。
技术上的精妙是实打实的,但涉及到知识产权的归属,他一个搞工程的老头子确实无法当场断定。
周振南的脸色冰冷下来:“沈董,你们沈家的家务事,我没兴趣掺和。但今天的签约,无限期推迟。查不清楚谁是真正的原创,龙腾一分钱都不会投。”
说完,周振南一拂袖,带着人转身就走。
“周董!周董您听我解释啊!”沈建国满头大汗地追上去,连撞翻了两把椅子。
会议室里乱成一团,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蜂拥而上,把沈青舟和沈明浩团团围住。
沈青舟没有看沈明浩一眼,甚至没有多说半个字。
他只是整了整衣袖,推开挡在面前的记者话筒,径直走出会场。
走出大厦,天空中飘起了冰凉的雨丝。
沈青舟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同城热搜推送。
江城晚报快讯:《金匠奖得主深陷抄袭疑云?沈氏集团长子大闹龙腾发布会,生父痛斥其心术不正!》
评论区在短短半小时内被刷爆。
沈家雇佣的水军和不明真相的网民迅速占领了高地。
“白眼狼!嫉妒亲弟弟,真恶心!”
“乡下来的泥腿子想钱想疯了吧?”
“支持沈明浩维权!把这种学术小偷送进去坐牢!”
紧接着,沈青舟的手机响了。
是沈建国发来的语音短信。
沈青舟点开,听筒里传来沈建国暴跳如雷的咆哮:“沈青舟!你彻底断送了沈氏三十亿的生意!从现在开始,沈家在江城动用所有人脉封杀你!你休想在任何设计院找到一份端茶倒水的工作!我已经联系了报社,明天正式登报,和你断绝父子关系!你给我滚出江城!”
沈青舟面无表情地删除了语音,顺手将号码拉入黑名单。
雨水落在他单薄的夹克上,浸透了布料。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小伙子?”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他。
“国家版权局,江城知识产权公证处。”
半小时后,公证处大厅。
窗口的工作人员接过沈青舟递过去的身份证和一张暗黑色的芯片卡,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电脑:“办什么业务?”
“调取国际区块链底层存证。”沈青舟开口。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国际存证?我们这只能查国内的……”
“插入这张卡,输入独立接入码:WIPO-GOD-001。”
工作人员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地把卡插进了读取设备。
下一秒。
公证处的内部系统屏幕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紧接着,整个界面被一行深红色的最高级别权限覆盖。
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的官方徽记在屏幕中央缓缓旋转。
一份生成于三年前十月二十三日的加密卷宗,自瑞士日内瓦的中央数据库瞬间调取成功,投映在屏幕上。
文件名称:《新中式悬挑结构力学总论及原型图谱(包含听松阁、昆仑穹顶在内共计八十七项衍生专利)》。
第一署名人,代号:归舟。
真实认证身份编号:沈青舟。
公证员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颤抖着手点开那份卷宗的时间戳。
每一个节点,每一次微调,甚至连图纸上不慎泼上的红茶污渍的高清扫描件,全都以绝对不可篡改的加密哈希值,锁死在三年前的那个秋天。
比沈明浩所谓的“青城山写生”,早了整整八百多天。
公证员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再看向窗外那个神色平淡的年轻男人时,双腿忍不住微微发抖。
“先……先生,需要给您出具具有国际海牙认证效力的法律公证书吗?”
沈青舟扣了扣台面。
“出。”
沈青舟看着窗外连绵的阴雨,眼底划过一丝冷芒:“出两份。一份送去省住建厅纪检组。另一份,留给金匠奖的终审颁奖典礼。”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三天,江城风平浪静,但暗流涌动。
沈明浩依靠沈家强大的公关团队,在各大媒体上疯狂洗白。
他晒出了几十张所谓的高中时期手绘练习稿,甚至买通了两位大学导师为他站台发声,硬生生把舆论掰成了“天才少年遭遇原生家庭吸血鬼兄长的恶意构陷”。
沈氏集团的股价不仅没有下跌,反而因为这场极高的网络热度,被炒高了五个点。
而此时的沈家老宅,正在举行一场更为隐秘的密谋。
书房里,窗帘拉得严严相严。
沈建国、沈明浩,以及沈氏集团的首席技术总监张衡围坐在茶几旁。
茶几上铺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纸张边缘有火烧的痕迹,上面用炭笔勾勒着一个极其宏大的穹顶结构。
“这是从哪弄来的?”张衡推了推老花镜,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这……这是利用张拉整体原理构建的超大跨度无柱空间!国内没有任何一家院所有这种魄力!”
