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要卖房给大舅哥填工程窟窿,我举双手赞成。
上一世,我为这套房离了婚,后来只能隔着电视看他拿下半座城的项目。
这辈子,我把房本拍在桌上。
“卖!再问爸妈借点。”
可大舅哥递来的借条背面,竟藏着我上辈子婚姻破裂的真相。
【第一章】
房本砸在桌上,压住了一张离婚协议。
许知禾站在我对面,手指捏着围裙边,已经拧出了水。
“陈砚,房子有你一半。你不卖,我不逼你。”
她把协议往回抽。
“我把我的份额折给你,你分期给我。我哥那边,我再想办法。”
楼下有人按喇叭。
窗外的梧桐叶擦着防盗网,沙沙响。我盯着她右手食指上的创可贴,伸手抓住了那份协议。
纸张裂开一道口子。
许知禾往后退了半步。
“你别发火,我没动你的钱。”
我嗓子发紧。
这句话,我听过。
上一回,我指着她骂了两个钟头。她一句没回,收走自己的衣服,连陪嫁的冰箱都没要。
后来,在出租车后座,我看见路边屏幕上的许承岳。
主持人的声音从司机收音机里传出来。
“承岳置业再次竞得城南地块……”
司机拍方向盘:“这老板厚道,听说起家那会儿,把自己房子卖了给工人发工资。”
我当时摸着兜里那把旧房钥匙,一路没出声。
再后来,楼梯、酒气、踩空的脚。
眼前又是这张桌子。
许知禾伸手拿房本。
我先她一步按住。
“卖。”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我说卖。今天找中介,价钱合适就签。”
门口传来一声笑。
罗成业夹着皮包进来,鞋底把门垫卷起一角。
“这就对了。小陈,人穷不能志短,老婆娘家出事,总得出点力。”
他身后跟着中介,手机已经举起来,要拍客厅。
我把房本翻过来。
“谁让你带人来的?”
罗成业把皮包放上桌,挤开许知禾的水杯。
“你哥欠我项目上的钱,我帮他筹。你这房子我也不挑,一百零五万,今天签,今天拿定金。”
中介接话:“楼层不占优势,装修也旧,这个价已经——”
“去年十一月,同栋三楼卖了一百二十九万。”
我抬眼看他。
“面积比我们少四个平方。你是哪家门店的?我打电话问问,你们就这么给业主估价?”
中介嘴巴合上了。
罗成业伸手敲桌。
“那你慢慢卖。你大舅哥那边,六十八万工钱,五十二万材料款,工人堵了三天门。你多等一天,他就多跪一天。”
许知禾指尖一抖。
我把水杯从他包边挪开。
“罗总,你是总包,他是分包。工程验收了,你该付的尾款呢?”
罗成业的指头停住。
“质量有问题,审计没过。”
“哪项质量?哪份报告?”
“你懂工程?”
“我干了六年成本核算,至少知道扣钱得有依据。”
他盯了我几秒,扯开皮包,抽出一份文件。
“行,你懂,你签。房款直接付到我指定账户,我替你哥结清外债。省得他拿钱又去赌地皮。”
我翻到第二页。
收款方不是工人,不是材料商,是罗成业自己的公司。
最后一条写着,付款视为许承岳认可全部工程结算及质量扣款。
三百八十六万的应收尾款,换一百零五万卖房款替他填账。
我抽出手机,对着这一条拍照。
罗成业扑过来按我手。
我把椅子往前一推,椅背卡在他膝盖上。
“别碰。”
许知禾站到了我身边。
“罗总,你不是说替我哥周转吗?”
“生意上的事,你一个女人少插嘴。”
我把文件推回去。
“我家的钱,我老婆每一分都能插嘴。你的合同,拿走。”
罗成业脸上的肉绷住了。
“陈砚,你在恒通做核算吧?你们孙经理,我昨天还一块吃饭。”
“那你让他多吃两口。”
我走到门边,把门拉开。
“今天这顿,别在我家吃。”
他抓起皮包,杯底在桌面拖出一声刺响。
“有你求人那天。”
门关上,许知禾还看着我。
我拿起房本,塞进她手里。
“换一家中介。正常挂牌,不卖给他。”
“你真愿意?”
“愿意。但先去找你哥。”
“找他干什么?”
我把那张被扯开的离婚协议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看看他到底欠谁的钱,也看看谁欠他的钱。”
【第二章】
许承岳公司的卷帘门上,贴了三张讨债纸。
门外蹲着十几个人,有人攥着欠条,有人拿着饭盒。
一辆旧面包车停在路边,前挡风玻璃裂了半圈。
许知禾刚下车,一个男人就站了起来。
“许老板妹妹来了!”
人群围过来。
我把她往身后拉了半步。
许承岳从门里冲出来,胳膊上还挂着没穿好的外套。
“找我!跟我妹妹没关系!”
他挡在我们前面,脚上的布鞋开了胶,袜子露出一个洞。
这张脸,跟电视上差得太远。
电视上的他站在台上,台下的人争着递名片。
现在,有人拿欠条拍他的胸口。
“我儿子开学!你说下周,已经说了几个下周?”
许承岳嘴唇裂开,血粘在牙上。
“三天。我仓库已经找到买家,三天先付一批。”
“你那仓库才值几个钱?”
“六十万。”
“还不够工钱!”
我从旁边搬来一张折叠桌。
桌腿没撑开,刚往下放,就被人一把掀住。
“少摆架子!又要登记?登记能当饭吃?”
