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把我塞进花轿时,连我娘的陪嫁算盘都嫌晦气。
新婚夜,冷面王爷却把兵符压在算盘上。
“听说你要查账?王府私库,归你管。”
他们等着看我死在王府。
我却从王府的旧账里,翻出了侯府满门的催命符。
【第一章】
花轿停在门外,继母还在扒我手上的镯子。
“玉柔替你让出这门亲事,你总得留件东西,给妹妹作念想。”
柳氏的指甲掐进我腕间。镯子卡在骨节上,她又使了一把力。
我没动。
“这是我娘的遗物。”
“你娘留下的东西,如今都在侯府。侯府养你十六年,拿一个镯子还要听你计较?”
沈玉柔坐在妆台前,头上插着我娘的点翠簪。
她伸出两根手指,接住婢女递来的糖渍梅子。
“姐姐就让母亲留着吧。景王府前个月才抬出两个带血的人,你戴进去,未必有机会戴出来。”
门外的喜婆低着头,把催妆的话咽了回去。
我看了一眼铜镜。
镜中的嫁衣短了一寸,袖口露出腕上的旧伤。三日前,我去问母亲的嫁妆账,被柳氏关进柴房。今早放出来时,连一碗热粥都没给。
而原本要穿这件嫁衣的人,正在吃我的陪嫁点心。
我伸手握住柳氏的手腕。
“放开。”
她一怔。
“沈令仪,你跟谁说话?”
“跟扣着王妃妆奁不肯交割的人说话。”
我抬高了声音。
“孙姑姑,把门打开。请王府迎亲的管事进来。”
柳氏的手猛地松了。
“你敢!”
门已经开了。
王府的秦管事站在廊下,手里捧着迎亲礼单。
我转身,提起裙摆。
“劳烦管事做个见证。原送去王府的妆奁单,写着赤金镯一对、点翠簪一支、紫檀算盘一架。如今镯子在我手上,簪子在我妹妹头上,算盘被扔在门边。”
秦管事看向沈玉柔。
她捏着梅子的手停在唇边。
“姐姐,你非要在出门这天闹事?”
“我是在核数。”
我捡起门边的算盘,擦掉框上的泥。
“少一件,请管事在礼单上记一笔。写明侯府交不出,景王妃不曾收。”
秦管事展开礼单。
“王府收物,确要验数。”
柳氏抢过点翠簪,扯得沈玉柔叫了一声。
“给她!都给她!”
簪子砸在桌上,翠羽折了一角。
我捡起来,装进匣子。
“还有我娘的嫁妆原册。”
“没有!”
“那就劳烦管事把这句话也记上。”
柳氏扑上来要夺礼单,门口忽然响起父亲的声音。
“够了。”
沈崇岳穿着侯服,身后跟着两名家丁。
他先看秦管事,再看我,嘴角绷出一道线。
“出嫁的姑娘,开口闭口都是银子,你不嫌丢人?”
“我娘给我留的东西,为什么只有我不能开口?”
他抬起手。
秦管事往前半步。
“侯爷,吉时将至。王爷还等着。”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拽平了袖口。
“原册在库房,回门时给你。令仪,你姓沈,到了王府,别忘了自己的根。”
我伸出手。
“请父亲写个交付凭据。”
他的下颌收紧。
沈玉柔站起来。
“你就这么不信父亲?”
我把掌心往前送了送。
“信。所以请父亲落笔。”
秦管事把纸放上妆台。
屋里只剩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
我收好凭据,扶着孙姑姑出门。跨过门槛时,柳氏贴着我的耳朵挤出一句话。
“别以为王府是你的靠山。景王才被人弹劾杀俘,正愁没有地方撒气。你妹妹命贵,你去替她受着。”
我停下脚。
“所以换人的事,是你提的?”
她瞥了一眼秦管事,立刻闭嘴。
我没有再问。
赐婚的旨意只写侯府之女。柳氏为了把女儿送进王府,提前半年印了请帖。等景王从边关回来,弹劾的折子送进宫,沈玉柔便突然有了病。
昨日父亲当着我的面,对喜婆说了四个字。
“嫡长女嫁。”
他们连一句商量都省了。
喜帕落下来,遮住我的视线。
孙姑姑扶我上轿,往我掌心塞了一块饼。
“姑娘,先垫一口。”
我咬下去,干硬的饼屑刮着喉咙。
轿子起了。
身后沈玉柔喊了一声姐姐,声音里带着笑。
“回门的时候,记得活着回来。”
我把那块饼吃完,攥住了父亲亲笔写的凭据。
活着回来算什么。
我要他们开库房。
【第二章】
景王掀开喜帕时,我正把一颗松动的算珠按回去。
他手中的喜秤停了一下。
“别人洞房等夫君,你等账?”
我抬起头。
萧承钧穿着婚服,右手虎口横着一道新结的疤。喜烛爆了个灯花,他把喜秤放下,先看了我腕上的血痕。
“谁弄的?”
“取镯子时掐的。”
“谁取?”
“继母。”
他拉开门。
“取药来。再端些能入口的饭。”
门外有人应声。
我把算盘放到膝上。
“王爷不问换嫁的事?”
“赐婚未指名。侯府送来的是嫡长女,婚书上也是沈令仪。”
“他们以为您失了圣心,才把我换过来。”
“那你为什么来?”