沈明浩端着茶杯,掩饰着眼底的得意:“这是我从沈青舟那间破屋子的床板底下搜出来的。”
三天前,趁着沈青舟出门去公证处的当口,沈建国直接动用私人关系,让房东强行撬开了筒子楼的房门。
赵强带人把沈青舟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虽然没找到那台加密电脑的密码,却在床板夹层里翻出了这卷被沈青舟当作垫脚纸的残缺原稿。
沈青舟画完这套图后随手塞在床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明浩,你确定这东西能用?”沈建国神色凝重。
“爸,你知不知道后天是什么日子?”
沈明浩眼里闪烁着贪婪的精光:“后天是国家千亿级重点工程‘昆仑穹顶’的全球第一轮方案盲审!总投资超过八百亿,国家发改委和国际建筑学会联合督办!只要咱们把这份方案递上去,拿下初审第一名,沈氏就能直接晋升为国家级特级资质建筑商!”
张衡颤抖着抚摸着羊皮纸上的线条:“可是……少爷,这方案只有一半,核心的受力节点算法空着一块,后半部分的施工工序根本没有啊。”
“怕什么?”
沈明浩冷哼一声,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盲审只看概念和几何拓扑模型!只要概念足够震撼,拿到入围名额,后续国家自然会派顶尖院士团队进驻协助深化。到时候,这功劳依然是我沈明浩的!”
他看向沈建国,眼神炽热:“爸,龙腾汇那个三十亿的项目算个屁。只要拿下‘昆仑穹顶’,沈氏集团的市值能在一年内翻十倍!咱们沈家,就是江城真正的第一豪门!”
沈建国被说得热血沸腾。
他猛地一拍大腿:“干了!张总监,召集全公司所有建模师,封闭办公四十八小时!把这套方案用最高规格渲染出来,后天一早,封标送审!”
而在江城老城区的一间普通快捷酒店里。
沈青舟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放着一台新买的便携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串实时跳动的监控数据。
沈家老宅的内网服务器,正在疯狂上传着一份被命名为《沈氏原创·昆仑之翼》的高清模型文件。
沈青舟看着屏幕上那一串串熟悉的受力参数,嘴角扬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那份被他垫在床板底下的羊皮纸,确实是他当年构思“昆仑穹顶”时画的草图。
但那是一份致命的诱饵。
那套方案里存在一个隐蔽的“共振死穴”。在风洞风速达到八级时,气流穿过穹顶的导风槽,会自发引起次声波共振,在十分钟之内让整座跨度达八百米的钢结构像饼干一样脆断。
当年沈青舟算出力学缺陷后,直接废弃了该路径,转而采用了完全不同的“反向双曲面张拉系统”。
他没想到,沈明浩的贪婪,居然敢把手伸向这种国之重器。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霍清辞的声音通过加密信道传来,干脆利落:“先生,我们在盲审系统的提报后台,截获了一份与您当年废弃手稿高度重合的标书,提报单位是沈氏集团。”
“看到了。”沈青舟淡淡道。
电话那头的霍清辞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出压抑的怒火:“他们简直是不知死活。昆仑项目是国之基石,容不得半点沙子。后天的现场方案陈述会,国家保密局和工程院的三位泰斗都会列席。要不要我现在就让经侦进驻沈氏?”
“不用。”
沈青舟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江城夜空。
“既然他们想把这出戏唱大,那就给他们搭最好的台子。”
沈青舟眸光如墨:“后天的终审席,给我留个位置。”
“明白。”
霍清辞的声音带上一丝敬畏与期待:“国际特聘首席独立审查官的身份卡,明早八点,专人给您送达。”
第七章
江城国际会议中心,云顶大厅。
今天的安保规格严格到了极致,门口站立着荷枪实弹的武警,每一位入场人员都要经过三道防爆安检,并上交一切非许可电子设备。
“昆仑穹顶”全球方案遴选陈述会,在此正式拉开帷幕。
受邀参会的全都是国内外最顶尖的建筑巨头,央企一局、二局的掌门人,以及来自巴黎、伦敦的国际大师悉数到场。
沈明浩穿着一身纯白色的高定西装,胸口别着一枚纯金打造的羽毛胸针,在沈建国和王慧敏的簇拥下走入会场。
“哎呀,沈董,听说你们沈氏这次拿出了压箱底的神作?”