铁边刮过掌心,我手里一阵刺。
我没松。
“登记,是为了钱直接打给你们。谁干了多少天,已经领过多少,今天核清楚。房子我在卖,仓库他在卖,但谁也别想把你们的钱中途截走。”
门口安静了一截。
许承岳转头看我。
“什么房子?”
许知禾拿出房本。
他一把夺过去,塞回她包里。
“谁让你卖的?”
“哥——”
“我让你找爸拿账本,没让你卖房!陈砚,你带她回去。”
我把折叠桌撑稳。
“回去可以。你先告诉我,罗成业扣你三百八十六万,理由是什么?”
许承岳下颌绷紧。
“消防管件规格不符,要求返工,连带停工损失一起扣。”
“进场谁签收?”
“他们项目部。”
“采购谁指定?”
他抬起头。
“也是他们。”
“验收呢?”
“验收单在资料员手里,资料员离职了。”
我把手机里那份合同给他看。
许承岳看完,抓着手机的指节全白了。
“他拿这个给你签?”
“差一点。”
他转身就往外走。
我扯住他衣袖。
“去打人,再给他一笔医药费?”
“他敢找我妹妹!”
“那就让他把该给的钱吐出来。”
我把手机拿回。
“你现在缺的不是拳头,是单据。”
一个戴蓝帽子的老工人把欠条放到了桌上。
“我叫石广田,带了十一个人。账不用查,许老板没亏过我们。可我们真等不起了。”
我拉开椅子。
“石师傅,你坐。先核你们这组。”
那天下午,许知禾拿笔,我按计算器,许承岳打电话让材料商带合同来。
工钱六十八万。
材料款五十二万。
没有一笔高利贷,没有一分钱赌债。
所谓工程窟窿,是罗成业压住尾款后,几十户人家的饭钱。
天擦黑,岳父岳母赶到。
岳父把一个布袋放在桌上。
三十万定期存单,存单边上还有药店的小票。
许承岳没接。
“爸,这是你们养老的钱。”
岳父把布袋往他面前推。
“借你的,打条子。别给我摆那个死脸,你小时候摔沟里,难道我站岸上算你值不值得捞?”
我把账本合上。
“房子预计到手一百二十六万,加上这三十万,仓库六十万,一共二百一十六万。先付一百二十万外债,剩下九十六万,不能乱动。”
许承岳盯住我。
“你想干什么?”
“河西那家电机厂,资产处置公告出来了吧?”
他站了起来。
桌上的计算器被碰到地上。
“谁跟你说的?”
“我看过公告。那块地,你是不是想拿?”
他没回答,反而把门关上了。
“陈砚,你知道那是工业用地吗?不能盖商品房。”
“知道。”
“知道你还卖房?”
我弯腰捡起计算器,按了一下归零键。
“哥,我不是卖房给你堵窟窿。”
“我是想跟你做一笔生意。”
【第三章】
许承岳没有立刻谈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摊在我面前。
“先看最坏的。”
第一张,是施工公司的负债表。
第二张,是电机厂的资产公告。
第三张,是他手写的测算。
土地剩余使用年限,厂房修缮,消防改造,设备拆除,雨污分流。
我往后翻。
他按住最后一页。
“这页是亏损退出。租不出去,转手折价,我估了三种情况。最差的,你卖房的钱收不回来。”
许知禾拉过椅子,坐到我旁边。
“把手松开,让他看。”
许承岳看她。
她把包放在桌上。
“房子是我们俩的。卖不卖,我们商量。你可以把风险讲清楚,不能替我们决定。”
他把手挪开。
纸上最后一行写着,先保工人工资,家属出借款不得承诺保本。
我看着那行字,拿起笔。
“借款和投资分开。给你公司周转的钱,签借款合同。拿厂区,另设公司,账也分开。不能让旧项目的债混进去。”
“你还真做过功课。”
“吃饭的手艺,总得会一点。”
许知禾翻到租赁测算。
“这儿为什么按机电零件仓库算?”
许承岳把地图展开。
“货运外环已经通了,这边离高速口近。厂区原来的工业供电容量够,改成普通厂房或者配套仓库,比拆掉便宜。”
我指了指地图北侧。
“别把那条规划路算进去。”
他看了我一眼。
“有人跟你提过?”
“有人卖房,最爱说旁边要修路。咱们只按现在能用的算。”
上一世,那条路拖了七年。
许承岳真正起家,靠的也不是住宅拆迁,是低价买下厂区,改成机电产业配套园。
我记得结果,不记得每一张审批单。
这一次,钱还没花出去,我先把所有能翻车的地方圈了出来。
许承岳看着密密麻麻的圈,反倒把烟掐了。
“行。你不是来跟我赌的,就能谈。”
房子在第五天签约。
买家是一对准备结婚的小夫妻,双方通过中介办资金监管,没有一分钱经过罗成业。
许知禾把钥匙摆在餐桌上,一把一把数。
主卧的钥匙刚拿起来,她又放下。
“柜子背面还有咱们结婚那天贴的红纸。”
我蹲下去,把柜子挪开一点。
纸角粘得牢,撕下来就碎。
她伸手拦住。
“算了,留给他们。”
搬家车停在楼下。
我们的床、锅碗和两个行李箱,被装进一间月租一千三的旧房。
许知禾把存折递给我。
“我还有六万。这笔不投,留着租房、生活,还有妈复查。”
我点头。
她盯着我,没撒手。
“陈砚,你真不怪我?”
我想说不怪,嘴唇动了一下,又把那句话咽回去。
“知禾,以前我是不是总让你证明,你到底向着谁?”