我想把父亲的凭据拿出来,又按住了衣袖。
“我没有不来的余地。”
他看着我的手。
我索性把话说完。
“但我想借王妃的身份,讨回我娘的嫁妆。今日借了您的势,往后若有罚,我认。东西,我不还。”
门口送药的婢女脚下一顿。
萧承钧接过药盒,放在我面前。
“先擦药。”
“王爷还没回答。”
“沈令仪,拿回自己的东西,不必认罚。”
我抠着算盘框的手停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沉沉的铜符,压在算盘上。
“听说你要查账?”
“秦管事说的?”
“他说今日迎亲,第一次见娘家人往已经封好的嫁妆箱里补东西。”
我没有接话。
萧承钧把铜符推近了一些。
“王府内卫的兵符。府里护卫、车马,你能调遣。王府私库,也交给你管。”
我摸到铜符边缘的凹痕。
“能调多少兵?”
“四十名府卫,不是京营。能护人,能守库,不能替你审案,更不能无令闯进侯府。”
我抬眼看他。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
“我给你撑腰,不教你送把柄。”
这句话,比铜符更压手。
饭菜送来,我刚拿起筷子,胃里便绞了一下。
他把那碟炙肉移开,换了粥。
“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三日。”
他的手停在碗沿。
门口的秦管事低下头。
我舀了一口粥,热气顶得鼻腔发酸。
“查私库,有什么规矩?”
“每笔留凭,出入有数。我的东西不能平白少,你的东西,也不能平白被人拿走。”
“王爷不怕我查出不能看的?”
“有一笔旧账,正要给你看。”
他取来一只锁匣,亲手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七年前的军粮垫款清单。
我只看见落款,勺子便碰到了碗边。
徐宜宁。
我娘的名字。
萧承钧把纸压平。
“北境断粮那年,我奉命押运。军饷没到,荣丰粮行先垫了八万两粮草。你娘当时是东家。”
“我知道。她教我打算盘,就用过这笔数。”
“朝廷后来准予偿还。我从边关回来查旧档,发现这笔款银记作已经结清。”
我把勺子放下。
“侯府说我娘经商亏空,死时一文钱都没剩。”
“这便是我想查的。”
我凑近看那张清单。
纸角残留着一半骑缝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交粮分三次验收,不得以陈粮抵数。
这是我娘的规矩。
小时候,我偷抓过粮袋里的米。她把米摊在我掌心,一粒粒挑出霉斑给我看。
那时她说,算错一笔账,丢的是银子;粮里掺一把霉米,丢的可能是人命。
我指尖压住那行字。
“只这一张,证明不了侯府拿了钱。”
“所以要查,不是要抢。”
“您既在查,为什么把账给我?”
萧承钧取出另一张纸。
那是两年前我写给荣丰粮行的问账书。纸上注明每家铺子的租额,落款是沈令仪。
“粮行的赵掌柜被我问到旧主家中还有什么人,他交了这封信。他没给你回,对我说,侯爷不许。”
我盯着被反复折过的纸。
两年前我等了整整一个月。
最后等来柳氏一巴掌,和一句姑娘家插手生意不知廉耻。
萧承钧把信放回我手边。
“你有要讨的东西,我有要核的账。往后的每一步,你自己选。”
我把药盒打开,往破皮的地方按了一团药。
药末刺进去,手指跟着一颤。
“先查荣丰粮行。”
“为何?”
“父亲答应回门才给原册,不是在找账。”
我展开他写的凭据。
“是在等三日后,我娘那八间铺子的典卖交割。”
【第三章】
次日一早,秦管事把八间铺子的文契抄件摆到我面前。
“已向牙行查过。三日后午时交割,买家是柳家。”
我翻到最后一页。
卖价不到市价的三成。
签字的人,是我父亲。
“原契是谁的名字?”
“徐夫人。侯府说夫人过世,产业由侯爷代管,卖了给大小姐置嫁妆。”
孙姑姑把茶盏磕在桌上。
“姑娘那几口箱子,连一间铺面的价都没有!”
我抽出昨日迎亲的交割单。
“把这个交给牙行。请他们对一对,我到底收了多少。”
秦管事没有立刻走。
“牙行说,有侯爷亲印。”
“再告诉他们,产权有争议,我今日去京兆府递状。接了单子,往后便不能说不知情。”
萧承钧从外面进来,袖口沾了晨露。
他听完,只问一句。
“要我陪你去?”
“王爷若去,他们会说是您借婚事吞侯府产业。”
“他们本来也会说。”
“那就让他们少一张能张口的嘴。”
他看了我片刻,伸手把桌上那碗粥推近。
“吃完再办。去衙门不能带刀,韩峥在门外等你。”
京兆府的书吏先收了状纸,又看了我的婚书和母亲的旧妆奁摘单。
“王妃,妆奁原册呢?”
“在侯府。这是父亲承诺交付的亲笔凭据。”
“仅凭摘单,不能直接断产权。”
“所以我请的是暂缓交割、调册核验,不是当堂判给我。”
书吏重新抬头看我。
我把牙行的抄契放到他面前。
“三日后银货两清。到了那时,卖家说买家拿走了,买家说不知内情。大人今天不封这笔交易,明日要追的就不是一本册子。”
屏风后有人咳了一声。
京兆府的郑推官走出来,拿起状纸。
“侯府若愿意交册,先核册。若不愿意,再问他为何不交。”
他说完,吩咐书吏备车。
我提起裙摆跟了出去。
侯府门房看见我,脸上先堆出笑。看见身后的衙役,笑便卡住了。
“大小姐,今日不是回门的日子。”
“今日是你们交账的日子。”
父亲在前厅接了我。
柳氏陪在一旁,手里的帕子绞得皱成一团。
“才嫁出去,就带衙门的人回家。令仪,你要让全京城看你父亲的笑话?”
