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等着我的肾,却先把自己八成的股份送给了初恋。
他说:“等她捐完就离婚,一个少了肾的女人,还能要多少?”
我推开病房门,把手术知情同意书放到他床头。
“老公,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你的命,我可以不救。欠我的账,你却一分都不能少。”
第一章
病房门没关严。
贺行舟靠在床头,指尖夹着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输液管贴着他手背,手机里传出许知柔的声音。
“你真把八成都给我?她知道了,会不会反悔?”
“给你的,是我名下股份的八成,又不是她的。”
他翻了一页,笑出声。
“她连肾都肯给,还会计较这点东西?”
我停在门外。
保温桶的提手勒进指缝,桶盖没扣紧,鸡汤淌出来,烫过虎口。
“那离婚呢?”
“捐完再提。她现在答应得痛快,真到了谈财产的时候,也未必肯吃亏。”
许知柔轻哼了一声。
“你舍得?”
“一个少了肾的女人,以后还得靠我照顾。给她留套小房子,她就该知足。”
我把保温桶放到地上。
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许知柔还在说:“公司那些技术,你都处理好了?”
“放心。她妈留下的东西,我早安排好了。等她住进去,手机一收,律师把文件补齐,她就是想翻脸也来不及。”
“她那百分之四十呢?”
“手术前让她签代持确认。就说怕我出意外,提前办继承手续。”
纸页翻动。
贺行舟又补了一句。
“她吃这套。”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秒数。
昨天下午,他妈妈还握着我的手,哭得喘不上气。
“予宁,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他妹妹捧着花,站在旁边拍视频。
“嫂子,等我哥好了,我们一定拿你当亲姐姐。”
那段视频还挂在她的账号里。
配文是,家人永远不会辜负家人。
我停止录音,推开门。
贺行舟立刻按灭手机。
“怎么这么久?汤凉了没有?”
我把桶放上床头柜。
他瞥见我空着的手,眉头压下来。
“文件带了吗?妈说你还没签。”
“带了。”
我从包里抽出一叠纸。
最上面那张,是捐献知情同意书的复印件。
他伸手来拿。
我压住纸。
“老公,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他抬眼。
“什么?”
“明天的手术,我不做了。”
他手停在半空。
病房里只剩输液泵的提示音。
过了几秒,他扯了一下嘴角。
“又闹什么?是不是我妈让你签字,你不高兴了?”
“不是闹。”
“我已经告诉协调员,我撤回捐献意愿。”
他掀开被子,脚还没落地,先拽住了输液架。
“沈予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医生说了,目前家属里只有你配型合适!”
“配型合适,不等于你有权拿走我的肾。”
他嘴唇绷紧,抬手指我。
“手术都安排了!你现在反悔,你拿人命开玩笑?”
我按下录音播放键。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一个少了肾的女人,以后还得靠我照顾。”
贺行舟指着我的手,一点点垂下去。
我把音量调大。
“给她留套小房子,她就该知足。”
他扑过来抢手机。
我后退一步,按响呼叫铃。
护士推门进来时,他抓着我的包带,输液针已经回血。
“家属别拉扯!病人先坐回去!”
我把包带从他手里抽出来。
“护士,我现在撤回捐献意愿,请问找哪位医生完成书面手续?”
贺行舟吼了一声:“她只是跟我吵架!”
我看着护士。
“我没有同意任何人替我解释。”
护士停了一下,随即侧身给我让路。
“您跟我来,我联系移植协调员。”
贺行舟撑着床沿,声音忽然低下来。
“予宁,夫妻之间说两句气话,你就要我的命?”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你的治疗,找医生。”
“我的身体,我自己决定。”
我没去电梯口。
我先去了医生办公室。
协调员单独和我谈了二十分钟,确认没有人在场施压,也确认这不是任何人能够代签的决定。
医生收起我的撤回声明。
“捐献必须自愿。您撤回后,我们会取消原计划。患者继续接受透析和相关治疗,不会因为您退出就停止救治。”
我终于松开攥着笔的手。
掌心有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走出办公室,我给律师周岑打了电话。
“周律师,我要离婚。”
她问:“有没有财产转移?”
“有。”
“有没有证据?”
我把录音发过去。
“还有一家公司。”
“我要先查清楚,他准备把什么一起送出去。”
第二章
电梯门刚开,婆婆就冲了出来。
她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你把手术取消了?”
她指甲刮过我被鸡汤烫红的皮肤,我抽手,她反而攥得更紧。
“你是不是人?行舟对你那么好,你在这个时候卡他脖子!”
贺萱跟在后面,手机镜头直对着我。
“嫂子,你有什么要求就提,别拿我哥的命威胁我们。”
我看着屏幕上亮着的直播标志。
“关掉。”
“你敢做还怕别人看?”
贺萱把手机抬高。
“大家都听见了,她已经答应捐肾,现在突然反悔。我哥的手术就在明天!”
走廊里有人停下脚步。
婆婆腿一弯,往地上坐。
“我给你跪下行不行?我就这一个儿子,你要钱,要房,我们都给你!”
她抓着我的手往自己脸上拍。
我往后退,肩膀撞到墙边的金属扶手。
那一下震得牙齿发酸。
护士赶过来分开她的手。
“这里是病区,不能直播,更不能拍摄其他患者!”
贺萱却把镜头往我脸前送。
“沈予宁,你对着镜头说,你到底为什么不救?”
我没有挡镜头。
“因为你哥准备等我捐完肾就离婚。”
贺萱的手机晃了一下。
婆婆立刻打断。
“夫妻吵架说什么不行!男人在外面应酬,有几个女人也是逢场作戏,你当妻子的不能分轻重?”