她把存折放下,去厨房洗杯子。
水开得很大。
“这次没吵,就挺好了。”
许承岳送借条过来时,搬家公司刚走。
他站在门口,不肯进。
“这屋朝北,冬天冷。”
“租一年,又不是住一辈子。”
我接过借条。
上面写着一百二十六万,利息参照同期银行贷款,另外附了个人连带责任条款。
纸张下面压着一张旧汇款凭证。
许承岳伸手来抽,没抽走。
我看见付款人是许承岳,金额三十六万。
收款方是市人民医院。
附言里写着我母亲的名字。
我抬起头。
“这是什么?”
许知禾从厨房出来,看见那张纸,手里的杯子碰在门框上。
许承岳伸手要拿。
“夹错了。”
我把纸压住。
“去年我妈住院,这三十六万,是你出的?”
他没吭声。
我喉咙里挤出一口气。
“知禾不是说,是她向同学周转的吗?”
许承岳看向妹妹。
许知禾把杯子放下。
“你那时说,宁可出去借,也不欠我哥的人情。我怕你不肯签手术。”
我手里的纸响了一声。
上一世,罗成业给过我一张转账截图。
三十六万。
他说许知禾偷偷挪了我们给母亲准备的救命钱,转给许承岳买地。
我拿着截图回家,连她解释的机会都没给。
现在,真正的凭证就在我掌心。
钱的方向,完全相反。
我抬头问许承岳。
“你这张凭证,除了知禾,还有谁见过?”
他皱起眉。
“罗成业。他当时欠我进度款,我拿医院催缴单找过他,让他先结三十六万。”
许知禾的手扣住桌沿。
我把那张凭证摊平,一道折痕一道折痕压过去。
原来上辈子,我守住的不是房子。
是别人递给我的假账。
【第四章】
第二天,我带许知禾去医院查缴费记录。
窗口的打印机一张接一张吐纸。
经办人、住院号、缴费时间,全对得上。
许知禾站在旁边,眼睛一直落在我手上。
我把纸装进文件袋,转身面向她。
“对不起。”
她怔住。
“你这次又没说什么。”
“以前说过。说你嫁过来还惦记娘家,说你哥就会伸手。”
走廊有人推病床经过,我拉她靠到墙边。
“以后有事,我先查明白。不会再拿一句别人说的话,回来审你。”
她低头理文件袋的拉链,拉了两次才合上。
“那我以后也不瞒你。”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孙经理让我立刻回公司。
我进办公室,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自己辞职,工资结到月底。”
“理由呢?”
“你最近家里事多,不适合继续负责账务。”
“我请的都是年假,工作交接邮件你也收到了。”
孙经理把杯盖扣下。
“陈砚,别让我难做。罗总一年给我们多少业务,你知道。”
我没接那张纸。
“解除理由、补偿、工资,写清楚。账我可以交,锅不背。”
“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我打开手机录音界面,放在桌上。
“刚才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孙经理看了看手机,拉开抽屉,把辞职申请收回去了。
“出去等通知。”
通知没等来,罗成业的电话先来了。
“怎么样,小陈?男人没了工作,还敢卖房吗?”
我站在公司楼下。
太阳把手机晒得发烫,掌心那道被折叠桌划出的伤口,又被汗浸开。
“罗总,我家房子卖了。”
他顿了一下。
“钱呢?”
“六十八万工资,五十二万材料款,今天直接打给工人和供应商。”
“你们确认过结算没有,就敢付款?”
“自己欠的,自己还。别人欠我们的,也一分不会少。”
他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石广田带着工人到银行领款。
许承岳把每张签字单核对完,才交给柜员。
石广田手机响了一声。
他盯着到账短信,抬手抹了把下巴。
“许老板,我那台切割机还放你仓库。以后有活,你叫我。”
许承岳张嘴,半天才吐出一个字。
“行。”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款结清凭证夹好,问供应商唐秀。
“你们给罗成业那个项目送的管件,有没有批次记录?”
唐秀原本准备走,脚又收了回来。
“有。怎么了?”
“他们说规格不符,扣了我们三百八十六万。”
她脸上的笑没了。
“谁说的?我给他们送了两种规格,分两个标段。便宜的那批是他们采购经理另外订的,不是许老板要的。”
许承岳猛地站起来。
唐秀把包放回桌上。
“别瞪我。我有出库单,也有他们盖章的对账单。你付清了我的钱,我不能让你背这个账。”
我立刻拿出纸笔。
“原件别给任何人。我们请律师上门核验,必要时申请证据保全。送货司机还能找到吗?”
“能,司机是我弟。”
三天后,何律师把材料排在桌上。
“目前能证明两点。许承岳采购的货物与合同相符,罗方另行采购了低规格材料。至于现场替换是谁安排的,还需要施工记录和人员证言。”
我点头。
“我们不靠猜。”
许承岳拉开工作群的聊天记录。
一条语音放出来。
“老许,甲方赶工,材料先混着用,出了问题项目部负责,别在这儿死抠。”
是罗成业的声音。
何律师抬起手。
“原手机留下,别只截这一句。前后记录完整导出。”
许承岳把手机放到桌上。
“能起诉吗?”
“可以。能否保全到款项,还得查对方资产。”
我抽出一份项目公示。
“他们还有一笔工程款没结,付款方在这里。”
那是我这几天跑项目现场、查公开信息找到的。
上一世的记忆,没给我一张能用的凭证。
这一世,我自己把它们凑齐。
罗成业收到律师函那天,冲进了许承岳办公室。
他把信封摔在桌上。
“拿了我这么多项目,现在反过来咬我?”