我把暂缓交割的公文放上桌。
“先别谈全京城。先谈这八间铺子。”
父亲扫了一眼,杯盖落回茶盏。
“你娘留下的产业,我代管七年。铺子亏空、伙计吃饭,都不要银子?”
“那就把亏空的账拿出来。”
“府上的账,轮得到你一个出嫁女查?”
郑推官拱手。
“侯爷,所查只是徐夫人妆奁,不涉侯府其余财物。”
父亲看着他,手背上绷起青筋。
柳氏赶紧起身。
“原册早找出来了。只是姑娘这些年犯了什么病,吃了多少药,也该算一算。”
她叫人抱来三本册子。
最上面一本,写着养育用度。
我翻了两页,便笑出了声。
沈玉柔从屏风后走出来。
“姐姐笑什么?爹娘养你,难道没有花银子?”
我指给她看。
“去年六月,我一人用了六十斤燕窝?”
她的视线偏了一下。
“下人记错也是有的。”
“前年冬天,我在祠堂抄经,却定了三套骑装、两匹胡马?”
柳氏伸手来合册子。
“这些细枝末节,回头再说!”
我压住纸页。
“这不是细枝末节。这是你们从我娘账上取走的银子。”
郑推官伸手示意书吏记录。
父亲猛地站起。
“沈令仪!”
他的声音撞在厅壁上。
我肩膀收了一下,又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寸。
“我听得见。您不必喊。”
屋里没人接话。
我翻到最下方那本旧册。
纸张发黄,边缘却有新拆过的线孔。中间夹着一张京仓的回执抄件。
柳氏的手突然伸过来。
“那是你娘生前的旧事!”
我挡住她,看清了日期。
胃里的粥一点点沉下去。
“生前?”
我把纸转向父亲。
“父亲,我娘死了七年。”
“为什么去年领走八万两军粮偿款的人,还是她?”
【第四章】
父亲盯着那张纸,没说话。
沈玉柔先笑了一声。
“铺子是她的,账上当然记她的名。姐姐连这个都不懂,也敢说自己会查账?”
我指向回执末尾。
“这里写的不是粮行收讫。”
“这里写,徐宜宁亲临验籍,银两亲领,非由他人代取。”
郑推官接过回执。
他看到京仓印记,脸上的神色变了。
“侯爷,此款涉军需,请容下官抄录。”
父亲把茶盏推开。
“抄件而已,谁能证明不是下人胡乱夹进去的?”
“所以要调原件。”
我望向他。
“母亲若果真亏空,这八万两从哪里来?母亲若没亏空,您这些年凭什么扣着她的嫁妆?”
柳氏突然捂住脸。
“你娘走后,我替她养女儿,倒养出仇来了。老爷,我何苦受这些!”
沈玉柔扶住她,对着门外扬声。
“大家都来看看!姐姐嫁了王爷,第一件事便是逼死继母!”
厅外几个仆妇跪了下去。
“大小姐,夫人这些年操持家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我看着她们膝下的地砖。
上回柳氏命人押我跪在这里,她们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没跪。
这一次,她们倒跪得整齐。
“哭完了,便把京仓原件拿出来。”
柳氏的帕子停在眼角。
父亲扣住桌边。
“你一定要把家丑闹到外面?”
“拿我娘的名字领银子时,您怎么不怕丑?”
他一掌拍在桌上。
沈玉柔缩了一下,扶着柳氏往后退。
郑推官站到我身侧。
“侯爷,请慎言。卷宗既已立,原件便不能私毁。”
父亲缓了一口气,转向他。
“既然郑大人要查,就查明白。我沈家世代忠良,不受这等泼污。王妃受何人唆使,也请一并查。”
他把王妃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收好摊开的纸页。
“您放心。每一个经手人,都要查。”
走出侯府时,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个妇人挤在人群里,指着我骂。
“亲爹都告,书读进狗肚子里了!”
韩峥按住刀柄。
我抬手拦了他。
“别碰。”
那妇人见我不动,骂得更响。
“有本事拿王府的刀,把我们这些百姓都杀了!”
郑推官停下脚。
“谁说今日查账是动王府的刀?本官奉京兆府公文核验妆产。你若有证据,进衙门作证;没有,便让路。”
人群往两旁退开。
那妇人还想开口,身后有人拽了她一下。
我记住了那只手。
是柳家常来送货的管事。
回到王府,我没有先回房,径直去了私库。
秦管事带着两个账房,已把七年前至今的相关簿册排开。
“王爷说,王妃回来便能查。”
我拿起最旧的一册。
王府替北境押运军粮,留有验收数量、出发日期和沿途关防。每一车粮,都有荣丰粮行的字号。
我一笔笔对。
算盘珠撞着木框,屋外的日光渐渐挪到门槛。
孙姑姑端来的饭凉了。
萧承钧进门时,先伸手压住我的算盘。
“先吃。”
“还差一笔。”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见右手食指一直抵着同一颗珠子。
他没有替我拨开,只把饭放到旁边。
“账不会跑。人会倒。”
我握住筷子,吃了两口。
秦管事在这时翻出一封旧函。
“找到了。偿款拖了六年,去年才由户部拨下。经办人,是柳敬业。”
我停住筷子。
柳氏的哥哥。
户部粮储司郎中。
萧承钧拿起旧函,看完后递给韩峥。
“送大理寺。涉及军款,不能只留在京兆府。”
我看向他。
“您早就备着这一步?”
