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大小姐当了八年助理,我辞职去结婚,她端咖啡的手悬了五秒。
哥们骂我:“你这八年,眼睛是拿来出气的?”
我还不服。
直到她让我打开抽屉。
里面那本日记,第一句话就把我看懵了。
她要还我的,竟然不止八年。
【第一章】
沈知遥的咖啡停在半空。
五秒。
杯底落回碟子时,磕出一声脆响。
“你要结婚?”
“对。婚期暂定三个月后。”
我把辞职申请往前推了推。
“交接期按合同走。唐妍希望我婚后少出差,我也想换个方向。”
她盯着申请表,没有接笔。
“新工作找好了?”
“还没有。先把这边交接清楚。”
门被推开。
沈承宇拿着一份文件进来,看到桌上的辞职申请,嘴角立刻扬了起来。
“终于想明白了?许行舟,你都三十一了,总给女人拎包,也不是个事。”
我没理他。
他把文件拍在我的申请上。
“正好,把这个一块签了。离职确认书,公司不欠你任何工资、奖金、项目收益,双方再无争议。”
“我还没离职。”
“早签一天能怎么着?干了八年助理,临走还得让我们求你?”
我翻到最后一页。
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中间还有一行小字。
自愿放弃因历史股权激励产生的一切请求权。
我把纸抬起来。
“这是离职确认,还是放弃权利?”
沈承宇伸手来抽。
我按住纸,拿手机拍了一张。
他的脸沉下去。
“公司文件,你随便拍?”
“让我签的文件,我不能留底?”
“你别给脸不要脸。唐妍那边婚房首付还差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我批你三个月补偿,签字走人。”
我看向他。
“我婚房首付的事,你怎么知道?”
他停了一下。
“圈子就这么大,谁不知道?”
沈知遥伸手,把文件从他手下抽走。
她只看了两行,咖啡便被推到了桌角。
“谁让你拿来的?”
“我爸。历史问题统一清理,又不是只针对他。”
“出去。”
“姐,我也是帮你。一个助理留不住就算了,你总不能还把自己赔进去。”
“我让你出去。”
沈承宇把椅子踢歪,临走前撞了我的肩。
“许行舟,别把老板对你好,当成你真有本事。”
门关上。
我把歪掉的椅子扶正,取出自己的交接目录。
“离职申请我已经同步发给人事。今天起,任何涉及我的结算文件,请走邮件,抄送我本人。”
沈知遥抬头。
“你防着我?”
“我防着刚才那份东西。”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把那份确认书折了起来。
“这份不算。你不用签。”
“算不算,都请给我一个书面答复。”
八年了。
我替她在酒桌上挡过酒,在凌晨三点的生产线上找过故障,陪她把一间漏雨的车间做成了年销售额两亿多的设备公司。
今天我提辞职,收到的第一份文件,居然要我承认公司从来不欠我什么。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沈知遥把电脑转向自己,敲了几行字。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邮件到了。
未经本人核验及正式审批,沈承宇提交的离职确认书不构成公司意见。许行舟的全部结算事项,另行核对。
她连法务都抄送了。
我收起手机。
“谢谢。”
她握着鼠标的手收紧。
“行舟,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
我刚想回答,唐妍的电话打了进来。
“辞了吗?”
“申请交了。”
“那就好。补偿谈得怎么样?承宇说他帮你争取了不少。”
办公室太安静。
沈知遥的目光落在我手机上。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跟沈承宇很熟?”
“不是跟你说过吗?大学活动认识的。人家愿意帮忙,你别一身刺。”
“他让我倒签文件。”
“公司走流程都这样。你拿钱走人不就完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抵住窗框。
玻璃很凉。
“唐妍,你看过那份文件?”
电话里停了两秒。
“我就是觉得,做人别太计较。”
我没再问。
挂断电话,我把辞职申请留在桌上。
沈知遥却叫住我。
“下午六点,你能不能再来一次?”
“交接?”
她看着我,过了片刻才说:“有东西还你。”
【第二章】
中午,我约贺川吃饭。
他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做工业设备售后,接电话时正在工地啃馒头。
听说我要辞职结婚,他开着那辆掉漆的面包车就来了。
我刚说完,他筷子便停了。
“沈知遥答应了?”
“辞职不是求婚,她不答应也不能扣着我。”
“我问的是你结婚。”
“我结婚,为什么要她答应?”
贺川看了我半天,伸手摸我额头。
我拍开他的手。
“有病?”
“你瞎了八年,终于瞎彻底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点开去年一段聚餐视频。
视频里,我蹲在地上替饭店老板修一只电源插排。
旁边有人喊沈知遥去切蛋糕。
她没动,拿着手机替我照明。
有人起哄:“沈总,许助理迟早要娶老婆的,你总不能一辈子占着。”
她看着我。
我在视频里头也没抬。
“放心,结婚前肯定先找好接班人。”
饭桌上笑成一片。
只有她没笑。
贺川按了暂停。
“她生日,你给饭店修插排。别人问她,你替她回答。兄弟,我真想给你挂个号。”
我把手机推回去。
“她是老板,我是员工。饭局上谁不起哄?”
“你住院那回呢?”
“她怕项目停。”
“你妈做手术,她在医院陪了两宿呢?”
“公司有员工关怀。”
贺川往椅背上一靠。
“行。员工关怀。我们单位员工关怀是一袋米,你们单位是董事长陪床。”
我夹了一口面,没吃进去。
有些事,我不是没想过。
但她姓沈。
我刚进公司的时候,她父亲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一个电话就能调来整支技术团队。
我爸欠下的货款,却得让我妈把存折翻来覆去地数。
她二十二岁,接手新项目。
我二十三岁,刚从一家倒闭的小设备厂出来。
她问我愿不愿意跟着她干。
我问,工资能不能按月发。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
贺川敲了敲碗。
“你跟唐妍,真想清楚了?”