许承岳站起来,刚要开口,我把一张付款凭证放在信封上。
“工人钱结清了。材料钱结清了。现在轮到你。”
罗成业扫了一眼门外。
石广田站在院子里,手边放着切割机。
唐秀坐在另一张桌前,正在核对出库单。
他把信封抓回去,揉成一团。
“你们以为有几张纸,就能跟我斗?”
我把办公室门拉开。
“下次来,带钱。”
【第五章】
罗成业没带钱。
他带来了一场断供。
许承岳看中的厂区,要在四十天后公开拍卖。
起拍价二百八十万,保证金六十万。
我们把账分开,成立新的项目公司。旧公司收到的家属借款中,已有一百二十万用于清偿外债,余款按协议处理;新公司的八十万出资,由各方另行确认,手续一项没省。
我和许知禾拿着自己的出资协议,跑了两趟律师事务所。
许承岳笑我们。
“一家人还防到这个份上?”
我把笔递给他。
“越是一家人,越得写清楚。赚钱的时候少争,赔钱的时候少恨。”
他收起笑,把每一页都签了。
可钱还是不够。
厂区买下来,还要改造,还要留周转。
许承岳约好的投资人姓张,做五金贸易。
我记得这个名字。
上辈子承岳置业上市前,股东名单里就有他。
我以为这次能顺着走。
张老板进茶楼,连杯子都没碰。
“老许,家里急用钱,这项目我不投了。”
许承岳递过去的资料停在半空。
“上周不是谈好了?”
“口头聊聊,没签合同,不算。”
“罗成业找过你?”
张老板把车钥匙抓进手心。
“别问了。你跟他的事,我掺和不起。”
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人走了,茶还冒着气。
许承岳看向我。
“六十万保证金还没交,现在收手,来得及。”
我盯着杯沿,没接话。
我卖了房,提前给工人付了钱,又把罗成业告了。
事情已经不再照着记忆走。
许承岳敲了敲桌子。
“陈砚,看着我。做不成,不丢人。别因为房子卖了,就非得赢这一把。”
我抬起头。
“我知道。”
“那你在想什么?”
“张老板能不投,说明这事只靠关系站不住。咱们得找真正需要这个厂区的人。”
许承岳把地图重新摊开。
“谁?”
我指向外环另一边。
滨川机电。
它去年扩了两条生产线,配件和成品分散租在四处,运输车每天绕城跑。
这些不是上辈子的新闻。
是我原公司给它运过货,运费表和路线我都算过。
滨川采购部没让我们进门。
前台说负责人出差,让留资料。
第二次,资料被退回来。
第三次,我不再找采购部,转去他们租用的仓库。
门口一辆货车倒了三次,都没倒进卸货位。
司机探出头骂人。
仓库主管攥着单子跑出来。
我等他把车指挥进去,才递名片。
“你们一天有多少车,要在这儿耗四十分钟?”
他扫了眼名片。
“卖保险的别来。”
“我做过你们去年运费核算。四个仓库倒运,光城西到城南,每个月就多花十几万。”
他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
“你哪家公司的?”
我报了原单位。
他看了我两秒,把单子塞给旁边的人。
“十分钟,你说。”
第九天,我们见到了滨川的财务负责人方衡。
她没听我说前景,直接把资料翻到资金表。
“缺钱,跟总包打官司,还卖了自住房。你们的风险,不低。”
许承岳挺直了背。
“旧公司诉讼跟新公司隔离。新公司不替旧公司担保。”
“隔离是文件,不是嘴。”
我把律师审核过的协议推过去。
她看完,才抬头。
“还有一个问题。你们拿什么保证园区能用?”
“不能只听我们保证。”
我把厂区踏勘申请放到桌上。
“产权、供电、通行、消防、环保,一项一项查。查不过,我们自己也不买。”
方衡合上笔。
“这句话,比你前面说的都值钱。”
她答应带技术人员去现场。
消息刚传出去,厂区看门人就打来电话。
“许老板,别来了。门锁换了,有人不让你们进。”
【第六章】
厂区铁门外,挂了两条新链子。
看门人蹲在门边抽烟,见我们来,烟头直接掐进了泥里。
“不是我锁的。”
许承岳指着门牌。
“管理人同意踏勘,手续我们带了。”
“北边仓库的租户锁的。他说还有五年租期,谁来都不让进。”
方衡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工程师。
她看了一眼铁门,没说话。
我拨通资产管理人的电话,开了免提。
对方很快赶到,手里拿着租赁台账。
“北仓的租期上个月就结束了,我们发过清退通知。”
门里有人接话。
“通知我没收到!”
一个剃平头的男人走过来,隔着铁门晃合同。
“白纸黑字,续租五年。要买厂子,先赔我两百万。”
许承岳接过合同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管理人的脸沉下去。
“这不是我们授权签的。”
男人敲铁门。
“那你们内部慢慢查。反正我在里头,你们谁敢拆锁试试!”
滨川的工程师看了眼表。
“方总,我们下午还有现场。”
我伸手接合同,指尖刚碰到纸,男人就把纸抽走。
“拍照五百,别白看。”
铁门被他拍得哐哐响。
方衡转身走向车边。
许承岳额角冒汗,想叫她,又被我按住胳膊。
我对管理人说:“今天的阻拦情况,请你们留记录。合同真伪、占用范围、能否交付,拍卖前必须书面澄清。”
平头男人咧嘴。
“还书面?你住出租屋,还给自己摆谱。”
我没理他,转身走到方衡面前。
“方总,今天看不成,是我们没提前核实占用情况。车马费用我们承担。”
她拉车门的手停住。
“然后呢?”
“问题解决前,我们不交保证金。您也别签投资协议。”
许承岳看了我一眼,随即点头。
方衡把车门推回去。
“你不怕我走?”