“从你问我能调多少兵时,就备着了。”
韩峥刚走到门边,秦管事又翻出一张退回的传唤单。
“王爷,荣丰粮行的老账房冯成,昨日被京兆府另一房的人拿走了。说他盗主财物。”
我把筷子放下。
传唤单上的告发人,是我父亲。
日期,恰好在我出嫁前一日。
【第五章】
萧承钧伸手拿外衣。
我按住衣角。
“您不能去牢里提人。”
他低头看我。
“我去见裴衡。不是劫狱。”
我松了手。
他将衣角从我指间抽出来,顺手把我的手拢回袖中。
“你怕我做什么?”
“怕您为了我,做他们正盼着的事。”
门外的韩峥转过身,没再看。
萧承钧扣好衣带。
“那就一起去。你亲眼看着。”
大理寺少卿裴衡没有请我们坐。
他先看回执抄件,再看王府旧档,最后把两边的日期圈起来。
“民间妆产,归京兆府。军款假领,归大理寺。这两件事,要分开立案。”
我点头。
“我要先保住铺契和原账。”
“你父亲刚递了一封呈文。”
裴衡取出另一张纸。
“他说景王借婚姻吞占侯府家财,王妃以私卫威逼父母。他还递了三名证人的供词。”
萧承钧坐下了。
“府卫止步侯府门外。郑推官在场,可以核实。”
“我会核实。但王府与这笔军粮有旧,案中财物流向未明前,王爷不宜经手证物。”
萧承钧把随身带来的原函放到案上。
“现在封存。让你的书吏写收据。”
裴衡看了他一眼,叫人取封条。
我也把手中抄件逐一交出。
书吏点到最后,忽然问我。
“王妃,若侯府提出当众对质,您应不应?”
“应。”
“父女对簿,未判之前,外面的话不会好听。”
我指了指桌上的嫁妆交割单。
“我不告,他们说我命贱,拿我填婚。我告,他们说我不孝。反正都说,至少后一种,我能拿回东西。”
书吏的笔顿了顿。
裴衡把封条贴好。
“明日调取京仓原件。冯成的案子,我先核拘票。”
出了衙门,街边已经有人在念新编的词。
骂我攀上王府便六亲不认,骂我亲娘当年放债害人,今日女儿又来讨命。
孙姑姑冲出去,揪住那人的袖子。
“徐夫人哪年放过债?你说!”
那人往后一缩。
“别人都这么唱,又不是我一个!”
我把孙姑姑拉回来。
她眼眶里蓄着水。
“姑娘,他们骂夫人。”
我从荷包里取出一枚铜钱,放到唱词的人面前。
“词纸卖我。”
他看看铜钱,又看看我,没敢动。
“不要钱,给你。”
我接过纸。
纸角有一枚印,是柳家出钱养的戏班。
我把它折好,递给韩峥。
“交给裴大人。唱的人可以不知情,出钱的人总该知情。”
萧承钧站在马车边,替我掀着帘子。
我上车后,他才问。
“为什么没让人堵住他的嘴?”
“堵住一个,他们会再找十个。我要知道,银子是谁付的。”
他看着我的手。
我攥着帕子,指甲快把布戳穿了。
他把一个热手炉放到我掌中。
“你可以气。不必连在我面前也忍着。”
手炉烫得掌心发麻。
我盯着那层铜皮,咬了两下牙,才把话挤出来。
“我娘没放过债。她连庄子上遭灾的租子都免。”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当年军中交来的验粮册,有三百石不计价。”
他看着我。
“她在旁边写,将士多吃一口,路上少死一个。那张原件,方才也交进去了。”
我把脸转向车窗。
街上的唱词又响起来。
这一次,我把每个字都听完了。
马车才停在王府门前,一名侯府小厮就扑到车边。
“大小姐,老爷请您回去。说原册已经找到,就在夫人的旧院。”
他跪在地上,额角全是汗。
“老爷说,只许您带孙姑姑进去。过了今夜,东西便按无主旧物处置。”
我没有立刻下车。
“谁让你来传这句话?”
“夫人身边的刘婆子。”
我看向萧承钧。
“他们不打算等三日了。”
【第六章】
我回侯府时,带的不是府卫。
是郑推官、书吏和暂封妆产的公文。
柳氏堵在母亲旧院的月洞门前,嘴角僵了一下。
“取几件旧东西,也要劳烦官差?”
“昨日已经立案。待核财物不能私移。”
郑推官展开公文。
“请夫人让路。”
柳氏还想说话,屋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陶罐落地的声音。
我闻到了油味。
不是灯油那一点气味,是整罐倾倒后,呛进喉咙的气味。
“里面有人!”
孙姑姑先喊了出来。
窗纸后蹿起一团火。
我朝门口冲了两步,门闩撞得木板乱颤。
“开门!开门!”
里面是女人的声音。
柳氏伸手抓住我。
“已经起火了,你还要进去添乱?”
我甩开她,抄起墙边的石杵,砸向门锁。
第一下没砸开。
虎口震得发木,铁锈的腥气从咬破的嘴角漫出来。
第二下刚举起,郑推官的随从已经提来斧头。
“让开!”