一位熟识的同行凑上来打探。
沈建国下巴高高扬起,整了整领带,声音洪亮得生怕周围人听不见:“神作谈不上,不过是小儿明浩偶得天工之妙,画出了一套真正能代表华夏风骨的方案。今天,我们沈氏是冲着第一名来的!”
王慧敏更是满面春光,手里的鳄鱼皮包晃得人眼晕:“明浩为了国家工程,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咱们当父母的,只希望他别太累着。”
沈明浩微笑着向四周致意,一副温文尔雅、少年得志的宗师气派。
上午十点,评审正式开始。
主评审席设立在大厅正上方,五把高背椅上坐着四位白发苍苍的国家级院士,而正中央的那把椅子,此刻却空着。
桌上摆着一个黑色的铭牌,上面没有名字,只写着六个烫金大字:特聘首席审查官。
沈明浩扫了那把空椅子一眼,心头隐隐有一丝不安,但很快就被狂热的虚荣压了下去。
前四个国际方案陈述完毕,虽然精美,但评委席上的四位院士始终面无表情,只给出了中规中矩的分数。
“下一位,江城沈氏集团,沈明浩。”主控台的声音响起。
沈明浩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讲台。
当他按下开关,巨幅曲面屏上骤然亮起那座恢弘壮丽的“昆仑之翼”三维动画时,全场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跨度八百米,没有任何一根立柱,通体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远古巨鹏,力与美的结合在三维光影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台下的同行们看呆了。
几位院士也微微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惊异。
沈明浩看着全场的反应,血液彻底沸腾起来。
他拿起麦克风,按照张衡为他撰写的讲稿,慷慨激昂地宣讲起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昆仑之翼,正是以华夏传统大鹏展翅为意向,打破西方受力体系的桎梏……”
他讲得口沫横飞,神采飞扬。
台下的沈建国激动得手心冒汗,死死抓着王慧敏的手:“成了!成了!你看院士们的表情,我们沈家要登天了!”
二十分钟的陈述行将结束,沈明浩鞠躬致谢,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沈明浩直起身子,傲然环视全场,等待着评委席宣布最高分。
就在这时,会议大厅沉重的侧门突然滑开。
两名身穿黑色特勤制服的安保人员推开大门,霍清辞迈着冷冽的步伐率先走入。
而跟在她身后的男人,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纯黑色定制西服,身形修长挺拔,眉眼如刀削斧凿般凌厉。
他的胸口没有佩戴任何嘉宾证件,只在领口别着一枚黑金双色的徽章。
正是沈青舟。
全场的掌声瞬间稀落下来。
沈建国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沈青舟?!他怎么进来的?这里是国家保密会场,保安!把他轰出去!”
王慧敏也吓得尖叫起来:“他疯了!他一定是办了假证混进来的!”
沈明浩站在台上,脸色骤变,握着麦克风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霍清辞停下脚步,冷冷地扫了沈建国一眼。
那一记眼神如极地寒冰,冻得沈建国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在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沈青舟没有看台上的沈明浩,也没有看沈家父母。
他迈开修长的双腿,沿着红地毯,一步步走上了主评审席的高台。
在所有人的倒抽冷气声中,沈青舟拉开正中央那把一直空着的椅子,从容坐下。
霍清辞走上前,双手将一份密封的红色文件夹呈递在沈青舟面前,随后躬身退后半步,垂手侍立。
这一幕,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整个会场所有人的头顶。
沈明浩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片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特聘……首席审查官?
那个被沈家扫地出门、在乡下种地的穷小子,是今天主宰千亿工程生死的最高裁决者?