“怕。但怕也不能骗您进来。”
她站了片刻。
“资料核查继续。现场给你们七天。”
七天里,许承岳每天去厂区,我跟何律师跑管理人和原产权单位。
那份续租合同,签约人没有授权,使用的印章也不在移交清单里。
可这些都不能靠我们说了算。
管理人将争议和风险向竞买人披露,拍卖时间顺延,对占用问题启动处理。
平头男人开始不接电话。
第三天,他主动约许承岳见面。
“二十万,锁我自己拆。你们几百万的买卖,不差这点。”
许承岳把手机放在桌上。
“给你二十万,明天再来一个人,我还给?”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真有合同,走程序。你没有,别拿我工人的血汗钱买路。”
男人起身摔椅子,碰倒了旁边的热水瓶。
热水溅在许承岳裤腿上,他连腿都没缩。
我按住他的肩,先叫店员,再报警留记录。
当天夜里,石广田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平头男人的货车,停在罗成业公司后院。
我没有拿照片发网上,也没冲过去找人。
我把车牌、时间和现场经过交给了律师。
何律师只说了一句。
“继续查,照片只能证明他去过。”
两天后,原产权单位找到一份旧印章作废通知。
合同上的章,早在所谓续签日期之前就已停用。
管理人报警,并将材料移交。
平头男人第二天打开铁门,开始往外搬东西。
我们没有因此放弃追究,也没有当场宣布谁有罪。
该查的,继续查。
第六天,滨川的人终于走进厂区。
电工打开配电室,工程师核对容量。
方衡蹲在地上,看地坪的裂缝。
“改造预算,谁做的?”
许承岳把卷尺收回来。
“我。结构安全另请有资质的单位检测,不能省。”
“再加两项,消防通道和雨污分流,按审查意见做。”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如果尽调通过,我们出四百万,占新公司四成。经营管理你们负责,重大支出共同审批。采购、施工、财务,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许承岳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看向我。
我把测算表递过去。
“还得约定最高竞买价。超过三百三十万,我们退出,不追。”
方衡接过表,终于笑了。
“卖了房的人,还知道停手。”
她刚把表放进包里,许承岳的手机响了。
来电是罗成业。
他按下免提。
“厂子不错。老许,拍卖那天,我也去。”
【第七章】
拍卖前两天,我在茶馆见了罗成业。
不是求他。
是他约我。
桌上摆着一张银行卡,他用两根手指推过来。
“二十万。你把底价告诉我,再劝许承岳退出。”
我没有碰。
“你觉得我卖一套房,就为了赚你二十万?”
“你有新公司三成股份,知禾有一成,许承岳三成,剩下才是后面调整。股份怎么谈的,我清楚。”
我抬头。
他的消息错了一处。
滨川进入后,我们夫妻合计三成,许承岳三成,滨川四成。
旧版本的方案,张老板看过。
罗成业把卡又推近了一点。
“他亲妹妹占多少都正常,你一个妹夫,真以为许家把你当自己人?”
茶水碰到杯沿。
我看着他那张嘴,想起上一世那张转账截图。
“罗总,医院的钱,你查过没有?”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什么医院?”
“我妈住院,许承岳打的三十六万。凭证你见过吧?”
他端起茶杯,没喝。
“陈年旧账,你提它干什么?”
“怕你记错了方向。”
我站起身。
“有些钱,是别人救命的钱,不是你挑拨夫妻的本钱。”
罗成业把杯子磕回桌上。
“陈砚,别给脸不要脸。你们几个穷鬼凑一堆,以为找个投资人就翻身了?”
我把那张银行卡推回原位。
“明天见。”
拍卖当天,许知禾请假来了。
她穿着上班的白衬衫,袖口洗得发毛。
我伸手替她理领子,她攥住我的手。
“说好了,三百三十万。”
“记着呢。”
“不管谁笑你,都不加。”
我点头。
罗成业坐在我们前面,回头扫了一眼。
“嫂子也来了?看紧点,男人上头,一套房可不够赔。”
许知禾把号码牌放到我手里。
“我家的钱,他算得比你明白。”
起拍二百八十万。
前几轮,有三家跟价。
到三百一十万,只剩我们和罗成业。
他举牌,三百一十二万。
我举牌,三百一十四万。
再往上,他每举一次,都回头看我们一眼。
许承岳把手放在桌下,掌心朝上。
我瞥见一道旧伤,从虎口延到手腕。
许知禾握住我的左手,指尖沁着汗。
三百二十四万。
罗成业把牌举得很高。
他旁边的财务人员凑过去,压着声音说话。
我没听清,只看见他把对方推开。
“三百二十六万。”
我举起牌。
主持人报出价格。
罗成业拿着牌,手抬到一半,手机震了。
财务人员把屏幕递到他眼前。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前一天,法院已对他公司一笔应收工程款采取保全措施。
那不是判我们赢,更不是把钱直接给我们。
但他不能再把那笔钱算进可以随意调用的现金。
财务人员贴着他耳朵又说了一句。
他抓住号码牌,没举。
落槌声响起。
许知禾的手猛地收紧。
许承岳低头抹了一下眼睛,站起来的时候,椅子绊住了裤腿。
方衡从后排走过来,朝我们伸手。
“恭喜。后面的付款、交付和改造,一样不能松。”
我握住她的手。
“明白。”
罗成业站在过道里,堵住我们。
“三百二十六万买个破厂,你们真敢。”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号码牌。
“你刚才喊到三百二十四万。”
旁边一个竞买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罗成业转头瞪过去,那人抬手指了指墙上的监控。
他把牌扔到桌上,撞出一声响。
许承岳往前一步,挡住他的路。
“工程款,法庭见。”
罗成业盯住他,嘴角扯了两下。
“先别急着庆祝。许老板,你欠的可不止我这一笔。”
当天下午,滨川暂缓了尾款拨付。
方衡发来一份律师函。
有人声称,许承岳替罗成业的一笔私人借款,做过两百万连带保证。
保证书落款处,赫然是许承岳的名字。
【第八章】
距离付清拍卖款,只剩七个工作日。
方衡把保证书打印件放在会议桌上。
“我不认定它是真的。但投资协议约定了重大债务披露。你们要给董事会一个能核验的解释。”
许承岳拿起纸,手背青筋鼓起来。
“我没签过。”
“签名确实很接近。”
“不是我签的!”