“谈了七个月。她愿意过日子,我也该往前走。”
“你每次说她,都跟念采购评估似的。”
我没接话。
手机里,唐妍又发来消息。
她让我晚上去看婚宴场地,顺便把那份确认书签了,别让沈承宇难做。
我盯着最后几个字,把筷子放下。
贺川看见了。
“你结婚,怎么先心疼上你同事了?”
下午回公司,我的门禁失效了。
保安拿着对讲机站在闸机后,耳根都涨了起来。
“许哥,人事那边说,离职人员暂停进生产区。”
“我还有一个月交接期。”
“我知道,可系统是这么设的。”
沈承宇恰好从电梯出来。
“辞职就有点辞职的样子。别一边说走,一边到处转。”
大厅有几个销售停下脚步。
他扫了一眼四周,声音抬高。
“尤其客户资料,别顺手装进自己兜里。”
我掏出手机,拨给人事负责人。
开免提。
“我的劳动关系终止了吗?”
“没有。”
“我收到停职通知了吗?”
“没有。许助理,门禁的事我正在查。”
我看着沈承宇。
“请你现在给出书面工作安排。让我交接,就恢复交接所需权限。不让我进,就把阻碍交接的责任写清楚。”
沈承宇伸手挡我的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
电梯又响了。
沈知遥走出来,身后跟着人事负责人。
她没问发生了什么,直接把自己的门禁卡贴上读卡器。
闸门打开。
“恢复他的权限,保留操作记录。”
沈承宇笑了一声。
“姐,人都要娶别人了,你还护着?”
大厅里一下没了声音。
沈知遥看着他。
“工作场合,拿私事羞辱员工。你是不是觉得,姓沈就不用接受处分?”
“你为了他处分我?”
“你今天的权限也停。查清谁批准,再恢复。”
她转头看我。
“六点,我等你。”
我走过闸机,身后传来沈承宇压低的声音。
“别高兴太早。八年前那点破事,真翻出来,你也不干净。”
我停住。
他已经进了电梯。
【第三章】
六点整,我敲开沈知遥的门。
桌上没有交接表。
只有两杯水。
她把抽屉钥匙推给我。
“右边第二格,蓝色的本子。”
我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枚旧工牌、一张医院缴费单,还有一本边角磨白的日记。
封面贴着便签。
许行舟,离开之前看。
我手停住了。
“这是你的私人物品。”
“我知道。”
“你确定?”
她把双手压在膝上,点头。
我翻开第一页。
纸上写着日期。
是我入职那天。
今天来了一个只问工资什么时候发的人。
他修好了三个人没修好的送料机。
爸爸说他学历普通,只能先做助理。
他答应了。
我不想让他一直做助理。
我抬起头。
沈知遥看着杯沿。
“继续。”
第二页夹着一张照片。
我穿着旧工作服,蹲在设备旁,手上缠着白纱布。
再往后,有会议,有出差,有我妈做手术那天她买错的两份粥。
字从整齐写到歪斜。
也有被划掉的句子。
他说四十岁以前把房贷还完,就算有出息。
我想说,你已经很有出息了。
没说出口。
她想送我的手表,最后成了项目组统一采购的奖品。
她想约我的电影,最后变成十六个人的部门团建。
有一次我喝醉,在车里喊我妈。
她记了整整两页,最后写,原来他喝醉了也不找我。
我捏住纸角,想合上,又停住。
最后一页是今天写的。
他要结婚了。
别拿喜欢拦他。
先把欠他的六个百分点还给他。
我猛地看向她。
“什么六个百分点?”
沈知遥终于抬头。
“你入职第三年,恒序的股权激励。不是口头承诺,协议已经生效。”
“沈绍庭说那轮激励取消了。”
“没有取消。”
她拿出一份复印件。
转让方,沈绍庭。
受让方,许行舟。
恒序设备百分之六的股权。
达到约定项目指标后,由沈绍庭暂时代持,待审计完成办理变更。
我的签名就在下面。
当年我签过。
后来沈绍庭说设备验收出了问题,激励条件没达到。
他给了我十四万元项目奖金,还让我签了一张收款单。
我接受了。
那时候我妈刚做完手术,十四万救了急。
沈知遥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外部审计前天给我的。叔叔提交的底稿说,你主动退出激励,十四万是全部回购价款。”
那张纸上,标题是股权权益终止协议。
最下方有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几个字,后槽牙咬紧。
“这不是我签过的内容。”
“所以我让法务查原件。今天他们就把新的放弃书送到了你面前。”
墙上的秒针走了一圈。
我问:“百分之六,现在值多少?”
“上一轮外部投资人的估值,净股权价值两亿四千万。按那个价格,一千四百四十万。”
杯子碰到桌沿。
水洒在我手背上。
有点烫。
我却没松手。
门外响起脚步。
沈绍庭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文件上。
“知遥,私人感情归私人感情,别拿公司的钱哄男人。”
沈知遥站起来。
“叔叔,原件呢?”
他没回答她,只朝我伸手。
“行舟,出来聊。唐妍还等着你去看婚宴场地,别为了几个字,弄得婚都结不成。”
我把纸放在桌上,压平。
“沈总。”
“你刚才是在提醒我结婚,还是拿我的婚事威胁我?”
【第四章】
沈绍庭关上门。
“你跟着知遥八年,我没亏待过你。工资、奖金、车补,少过你哪一样?”
“劳动报酬和股权,是两件事。”
“别跟我抠字眼。没有沈家,你一个小厂出来的技术员,能有今天?”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好。
“那就说文件。原件在哪里?验收条件哪一条没完成?十四万为什么从项目奖金变成了股权回购款?”