门锁断了。
一股热浪扑出来,我的睫毛被燎得蜷起。屋里的人跌在门槛上,半边袖子烧着,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木匣。
孙姑姑把湿披风盖上去。
我和衙役一左一右,把她拖到了院中。
刘婆子蜷在地上,咳得说不出整句。
柳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你怎么在里面?”
刘婆子抬起头,盯着她。
“不是……不是夫人让我进去找原册?”
院中一静。
柳氏的手指抓住衣襟。
“胡说!我让你收拾东西,谁叫你碰火?”
郑推官没有让她再说下去。
“把院门守住。灭火的人进,旁人不许出。”
两名衙役挡住了月洞门。
我蹲下,看刘婆子怀里的匣子。
她把匣子抱得更紧。
“大小姐,我不知道会烧起来。我不知道他们会从外面锁门。”
“谁锁的?”
“我没看见……我只听见夫人说,快些,把门关好。”
柳氏扑过来。
“贱婢!我养你这些年,你竟敢攀咬我!”
衙役横过手臂,她撞在那条手臂上,钗子掉进泥水。
我伸手托住刘婆子的木匣。
“这里面是什么?”
她看了看柳氏,又看我。
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声音。
“夫人的药账。”
我指尖一紧。
“哪位夫人?”
“徐夫人。”
孙姑姑猛地跪下来。
“你当年不是说,药账都烧给夫人了?”
刘婆子抱着匣子往后缩。
“我留着。我怕有一天,也轮到我。”
木匣打开,里面不只有药方。
还有领药凭单、侯府库房支银的签条,以及一张被揉碎又拼起来的求见帖。
落款是母亲生前的大夫,郑济。
郑推官立即让书吏封存。
我只来得及看清求见帖上的一句。
药不可再断,延至明日,恐不可救。
我想去拿那张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请大人记清楚。每一张,从谁手里取出来,有谁在场,都记清楚。”
郑推官点头。
父亲在这时赶到了。
他看着院中烧黑的门框,又看被衙役围住的柳氏。
“你们在我的府中干什么!”
柳氏立即哭出声。
“老爷,令仪一回来就查东西,刘婆子失手打了灯,如今倒赖到我头上!”
郑推官举起刚从门外取下的断锁。
“屋里失火,门外上锁。侯爷,这也要查。”
父亲张了张嘴。
我站起身,手上全是湿灰。
“父亲,原册呢?”
“都烧了,还问什么原册!”
“您怎么知道原册在里面?”
他突然不说话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您刚才进来,还没问过起火的是什么屋。”
柳氏的哭声断在喉咙里。
郑推官转身吩咐书吏。
“这句话,也记上。”
【第七章】
公堂开审时,父亲没有看我。
他把一摞纸放到案前,先向裴衡拱手。
“家中女儿受人蒙蔽,闹出这些事,是我教女无方。但军款事关朝廷,不能由她胡乱攀扯。”
裴衡看向我。
我把手放在膝上。
烫伤的地方裹着纱布,屈一下指头,皮肉便牵一下。
萧承钧坐在旁听席,没有替我开口。
“侯爷先说这八万两。”裴衡道。
父亲抽出其中一张契书。
“当年徐氏粮行本钱不足,向外借了八万两。朝廷去年拨银,我替亡妻归还旧债,银子并未进侯府私囊。”
我看着那张纸。
契书上,有我娘的印。
也有荣丰粮行旧账房冯成的押记。
裴衡让人把冯成带上来。
老人进门时,右腿拖在地上。跪下去那一瞬,额上滚出汗珠。
“这契书,你认不认?”
他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掸了掸袖口。
“冯成,你替粮行记账二十年。说话要凭良心。”
冯成低下头。
“认。”
旁听席有人吸了一口气。
父亲终于看向我。
“令仪,家里的苦处,不是你算两笔数就能懂的。现在回去,为父还当你是沈家的女儿。”
我没有动。
“冯伯,您认的是印,还是这张契书?”
他的手指蜷起来。
裴衡抬了抬手。
“让他说。”
冯成盯着地砖。
“认印。”
“契书呢?”
“我……记不清。”
父亲皱眉。
“年纪大了,记不清也属寻常。”
我取出当年王府留存的验粮清单副本。
“七年前,这批粮由通源银号垫付现银,粮行收粮,王府押运。三方往来,必有底契。”
父亲坐直了些。
“银号的旧档早迁了库。你凭一张残单,要拿什么作证?”
裴衡抬眼。
“侯爷对银号的事,倒熟悉。”
“我经管亡妻产业,自然清楚。”
堂外响起脚步声。
通源银号的老掌柜捧着一只铁箱走进来,身后跟着押送档契的大理寺差役。
父亲的手从椅背上滑了下来。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老掌柜行礼后,把铁箱放到案前。
“接了大理寺调令,连夜从外库取回。账契两套,一套日用,一套年终封存。火烧不到,水泡不到,谁来托话也动不了。”
裴衡拆开封条。
两张契书并排铺在桌上。
印记相同。
金额相同。
债的方向,却正好颠倒。
原契上写得清楚:徐宜宁垫粮八万两,侯府代为接收朝廷后续偿款,须全数归入徐氏妆产,不得挪用。
父亲递上的那张,变成了徐宜宁欠债八万两。
裴衡抬起头。
“侯爷,你把债主改成了欠债人。”
父亲猛地站起。
“不可能!这是账房送来的,我从未见过另一张!”
