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我带着半块染血的门牙逃进深山,哑巴养蜂人却先拆了木屋的门闩。
他把门闩装在里面,钥匙交给我。
后来,我的蜂蜜和果酒摆满供销社,丈夫跪着求我回家。
我把那张冒领单拍在他面前。
“先把偷我的命,还回来。”
【第一章】
贺有财把我的脑袋按进水缸时,灶上的红薯刚熟。
甜气钻进鼻子,下一刻,凉水灌住了嘴。
我抓着缸沿,指甲劈开一道口子。
他拎住我的头发,把我提起来。
“钱呢?”
我咳得直不起腰。
“买盐了。”
巴掌落下来,半颗门牙磕在缸沿上。
嘴里全是铁锈味。
“六毛钱买盐?许宜春,你当我傻?”
婆婆方桂枝坐在灶边,把刚出锅的红薯掰开。
“搜她鞋底。女人敢藏一分,就敢藏一块。”
那六毛钱是我替人补了七件衣裳攒的。
我本想买一小包棉花。
入秋了,旧棉裤薄得能透光,膝盖上的棉絮结成硬团,走一步磨一下。
贺有财扯下我的布鞋。
硬币掉在地上。
他看见了,又抬起手。
我抓起灶旁的火钳,横在他手腕前。
铁头擦过他的袖口,燎出一点焦味。
他松了手。
“你敢打我?”
我撑着水缸站起来,血顺着下巴往衣领里滴。
“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方桂枝猛地站起身,红薯滚进灶灰。
“反了!有财,把门堵上!”
我没等他动。
火钳砸向煤油灯。
灯灭了。
我撞开后门,光着一只脚往山里跑。
身后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许宜春!你爹治病欠我的钱还没还,你跑到哪儿都是我家的人!”
我踩进泥沟,脚底扎进一截木刺。
没停。
回去,今天断半颗牙,明天就可能断气。
山路被落叶盖住,前面只有一线灯光。
我撞上木门,拍了两下。
门开时,我先看见一双沾着蜂蜡的手。
再往上,是周守山的脸。
他是山坳里看蜂场的,嗓子幼年受过伤,听得见,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贺有财常拿他取乐,站在山下喊:“哑巴,讨个媳妇也说不出一句好话!”
周守山没同他打过架。
村里便有人说,他没脾气。
我扶着门框,牙缝里漏出气。
“让我躲一会儿。”
他侧过身。
我刚迈进去,腿一软,膝盖撞在门槛上。
他伸手,又停住,等我抓住他袖口,才托住我的胳膊。
木屋里有蜂蜡和旧木头的味道。
他把凳子推过来,递给我一块干净布,接着拎起墙边的锤子。
我往后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
锤子落到地上。
他摊开两只手,让我看清,随后蹲到门边,拆下外头那根木闩。
一锤,一锤。
木闩被装在屋里。
他指了指门闩,又指我。
门外响起贺有财的叫骂。
“哑巴!看见我媳妇没有?”
周守山把我扶进里间,自己走出去,合上门。
我从板缝里看见贺有财手里的扁担。
“让开,我进去找。”
周守山摇头。
“你还敢拦我?”
扁担举起来。
周守山一把扣住木杆,往下一压。
贺有财的肩膀被带得歪过去,脚底滑了半步。
“这是我老婆!”
屋外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老婆的血还在山路上呢。”
陆秀兰举着手电走过来,身后跟着蜂场的老石师傅。
她是大队妇女主任,住在山脚。贺有财一路喊,半个村都听见了。
手电光照上他的扁担。
“放下。”
贺有财咬着牙:“两口子吵架,你也管?”
陆秀兰把手电往门口一转。
“宜春,你出来。我在这儿。”
我握住门闩,手掌打滑。
想把它拉开,又听见贺有财吸气的声音。
周守山回过头,站到门口,挡住那根扁担。
我拉开门。
陆秀兰看见我的嘴,手电猛地晃了一下。
老石师傅骂了一句,抬手便把扁担夺走。
贺有财往前挤。
“她自己摔的!”