旁边一位扶着病人的家属停住了。
“捐完就离婚,还让人分轻重?”
婆婆扭头瞪他。
“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我按开录音。
贺行舟那句少了肾的女人,从走廊里清清楚楚地响过去。
贺萱猛地把手机扣向胸口。
“你偷录我哥!”
“刚才不是你让我说?”
她手忙脚乱地点屏幕。
我抬手指了一下。
“别急着删。你刚才拍到的拉扯,我也要留证。”
保安过来时,婆婆还坐在地上。
她攥着护士的袖子,反复说我答应过。
护士蹲下来,掰开她的手。
“答应过,也有权撤回。您不能逼她。”
我去医院的安保值班室,留下联系方式,申请保留走廊监控。
周岑到的时候,我刚处理完手背上的烫伤。
她看了看我的手。
“先去验伤。”
“这点伤也有用?”
“不是为了有用。”
她把包放在桌上。
“从现在起,别再替他们省事。”
我们去取了门诊记录。
车里,她打开电脑,把我带来的公司材料一页页摊开。
“衡川设备,你持股百分之四十,贺行舟持股百分之六十?”
“对。”
“他所谓转出八成,是把自己那六成中的八成给许知柔,也就是公司总股权的百分之四十八。”
“协议上写的就是这个数。”
“零对价?”
“赠与。”
周岑抬头。
“婚内向婚外关系对象无偿转移共同财产,可以起诉。具体怎么追回,要看股权形成时间、出资情况和协议内容。不能光凭一句你是妻子,就现场把工商登记改回来。”
“我明白。”
“你自己的四成,别签任何所谓代持确认。那不是办继承,是让你承认股份原本属于他。”
我把那份文件递给她。
她翻到最后,笔尖停住。
“他连日期都替你留好了。”
落款是明天。
预定手术当天。
我的指腹擦过那道签名横线。
“公司靠什么挣钱,你知道吗?”周岑问。
“工业压力监测设备。传感器、算法和校准系统,是我母亲留下的两项专利,加上我自己做的改进。”
“专利在谁名下?”
“我。都是婚前取得。”
“公司拿到所有权了?”
“没有。我授权给公司使用,按销售额付许可费。后来他一直说现金流紧,我没追着要。”
她把笔放下。
“许可合同带了没有?”
我从文件袋最里面抽出来。
她翻了十几页,忽然皱眉。
“这两年,他给你结过款吗?”
“一笔都没有。”
“那不是小事。”
周岑指着合同上的条款。
“先催告,给补救期限。还欠着,才能按约解除。不能你现在打个电话,明天工厂就停。”
“我没想让工人陪他一起倒霉。”
她看了我一眼,拿手机联系同事。
我打开公司公开信息。
贺行舟的股权变更申请已经提交。
受让人,许知柔。
她朋友圈的最新照片,是一双戴着钻戒的手。
配文只有六个字。
终于等到这天。
我把截图保存下来。
“周律师。”
“嗯?”
“给她发函。”
“那枚戒指,也查一下从哪笔钱里买的。”
第三章
第二天,我回公司取资料。
门禁响了三声。
红灯。
保安刘叔从门房里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住。
“沈工。”
他握着遥控器,没有按。
“谁让停的?”我问。
刘叔压低声音。
“贺总凌晨下的通知。说您身体不好,近期不参与公司事务。”
“我自己的办公室呢?”
他往楼里看了一眼。
大厅里,许知柔穿着一身白色套装,胸前挂着临时工作牌。
人事经理跟在她身后,抱着纸箱。
箱子最上面,是我母亲留下的游标卡尺。
我伸手接过。
人事经理没敢松。
许知柔走下来。
“予宁,你也别为难他们。行舟还病着,公司总得有人管。”
我抽走卡尺。
“你以什么身份管?”
“新股东。”
“手续办完了?”
她顿了顿。
“很快。”
周岑把律师证和委托手续递过去。
“我代理沈予宁女士处理股东知情权及相关争议。请你们签收资料查阅要求。”
许知柔看着那几页纸,嘴角收了回去。
“查账可以,按程序预约。不能公司谁带个律师来,就随便翻财务室。”
“可以。”
周岑把另一份文件放到她手里。
“这是专利许可费催告函。贵公司拖欠八个季度许可费,请在合同约定期限内补正。”
许知柔低头看了一眼。
再抬头时,她居然笑了。
“专利?”
她向人事经理伸手。
对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
“你先看看这个。”
封面写着,专利权转让协议。
我翻到最后。
我的名字。
我的签字。
连笔的位置、最后那一撇,都和我平时写的一致。
转让价款,八百万元。
受让方,衡川设备。
签订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七日。
“现在再来谈许可费,不太合适吧?”许知柔问。
我翻回正文。
两项专利,连同相关技术资料,全部买断。
八百万元支付到账后,转让方不得再主张任何许可收益。
“这不是我签的。”
许知柔抱起手臂。
“签了又不认,没用。钱也给你了。”
周岑伸手。
“付款凭证。”
许知柔从文件夹里抽出银行回单。
收款人,沈予宁。
账号后四位,我认得。
那是当年为了付我母亲的治疗费用开的账户。后来我在医院陪护,贺行舟帮忙处理报销、转款,我把旧手机和那张卡留在了家里。
母亲去世后,我没有再用过。
“你说没收到,可以自己去银行查。”许知柔把回单推过来。
“别闹到最后,捐肾不捐,钱也不认。”
周岑没和她争。
她把合同拍照,要求对方保存原件,又递交了书面异议。
走出公司时,刘叔追了两步。
“沈工,您母亲那间试验室,他们前几天也换锁了。”
我停下来。
“设备动了吗?”