冯成肩膀一抖。
我看向他。
“您的孙子,已经由衙役从柳家庄子接出来。就在堂外。”
这是开审前裴衡核过的事。
我没有拿一句空话哄他。
堂外,一个孩子喊了声祖父。
冯成撑着地砖,头猛地抬起来。
孩子被差役牵到门边,脖子上还挂着半块没啃完的饼。
冯成张了两次嘴,最后额头砸在地上。
“契是我抄的!侯爷让我照旧契改字,柳郎中叫人补了经办印!他们拿了我孙子,我不敢不写!”
父亲抓住桌边。
“你盗粮行的银子,被我拿住,便挟私报复!”
“那就对库账。”我说。
他转过头。
我迎着他的目光,把京仓刚调来的原件列在案边。
“八万两,兑银当日分三笔转走。一笔进柳家,一笔进侯府,一笔付了给玉柔置办头面的银楼。”
沈玉柔原本坐在柳氏身后,听到这里,猛地站起来。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银子!”
柳氏一把将她拽回座上。
银楼的掌柜从堂侧走出,递上收据。
“七千二百两。点翠冠、赤金头面、嵌宝腰带。沈二姑娘亲自挑的样式,签收也是她。”
旁听的人挤着往前看。
沈玉柔伸手去遮头上的簪子。
那支簪子,正是收据里的东西。
裴衡敲了一下惊堂木。
“暂停侯府妆产处置。涉案契书、财物,即刻封存。”
父亲的嘴唇抖了一下。
就在我以为他要继续否认时,他从袖中抽出另一份封好的文书。
“既然大人一定要查,就请连景王一起查!”
他把文书举起来,直指萧承钧。
“这八万两,户部另有入账,早已拨回景王私库。如今王妃又来讨一次,究竟是谁吞了军款!”
【第八章】
萧承钧没有起身。
裴衡拆开文书,一页页看完,才转向他。
“王爷,这里有王府收款印。”
“查。”
“在印记核清前,相关私库须暂封。王府内卫也不得参与取证。”
“可以。”
他答得太快,父亲反倒怔住了。
我摸到袖中的铜符,拿出来,放到案前。
铜符落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柳氏盯着它,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令仪,没了王府的兵,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把手收回来。
“我递的是状纸,不是战书。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明白?”
裴衡让人记下兵符暂存,又当庭封好相关收款文书。
萧承钧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去核王府用印簿。你查你的。”
我望着他。
“若他们拿我拖住你……”
“沈令仪。”
他俯身,把我的衣袖往下拉了些,遮住手背的纱布。
“别替他们劝你自己。”
我的指尖停在袖口。
他转身离开,没有带走一张证物。
柳氏眼中的笑挂不住了。
裴衡接着传刘婆子和郑济。
郑济已过花甲,进门先看了我一眼。
“眼睛随你娘。”
我喉头一紧。
“大夫,我娘当年究竟是什么病?”
“产后旧疾,劳累损耗。若按时服药,不敢说长命,至少不至于当月就没了。”
柳氏立刻开口。
“大夫治不好人,过了七年,倒来怪主家!”
郑济把药铺留底的病案递上去。
“我当年递过三次求见帖。最后一次,门房把我推出去,说夫人病好,已不必来。”
“那是下人不懂事!”
刘婆子抬起了头。
“不是下人。是侯爷吩咐。”
父亲盯着她。
“你想清楚再说。”
刘婆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把包着烧伤的胳膊举起来,突然笑出了声。
“我想得够清楚了。跟着夫人做事二十年,到头来,连门都不给我开。”
柳氏的脸一下绷住。
刘婆子指着封好的木匣。
“徐夫人查出粮行收入被挪去给柳家置田,要收回铺印,搬出侯府。侯爷不许,把她锁在旧院。药钱照领,药却没送进去。”
我盯着父亲。
“为什么?”
他没有看我。
“妇人病中多疑。她当年若不闹,事情何至于此。”
我站了起来。
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刺响。
“我问,为什么不给她药?”
裴衡没有打断。
父亲的脸涨了起来。
“你娘拿几间铺子便想压我一头,我是她的丈夫!侯府养那么多人,用她些银子又怎么了!”
堂上一时没有声音。
郑济把最后一张药单摊开。
“这一日,药铺发出的药由柳夫人身边的人取走。药里最要紧的两味没送进院,后来以未拆封退回,银子领走了。”
药铺掌柜接着上前作证。
退药的签条、领回银子的押记,和刘婆子留存的支银单一一对上。
柳氏想扑向刘婆子,被差役拦住。
“你这个老东西!当年不是你来告诉我,说她在屋里写告状信!”
刘婆子低下头。
“是我。我认。”
她跪着转向我,额头抵在地上。
“大小姐,我认罪。您别替我求情。”
我看着她烧伤的手臂,没有伸手扶。
“我不会。”
她的背塌了下去。
父亲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令仪,你娘病重时,我也难。你年纪小,许多事不懂。你要铺子,要银子,爹都给你。过去的事,别再问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
“银子是我娘的。命也是我娘的。您如今拿前一样,换后一样?”