沈绍庭的手指敲在桌面上。
一下。
两下。
“许行舟,做人要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我正在称。”
他盯住我。
我把那份倒签的离职确认书调到手机屏幕上。
“旧文件有争议,就拿一份新的让我重新放弃。沈总,你这八年,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只会低头干活?”
沈知遥按下内线。
“请周律师上来。”
沈绍庭伸手扣住听筒。
“家里的事,你叫外人?”
她没有松手。
“他的权益,不是沈家的家务事。”
两人的手压在同一部电话上。
最后沈绍庭先撤开。
他整理袖口,笑了笑。
“行,查。下周股东会,正好一起查。我也想知道,公司这几年到底是谁在拿公事养私情。”
周律师赶到后,先问了我三个问题。
有没有签过终止协议。
有没有收到过回购通知。
有没有授权沈绍庭处分股权。
我都摇头。
她把复印件装进文件袋。
“先做证据保全,调原始档案和资金凭证。仅靠这份复印件,不能直接下结论。你个人的权益,建议另聘律师,避免跟公司利益混在一起。”
我点头。
“我自己请。”
沈知遥看向我,没劝。
晚上八点,我到婚宴酒店时,唐妍已经坐在休息区。
她面前摆着两份菜单。
看见我,她把菜单合上。
“辞个职,辞出这么多事?”
我在她对面坐下。
“沈绍庭联系你了?”
“他让我劝劝你。毕竟你跟了沈知遥这么多年,闹到外面,她名声也不好听。”
“我拿回自己的东西,影响她什么名声?”
唐妍抿了一口水。
“别人会说你们不清不楚。”
我看着她。
“别人,还是你?”
她把杯子一放。
“许行舟,我是你未婚妻。你老板写日记喜欢你,我连问都不能问?”
我背后抵住椅子。
日记。
那间办公室里,只有我和沈知遥看过。
沈绍庭进门时,日记已经合上。
我没向任何人提过。
“谁告诉你她写日记?”
唐妍的眼睛朝旁边移了一下。
“沈承宇猜的。”
“他猜得真准。”
她拿起包。
“你现在审我?”
“我在问你。”
“有区别吗?我帮你争补偿,帮你找新工作,你倒怀疑起我了。难怪承宇说你翻脸不认人。”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劳动合同。
“新工作,年薪四十万。你原来的工资才多少?这是我给你找的退路。”
我翻开。
甲方是启年自动化。
沈绍庭负责采购的供应商之一。
岗位是驻外售后主管。
首个派驻地点,在两千公里外。
我把合同转过去,指住那一行。
“你让我辞职,是为了少出差。”
她嘴张开,又合上。
“先过渡一下,有什么问题?”
“婚房在这里,婚宴在这里。结婚以后,我去两千公里外,你留在这里?”
“我工作不能随便换。”
我站起身,去前台取消了还没付定金的宴席预留。
回来时,唐妍的脸已经绷住。
“你什么意思?”
“婚事暂停。”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就因为沈知遥喜欢你?”
我把她的手拿开。
“因为你明知道我想留下来过日子,却替别人把我送走。”
她追了两步。
“许行舟,今天你走了,以后别求我!”
我走到酒店门口,手机响了。
是公司的系统通知。
我的账户被标记为数据异常,工作权限全部冻结。
紧接着,沈承宇发来一句话。
想查旧账?先把你偷客户资料的事交代清楚。
【第五章】
我没有回公司闹。
先找律师。
再保存通知、邮件和手机里原本就有的工作记录。
贺川陪我坐在律师事务所的接待室,骂了一路。
“他妈的,技术是你跑出来的,客户是你陪着维护的,走之前还要给你扣个贼。”
我的律师姓秦。
他听完,让我把手机放下。
“从现在起,不要尝试绕过权限,也不要自行拷贝公司的任何资料。你越想证明自己,越不能给对方留把柄。”
“明白。”
“你说昨天下午在外面吃饭,有付款记录和同行人?”
贺川把椅子往前一挪。
“有我。面是我请的,二十六块,发票都能补。”
秦律师点头。
“他们指控的下载时间,正好在那个时段。”
我把支付记录调出来。
公司那边发来的截图显示,下午一点十四分,我的账号下载了一批客户报价资料。
可那时候,我的电脑锁在办公室里。
我的门禁,已经被停了。
上午停门禁。
中午账户下载。
晚上污名落地。
他们连时间都替我排好了。
沈知遥打来电话时,我开了免提。
“下载日志已经封存。设备来源不是你的笔记本,是行政备用机。账号权限是管理员临时重置的。”
“管理员是谁安排的?”
“目前登记的是沈承宇的申请。公司请了外部人员核验,结论出来前,我不接受任何人给你定性。”
我松开握了一上午的笔。
笔杆上全是汗。
她停了片刻。
“还有一件事。办公室那本日记,承宇上周进我办公室找过。他说找合同。监控只拍到他拉开抽屉,没拍到具体内容。”
我闭了闭眼。
唐妍那句质问,终于找到了来处。
“你昨晚没睡?”我问。
她声音有点哑。
“睡了。”
周律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沈总,早餐先吃,别拿空腹喝咖啡顶着。”
电话两边都静了。
沈知遥先开口。
“你别管这个。”
“我没管。”
我说完,贺川在旁边拿笔戳我胳膊。
我把笔拨开。
“我只是提醒你,低血糖倒下,查账的人又少一个。”
电话里传来塑料袋打开的声音。
“知道了。”
下午,我们在公司会议室见面。
双方律师都在。
沈知遥把一份整理好的材料递给我。
“这些是你有权查阅的本人合同及结算材料。涉及公司商业资料的部分,由律师核对,不对外带出。”
秦律师翻了几页,停在十四万那张凭证上。
“付款摘要,项目奖。”
我凑过去。
那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沈绍庭提交的底稿,却把这笔钱写成了股权回购款。
秦律师把纸单独抽出来。
“至少,资金用途已经出现冲突。”
会议结束时,唐妍来了。
她站在走廊里,眼睛先看沈知遥,又看我。
“原来你们一起查我?”