“封了几个箱子,说要搬去新供应商那边。”
我攥紧卡尺,掌心被边角硌出一道痕。
“别替我拦。谁来搬、几点搬,你记下来就行。”
去银行的路上,贺行舟打来电话。
我开了免提。
“你去公司闹什么?”
“那份专利转让协议怎么回事?”
他停了半秒。
“你自己签的,忘了?”
“去年九月十七日,我在哪儿?”
“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我在外地医院,给我妈办第二次手术住院。当天你说公司忙,没过来。”
他嗓子一紧。
“你可以提前签。沈予宁,别抓着日期胡搅蛮缠。”
“我没签。”
“钱到账了,你说没签,法院就信你?”
电话断了。
银行柜台里,工作人员核验完身份,把流水递出来。
八百万元。
确实进过我的账户。
但只停留了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后,八百万元原路之外转走,收款人不是公司,也不是贺行舟。
是许知柔。
摘要写着,借款归还。
我盯着那四个字。
周岑已经起身,要求进一步查询争议交易渠道,并办理账户安全处置。
我的手机又亮了。
许知柔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借条。
借款人沈予宁。
出借人许知柔。
金额八百万元。
下面跟着一句话。
“予宁,你说我拿了你的钱?”
“你最好先想清楚,你还欠不欠我利息。”
第四章
银行等候区的叫号声一遍遍响。
我把照片放大,拇指停在签名处。
还是我的字。
周岑问:“这两份签名,你看出什么没有?”
我左右切换。
同一个宁字。
末笔向上挑的位置,墨迹断开的地方,连旁边一个针尖大的黑点都相同。
我坐直。
“这是同一张图。”
“先别下结论。原件没到手,司法鉴定也没做。但现在有理由要求核验。”
我翻出旧手机备份。
那年母亲手术,贺行舟给我发过一份扫描件。
他说保险报销需要我签名,让我签在白纸上,再拍照传给他。
我记得那天。
医院打印店没有空白纸,老板从打印机里抽了一张给我,纸角沾了一粒黑色墨粉。
我签了。
拍照。
发给丈夫。
聊天记录还在。
我把图片点开。
那个黑点,就在宁字旁边。
我想笑,喉咙里却先泛起一股酸水。
那天我在手术室外,连喝口水都怕错过医生叫名字。
他在处理我的签名。
周岑抽出纸巾,放在我手边。
“截图不够。手机原始数据留好,做证据保全。”
我点头。
柜员回来,告知争议转账通过网上银行完成,具体登录设备等信息要按规定申请调取,不能当场把后台记录交给我。
“账户这边先更换密码,解除旧设备绑定,开通交易提醒。”
“办。”
周岑拿出手机。
“涉及伪造文件和未经授权操作账户,我们去报案。民事部分也同步准备。刑事是否立案、如何定性,由侦查机关判断。”
我把旧卡放到柜台上。
卡边被磨得发白。
“还有一件事。”
周岑看我。
“我妈住院时,贺行舟拿这张卡,确实替我付过费用。他会不会说我授权他处理所有款项?”
“所以我们要把授权范围、当时用途、资金去向分别固定下来。你不能只说他坏,就等别人替你证明。”
“好。”
我打开和贺行舟的聊天记录。
治疗单、药费、转账限额,一条条往下查。
每次我让他转钱,都写了收款医院和金额。
没有八百万元。
没有许知柔。
更没有专利买断。
当天下午,周岑向法院提交相关财产保全申请,准备了担保材料。
我按她列的清单补证。
晚上九点,贺行舟再打来电话。
这次他没有吼。
“妈说你今天一口饭都没吃。”
“说事。”
“我让人给你送点粥。你胃不好,别饿着。”
“专利协议原件拿出来。”
电话里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叹气。
“你一定要这样?公司不也是你的?专利放公司名下,融资才方便。”
“所以你拿我的签名贴上去?”
“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八百万元为什么转给许知柔?”
他呼吸重了一下。
“公司那时候缺钱,她帮过忙。”
“借条是谁做的?”
“予宁。”
他忽然叫得很轻。
“这些事我们见面谈。我现在这个身体,受不了你这么审。”
我握着手机,窗外汽车压过积水,水声擦着耳边过去。
“我妈在手术室里时,我也受不了。”
“你不是照样做了?”
他没有回答。
我挂断电话,把通话录音发给周岑。
几分钟后,她回复。
继续留存,不要单独见面。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水开时,贺萱发来一段视频。
贺行舟坐在病床边,低头捂着脸。婆婆在旁边哭,说我抽走了他的命,又来抢他的公司。
视频配文已经换了。
一个丈夫病危,妻子却忙着争夺财产。
我看完,按下保存。
然后把面捞出来。
先吃完。
明天还有账要算。
第五章
第三天早上,我的电话被打爆了。
有人骂。
有人劝。
还有一个自称情感调解节目的编导,要我到病房接受采访。
“公众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你为什么突然反悔。”
“你们调查过原因吗?”
“双方都有说法,我们需要当面对质。”
“那就在律师在场、医院允许、不影响其他患者的前提下谈。”
他停了停。
“医院场景,情绪会更直接。”
“你们要的是事实,还是病床?”