他的拳头砸上桌,水杯跳了一下。
方衡没有后退。
“许总,声音大解决不了问题。你个人有重大风险,可能影响你持有的项目公司股权,我们必须处理。”
我把许承岳的水杯挪开。
“原件在哪?”
“债权人说,起诉后提交。”
“那我们先要求查验原件,核验借款实际交付、签署时间和见证人。复印件不能替代这些。”
方衡点头。
“我给你们三天。不是要求三天查出全部真相,是三天内拿出能控制投资风险的方案。”
走出会议室,许承岳蹲在台阶上。
他掏烟,打火机按了四次都没点着。
我把火机拿走。
“签名有没有可能在空白纸上签过?”
他抬头看我。
“你也不信我?”
“我信你没替他担保。我要知道这张纸怎么来的。”
他抬手搓了两把脸。
“签过。工地报销、材料确认,有时人在外面,留过空白签字页。后来被知禾骂了,就没留过。”
“谁拿着?”
“项目资料员,还有罗成业的财务。”
我坐到他旁边。
“以后这习惯,一次都不能有。”
他把烟折断,扔进垃圾桶。
“要是六十万保证金没了,我来赔。”
我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什么能赔?”
他喉结滚动,没说话。
“哥,别一出事就往自己身上揽。先办事。”
何律师当天发出核验要求。
所谓债权人是一家商贸公司的老板,姓冯。
他约我们去饭店,把保证书原件装在透明文件套里,捏着不松手。
“白纸黑字,签了就认。你们不认,我起诉,申请保全。”
何律师问:“两百万借款怎么交付?”
“现金。”
“取现记录呢?”
“做生意,谁家没点现金。”
“借款用途?”
“周转。”
“签署地点?”
冯老板皱眉。
“你审犯人呢?”
我盯着纸上的日期。
那天,我母亲刚做完第二次手术。
许承岳早上来医院送过饭,许知禾让他回去,他说项目停了,坐了一天。
这件事,我不靠前世记忆。
母亲住院的护理记录、停车记录,能去查。
但就算人在医院,也不能直接证明一天没离开,更不能仅靠这个推翻签名。
我收回视线。
“冯总,你说当天下午,在你公司签的?”
“对。”
“谁在场?”
“罗总,还有财务。”
何律师把这一项记下来,请他核对。
冯老板不肯签,把文件往怀里一收。
“别耍花样。给我八十万,我可以撤回保证责任主张。你们损失六十万保证金,再赔投资人,哪个划算,自己算。”
许承岳的椅子往后一响。
我压住他的手腕。
“谈不拢,走程序。”
出门时,我耳朵里全是饭店抽油烟机的轰鸣,喉咙被辣椒味呛得发干。
许承岳抓着楼梯扶手,指甲刮在掉漆的铁面上。
“他们就是算好了期限。”
“所以先解决期限,再查这张纸。”
当天夜里,我们没有回家。
我和律师把投资方案重新拆开。
许承岳暂停项目公司的对外签约权限,不提供任何项目公司担保;争议期间,他的股权处分受到合同约束;滨川的出资仍进入项目公司专户,直接用于购买厂区,旧公司和个人债务不得从中列支。
方衡的律师一条条核对。
凌晨一点,她抬起头。
“这能控制大部分风险,但董事会还需要证明,你们没有故意隐瞒。”
许知禾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身后跟着一个瘦男人。
男人站在门口,不敢看许承岳。
“许哥,我以前管项目资料的。”
许承岳站了起来。
“赵平?”