他伸出的手停住了。
门外就在这时传来脚步声。
大理寺差役捧着一册盖有宫中封印的用纸簿进门。
“禀大人,查到侯府所交王府收款文书,用的是三年前才制出的新式官纸。”
裴衡抬起头。
父亲的脸色变了。
那张文书上,写的却是七年前。
【第九章】
父亲先笑了一声。
“纸张而已。旧文补抄,自有旧文补抄的规矩。”
裴衡翻到末页。
“补抄须记补抄年月,附原件存处。你呈的是原始收款凭据。”
“那便是经手吏员弄错了!”
“经手人已在堂外。”
柳敬业被带进来时,官帽已经摘了。
柳氏霍地起身。
“兄长!”
他没有看她,膝盖一弯,跪在堂中。
父亲的脸皮抖了一下。
“柳大人,文书出自户部,你要说清楚。”
柳敬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昨夜侯爷叫人送来的。要我造景王收款旧凭,把去年私领的款银,改作多年前已经转入王府。”
父亲猛地向前扑。
两名差役按住他的肩。
“你污蔑我!”
柳敬业抬起头。
“你不仁在先。大理寺才查到粮储司,你便让人递话,说一切都是我与妹妹所为。侯爷,我替你填窟窿,不是替你砍头!”
柳氏的嘴唇开始发抖。
“兄长,你不能……”
“不能什么?”
柳敬业扭头看她。
“你今日头上的东西,哪一样不是那笔款买的!银子是你催着领,假验籍的人是你找的,如今要我一个人认?”
裴衡敲下惊堂木。
“各自所犯,自有证据。谁也替不了谁。”
用印簿、京仓原始拨款录、银号兑银底单,陆续摆上案。
王府真正的收文流水没有那笔钱。
父亲伪造的凭据用了已经停用的旧印式,却写着现行吏员的署名。
那名吏员三年前才入户部。
他跪下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侯爷说,只要压住王府……王府不敢查,前面的事便都过去了。”
我坐在原处,看父亲的手一寸寸从桌边滑下去。
裴衡宣读查封令。
侯府中与军款及妆产相关的财货,悉数查封核验。
柳家有关田契、银庄存票,同时追查。
沈氏家产与徐氏妆产,分库造册,不得混同。
父亲猛地转向我。
“令仪!”
我抬眼。
“你说句话。这是你长大的地方,是沈家的祖业!”
“我娘的铺子,也是她娘留给她的祖业。”
“你非要毁了你爹?”
“我没有教您造假,也没有让您断药。”
他张着嘴,胸口起伏了两下。
半晌,声音突然低下去。
“那时是爹错了。你想怎么罚爹都行。别让外人把家拆了。”
我望着他。
“我九岁时,也这样求过您。”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说让我见娘一面。您说,她不想见我。”
我把手按在扶手上,掌心的伤口一阵阵发紧。
“您关着她,让她以为女儿不肯来。再关着我,让我以为母亲不要我。”
父亲往前挪了一步。
“令仪……”
“这两个字,您别再叫了。”
他停在那里。
过了片刻,膝盖突然一软,被差役架住了。
柳氏坐在地上,反复摇头。
“不该换嫁。不该让她出门。早知道……”
我走到她面前。
她抓住我的裙摆。
“令仪,你帮我说句话。我是你母亲,你妹妹还没有嫁人,她不能有个获罪的娘!”
沈玉柔站在旁边,眼泪砸在衣襟上。
“姐姐,我没害过你娘。我那时还小,你不能把我的东西也拿走!”
我低头看她头上的金簪。
“你买它的时候,不小了。”
她抬手护住簪子。
“这是我的嫁妆!”
“银楼签收单上有你的名字。拿赃银买来的东西,不会因为插在你头上,就姓沈。”
女差役上前,按册取下簪子、手镯和腰间玉佩。
最后一支簪抽走,她的头发散下来。
沈玉柔抓了一把,没抓住,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柳氏伸手想抱她,她却猛地甩开。
“都是你!你说姐姐嫁过去会死,你说王府就要倒了!”
柳氏的手僵在半空。
我提起被她攥皱的裙摆,走回案前。
“裴大人,我愿随同辨认徐氏旧物。每件登记,每件核对,不多取侯府一文。”
裴衡点头。
“准。”
再进侯府,是大理寺的差役走在前面。
柳氏藏在库房夹墙里的嫁妆原册被取了出来,封皮还裹着防潮的油纸。
秦管事依照公文,带王府的账房在外院等候。
萧承钧站在院门旁,铜符已经领回。
他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的手。
“又渗血了。”
“先点库。”
“点库不耽误换药。”
他让人搬来椅子,坐在我旁边,替我解开被血黏住的纱布。
库房的锁一个个打开。
我娘的紫檀衣箱、银器、书画,被从柳氏的私库中抬出。
最后一箱里,放着我的旧衣裳。
九岁那年的夹袄。
肘部补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燕子。
我伸手去拿,指尖停在半空。
孙姑姑托着那件衣服走过来,眼泪掉在补丁上。
“夫人病着,手上没力,还说姑娘长得快,过冬前得再放一寸。”
我把夹袄抱进怀里。
门外的查封声还在一声声报数。
萧承钧没有催我。
他替我遮住院门口那些探看的视线,把新的药布绕过我的掌心。
这一回,我没把眼泪忍回去。
【第十章】
最后一次核对账目时,父亲被准许与我隔栏见面。
他身上已经没有侯服。
看见我手中的册子,他先往前挪了挪。
“令仪,爹这几日想了许多。”
我把册子放在桌上,没有坐。
“裴大人说,您还有一处未报的银庄存票,要指认。”
他的脸僵了一下。
“我们父女见面,非得谈这些?”