对方没再说话。
半小时后,许知柔发来地址。
不是医院。
是公司会议室。
她说贺行舟会视频参加,婆婆也到场。还有几名投资人,想借这个机会把误会说开。
我把消息转给周岑。
她看完,只问一句。
“去不去?”
“去。”
“那先准备证据清单。隐私信息做遮挡,不该公开的医疗资料不公开。涉及尚未查明的部分,只说正在核实。”
我打开电脑。
先把录音前后的完整片段导出。
再把账户流水、婚姻关系证明、股东资料、专利许可合同列好。
午后,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婆婆坐在主位旁,眼睛已经哭肿。
编导调试着设备。
许知柔站起来,伸手拉椅子。
“予宁,我们就是想好好谈,你不用带这么多人。”
周岑把公文包放到我面前。
“她只带了律师。”
旁边的小伙子举起工作证。
“我是律师助理。”
许知柔没接话。
屏幕亮起来。
贺行舟穿着病号服,脸色发灰。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予宁,我向你道歉,行吗?”
我没坐。
“为哪件事?”
“我说错话了。”
“哪句话?”
他看了一眼镜头。
“我不该说离婚,不该让你没有保障。”
“你把股份赠与许知柔,也是说错话?”
婆婆拍桌。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股份!”
我转向她。
“你们通知了投资人,开了摄像机,让我来公司谈。现在又说,不能提公司?”
编导抬手示意别打断。
许知柔脸上的笑收干净了。
“转股份是为了企业经营。行舟需要一个能帮他的人,不是趁他生病就来拆台的人。”
“零对价赠与,跟经营有什么关系?”
“我是他最信任的人。”
“我信。”
我把手机接上会议室音响。
录音开始播放。
许知柔那句,你真把八成都给我,清清楚楚地响了出来。
她扑过去要拔线。
周岑先按住播放器。
“请不要损坏当事人设备。”
贺行舟在屏幕里喊:“关掉!”
我没关。
“等她住进去,手机一收,律师把文件补齐。”
会议室里,有人放下了水杯。
坐在末尾的投资经理皱起眉。
“贺总,你说的文件是什么?”
我把代持确认书的复印件推过去。
“把我的四成股份,确认成他的。”
“安排在我捐肾住院后补签。”
婆婆站起来,嘴张了两次,终于挤出一句。
“家里人怎么分,是我们家的事。”
“现在是公司了。”
我指着屏幕。
“刚才她说的。”
许知柔抿住嘴,手指扣着桌沿。
编导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脸上变了。
贺萱在门口举着手机,已经开播了。
她原本准备拍我当众服软。
直播画面里,现在全是那张代持确认书。
“关了!”婆婆冲她喊。
贺萱往后退,手指连点,越急越点不准。
我没有追着镜头说话。
我把专利许可合同翻到费用条款。
“贺总,你欠我的许可费,怎么处理?”
贺行舟抓住床栏。
“你已经收了八百万!”
“收款后十一分钟,钱转进许知柔账户。她昨天又给了我一份借条。”
我把遮住账号等信息的流水投到屏幕上。
“许女士,这笔钱你承认收到吗?”
她下巴抬起。
“她还我的钱,我为什么不承认?”
“你借给我八百万的出款凭证呢?”
“时间久了,我要找。”
“现金还是转账?”
“我没必要在这里向你交代。”
投资经理开口了。
“有必要。”
他把那份专利转让协议拉到自己面前。
“衡川向我们披露,核心知识产权已完成买断。如果这笔交易不真实,融资材料就有问题。”
许知柔看向屏幕。
贺行舟正要说话,手机铃声从他那边响起。
他接起来,只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
“冻结什么?”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他盯着我。
“沈予宁,你申请冻结我的股份?”
周岑回答。
“法院已经根据申请作出相应财产保全裁定。范围以送达文书为准。”
贺行舟的手指从床栏上滑下来。
婆婆转身扑到我面前。
“你真要逼死他!”
我站住没退。
“先骗我的肾,再骗我的签名,最后拿我的钱送人。”
“现在账查到你们头上,怎么就成了我在逼人?”
她张着嘴,脖子上的筋绷了起来。
我拿回自己的合同。
“今天就谈到这里。”
刚走出会议室,研发主管邵卓追上来。
他把一个密封袋塞进我手里。
“沈工,别急着解除许可。”
我看他。
他额头全是汗。
“新供应商做出来的传感器,有问题。”
“贺总让我们换掉测试报告。”
第六章
我把邵卓带到楼下咖啡店。
杯子放下,他没碰。
“哪批?”
“北山化工的项目,首批三百套。”
“什么问题?”
“高温漂移超差。常温数据过得去,上工况就不行。”
我伸手拿密封袋。
他按住袋口。
“这里面只有我经手的测试记录副本,没有源代码。我不敢把公司数据随便往外带。”
周岑点头。
“你做得对。先讲你亲历的事实,原始设备和文件通过合法途径保全。”
邵卓把手松开。
纸上有一列刺眼的红色数值。
我翻了两页。
“校准补偿模块换了?”
“是。”
“谁批准的?”
“采购。说成本降三成。”
“研发签字呢?”
他低头。
“我没签。”
“那出货怎么批的?”
邵卓把最后一张纸抽出来。
技术审批栏里,写着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几个字,舌根泛起苦味。
又是我。
我没回过神,周岑已经把纸按住。
“这张从哪里来的?”
“内部出货系统打印。昨天质量部让我补资料,我才看见。”
“系统账号呢?”
“显示是沈工的旧账号。”
我的账号早就停在休眠状态。
公司办公系统的管理员,一直归贺行舟管。
我问:“货在哪儿?”