我把裹在布里的半颗牙递给陆秀兰。
“不是摔的。”
喉咙里还在往外冒血腥气。
我盯着他,把每个字咬出来。
“他把我往水缸里按。他要是再来,我要报案。”
贺有财的嘴张着,没立刻接上话。
从前他打我,我只会护住头。
这一次,我把脸抬给所有人看。
【第二章】
卫生室的灯亮到后半夜。
医生拿镊子夹出我脚底的木刺,搁进搪瓷盘里。
“这么深,还走了山路?”
我攥着凳沿:“不走,他还打。”
陆秀兰坐在旁边,没有替贺有财找一句话。
她指着病历本。
“嘴上的伤,颈上的掐痕,都写清楚。”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
“谁打的?”
“贺有财,我丈夫。”
说到丈夫两个字,我的舌尖碰到缺牙处,疼得一缩。
周守山站在门口,裤腿沾着露水。
他把一只搪瓷缸放在桌边,里面是温开水。
我端起来时,他按住杯底,另一只手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慢些喝。
陆秀兰看见他的字,把眉头抬起来。
“你这几年不肯往人前站,倒没把字忘了。”
他把纸折好,没接她的目光。
天亮后,陆秀兰陪我去公社反映情况。
贺有财比我们到得还早。
方桂枝抱着一件旧棉袄,坐在门口抹眼睛。
“儿媳妇脾气大,扔下家就走。我们一夜没睡,给她送衣裳来。”
她把棉袄往我怀里塞。
我没接。
棉袄前襟上有一道裂口,正是昨夜贺有财扯的。
“这也是我自己摔的?”
她的手僵在半空。
贺有财过来拉我。
“别闹了,回家。以后钱都给你管。”
我退到陆秀兰身后。
“我不回去。”
接待我们的同志让他把手收回去,又看了医生写的伤情。
贺有财抢着开口:“我就推了她一下。”
陆秀兰把那半颗牙搁在纸上。
“推一下,推掉牙,还能在脖子上留下五个指头印?”
屋里静下来。
贺有财搓着手,改了口。
“我认错。她偷藏钱,我一时没收住。”
“我挣六毛钱买棉花,叫偷?”
他转头瞪我。
我也看着他。
接待的同志敲了敲桌子:“看这里。你还想干什么?”
那天,他们给我做了笔录,留下伤情材料,也叫贺有财写下不再殴打、威胁我的保证。
有人问我:“先分开住,还是回去再看看?”
“分开住。”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压住指尖的抖。
“还有,我要离婚。该去哪儿办,请告诉我。”
贺有财踢翻了脚边的凳子。
“我不同意!”
门口的人齐齐回头。
他弯腰扶凳子,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爹生病,我出了八十块。钱不还,婚怎么离?”
八十块。
他拿这句话压了我一年多。
我替人洗被子,缝衣服,挣来的钱全交给他。他从来不记账,只说利息都不够。
我问:“哪家医院?哪天交的?把收据拿来。”
他顿了一下。
“谁还留着那个!”
“那就查。”
我指了指自己的伤。
“你说的钱,可以查。你打我的事,也不能拿钱抵。”
陆秀兰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背。
她的指头停在那里,没有替我说下去。
从公社出来,贺有财追了两步。
“你今天敢不跟我走,以后别进我家门。”
我停下来。
“把我娘留下的剪刀、缝衣包和木箱还我。”
“做梦!”
“那我也记上。”
我拿过陆秀兰的本子,一笔一笔写。
贺有财伸手想夺,被她挡住。
“你再动一下,我陪她回去补笔录。”
他的手落下去,指节攥得发白。
蜂场木屋是集体的,周守山不能自己说了算。
陆秀兰去找大队商量,暂时腾出木屋里间给我住。白天我帮着做饭、修纱罩,记工分,吃饭不白拿。
老石师傅把一只破蜂箱抱过来。
“会缝纱罩?”
“会。我爹以前也养蜂。”
“只养过土桶蜂吧?”
我摸到箱体内壁,指尖蹭下一点潮湿的木屑。
“这个箱盖漏雨,巢框尺寸也不齐。先别急着添蜂,越冬前得修。”
老石师傅的手停在箱沿上。
“你认得巢框?”