沈青舟修长的手指翻开文件夹,拿出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清脆的哒哒声,通过主审席的麦克风,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会场里。
沈青舟抬起眼眸,目光如同看着一只在蛛网上挣扎的飞虫,淡淡落在沈明浩惨白的脸上。
“沈明浩。”
沈青舟开口,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刚才说,这套方案打破了西方受力体系的桎梏?”
沈明浩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砂纸,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往下滚,砸在白西装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我……”沈明浩张了张嘴,舌头仿佛打了结。
“不用结巴。”
沈青舟翻开一页标书,随手划掉上面的封面:“把第三百二十页的风洞导流参数调出来。”
主控台在沈青舟的示意下迅速切屏。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复杂的流体力学矩阵。
沈青舟摘下钢笔帽,指尖在触控屏上勾出一个红圈。
“导风槽开口向上倾斜七度,迎风面受风面积三万平方米。”
沈青舟看着沈明浩,眼底是一片刺骨的讥诮:“按照江城百年一遇的极端大风气象数据,当风速达到每秒二十八米,也就是八级风时,气流穿过这个槽口,会产生多少赫兹的自激共振?”
沈明浩两眼发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连这组数据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那是张衡团队照猫画虎抄下来的,他哪里答得出多少赫兹?
全场鸦雀无声。
台下四位院士的脸色骤然变了,迅速戴上眼镜,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起来。
不到三十秒,为首的工程院院士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花白的胡子气得发抖:“七点二赫兹!这是钢结构的自振频率!只要刮起八级风,整个穹顶会发生毁灭性次声共振,全部钢构件将在十分钟内发生疲劳断裂!”
老院士指着沈明浩,怒不可遏:“你这是设计?你这是在几万人的头顶上装了一颗定时炸弹!”
全场大哗。
同行们看向沈明浩的眼神,瞬间从艳羡变成了惊恐与鄙夷。
沈明浩浑身冰凉,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噗通一声跪倒在讲台上。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共振……”沈明浩语无伦次地嚎叫着,像一条濒死的野狗。
“你当然不知道。”
沈青舟合上笔帽,眼神漠然:“因为这是我三年前算错的废稿,顺手垫了床脚。沈明浩,你偷东西的时候,连上面的受力红线都看不懂,就敢拿出来招摇撞骗?”
这番话通过全场音响,如同重锤般狠狠轰在沈建国和王慧敏的心口上。
王慧敏两眼一翻,直接瘫软在椅子上晕了过去。
沈建国面色如土,捂着剧烈绞痛的胸口,看着高高在上的沈青舟,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完了。
沈家的一切,全完了。
第八章
会场的侧门被两名面色冰冷的安保人员迅速封锁。
在四位院士愤怒的注视下,沈明浩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工作人员从讲台上架了下来。
“抄袭重大国家工程涉密废稿,且企图蒙混过关造成不可逆重大安全隐患。”
霍清辞站在主审席旁,声音清脆有力,传遍全场:“根据国家安全法及保密审查条例,沈氏集团本轮竞标资格当场取消,所有提报材料封存移交司法机关。”
台下的沈建国听到“司法机关”四个字,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手忙脚乱地从怀里去摸速效救心丸,药瓶没拿稳,咕噜噜滚落一地,白色的小药丸被周围避之不及的宾客踩得粉碎。
“青舟……青舟啊!”
沈建国顾不上捡药,连滚带爬地扑向高台边缘,隔着栏杆朝着沈青舟痛哭流涕:“我是你亲爹啊!明浩是一时糊涂,沈家不能倒啊!你救救沈家,只要你一句话,这方案是你的,荣耀也是你的,沈氏集团我全给你!”
沈青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狼狈不堪的老人。
他的眼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看透尘世的冷冽。
“从你在寿宴上摔碎那瓶酒开始,沈建国,我和沈家就已经两清了。”
沈青舟转过身,大步走向后台,连一个背影都没有留给身后的呼喊。
此时,被软禁在休息室里的沈明浩,精神已经彻底崩溃。
他头发散乱,西装扣子崩掉了两颗,整个人蜷缩在真皮沙发的角落里,死死抓着手机。
门外有特警把守,但由于涉及复杂的涉密技术界定,正式的拘传手续还在走流程,这给了他最后半个小时的喘息时间。
“喂?威尔逊先生……”
沈明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压得极低,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我是沈明浩……你们之前说,只要我能提供‘听松阁’的全套三维节点和昆仑方案的原始受力逻辑,你们愿意出两千万美金,协助我出国……对不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操着生硬中文的低沉声音:“沈先生,我们看到了现场的新闻。你的方案涉嫌重大力学缺陷,现在它的价值大打折扣。”
“我还有底稿!沈青舟的底稿原件还在我手上!”