“今晚九点发车。下周客户停机检修,要赶窗口。”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二十。
五个多小时。
我拿出手机,打给北山项目负责人。
赵经理一接通,先说:“沈工,你们公司怎么回事?下午刚发声明,说你因个人原因停止履职,对外言论都不代表公司。”
“声明你留着。”
“我现在只确认一件事,你们收到的出厂测试报告,技术签字是不是我的?”
“是。”
“我没有批准这批货。高温漂移存在异常,请暂停接收和安装。具体风险我们马上出书面说明。”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
“涉及你们夫妻纠纷吗?”
“婚姻纠纷不能改变测试数据。”
我报出两组数值。
赵经理立刻叫了旁边的人。
“把技术总工叫来,先别卸他们今天送的备件。”
电话没有挂。
几分钟后,对方总工接过话筒,让我复述测试条件。
我逐项说。
他说:“书面发来。我们启动供应商复核。”
许知柔的电话紧接着打进来。
“沈予宁,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延期一天要赔多少钱?”
“有问题的货为什么出?”
“测试又不是不能调!公司养那么多人,你一句话,大家都喝西北风?”
“你让谁调?”
她停住。
我接着问:“调设备,还是调报告?”
许知柔猛地挂断。
我和周岑回到公司,要求对相关原始测试记录、出货审批记录进行保全。
保安不敢放行。
刘叔站在门里面,手里的钥匙响个不停。
“沈工,我没办法。”
“别为难他。”
我退到访客区,把书面异议发给董事会、质量负责人和客户方,保留送达记录。
周岑联系专业人士协助固定证据,也向相关监管渠道反映涉事产品和批次风险。
下午五点,贺行舟给我发来语音。
只有十秒。
“你再拦货,我就把你签过的审批单全放出去。出了事,技术负责人也是你。”
我听完,转给周岑。
然后回了一句。
“原始记录别删。”
六点半,客户正式发来暂停发货通知。
七点十分,工厂负责人打来电话。
“贺总让出,客户又不让出,到底听谁的?”
“按合同和质量程序处理。没有问题查清前,别拿工人的名字给他们担责。”
他喘了两口气。
“行,我封库,批次单留底。”
我坐在楼下的台阶上。
鞋里进了砂,脚底磨出一块水泡。
邵卓给我递了瓶水。
“沈工,你要是没接这个电话,货真发出去了。”
我拧开瓶盖,手指没力,拧了两次。
“以后谁让你换报告,都留证,拒签。”
他点头。
我的手机再次亮起。
是财务主管唐慧。
“沈工,你方便见我吗?”
“说。”
她发来一张采购合同首页。
供应商,瑞合科技。
法定代表人,许知柔。
我把水放到地上。
终于对上了。
她不只是等着接贺行舟的股份。
她早就在拿公司的钱。
第七章
唐慧约在一家还没打烊的面馆。
她进门时,手里捏着一张辞职申请。
没坐,先把申请放到我面前。
“沈工,我有责任。”
“哪部分?”
“瑞合的付款,我走过流程。”
“你知道它实际由许知柔控制?”
“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但贺总说,这是战略合作,不让我多问。”
我把椅子推给她。
“坐下,说你能确认的。”
唐慧把包里的纸拿出来。
不是账本。
是她自己发过的付款风险提示邮件。
收件人,贺行舟。
抄送,许知柔。
“八百万专利买断款,我当时就问过,为什么没有你本人确认,也没有完备的验收和交接手续。”
她点着打印件。
“贺总回复,说你忙着照顾母亲,授权他全权办理。”
“转到我账上那笔?”
“是。付款是从公司出的,我只知道公司付款这一步。后面到许知柔账户,我昨天看见你们公开的流水才知道。”
“那份借条呢?”
“我没见过。”
周岑接过邮件。
“这些原始邮件,你保留好。其他不属于你有权保存的公司材料,不要擅自复制。我们会依法申请调查。”
唐慧点头,眼圈发红。
“我不是来求你包庇我的。我女儿今天问我,妈妈,你公司是不是在卖不合格的东西。”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尖。
“我不知道怎么回她。”
我把那张辞职申请推回去。
“该担的责任,谁都不能逃。”
“但现在辞职,不会让你做过的事消失。把你知道的交代清楚,别再补签任何东西。”
她把纸收回去,折了两次。
“瑞合还有一份协议。”
我看向她。
“什么协议?”
“衡川把核心技术再授权给瑞合,允许它独立生产。贺总说,这是把利润留在另一头。”
周岑抬眼。
“许可合同允许再授权吗?”
“不允许。”我说。
原始合同写得清楚。
没有我的书面同意,衡川不得向第三方开放生产授权。
唐慧的手机震动。
许知柔来电。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说话。
她接起来,按下免提。
“唐慧,你是不是跟沈予宁在一起?”
“我在吃饭。”
“别装了。公司谁给你发工资,你分不清?明天过来,把补充决议签了。”
“什么决议?”
“追认瑞合采购和技术合作。财务那里盖章。”
唐慧盯着桌上的筷子。
“财务章不能代替股东会决议。”
“你跟我讲程序?”