我让两位律师先回会议室。
“没人查你。是我在查自己的钱。”
唐妍把一张银行卡塞给我。
“这里有五十万。首付够了。你别再折腾。”
我没有接。
“谁的钱?”
“我借的。”
“跟谁借?”
她咬住嘴唇。
“你非得逼我?”
我看着她伸在半空的手。
从我们定下婚期到现在,她从没问过我为什么非要离职,也没问过那八年我做过什么。
她只问文件签没签,补偿到账没有。
我把卡推了回去。
“唐妍,我们解除婚约。双方往来的钱,列清单,各自核对。我的私人物品,请约时间交还。”
她抓住我的袖口。
“你为了钱不要我?”
“我为了不被你卖掉。”
她的手猛地松开。
我走出两步,她在后面喊:“我真没想害你!他们答应过,给你安排好工作,婚后我们照样能过!”
我停下来。
“他们?”
她的嘴唇开始抖。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沈承宇三个字。
【第六章】
唐妍没有接电话。
她把手机扣在掌心,想往包里放,又看了我一眼。
我没替她作决定。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嘟响了一声。
她终于坐下。
“我认识你之前,就认识沈承宇。”
“我知道。”
“不只是大学认识。”
她捏着包带,指甲掐进皮革。
“我弟弟开的加工店,租的是他家的场地,设备也是他介绍租的。年前资金断了,欠了三十多万。”
“所以呢?”
“他知道你在相亲,让我去见你。他说只要你从恒序离开,签清楚历史文件,他就免我弟弟的欠款,再给我们五十万结婚。”
我盯着她。
七个月。
我带她见过我妈。
我妈把舍不得戴的镯子拿出来,怕尺寸不合适,还去店里抛了光。
她接过去时,喊了一声阿姨,说以后会跟我好好过。
我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那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哪句是真的?”
她眼泪落在包上。
“我也想跟你结婚。你人好,工作稳,也舍得对家里花钱。我没想过股权有那么多钱,我以为只是公司不想让你纠缠。”
“你以为。”
我重复了一遍。
她伸手来拉我。
“我后来没想骗你了。我跟他说过,婚后就别联系。他说最后一次,只要把字签了。”
我避开她的手。
“你有机会告诉我。昨晚有,今天拿卡来的时候也有。”
她把脸埋进手里。
“我怕你不要我。”
“所以你替别人决定,我该失去什么。”
她哭出了声。
我喉咙里发干,端起旁边的一次性纸杯。
水已经凉了。
我喝了一口,才说:“你愿意向律师说明情况,就把真实记录交出来。不愿意,我也不会拿婚约换证词。”
她抬头。
“我说了,你还会跟我结婚吗?”
“不会。”
她的肩膀垮下去。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说实话,是你该承担的责任,不是我给你的奖励。”
唐妍坐了很久。
最后,她把手机递给了从会议室出来的秦律师。
“聊天记录在里面。还有转账。他先给过我十万,我拿去补了我弟弟的窟窿。”
秦律师没有直接接手机。
他先说明了取证方式和可能涉及的责任,让她考虑清楚。
唐妍把包带松开。
“我知道。你们按程序来。”
当天下午,我给我妈打电话。
“婚事不办了。”
电话那头,锅铲停了。
“怎么了?”
“她跟我不合适。”
“你是不是又什么都自己扛?”
我望着走廊上的灭火器箱,半天没说出下一句。
我妈先开口。
“镯子能拿回来就拿,拿不回来再说。人没受伤,比什么都强。回来吃饭。”
我应了一声。
挂掉电话,沈知遥站在三步外。
她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落会议室了。”
我接过来。
她没问唐妍,也没问婚事。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
“那……”
她的手抬了一下,又收回去。
“有事给我电话。”
我看着她眼下那圈青色,忽然问:“日记里都是真的?”
她背挺直了。
“是。”
“八年?”
“不是第一天就喜欢。”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
“第二年,你替我爸把那批退货的设备修完,他说你图奖金。你说,奖金当然要,但买设备的人也得吃饭,不能因为我们吵架就让人停工。”
“那天开始的。”
我呼吸停了半拍。
她抬起头。
“可你刚结束一段关系,我不能现在问你要答案。”
我把外套搭在臂弯。
“还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
“你说。”
“那六个百分点,是我该得的。不能算你送我,也不能拿来抵别的。”
她点头。
“我知道。”
“我的辞职申请,仍然有效。”
这一次,她没能立刻回答。
指尖压在文件夹上,压出一道白印。
过了片刻,她说:“好。”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生产部老邱的声音几乎压不住。
“许哥,二号线出事了。远成明天验收,整条线跑不起来。沈承宇说,是你走之前动过参数!”
【第七章】
我赶到工厂时,铁门锁着。
沈承宇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份说明。
“想进去,可以。先承认你操作失误,再谈维修。”
车间里传来连续的报警声。
红灯一闪一闪。
远成的验收负责人陆工站在走廊里,正看手表。
“沈总,我们的人明天下午必须撤。试运行不能通过,后续付款就得暂停。”
这条线的合同额三千八百万。
尾款压着,几十家配套厂都在等钱。
沈承宇把纸往铁门上一拍。
“听见了?公司养你八年,不是让你在关键时候拿乔。签字,进去修。”
我没伸手。
“设备出问题的时间,参数变更记录,换件记录,先给我看。”
“你还想看公司机密?”