我抬头。
“我在县蜂场跟过两季工。”
周守山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手里那根歪斜的木条上。
老石师傅搬来另一只箱子。
“那你再看看这个。”
【第三章】
第二只箱子刚掀开,老石师傅就把手里的烟具递过来。
我没接。
“我手上有伤,今天不碰蜂。你提一张脾,我站远一点看。”
他照着做了。
巢脾提出来,周守山把箱盖竖在风口,替他挡住吹来的风。
我看了片刻,指向箱底。
“潮气没排出去。还有,这几箱放得太密,检查时一惊动,挨着的也受扰。先把底下垫稳,别让雨水往里灌。”
老石师傅眯起眼。
“县蜂场谁带的你?”
“沈玉芝。”
“沈技术员?”
他把巢脾放回去,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封信。
“她下星期来公社讲越冬管理。你真跟她学过,就当面说。”
我看着信封上的名字,手指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爹去世后,贺有财把我的旧讲义锁进了箱子。
他说,嫁了人就别往外跑。
我去过两次大队找县里捎来的信,都没找到。
后来地里忙,他天天盯着我,我便把那些没问出口的话一回一回咽下去。
老石师傅把信往前推。
“怕她不认你?”
“怕她问,我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周守山正在刨木板。
刨子停住。
他拿起铅笔,在废纸背面写了一行,推到我眼前。
挨打不是你的错。
我看了两遍。
纸边沾着木屑,我把木屑拨掉,叠好,放进口袋。
讲课那天,贺有财堵在公社门口。
他见我拿着本子,先笑了一声。
“你还来听这个?回去喂猪都喂不明白。”
我从他旁边走。
他伸手拦住。
“沈技术员是县里来的,别丢人。”
一只提包砸在桌上。
“谁丢人?”
沈玉芝站在门里,眼镜还没摘。
她看看他,又看看我,目光停在我的嘴角。
“宜春,你的牙怎么了?”
我还没开口,贺有财已经接上。
“摔的。她走路不看脚底。”
“我问她。”
沈玉芝把提包往旁边挪,给我让出一把椅子。
我坐下,摊开病历。
“他打的。我来听课,也想问问,蜂场还要不要临时工。”
她翻病历的手顿住。
贺有财往门外退。
沈玉芝叫住他。
“你先别走。正好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她从提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春天我们给宜春寄过一次补训通知,村里说家属领了。你领的?”
“没有。”
“回执上有你的名字。”
“兴许我娘拿的,家里忙,忘了。”
我把本子攥弯了。
“你说县里根本没找过我。”
贺有财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一个临时工,去了能挣几个钱?路费不花钱?”
沈玉芝把椅子拉到我面前。
“这事等会儿说。你先告诉我,你爹那笔补助,拿到了没有?”
我抬起头。
“什么补助?”
“他协助蜂场转运蜂群时受伤,后来病故。单位按当时的手续,另批了一笔困难补助,一百六十块。领款名册上写的是你。”
我的指头从本子边缘滑下去。
“我没领过。”
贺有财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家里的事,回去说!”
我把病历压在他的手背上。
“你松开。”
他没松。
沈玉芝推开门,朝外喊:“陆主任,进来一下。”
贺有财的手指一根根放开。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我爹欠你八十块吗?”
他嘴唇动了两下。
沈玉芝把文件夹翻到后面。
“医院的结算存根也在。你爹当时那笔住院费,蜂场已经结清。”
门外有人搬凳子,凳脚刮着砖地,刺得耳朵发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
“所以,你不光没替我爹垫钱。”
贺有财伸手去合文件夹。
沈玉芝按住了他的手。
我盯住他发颤的眼皮。
“你还拿了我爹留给我的救命钱?”
【第四章】
贺有财先说没拿。
沈玉芝叫来当年送材料的办事员,他又说记不清。
办事员把领款日期念出来,他立刻改了口。
“钱给了家里,不也是给她?一家人,还分谁的?”
我问:“给家里谁了?”
“我娘。”
陆秀兰把本子摊开。
“刚才说没拿,现在说给你娘。你想清楚再说。”
他盯着本子,额头冒出汗。
“我娘年纪大,收着怕她乱花。”
我把手腕伸到他面前。
袖口一挽,青紫压着青紫。
“我拿六毛钱买棉花,你把我的牙打掉。你拿一百六十块,叫怕我乱花?”