“是您请大理寺传话,说要补交财物,我才来。”
他望着我,眼角堆起几道皱褶。
“你小时候,我也抱过你。你第一次叫爹,宜宁高兴得把整盒糖都分了。”
我握着册子的手紧了紧。
他看见了,立刻往前靠。
“爹不是不疼你。只是家业这么大,处处都要银子。柳氏说你娘不肯顾全……”
“所以您把错推给柳氏?”
他闭了嘴。
我把一张田契抄件摊开。
“这块田,是您亲自挑的。买田的银子,从我娘粮行支出。您签字的时候,柳氏不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押记。
“还有断药的事。门房供称,您亲口命人拦住郑大夫。不是柳氏传话。”
他的手贴着栏杆,指节一点点发白。
我翻开册子最后一页。
“您若还要补报财物,我听。若只想说您也有难处,我走。”
他突然攥住栏杆。
“能不能……把你娘的牌位留下?好歹让她还做沈家的夫人。”
我看了他片刻。
“不留。”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喘。
“她已经被困在沈家一辈子了。”
我把纸笔推给旁边的书吏,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一阵哭声。
先是压着的,接着越来越响。
我没有回头。
判词下来那日,我亲自去了大理寺。
侵吞军款、伪造官文、构陷亲王,与谋害徐宜宁一案分别定罪,再合并论处。
沈崇岳革爵,死罪报准。
柳敬业同案获罪,相关官吏依次收押。
柳氏指使断药、禁闭徐宜宁,又纵火灭证、意图害死刘婆子,判词上写了她亲口承认的每一桩。
刘婆子虽交出证物,旧罪也没有抹去。
沈玉柔不曾参与七年前的事,没被强算进那一案。她后来伪签妆奁收据、参与转移涉案财货,该追的物件、该担的罪,一项不少。
我听到最后,向裴衡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
他合上卷宗。
“谢证据。也谢你没有在第一回被骂时,便把状纸收回去。”
我走出大理寺,孙姑姑正抱着母亲的牌位等我。
萧承钧站在马车旁,没有替我安排去处。
“先回王府,还是去你买的宅子?”
“去宅子。”
追回的妆产里,我拿出一部分银子,在荣丰粮行后街买了座院子。
院门不高,石阶被来往行人磨得发亮。
母亲的旧掌柜、伙计都站在门口。冯成牵着孙子,腿还没好,靠着一根木杖。
见我下车,他要跪。
我伸手扶住。
“今后领工钱,按月签名。有人威逼,先去报官,再来寻我。账可以晚半日交,人不能再被锁进谁家庄子。”
他抹了一把眼睛,点头。
我让人打开新做的账柜。
每间铺子各一本账,月末汇总,银号流水另存。不再把一家人的衣食首饰,混进粮行的支出里。
老掌柜拿着新契书,看了又看。
“东家,这里写明,受灾之年,庄租可减?”
“按灾情核验。不是谁来哭两声便减,也不能地里颗粒无收,还逼人卖儿女。”
他抬起头。
“这条,徐夫人也定过。”
我把母亲的紫檀算盘放到案上。
“那便接着用。”
院里的小祠堂收拾好了。
我亲手把牌位摆进去。
牌位上没有侯夫人三个字。
只有徐宜宁。
孙姑姑站在门外,捂住嘴,肩膀一下一下发颤。
我点了三炷香。
“娘,账收回来了。”
香灰落下一截。
我伸手接住,放进香炉。
“往后我挣的银子,也只记我的名。”
身后衣料轻响。
萧承钧在旁边跪下,另点了一炷香。
我侧过头。
“王爷也拜?”
“岳母在上,自然要拜。”
他俯身行礼,没有拿身份挡在前面。
出了祠堂,我把一只锁匣递给他。
里面放着王府私库的钥匙,以及重新核清的总账。
他没有接。
“查完就不管了?”
“王府是王府,我的是我的。前些日子借了您的车马、人手,支出我都记了。”
他把总账翻到末页。
“连韩峥在外买的饼都算?”
“三十六文。没有让他饿着办差的道理。”
站在院门口的韩峥把脸转了过去。
秦管事咳了一声。
萧承钧合上账,终于从匣子里拿走一串钥匙。
“那王府另雇一位掌账的人,月钱多少?”
我看着他。
“王爷想雇谁?”
“眼前这位。”
“我如今有八间铺子要管,价钱不低。”
“你开。”
我伸出三根手指。
“每月三十两。大笔出入须您落押,私库归私库,不许混公账。还有,我不住在账房。”
他把钥匙放回我掌心。
“都依你。”
我想合上手,又摊开。
“若哪日我不想管了?”
“把账交清,我另请人。”
“若哪日我想住这边?”
“我让车马送你。”
他停了停。
“但能不能给我留一间屋?”
我望向院中。
孙姑姑正将母亲留下的夹袄拿到日头下晾,补在肘部的小燕子露出半边翅膀。
冯成的孙子蹲在石阶上数铜钱,数错了,便皱着鼻子重新数。
屋檐下还空着一张桌子。
我把其中一把钥匙取下来,放进萧承钧手中。
“东厢房。住进来,要交饭钱。”
他握住钥匙,唇角抬起来。
“按月付,还是按年付?”
我提起裙摆,跨过门槛。
“先吃饭。”
桌上的饭正冒着热气。
这一次,没人敢从我手里夺走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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