“那你自己修。”
我转身。
他在身后骂:“许行舟!你就这么看着公司损失?”
我回头看他。
“你锁着门,逼我背责任,再指望我替你擦屁股。沈承宇,你到底觉得我有多便宜?”
沈知遥的车停在门外。
她下车,先向陆工致歉,再让厂长打开铁门。
沈承宇挡在前面。
“他还在接受数据调查!”
“调查没认定他有问题。你倒是解释一下,谁批准你让供应商更换核心驱动器?”
沈承宇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原来的供不上。我是为交期考虑。”
“替换验证做了吗?”
“同规格的东西,要做什么验证?”
陆工抬头。
我从包里拿出交接目录,指着其中一页。
“二号线的同步驱动不是只看铭牌规格。每台设备的响应延迟都要重新校准。替换件没验证,不能直接上联机。”
沈承宇伸手来抢。
我把纸递给了陆工。
“这份是上个月已经签收的交接说明。厂长和采购都有邮件。”
陆工看完,转头问厂长:“原件呢?”
厂长擦了一把额头。
“在办公室。我去拿。”
沈承宇还想说话,沈知遥已经站到他面前。
“你暂停参与现场处置。周律师,留存设备现状,安排独立工程师共同检查。”
我没急着进车间。
“我的授权也写清楚。”
她看向我。
“好。”
“我负责排查和提出方案,不承接替换件的采购责任,不在未经验证的情况下签验收。”
“写进去。”
二十分钟后,所有人签完现场记录。
我换上工作服。
老邱递来手套,嘴里咬着一截扎带。
“许哥,还是得你来。”
“别给我戴高帽。原型号驱动器还有几台?”
“库里三台,缺一台。”
“查维修备件仓。去年返修那台,报告我记得过了。”
他转身就跑。
设备柜里有焦过的塑料味。
冷却风扇轰轰转。
我蹲下去,手背贴到钢板,热得缩了一下。
新驱动器的型号后缀,不对。
不是同规格替代。
是低一档的产品。
我让独立工程师拍照,再对照采购单。
采购单上写的,却是原型号。
陆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们拿这个交付?”
沈知遥把采购单翻到签字页。
审批人,沈绍庭。
经办人,沈承宇。
我刚把故障点标出来,现场电源突然跳闸。
灯灭了半排。
老邱在设备另一侧喊:“主柜过温保护!”
沈承宇站在门口,立刻举起手机。
“大家都看见了,他一动就跳!”
我抬手,拦住要去复位的工人。
“别送电。先停机,挂牌,上锁。”
他急了。
“剩七个小时,你还停?”
“你赶着签字,我得让人活着下班。”
老邱把锁扣上。
陆工直接放下包,走到我旁边。
“按程序来。工期责任,我们看记录,不看谁喊得响。”
那一刻,沈承宇举着手机,没人再看他。
我们拆开柜门,核验线路,换回通过测试的驱动器,再一段一段跑空载。
夜里十一点,整线联动。
第一只合格件落进料箱时,老邱蹲在旁边,用手掌搓了一把脸。
第二只。
第三只。
连续运行的数据开始稳定。
陆工盯了半小时,朝我伸手。
“许工,今天谢谢。后面完整验收,还是按合同来。”
我握住他的手。
“应该的。”
沈承宇已经退到了走廊尽头。
沈绍庭从外面进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设备。
他盯着那张采购单。
“这点小事,也值得叫外部的人?”
我摘下手套。
手心泡得发白。
“单子上是一百八十万的原装件,机器里是七十多万的替代件。”
“沈总,剩下的钱,是不是也只是小事?”
【第八章】
沈绍庭伸手合上了文件夹。
“供应商交错货,查清楚再说。你一个快离职的人,别在这里带节奏。”
我把文件夹抽回来,交给现场工程师封存。
“那就查。”
他的目光压在我脸上。
“许行舟,你非要把路走绝?”
“路是你先堵的。”
当天夜里,采购单、实物型号和测试记录一起封存。
第二天,外部核验的初步结果送到公司。
用我账号下载文件的那台备用机,在下载前八分钟,刚通过管理员账户重置了密码。
管理员的操作申请,来自沈承宇。
他给出的理由是协助离职交接。
人事系统里,却没有我的授权。
周律师把结论发给全体收到过异常通报的人,要求纠正此前未经核实的指控。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贺川打来电话。
“这孙子删了群里骂你的话。”
“删了也留着记录。”
“留了。我还替他截了个全套。”
下午,沈绍庭没有来公司。
他给外部投资人发了一份举报材料。
说沈知遥跟我存在不正当利益关系,虚构历史激励,试图侵占他的股权。
附件里,有几页她的日记照片。
还有一张医院走廊的合影。
照片里,我坐在地上睡着了,她靠着墙,手里拿着我妈的住院单。
我看见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响。
“他拿这些当证据?”
沈知遥关上电脑。
“投资人要求下周股东会上解释。”
“日记是你的隐私。”
“我知道。”
“你就准备这么认?”
她把电脑重新打开,翻到已经发送的律师函。
“我没认。泄露和传播的责任,另行追究。可股东会上的问题,我也要答。”
我坐回去。
她看了看我。
“他们会把你做的所有事,都说成我照顾你。”
“那就把验收单摆上去。”
“他们会说,你救二号线,也是我们提前安排的。”
“外部工程师、设备记录、客户签字,哪个能靠一张嘴改掉?”
沈知遥的手指从触控板上移开。
“行舟。”
“嗯?”