“之前的风险提示,我发过邮件。现在我不会再签没有依据的文件。”
电话那边停了一瞬。
许知柔声音压下来。
“你老公在银行上班,你应该知道,被公司追责是什么后果。”
唐慧的手指一下攥紧。
她想开口,又咬住下唇。
周岑把纸推到她面前。
上面写着,按事实回答。
唐慧吸了口气。
“那就按程序查。我做过什么,我认。”
“你们让我没做过的,我不认。”
电话被挂断。
面馆老板端来三碗面。
汤面冒着热气。
唐慧拿起筷子,连夹两次,都没夹住那根面。
我把纸巾推过去。
“吃点。之后还要把事情说清楚。”
第二天,公司召开临时会议。
我持有四成股权,提出书面查阅要求后被无正当理由阻挠,相关诉讼材料已经备好。
贺行舟却先提出罢免我。
理由是,我损害公司利益,恶意阻碍订单履行。
屏幕里,他靠着靠垫,手背上留着针眼。
“予宁,你现在退一步,把客户那边解释清楚。家里的事,我们还能谈。”
“你先解释瑞合。”
他眼皮跳了一下。
许知柔翻开文件。
“正常供应商,有什么好解释?”
我把公开登记信息放到桌上。
“你控制的公司,拿衡川的采购款,使用我的专利,交付测试不合格的产品。”
“关联关系披露了吗?”
“技术再授权得到我的书面同意了吗?”
“出货报告上的签名,谁做的?”
许知柔拿起水杯,杯沿碰了两下牙齿。
“你别张口就定罪。”
“所以我请独立审计。”
我把提议推过去。
“审计范围,专利买断款、瑞合采购、技术授权、资金往来。”
贺行舟的脸绷了起来。
“不同意。公司没钱陪你折腾。”
坐在旁边的投资方代表合上笔记本。
“那这轮投资暂停。”
他看着贺行舟。
“我们不是来投夫妻争吵,也不是来替关联交易填账。”
许知柔站起来。
“你们不能听她一面之词!”
“所以要审计。”对方说。
会议室里没人再动。
贺行舟呼吸越来越重,伸手去按床边呼叫器。
我没追着他问。
我把所有问题写进会议记录,签下自己的名字。
离开前,许知柔挡在门口。
“沈予宁,你把公司拆了,自己那四成也会一文不值。”
“那就把账做实,把产品做好。”
“不是让我闭嘴。”
她咬着牙,手伸向我的胳膊。
周岑往前一步。
“别碰她。”
许知柔把手收回去。
我走进电梯时,收到贺萱发来的消息。
“你现在满意了?我哥今天透析的时候一直在问你。”
我回了四个字。
“有事找律师。”
第八章
催告期限届满前一天,贺行舟要求见我。
地点还是医院。
周岑陪我去,坐在病房外能够看见门口的位置。
我没有关门。
贺行舟看见她,脸色沉了沉。
“夫妻说句话,也要律师守着?”
“你叫我来谈什么?”
床头摆着一盒我以前常买的点心。
他把盒子推过来。
“吃一点。”
“我不饿。”
他的手停在盒盖上。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个?”
“你还记不记得我为什么开始买这个?”
他抬头。
我看着那层油纸。
“我妈第一次化疗,吃什么都吐。只有这个,她能咽下半块。我每次去医院都买。”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记得。”
“你不记得。”
我把盒子推回去。
“你只是看见过我买。”
他垂下眼,输液胶布边缘被他抠起一角。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
“说具体的。”
“那些话,是我对不起你。我生病以后怕得厉害,怕公司没了,怕自己熬不过去。知柔一直陪着我,我脑子乱了。”
“所以你决定让我少一个肾,再把我赶出去?”
“我没有真想赶你。”
我拿出手机。
他抬起手。
“别放了。”
“你自己说过的话,你不敢听?”
他手掌僵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把脸埋进掌心。
“我知道错了。”
我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没有接话。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着血丝。
“予宁,医院还在继续评估治疗方案。排队等肾源,不知道要多久。”
“我知道你恨我,可你能不能先把这一关陪我过去?”
“怎么陪?”
他看着我的手。
我一下就明白了。
到了这一步,他还是在等。
等我把委屈说完。
等我听见一句对不起。
等我重新躺回手术台。
我站起来。
“捐献的事,不再谈。”
他抓住床单。
“我可以签保证书!你想要什么都行,股份,房子,公司的控制权,我都给你!”
“那些本来就有我的。”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为做过的事负责。”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不就是要我死吗!”
走廊里的护士回头看过来。
我停在门口。
“医生在治你。我没有阻止任何治疗。”
“别把你生的病,算成我欠你的债。”
他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床头的点心盒被扫到地上。
酥皮碎了一地。
婆婆从走廊冲进来。
“你跟他说什么了?”
她抬手就要推我。
周岑挡在中间。
“这里有监控。”
那只手停住。
婆婆眼睛通红,指着我,手抖得指不稳。
“他都这样了,你还不肯放过他。你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从前你也没告诉我,你儿子准备拿完我的肾再离婚。”
“那是他糊涂!”
“伪造合同也是糊涂?”
“挪走八百万也是糊涂?”
“拿我的名义放行不合格产品,也是糊涂?”
婆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没接上。
病床上的贺行舟突然抬头。
“产品的事,是知柔办的。我没让她拿你的名义。”
我看着他。
“你现在终于知道,自己的签名不该随便出现在文件上了?”
他盯住我,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这时,许知柔到了。
她没看我,直接把一份文件扔到床上。
“你找律师给我发这个,什么意思?”
贺行舟低头。
解除赠与、返还财产的交涉函。
不是我们发的。
是他自己找的律师。
许知柔声音发尖。
“你要把送给我的股份拿回去?”
他猛地抬头。
“你做的采购出了问题,公司现在缺钱,你先把八百万退回来!”
“那是你让我拿的!”
“我让你拿钱,没让你造假!”