男人把一张旧表格放在桌上。
“你签过的空白纸,后来让我填成了材料收讫确认。这张有扫描留底。”
他又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几天罗总让我删旧电脑里的东西,我没删干净。他说出了事,让我认私自盖章。”
我没去拿文件,先看向何律师。
何律师把录音设备放在桌上,征得同意后打开。
“你先说清楚,原始电脑在哪,文件怎么形成的。不要删,也不要改。”
赵平的嘴唇抖了两下。
“我可以带你们去。电脑还在。”
许知禾站到我旁边,掌心全是汗。
“唐姐找到他家里。他妈说,他已经三天没敢出门。”
我把椅子拉给她。
门口,许承岳把攥紧的拳头松开。
他没有说算了。
只对赵平说了一句。
“你做过什么,讲全。该担的责任,谁也别躲。”
【第九章】
第二天,赵平在律师陪同下去作了说明。
原始电脑交由办案人员依法提取,保证书相关材料也一并提交。
我们没有等一份不可能当天出来的鉴定结论。
滨川董事会根据已经核验的材料,批准了修订后的投资方案。
方衡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银行门口吃包子。
包子凉了,油结在纸袋上。
“资金今天进入监管账户,按约支付拍卖余款。”
我咬到一半,停住。
她又补了一句。
“陈砚,这次不是因为我相信你会赢。是你们把风险摆出来,也把钱管住了。”
“我明白。”
“进度别停。设备清场、设计报审、租赁谈判,照计划推进。”
我挂断电话,拨给许承岳。
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电话那头传来铁锹落地的声音。
他应该是坐下了。
罗成业的算盘,却还没停。
付款完成当天下午,一段视频传到了本地几个生意群里。
画面里,许承岳被工人围住,石广田拿着欠条拍他的胸口。
标题说他拖欠工钱,转头拿家人的卖房款买厂。
视频停在最吵的地方,没有后面的登记,更没有工资到账。
我手机响个不停。
中介问房屋买卖会不会出问题。
以前的同事问我是不是被许家骗了。
连母亲都打来电话。
“陈砚,你跟妈说实话,知禾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站在厂区门口,背后是刚拆下来的旧门牌。
“妈,没有。我们在办事。你按时吃药,别看群里那些。”
“你把电话给她。”
我递过去。
许知禾接了,刚说一声妈,嘴唇就抿住了。
电话里,母亲说:“回来吃饭。你俩的碗,我都留着。”
她背过身,抬手按眼角。
我没有跟着视频骂回去。
何律师联系平台保全,要求删除不实内容。
石广田听见消息,直接从工地过来了。
他把工资确认表拍在桌上。
“拍我!我拿没拿到钱,我自己会说!”
我拦住他。
“身份证号、银行卡号遮住。工人的隐私不能跟着出去。”
当天下午,完整时间线、付款凭证和石广田的说明发了出去。
没有辱骂,没有给谁扣罪名。
只摆事实。
罗成业在群里发了一句,说我们是临时补钱堵嘴。
唐秀直接上传了早于拍卖日期的结清凭证。
“罗总,我的钱上个月就结清了。你的呢?”
下面开始有人追问项目尾款。
他把群退了。
可退出群,躲不开庭审。
工程款案开庭前,何律师陪我们核对证据。
验收记录、采购指令、送货批次、现场签收、完整聊天记录,一份一份排开。
赵平补出的资料,与供应商保存的原件对上了。
罗成业拿来扣款的整改记录,既没有许承岳签认,也无法解释总包指定替换材料的事实。
庭审结束后,法院组织双方继续调解。
罗成业坐在长桌另一头,领口解开了两个扣子。
“我给一百五十万,今天就签。大家还要在一个地方做生意,留条路。”
许承岳把调解方案推回去。
“三百八十六万,依法核算利息和费用。”
“你别太贪!”
我翻开工资册。
“六十八万工钱,你压着。五十二万材料款,你压着。我哥给我妈看病的钱,也是从你欠他的进度款里往回讨。”
我抬起眼。
“拿自己的钱,叫什么贪?”
罗成业猛地站起来。
工作人员让他坐下。
他抬手指着许承岳。
“没有我给你项目,你算什么东西!”
许承岳也站了起来,却没往前走。
“你给项目,我干活。该赚的管理费,你拿了。该承担的施工责任,我担。”
他把手掌按在桌上。
“我没吃你家的饭。我挣的是自己的工钱。”
罗成业嘴角抽动,转头看向律师。
律师没替他接话,只让他重新考虑方案。
调解没有达成。
走出门,冯老板正站在走廊尽头。
他没再提两百万,也没提八十万。
他抓住罗成业的胳膊,声音压不住。
“你不是说那张纸肯定没事吗?电脑里怎么还有底稿?”
罗成业甩开他。
“我让你干什么了?借款是你的,保证书也是你拿出来的!”
冯老板的脸一下变了。
“钱没交付,你让我怎么说?你拿我当傻子?”
何律师挡在我们前面。
“别接话,离开这里。相关线索已经交了,后面让办案机关查。”
我带许知禾往外走。
身后,罗成业忽然喊我。
“小陈!”
我停下。
他快走两步,又在律师旁边收住脚。
“你劝劝你哥。我给三百万,你们把别的事也撤了。”
“工程款可以依法处理。涉嫌违法的事,不是我们想撤就撤。”
他盯住我,喉咙动了几下。
“我就是想把价压下来。我哪知道会搞成这样?”
许知禾站到我身边。
“你来我们家,逼我们一百零五万卖房的时候,知道会让我们搬出去吗?”
他没说话。
“你让他公司辞退他的时候,知道我们要吃饭吗?”
他把视线转向许承岳。
“老许,多少年的交情,你真要看我死?”
许承岳把妹妹往自己身侧拉了一步。
“你拿她婚姻做筹码的时候,就没有交情了。”
罗成业扶住墙,膝盖弯下去,坐在走廊长椅上。
冯老板还在追问,他抬手捂脸,指缝里漏出水。
“我怎么就碰上你们这家人……”
他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我把许知禾的手握住,走下台阶。
太阳晒在她手背上。
她攥了我一下。
“陈砚,回去吧。哥还得盯工地。”
【第十章】
厂区第一份租赁合同签下时,办公室还没有门。
风吹进来,把合同翻了两页。
方衡用保温杯压住纸,问许承岳。
“什么时候能交付第一期?”
“按审批和验收进度走。没过验收,不让人进。”
“不能再挤一点?”
“不能。你们设备贵,我工人的命也贵。”
方衡看了他一眼,在进度表上签字。
“行,我回去协调。”
她走后,许承岳把安全帽递给我。
“你以前在办公室算账,这地方吃得消吗?”
我看了看鞋上的泥。
“昨天洗了三遍,还是有。”
他笑出声,肩膀跟着抖。
“那就别穿这双了,明天给你买劳保鞋。”
我接过安全帽。
“从谁的账上走?”