“这八年,我也有错。”
我没替她接话。
她拿出一份岗位申请。
是我三年前交的。
我想从总助岗位转到项目负责人,负责技术统筹,不再兼顾她的个人行程。
下面有她的签字。
暂缓,待组织调整后一并安排。
“那时候公司扩产,我觉得换别人接不住你的工作,就把你留在身边。给你涨了工资,补了奖金,以为这样就算处理好了。”
她把纸放到我面前。
“不是。”
“你要的是自己的位置。我给了钱,却没把位置给你。”
我望着那张申请,指腹在纸边蹭了一下。
那年,我已经带着三个人跑项目。
客户在现场叫我许工。
回到公司,沈承宇当着新员工的面,把他的车钥匙扔给我,让我顺路送去保养。
我拒绝。
他说,都是助理,装什么总监。
我当天就写了这份申请。
沈知遥声音压下来。
“还有日记。不是写了八年,就能抵掉八年里我没说清楚、没做好的事。”
我抬头看她。
她没有哭,也没伸手拉我。
只是坐得很直,等我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往那边想吗?”
她摇头。
“我可以猜老板今晚想吃什么,猜客户一句话里藏着哪个要求。但我不能拿自己的饭碗,去猜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眼睛一下定住。
“你觉得我猜错了,最后走的人是谁?”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申请表推回去。
“你是个肯干事的老板。可我们过去的关系,不适合再往前加别的。”
她的指尖抠住纸边。
“所以你一定要走。”
“对。”
过了很久,她把那张申请装回文件袋。
“这次不暂缓了。”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正式交接安排。
所有日期都按我的辞职申请排好了。
岗位职责拆给三个人。
欠付奖金,逐项核算。
劳动关系和股权争议分开处理,不以任何一项完成作为另一项的前提。
最后,还有一份向员工公布的新岗位制度。
不再用总助一个名称,覆盖项目、技术和私人行政。
我一页一页看完。
这比那本日记,更让我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手机在桌上震动。
秦律师发来消息。
历史验收原件找到了。
当年那批设备,不仅通过了验收,还提前完成了协议约定的全部激励指标。
负责保管材料的人,愿意到股东会上说明。
我把屏幕转给沈知遥。
她看完,站起来。
“那就让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你不配。”
【第九章】
股东会原本就是提前通知好的年度会议。
沈绍庭想借这次会议撤掉沈知遥的经营权限。
现在,历史股权、异常采购和数据指控,都被列进了补充议题。
会议当天,我穿了那套参加客户验收的西装。
袖口洗得有些发亮。
贺川送我到楼下,看了眼领带。
“要不要换一条?我给你带了。”
“不用。这条是我自己买的。”
“行。今天就穿自己的,进去收账。”
会议室里,沈绍庭坐在长桌一侧。
沈承宇站在他身后,脸上已经没了前几天的笑。
外部投资方代表孟总翻着材料,没有抬头。
沈绍庭看见我,先敲了一下桌子。
“他不是登记股东,谁让他进来的?”
周律师站起来。
“许先生是相关争议当事人,经通知到场说明事实,不参与本次表决。”
“说得好听。他跟知遥什么关系,大家都清楚。”
沈绍庭把几张日记照片放到桌上。
“她喜欢他,就要从我名下拿六个百分点。以后她再喜欢谁,是不是连公司都能送出去?”
沈承宇接上。
“一个拎包的,真把自己当创始人了。没有我姐护着,你今天连这个门都进不来。”
我拉开椅子,坐下。
“沈总,你不如先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
我把五年前的协议放到桌上。
“签这份协议的时候,你知道她喜欢我吗?”
沈绍庭的眼皮抬了一下。
“当年的激励附带条件。”
“所以,你承认签过。”
他没说话。
秦律师将验收材料逐份摆出。
客户签字。
性能测试。
项目回款。
激励约定里三项指标,对应三组原始文件。
当年负责档案的财务经理已经退休,今天是外部审计联系她到场。
她把老花镜戴上,指住交接登记。
“这些原件,移交时都在。我留的是移交清单,不是擅自留公司档案。清单上有接收人的签字。”
接收人,沈承宇。
他猛地站直。
“那么多文件,我哪记得!”
“你记不记得,不影响文件存在。”秦律师说。
沈绍庭把手按在协议上。
“后来他已经同意退出。钱也拿了。”
“十四万,对吗?”
我把银行凭证放到他手边。
“公司付的项目奖,怎么成了你个人购买股权的钱?”
他没看凭证。
“财务摘要写错,很常见。”
秦律师又拿出当年的奖金审批。
审批表上,项目奖三个字写了三处。
沈绍庭本人签过字。
“这三处,也都写错了?”
会议室里有人翻纸,声音一页接一页。
孟总终于抬头。
“终止协议原件呢?”
沈绍庭把背往椅子上一靠。
“年代久了,原件还在找。”
“你用一份找不到原件的材料,解释一千多万的权益归属?”
“孟总,估值不等于现金。不能听他们夸大。”
“我问的是原件,不是估值。”
沈绍庭的下颌绷住了。
我看向屏幕。
周律师展示了离职确认书。
日期,去年十二月。
发送时间,上周。
沈承宇的账号,就在邮件记录上。
“如果历史权益早已终止,为什么又急着让他补签一份倒填日期的放弃文件?”
沈承宇抬高声音。
“模板错了!行政发错模板,有什么大不了!”
“那行政备用机,也是行政自己用他的账号下载资料,再由你公开指控他窃取?”
“我只是提醒风险!”
“你在工作群里说他是贼,属于提醒风险?”
他拍了一下桌子。
“谁知道他跟技术部门串通了什么!”