沈明浩歇斯底里地低吼:“那张羊皮纸只是上半卷,下半卷肯定还在沈青舟那个筒子楼的夹层里!我已经让我的人带着喷火枪和解码器过去了!半个小时之内,他们会把剩下的图纸拍照传给我,然后一把火烧了那里!”
“两千万美金,给我准备好护照和离境航线!不然我就把数据毁了,谁也别想得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成交。半小时后,公海货轮接应,只要数据属实,资金立刻汇入你的离岸账户。”
挂断电话,沈明浩脸上露出狰狞的惨笑。
他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狠狠灌了一大口,牙齿在塑料瓶口上咬出深深的印子。
“沈青舟……你毁了我,我也要毁了你所有的心血!”
与此同时,老城区筒子楼外。
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逼仄的巷口。
车门拉开,四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精壮汉子跳下车,手里拎着沉重的扳手、撬棍,以及装满汽油的塑料桶。
领头的正是赵强。
赵强的鼻梁上还贴着纱布,眼神狠毒得像一条毒蛇:“手脚麻利点!明浩少爷说了,除了找剩下的图纸,把屋里所有的画图本、硬盘全泼上汽油点着!连一根铅笔头都不能给他留!”
四个人猫着腰,踩着破旧的木楼梯,飞快地摸向四楼。
楼道里一片死寂,只有老鼠在垃圾堆里窜动的窸窣声。
赵强熟练地掏出一根特制的钢丝,捅进沈青舟简陋的门锁里,轻轻一转。
咔哒。
门开了。
赵强眼里闪过一丝狂喜,猛地推开房门:“动手!”
然而,屋内的景象却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狭窄的小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天光。
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此刻却整整齐齐地站着六名全副武装的经侦便衣,黑洞洞的枪口在阴影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绘图桌正中央,摆着一台高功率的军用级信号追踪仪。
屏幕上,沈明浩刚才那通涉嫌倒卖国家重大涉密工程图纸的卫星通话录音,正在被一条波形曲线清晰地复盘播放着。
一名神色威严的中年警官缓缓转过身,将手中的警官证亮在赵强惨白的脸前。
“赵强,我们等你们很久了。”
警官声音低沉如铁:“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趴在地上!”
赵强手里的汽油桶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刺鼻的汽油汩汩流出,浸湿了他颤抖的双脚。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裤裆处迅速洇出了一大片骚臭的液体。
“我……我全招……是沈明浩……全都是沈明浩让我干的……”
第九章
江城大剧院,华夏金匠奖终极颁奖盛典。
这里是整个行业每年一度最瞩目的舞台,全国上百家主流媒体全程现场直播,红毯两侧挤满了来自各地的建筑从业者与狂热的拥趸。
聚光灯如白昼般刺眼,交响乐在大厅上空盘旋。
沈建国坐在第二排最边缘的嘉宾席上。
短短两天时间,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原本油光水滑的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双手搭在膝盖上不停地颤抖。
沈氏集团已经被全面查封,银行催贷的公函堆满了老宅的信箱,曾经那些巴结他的同行、亲戚,如今像躲避瘟疫一样避着他。
他今天来,是因为组委会的一通通知——沈明浩涉嫌严重学术不端,今天将在全行业的见证下,正式公布调查结论。
王慧敏坐在他身边,整个人呆若木鸡,怀里紧紧抱着沈明浩从小到大的那些荣誉证书,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着:“明浩是天才……明浩没有抄……你们都是嫉妒他……”
音乐骤然停止。
全场灯光暗下,只留下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的巨型LED屏幕上。
主持人面色沉重地走上台:“各位来宾,各位同仁。在揭晓本届金匠奖终身成就奖之前,组委会有一项极其严肃的违规通报需要向全社会公开。”
大屏幕猛地一闪。
一封加盖着国家版权局、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双重钢印的终审裁定书,清晰地投映在所有人眼前。
“经核查,本届金匠奖初评第一名作品‘听松阁’,其核心受力构架、节点拓扑算法及三维原貌,全部系非法剽窃自独立设计大师‘归舟’先生于三年前完成的作品。”
主持人的声音冷如寒霜:“组委会决定,正式撤销沈明浩的一切入围资格,终身剥夺其建筑设计从业资质,并将其恶意侵权行为通报全国建筑勘察设计信用体系,列入永久黑名单!”