“项目劳保。”
“先填申领。”
他抬手指我,半天只说出一句。
“你这妹夫,真不能请来管账。”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回屋拿了表。
第一期改造做到一半,旧公司的工程款案有了结果。
法院支持了经审核确认的工程款及相应逾期付款责任,具体金额按裁判确定。
罗成业没有在期限内履行,我们申请执行。
之前保全的款项,终于有了去处。
钱到账那天,许承岳没先买车,也没先换办公室。
他把岳父岳母请过来,当面归还借款和约定利息。
岳父盯着银行卡,拿老花镜擦了又擦。
“够不够周转?不够就再用。”
许承岳把卡塞进他衬衫口袋。
“够。以后我缺钱,先做预算,不先惦记你存折。”
岳母转身去洗水果,水龙头开了一会儿,人没回来。
许知禾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苹果。
她们站在水池边,谁也没说话。
属于我们夫妻的借款,也按约归还。
许承岳另拿来一份分红建议,我没签。
“现金还得留。厂区第二期改造没做,维修基金没提,别看账上有钱就分。”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
“行,听财务陈总的。”
我把笔捡起来。
“少拿称呼抵工资。”
门外,石广田带着几个工人经过,听见这句,笑得直拍门框。
孙经理也来过一次。
他提着两盒茶,站在新装好的办公室门口。
“小陈,之前公司处理事情急了。岗位给你留着,待遇可以谈。”
我请他坐,把茶推回去。
“劳动争议按调解协议履行,咱们就算结清。岗位不用留。”
他扫过墙上的施工进度图,又扫过桌上的滨川合同。
“那运输业务,能不能给老东家一点机会?”
“公开比价,资质、报价、履约能力,合格就能报。”
“我们毕竟认识这么多年。”
我翻开供应商准入表,递给他。
“所以我亲自告诉你流程。”
他接过去,手指在纸边搓了两下,把茶重新拎了起来。
门外有人喊陈总。
他下意识站起来,又坐回去。
我已经起身去看卸货单。
那份保证书的事,没有因为罗成业哭过就停下。
鉴定、资金核查、电子文件和相关人员的陈述,后来都进入了正式程序。
许承岳一次次配合调查,把自己的失误也讲清楚。
他不再给任何人留空白签字页。
办公室的柜门上,贴着他自己写的八个字。
先看内容,再签名字。
园区第一期通过相应验收,正式交付那天,罗成业的妻子来找过我们。
她没进门,站在门口拿着一封信。
“他想让你们看看。”
许承岳没有接。
“你可以交给律师。该承担的责任,按法律来。你和孩子的事,我们不会去为难。”
女人捏着信,眼睛落在地上。
“他说最错的一件事,是不该去你妹妹家。”
我把手里的验收资料合上。
“不是不该找错人。”
她抬头。
“是不该把别人的房子、婚姻、工钱,都当成自己谈生意的筹码。”
她把信收了回去。
许承岳站在门口,等她走远,才弯腰把门边翘起的地垫压平。
下午,我和许知禾去看房。
不是别墅,也不是售楼处最贵的那套。
一百二十多平方米,朝南,离母亲复查的医院近,离岳父岳母家也只有两站路。
销售拿着计算器,说我们一次性付款,可以再申请优惠。
我正要说话,许知禾拉了拉我袖子。
“别把周转的钱抽出来。”
“没抽。借款收回了,咱们存款也够。股份留着,公司的钱一分不碰。”
她又看了一遍户型图。
“这间留给妈。爸妈过来,也能住。”
“行。”
“厨房要大点,你老说我转身撞你。”
“行。”
“你别光说行,你喜欢吗?”
我看着她。
她站在空房子的窗边,手里捏着卷尺,鞋尖沾了一点工地的白灰。
上一世,我守着那套旧房,换过锁,换过窗帘,也换过家具。
可厨房从来没有两个人转身的时候。
我伸手接过卷尺,沿着餐厅的墙拉开。
“这儿放张大桌子。”
她往前凑了一步。
“多大?”
“咱们俩,我妈,你爸妈,还有你哥,坐下不挤。”
她低头按住卷尺另一端。
“我哥吃饭快,坐边上就行。”
我笑了。
手机响起来,许承岳催我们回去吃饭。
“买房的事别急,我给你们添点。”
“不用。”
“跟我客气什么?”
“不是客气。哥,你把下一期项目做好,我那三成股份,比你添这点值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笑骂。
“合着你还真打算赖上我?”
我看着许知禾,握住她捏卷尺的手。
“说好的事,不能反悔。”
回到出租屋,母亲已经把饭菜摆上桌。
岳父带来一瓶酒,被岳母收进柜子,只给每人倒了半杯。
许承岳坐在门边,膝盖顶着桌腿,还在给工地回电话。
许知禾伸手,把他的手机扣在桌上。
“先吃。你妹夫为了跟你做生意,房子都卖了,今晚不得让他吃口热饭?”
许承岳端起杯子,站起来。
我也拿杯子,被他按住肩膀。
“这杯我敬你。”
我摇头。
“你先坐。”
“陈砚——”
“桌子小,你站着,知禾夹不到排骨。”
屋里响起一阵笑。
许知禾把一块排骨夹进我碗里,筷子碰了一下碗沿。
许承岳坐下,往旁边挪了挪。
我把桌腿下垫着的纸板抽出来,重新折好,塞进去。
桌子不晃了。
六只杯子碰在一起,一滴酒溅在我虎口上。
许知禾抽来纸巾,低头替我擦掉。
我没松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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