孟总将手里的笔搁下。
“沈承宇,坐下。”
他还想说话。
沈绍庭伸手拽住他的袖口。
可第二组材料已经投到了屏幕上。
二号线替换件的采购差额。
实物封存记录。
供应商关联情况。
银行流水中,需要进一步核查的往来款。
周律师没有把怀疑写成定论。
她逐项说明,哪些事实已经确认,哪些移交独立审计,哪些涉嫌违法的线索将提交有关部门。
说到启年自动化时,沈绍庭的手从桌面滑到了膝上。
我取出唐妍提供的新工作合同。
“这家公司,还准备接收我。”
派驻地点那一栏,被放大到屏幕中央。
“让我辞职,放弃历史权益,再送去两千公里外。”
沈承宇猛地抬头。
“那是给你找退路!”
“用谁的婚事找退路?”
会议室门被推开。
唐妍和她自己的律师一起走了进来。
她把包放在膝上,手指攥住拉链。
沈承宇朝她瞪过去。
“你来干什么?”
她肩膀缩了一下,没有起身。
“说明我收钱,接近许行舟的事。”
“你少胡说!”
他的椅子往后撞出一声响。
唐妍眼泪掉下来,话却没有停。
“你说他拿到股权,你爸的账就盖不住。让他主动走,签了字,比赶走他保险。”
她的律师提交了依法固定的聊天和转账材料。
“这些材料已经提交相关核查程序。今天仅对与公司争议直接相关的部分作说明。”
沈承宇伸手去摸手机。
摸了两次,都没能解开屏幕。
“假的。她想跟许行舟复合,什么都敢说。”
唐妍抬头看我。
我没有看回去。
她嘴唇颤了颤。
“他不会跟我复合。”
那句话落下,沈承宇的手停了。
沈绍庭忽然指向儿子。
“这件事我不知情!年轻人私下胡闹,怎么能算到我头上?”
沈承宇转过头。
“爸?”
“闭嘴!谁让你插手人家的婚事!”
“不是你说,只要他签了,我们就……”
沈绍庭一掌拍在桌上。
“我让你闭嘴!”
那声响之后,会议室彻底静了。
沈承宇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看着他们父子。
前几天,他们还轮流教我做人。
一个说,没有沈家,我什么都不是。
一个说,老板对我好,不代表我真有本事。
现在,他们连对方都不敢认。
孟总合上材料。
“投资方支持独立调查,支持追回异常采购损失。董事席位和经营权限,按章程处理。”
沈知遥将表决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她持有百分之三十四。
外部投资方持有百分之二十九。
这次有关董事调整的普通决议,不需要靠我那仍在争议中的六个百分点。
票数当场核对。
沈绍庭被依法解除本届董事职务。
随后召开的董事会决定,暂停他在公司的经营授权,启动专项审计,并安排法务处理后续追偿和报案事项。
没有人当场宣布他有罪。
但他的印章权限、采购权限、资金审批权限,一项一项被收回。
沈承宇的手机开始响。
财务找他。
行政找他。
工厂也找他。
他按掉一个,又响一个。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膝盖撞上椅子,整个人跌坐下去。
“不是这么回事。”
他喃喃重复。
“本来不是这么回事。”
沈绍庭却转向了我。
“行舟,出去聊聊。股权我可以重新谈,家里孩子不懂事,你别往死里计较。”
我把自己的文件收好。
“工资不是恩情,股权不是赏钱。”
“你让我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他伸手想拦。
我往旁边让开。
沈承宇突然站起来,抓住我的袖子。
“许哥,我错了。群里那些话我删,我公开道歉。你让唐妍把材料撤了,行不行?”
眼泪顺着他的鼻翼往下掉。
他用另一只手去抹,越抹越多。
“我就是想把你赶走,我没想弄成这样。”
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不是今天才知道会伤人。”
“你是今天才知道,会伤到自己。”
沈知遥走到门边,替我把门拉开。
她没有叫我许助理。
“许行舟,你的权益,我们按法律程序一项项还。”
我走出去。
身后,沈承宇还在喊许哥。
八年了。
他第一次这么叫我。
我没回头。
【第十章】
我离职那天,工厂的人送了我一把扭矩扳手。
老邱说,大家凑钱买的,正品,开发票了。
我掂了掂。
“你们给离职的人送这个,是怕我以后没活干?”
“怕你开公司买便宜货。”
他把盒子塞进我怀里。
“别光替别人攒家业了。”
贺川已经在楼下等我。
我们租了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准备做设备调试和技术服务。
不是搬走恒序的客户,也不用恒序的图纸。
业务边界和保密事项,律师一条条看过。
我用这些年的积蓄出资,贺川带着他的售后团队入伙。
股权怎么分,钱谁来管,遇到分歧怎么办,全写进合同。
签字时,贺川对着协议看了半小时。
“兄弟之间也这么细?”
“就是因为是兄弟。”
他拿起笔。
“行。以后谁想乱来,先照着合同抽自己。”
我办完最后一道离职手续,去沈知遥办公室还钥匙。
她的抽屉开着。
那本日记就在里面。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工牌交人事了。电脑、车钥匙、文件,都签了清单。”
她点头。
“看到了。”
“还有什么事?”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五十八。
“等两分钟。”
我没走。
她把桌上那封离职完成通知打开,确认了一遍。
六点整,她关上电脑。
然后站起来。
“许行舟,晚上有空吗?”
“什么事?”
“吃饭。”
“工作餐?”
“不是。”
她把包拿起来,又放下。
“我想请你约会。”
我看着她。
她的耳尖一点点染上颜色,背却没有往后退。
“你可以拒绝。我不会扣工资,也不会影响股权处理,更不会让人给你的新公司使绊子。”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眉头蹙起来。
“我说得不对?”
“太对了。建议以后写进你们的人事制度。”
她捏住包带。
“所以,你去不去?”