台下一片哗然。
记者们的长焦镜头如同冰冷的炮口,齐刷刷转向了面如死灰的沈建国和王慧敏。
王慧敏尖叫一声,把手里的证书胡乱扔在地上,疯了一样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假的!都是假的!你们陷害我儿子!”
“不,不是假的。”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在大厅后方响起。
侧面的安全通道被猛地推开,四名荷枪实弹的司法警察,押着戴着冰冷手铐的沈明浩大步走入会场。
沈明浩身上昂贵的白西装早已污秽不堪,脚上的一只皮鞋不知所踪,袜子破了个大洞。他的双手被精钢手铐死死锁在身前,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白沫。
“沈明浩不仅涉嫌严重剽窃。”
主持人的声调陡然拔高,侧身让出主讲台:“根据江城经侦与国家保密局刚刚联合通报的消息,犯罪嫌疑人沈明浩,在东窗事发后,企图勾结境外非法商业间谍机构,以两千万美金的价格倒卖国家重点工程‘昆仑穹顶’的绝密技术数据,并在抓捕过程中指使同伙纵火销毁证据。数罪并罚,现已正式由检察机关提起公诉!”
轰!
会场瞬间被排山倒海般的惊呼声彻底淹没。
两千万美金!倒卖国家绝密工程!纵火!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学术争端,而是实打实的叛国重罪!
沈建国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哀嚎,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栽,从排椅上重重滚落到红地毯上,口吐白沫,手脚剧烈抽搐。
而沈明浩被死死按在台前,看着地上抽搐的生父和发疯的生母,眼眶崩裂,流出了两行混着血丝的浊泪。
“哥……哥你放过我……”
沈明浩突然朝着舞台上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疯狂地撞击着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瞬间血肉模糊:“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跟警察说一声,我没卖出去……我没有卖出去啊!”
聚光灯在这一刻缓缓移动,越过了满地狼藉的台前,落在了主讲台的最高处。
沈青舟从阴影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笔挺如墨的黑色礼服,领口微敞,没有佩戴任何繁复的饰品,但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巍峨耸立的黑色孤峰,压得全场喘不过气来。
在他的指间,轻轻夹着一张卡片。
黑金底色,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折射出深邃而神秘的光晕。
大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整个会场的控制系统在这一刻与国际建筑联合会的中央数据库完成并网。
屏幕上跳出一行巨大的金色字体:
【终身成就奖得主·昆仑穹顶总设计师·神隐·沈青舟】
至尊黑卡的认证界面与沈青舟的面容瞬间匹配成功,九位数的账户认证流动资金与数十项国际顶级专利的持有人名字,如同璀璨的星河,从屏幕顶端一泻而下。
全场数千名建筑界的精英、泰斗,在这一刻自发地站起身来。
掌声如海啸般爆发,经久不息。
沈青舟站在万千荣耀与掌声的中心,目光垂落,平静地看着脚下血流满面、痛哭流涕的沈明浩。
“我曾经给过你机会。”
沈青舟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整个大厅的扩音设备下,清晰得如同神明的判词。
“在沈家祠堂,在老宅寿宴,在龙腾发布会。”
沈青舟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但你每一次,都选了最脏的那条路。”
“哥……我是你弟弟啊!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啊!”沈明浩跪着往前爬,伸出血淋淋的手想要去抓沈青舟的裤腿。
沈青舟后退了半步。
两名司法警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沈明浩的肩膀,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带走。”警官冷声命令。
沈明浩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向出口,绝望的哭嚎声在铺满鲜花与红毯的长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沉重的隔音大门彻底切断。
沈青舟站在领奖台上,接过了由霍清辞双手呈上的华夏金匠奖最高奖章——纯金雕琢的天工规矩盘。
镁光灯将他的身影定格在历史的这一页。
那是真正的王者归来,没有依靠沈家的一分一毫,靠着自己手中磨出老茧的铅笔,在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王座上,刻下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第十章