许知柔笑了一声。
“贺行舟,协议是谁给我的?那张签名图片是谁发的?你现在当着她的面,把自己摘干净?”
病房里安静下来。
贺行舟的手从文件上缩了回去。
许知柔看见我手机亮着,立刻闭了嘴。
我没有追问。
我看向周岑。
她轻轻点头。
够了。
剩下的,交给该查的人。
第九章
正式解除许可通知送达那天,我没有去公司。
我在周岑办公室,核对证据目录。
原合同约定的补救期限已经经过,欠款没有补齐,违规再授权也没有停止。
衡川提出过异议。
周岑把异议和我们的回复一并收好。
“解除效力如果有争议,仍然要由法院审查。接下来别做超出权利范围的事,不要自己带人闯厂,也不要远程锁客户设备。”
“不会。”
“已经合法销售、客户正在使用的设备,服务不能说停就停。安全维护的过渡方案,要写清楚。”
我把方案递过去。
两天没睡整觉,纸页边缘被我翻得起毛。
“已有客户的必要技术支持,我继续履行该履行的义务。新生产、新授权,必须重新谈。”
她翻完,抬头。
“这样才是拿回东西,不是给自己添一桩官司。”
我刚端起水杯,唐慧打来电话。
“沈工,许知柔在公司。”
“怎么了?”
“她带人搬研发服务器,说是瑞合的资产。”
杯底碰在桌上,响了一声。
“别发生冲突。拍摄现场,报警,核对资产清单。”
我和周岑赶到时,警察已经在场。
几个搬运工站在货梯口,谁也不敢动。
许知柔拿着一份资产转让协议。
“签过字的东西,凭什么不让我搬?”
工厂负责人把采购发票和固定资产台账摆出来。
“这是衡川买的。你这份协议什么时候走过审批?”
“贺总批准的!”
我站到门边。
“原件拿出来核验。”
许知柔转过头。
她眼下的粉结成了一道纹,嘴唇抿得发白。
“又是你。”
“不是我让你来搬的。”
她看着周岑手里的文件袋,突然笑了。
“你们这么急,不就是想把公司掏空,另起炉灶?”
“我提出独立审计,你不肯。”
“我要求保全数据,你来搬服务器。”
“到底谁急?”
警察让她配合核实情况。
她把协议攥紧。
“这是经济纠纷。”
周岑没有接她的话。
“有关涉嫌伪造文件和资金转移的线索,我们此前已经提交。今天的情况,也请依法记录。”
搬运工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货梯门缓缓合上。
许知柔站在门口,手里的纸被她捏出一排皱褶。
当晚,贺行舟连续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只接最后一个。
“予宁,我把她赶走了。”
“这是你的事。”
“她拿着那些东西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给钱,就把聊天记录交出去。”
“让她交。”
他呼吸停了一拍。
“里面有些话,是我顺着她说的。”
“那就把上下文一起交。”
“你非要做到这一步?”
我看着桌上的证据。
白纸签名的原图。
医院缴费单。
未授权的八百万转账。
被冒用的技术审批。
“不是我走到这一步。”
“是你每做一件,就把我们往这里推一步。”
电话里传来一声撞击。
他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挂断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按通知到场,接受询问,提交原始载体,配合核验。
我没有在网上宣布谁已经犯罪。
也没有拿着一份报案回执就说事情结束。
公司资料的查阅与证据保全逐步推进后,更多文件进了审计人员的工作底稿。
融资暂缓。
客户扣住涉事批次。
瑞合的订单暂停结算。
每一个变化,都有对应的文件和签字。
贺行舟终于没法再用一句家里的事,把所有问题盖过去。
调解那天,他从医院请假过来。
坐下前,先看了我很久。
“你瘦了。”
我把文件摆正。
“谈方案。”
他面前的律师抽出一份清单。
房产、车辆、股权、债权、许可费。
贺行舟的手一直按在那张清单上。
涉及公司利益的部分,需要公司和相关权利人另行依法处理;婚姻财产部分,可以在这一次谈。
周岑逐条说。
不混在一起。
不拿捐肾当交换。
也不接受谁一句对不起,就撤回所有追索。
贺行舟听到最后,忽然问:“如果我都签,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
“签字,是处理财产。”
“不是买一次机会。”
他眼眶一下红了。
“她已经不管我了。”
“瑞合被查账,她先找律师,先说是我让她干的。我做透析那天给她打电话,她问我还能不能保住那笔钱。”
他说到这里,嗓子哽住。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问我。”
我指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句以前。
是因为到现在,他说的还是谁肯付出,谁能照顾。
“贺行舟。”
“你是后悔伤害我,还是后悔她没有我这么好骗?”
他的嘴张开,却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来抓我的袖子。
我把手收回桌面。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擦出一声锐响。
“予宁,我求你。”
我抬头时,他已经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地面,响得很闷。
旁边的律师立即起身,想扶他。
他挥开手,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我求你别走。你骂我,打我都行。我真知道错了,我现在夜里一闭眼,就想起你在医院给我签字的时候。”
“你那时候手都在抖,还问医生,要是你身体恢复慢,会不会耽误照顾我。”
他抬起脸。
“我怎么就能说出那种话。”
我站起来。
他的手追过来,抓了个空。
“予宁。”
我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那时敢说,因为你觉得,我不会走。”
他肩膀一垮,坐在了地上。
眼泪落到裤子上,洇出几块深色的痕。
“别这样,予宁,别这样……”
他一遍遍叫。
我没有再回头。
周岑留在房间里,和他的代理律师继续核对程序。
我走到外面,拧开一瓶水。
瓶盖这次一下就开了。
第十章
拿到离婚判决生效证明那天,我先去了银行。
不是庆祝。
是解除最后一项旧账户授权,补齐财产交割手续。
柜员核验身份时,问我要不要把预留联系方式一并更新。
“要。”
“紧急联系人呢?”