我看了一眼手机。
贺川发来三条消息。
搬完了。
我先回。
别再说员工关怀,求你了。
我把屏幕扣下。
“去。不过地方我选。”
沈知遥立刻点头。
我带她去了公司后街那家砂锅店。
她坐下,先去拿餐具。
老板娘看见我们,照旧喊:“许助理,还是沈总不放香菜,你的加辣?”
沈知遥先开口。
“他不做助理了。”
老板娘愣了愣。
“升了?”
“自己开公司了。”
“那得叫许总。”
我摆手。
“您叫我小许就行。”
砂锅端上来,热气扑在镜片上。
沈知遥摘下眼镜,放到旁边。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能吃辣?”
“你的那份没放。”
“你还是记得。”
我拿起勺子。
“八年的工作习惯,不会一天改掉。”
她垂下眼,片刻后,又把自己那份往前推了推。
“那我们从别的开始。”
“比如?”
“比如你告诉我,你除了加辣,还喜欢什么。”
我看着她,勺子停在碗沿。
过去八年,我记她的行程、她的喜好、她的忌口。
第一次有人把这些问题还给我。
我说:“周末不接临时电话。看球别剧透。下班以后,别人问我吃什么,别随便。”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我伸手按住。
“不用记工作备忘录。”
她指尖停在屏幕上。
然后把手机放回去。
“好,我记脑子里。”
第一次约会结束,她想让司机送我。
我说地铁就在前面。
她站在路口,没走。
“我能一起吗?”
“你会买票?”
她看了我一眼,拿出手机刷开闸机。
“许行舟,我是喜欢你,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我站在后面笑。
她回头催我。
这一次,不是她坐在车里等我拉门。
是我们并肩往站台走。
第二次约会,是她来我们办公室。
没有车队,没有花篮。
她提着两杯咖啡,站在门口等贺川开完会。
贺川把我推了出去。
“许总,人家等你二十分钟了。”
我走到门口,接过咖啡。
“怎么不打电话?”
“你在工作。”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
“另外,这是公司法务发给你的正式进展,我顺路带来。先说公事。”
股权争议进入了诉讼程序。
相关证据保全已经完成。
沈绍庭通过律师提出调解,愿意确认代持关系,配合变更,并核算此前应分配而未付的收益。
秦律师已经给了意见。
具体金额仍要审计核对。
我收好信封。
“他的刑事线索呢?”
“独立处理。不能拿你签不签调解,换别的事情停下。”
“公司损失也别拿来做顺水人情。”
她点头。
“知道。该追的,一笔不免。”
公事说完,她把另一杯咖啡捧在手里。
“现在能说私事了吗?”
“能。”
“周末,你妈叫我去吃饭。”
我差点被咖啡呛住。
“她什么时候叫的?”
“上午。她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我现在没资格查你的考勤。”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最后,我先把杯子放下。
“我妈给你留了你爱吃的笋。”
她的手指收紧。
“所以,你知道她叫我?”
“我去买的。”
她站了两秒,忽然抬手,抓住了我的袖口。
力道很轻。
“许行舟,我这次能理解成,你也在往前走吗?”
我没有再让她猜。
“能。”
第三次约会,我们一起去给新办公室买桌子。
她看中一张价格五位数的。
我指着预算表。
“目前只配坐一千八的。”
她把报价单放回去,跟着我蹲在样品旁,看桌脚稳不稳。
销售追过来,说能再优惠。
她摆手。
“听他的,他是老板。”
我拧了拧固定螺丝,抬头看她。
“私底下不叫老板。”
“那叫什么?”
我想起那本日记里被划掉的两行字。
有一页,她练习过怎么在婚礼上叫我的名字。
写到最后,只剩两个字。
老公。
我耳根发热,先低头把螺丝拧紧。
“先叫名字。”
沈知遥蹲在旁边,肩膀贴过来。
“许行舟。”
“嗯。”
“许行舟。”
“听见了。”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放下工具,伸手握住了她搭在膝上的手。
她的指尖先缩了一下。
紧接着,扣住我的手。
桌子还没买,贺川的电话就来了。
“许总,首单预付款到账!合同盖章了!你们买完没有,晚上开伙!”
我应了一声。
挂断前,他又问:“沈总在旁边?”
“在。”
“帮我问问,她作为家属,能不能洗个菜?我们公司现在不养闲人。”
沈知遥听见了。
她凑过来,对着手机说:“能。但先说好,我不签倒填日期的劳动合同。”
贺川在那头笑得直咳嗽。
我也笑。
走出家具店时,她忽然停下来。
“日记还在我那里,你要不要拿走?”
“为什么给我?”
“里面都是你。”
我握紧她的手。
“旧的你留着。”
“新的呢?”
“新的不用一个人写。”
晚上,新办公室的灯第一次亮到九点。
贺川蹲在门口撕快递,老邱下了班送来一箱工具。
我妈带来两盒饺子,进门先问沈知遥有没有吃饭。
桌子刚装好,没铺桌垫。
沈知遥把咖啡放上去,杯底留下一个圆印。
她连忙去找纸。
我拉住她,把那张写着许行舟的桌牌放到杯子旁边。
这一次,前面没有助理两个字。
她低头看了看,忽然问:“许总,还招人吗?”
“招什么人?”
“不要工资,想长期留下的。”
我转过椅子,让她站到我面前。
“沈知遥。”
“嗯?”
“工作归工作。”
我伸手,把她拉近一步。
“女朋友不用打申请。”
她看着我,端咖啡的手又停住了。
这次我没等五秒。
我接过杯子,放到桌上,低头吻了她。
门口,贺川抱着纸箱转身就走。
“行,眼睛好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