三个月后。
江城入冬,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沈家那栋在半山腰伫立了二十年的豪华别墅,今天被法院贴上了白底黑字的封条。
由于沈氏集团破产重组,外加沈明浩案涉及的巨额赔偿与罚金,沈家所有的不动产、豪车、存款被依法强制执行,全部拍卖抵债。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顺着破败的窗户缝往里灌。
城北的城中村,一间没有暖气、散发着霉味的潮湿地下室里。
沈建国坐在轮椅上,右半边身子彻底偏瘫,嘴角歪斜着,口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淌在脏兮兮的棉袄前襟上。
他的眼神浑浊呆滞,唯有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张发黄的报纸残页。
那是当天的江城日报头版,上面印着沈青舟受聘为国家最高工程院最年轻特聘院士的新闻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男人英姿勃发,站在万众瞩目的红墙之下,受万人敬仰。
王慧敏头上裹着一块破旧的红围巾,双手生满了冻疮,红肿得像胡萝卜一样。
她正蹲在地上,就着冷水刷洗着从小餐馆揽来的油腻餐盘,手背上的冻疮破了皮,渗出丝丝血水,疼得她嘴角不住地抽搐。
电视机被收走了,屋里只有一台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旧收音机,正呲啦呲啦地播报着新闻。
“……由我国著名建筑大师沈青舟先生主导设计的世界最大跨度无柱空间工程‘昆仑穹顶’,于今日上午十点在江城北郊正式破土动工。该工程采用了完全自主研发的反向双曲面张拉技术,彻底打破了西方在超大空间力学领域的百年垄断……”
王慧敏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进了冰冷的污水盆里。
她呆呆地听着收音机里传出的那个熟悉的名字,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渍,冲出两道泥泞的沟壑。
曾经,那个被她视为家族荣耀、当成心头肉一样娇惯的养子沈明浩,在昨天的二审宣判中,因商业间谍罪和重大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这辈子都将在高墙与铁窗里度过。
而那个被她亲手推开、嫌弃粗陋土气、被她指着鼻子痛骂白眼狼的亲生儿子,如今已是举国仰望的擎天之柱。
只要当年她能多分给沈青舟一碗热汤,只要在寿宴那天她能问一句儿子冷不冷。
现在的沈家,何至于落到这般生不如死的田地?
“造孽啊……我是造了什么孽啊……”
王慧敏把头埋在膝盖里,嚎啕痛哭,枯瘦的肩膀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剧烈地耸动着。
轮椅上的沈建国看着报纸上的照片,浑浊的眼眶里也淌下两行浑浊的泪水,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呼唤着什么,但风一吹,便什么也没有了。
城北,云龙山顶。
这里是整个江城的最高峰,大雪将连绵的群山染成一片浩瀚的素白。
风很大,吹得山巅的红旗猎猎作响。
沈青舟穿着一身黑色的羊绒大衣,独自一人站在悬崖边的观景台上。
他没有戴围巾,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神情平静如深潭。
在他脚下的盆地中央,数十台重型工程机械正在大雪中轰鸣运转,无数钢筋与预应力钢绞线在泥土中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力学网络。
那是“昆仑穹顶”的基坑。
一副属于东方建筑美学的宏伟画卷,正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徐徐展开。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观景台后方。
霍清辞推开车门走下来,将一份温热的黑色保温杯递到沈青舟手边,轻声道:“先生,山顶风大,该回去了。工程院的车队已经在山下等候,下一阶段的核心算法模型,全组都在等您的最终推演。”
沈青舟没有接水杯。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张伴随了他许多年的至尊黑金卡。
指尖微动。
卡片在冰冷的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啪嗒一声,落在了万丈悬崖之下,被呼啸的漫天风雪瞬间吞没。
底气从来不是一张卡,也不是沈家的姓氏。
而是他骨子里流淌的智慧,和他手中画出的每一道经得起天地检验的线条。
“走吧。”
沈青舟转过身,大步朝着风雪中的车子走去,风衣下摆在风中扬起坚硬的弧度。
前路漫漫,江河浩荡。
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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