我看着表格上贺行舟的名字。
划掉。
填了周岑。
出门后,我给她发消息。
“临时借你当一下紧急联系人。”
她回得很快。
“律师费不含这个。”
我站在台阶上,笑出了声。
接着去公司。
衡川门口还挂着原来的牌子。
它没有一夜之间变成我的私人王国。
欠款要还,产品要复检,涉事交易要追索,客户的损失要谈。
我也没有用四成股权,就凭空拿走另外六成。
审计推进后,贺行舟为处理返还款项、违约责任和个人债务,与我及外部投资方进行公开议价。
该评估的评估。
该履行的股东程序,一项没省。
我按评估结果和协议支付对价,接下了部分股份。
新的资金直接进入公司账户,用途被写进监管协议。
工资。
返工。
合格元件采购。
没有一分钱先拿来给谁办庆功宴。
股权交割完成后,我在新一届董事会上获选负责公司经营。
周岑提醒我,签字之前再核对一遍职责。
我拿着笔,看了很久。
然后签下沈予宁。
这一次,没人替我。
邵卓站在试验室门口,看见我,抬手敲了敲门框。
“沈总,第一批整改样机出来了。”
“叫沈工。”
他咧开嘴。
“行,沈工。”
我进去,先看原始数据。
常温。
高温。
循环加载。
每一条记录都有操作人、时间和设备编号。
我翻到最后一页。
技术审批栏空着。
邵卓把笔递过来。
“等你复核。”
我没有立刻签。
“再做一轮极限工况。”
他点头,转身去安排。
唐慧抱着报表进来,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
她配合说明的事项已经移交核查,公司对她经手流程中的失职也作出了相应处理。
她没有因为站到我这边,就得到一张免责单。
看见我抬头,她把报表递来。
“瑞合相关款项,能追索的部分已经分别列出来。那些还在争议中的,我没算进现金流。”
“好。”
“工资资金已经单列,今天发。”
我翻了两页。
“按实际发。别写什么共渡难关的感谢信。”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明白。”
门口忽然传来争执声。
刘叔挡着一个人,声音压得低。
“真不能进,您没预约。”
我抬头。
婆婆站在玻璃门外。
她手里拎着保温桶。
就是我手术前夜送汤的那一个。
桶身上有一道浅凹痕,提手缠着胶带。
她看见我,抬了抬手。
我走到门口,没有让刘叔开门。
“什么事?”
婆婆隔着玻璃,把桶举高。
“我给你煮了汤。”
“拿回去。”
她嘴唇抖了抖。
“行舟让我来看看你。”
“他需要联系我的代理律师。”
“不是为了钱。”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现在透析回来,一句话也不说。医生让他按方案治疗,他也配合,可他天天问,我是不是去找过你。”
我没有接话。
她把保温桶放到地上,双手攥着衣角。
“我以前说话难听。我就觉得,你嫁进来,就是我们家的人,为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她低下头。
“我没把你当人疼。”
玻璃门里,刘叔移开视线。
我看着那只保温桶。
那天的烫伤早就好了。
虎口只剩一点浅色的印子。
“汤拿走。”
“以后别来公司。”
她抬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予宁,真就一点……”
“没有。”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转身回了试验室。
没有摔门。
也没有再看她把桶拿起来没有。
下午,周岑送来新的案件材料。
关于伪造文件、异常资金转移等事项,已经按各自程序推进。能确定的,她用笔标出来;仍需查明的,她让我别抢着下结论。
许知柔先前通过律师提出,希望以返还部分款项换取我不再追究。
我没有同意把本应分别处理的责任捆成一笔私下交易。
该返的款,不是她买沉默的钱。
她和贺行舟互相指认的那些记录,也不会因为两个人现在都哭,就从文件里消失。
我看完,签了需要签的页。
周岑把笔收回去。
“还有件事。贺行舟想把婚戒寄给你,说你可以留着,也可以卖掉。”
“按财产处理结果归谁,就给谁。”
“他说,那是你们结婚时……”
“周律师。”
她抬头。
我把旧办公室的钥匙交给行政人员。
“下一项吧。”
傍晚,第一批整改样机完成最后一轮测试。
提示音响起时,我正趴在工作台边看记录。
邵卓把数据打印出来,一路小跑。
“沈工,过了。”
我接过纸。
从第一行看起。
看完最后一组数字,才在审批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试验室里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有人靠到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邵卓拿出手机。
“要不要拍张合照?”
“拍设备,拍数据。”
我把纸递回去。
“人站旁边,别挡编号。”
大家笑起来,挪着凳子让位置。
我走到母亲那张旧工作台前,把那把游标卡尺放回工具槽。
槽口有一道磨痕。
卡尺落进去,严丝合缝。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予宁,今天治疗结束,我忽然想起,以前每次都是你来接我。”
我看了一眼。
删除。
拉黑。
邵卓在门口喊:“沈工,吃饭去不去?楼下那家面馆,今天我请。”
我脱下工作服,挂到墙边。
“走。”
“吃什么?”
“牛肉面,加一份肉。”
他回头笑。
“再给你点个汤?”
我摸了摸虎口那块已经长好的皮肤。
“不用。”
“我自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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