屋里有人把茶缸重重放下。
贺有财扭头:“看什么?你们家没吵过架?”
陆秀兰站起来。
“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当天下午,我跟着他们去县蜂场查原始凭据。
不是沈玉芝拿出一张纸,钱就能算到贺有财头上。
领款单、经手记录、医院结算,都得核对。
县蜂场出纳戴上眼镜,翻出一本旧账。
“我记得这个人。他说爱人在家病着,急用钱。我们让他补带领款手续,他带了村里的证明。”
我问:“证明上写了什么?”
出纳把纸翻出来。
上面写着,我委托丈夫代领。
落款是我的名字。
我认得那三个字。
贺有财照着结婚登记上的名字描过,春字下面的日,歪到一边。
“不是我写的。”
我从口袋里拿出听课本,当场写了一遍。
陆秀兰拦住急着下结论的老石师傅。
“字只能当线索。村里谁出具证明,谁经手盖的章,还要问。”
我点头。
“查。一样一样查。”
出了蜂场,周守山等在牛车边。
他把垫在车板上的麻袋拍了拍,让我坐。
我刚坐下,眼泪砸在了手背上。
他从兜里摸出手帕,递过来,又把脸转向路旁。
我捂住嘴,还是漏出一声哭。
“我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别耽误我学手艺。”
周守山的肩膀绷住。
“贺有财说,都是给我爹看病才掏空了家。我连给我爹烧纸,都不敢多买一张。”
车轮压过石头。
我咬住手帕,牙根跟着一跳一跳。
周守山拿起纸,写得很慢。
这笔账,该他还。
我把纸攥在手里。
回到村里,方桂枝已经堵在晒场上。
她一看见我,就坐到地上拍腿。
“好狠的媳妇!男人养你一年,你还要把他送进去!”
人越聚越多。
她哭得更响。
“你在哑巴屋里住了几夜,谁知道干了什么!”
周守山握住车辕,手背上的筋鼓起来。
我先下了车。
“陆主任替我安排的住处,老石师傅住外间,蜂场每天都有出工记录。你要问,现在就问。”
方桂枝张着嘴,眼睛往人群里扫。
我走到她面前。
“你儿子说,一百六十块交给你了。”
她哭声断了。
“他胡说,我哪见过那么多钱!”
晒场里有人笑了一声,又收住。
我回头看贺有财。
他站在人群后,嘴角抽动。
“你娘说没见过。钱呢?”
方桂枝爬起来,冲过去揪住他的袖子。
“你拿了多少?你不是说就二十块?”
贺有财甩开她。
那一下,谁都看见了。
我没有追过去吵。
我到大队借了桌子,把离婚诉状一字一字誊清。
陆秀兰问:“追回钱的事还没办完,要不要等一等?”
“不等。”
我在名字下面按了手印。
“钱是钱。我的命,不拿来等他还账。”
写完最后一笔,屋外传来贺有财的声音。
“许宜春,你以为哑巴能护你一辈子?”
我把纸晾平。
“我没打算让谁护我一辈子。”
【第五章】
第二天,大队开会讨论蜂场修箱的事。
贺有财坐在墙根,抢先开口。
“让个女人管蜂?死一箱算谁的?”
老石师傅把旧箱盖掀到桌上。
腐木掉了一桌。
“按你说的,不修就能活?”
贺有财没接他的话,转向大队长。
“她才来几天,就要买木料、买铁丝。集体的钱不能让她乱花。”
我把纸推过去。
“没说全换。先修漏雨最重的几箱,尺寸照县蜂场的标准做。需要多少木料、多少钉子,我写了。”
大队长看完,问:“旧料能用多少?”
“拆下来的好板能补侧壁,腐的不能留。周守山和石师傅都看过。”
周守山把几块木板并排摆下。
一块按下去就掉渣。
另一块刨开表皮,里面还是硬的。
大队长拿指头戳了戳,点头。
“先做两只。记清用料,不许谁私拿。”
贺有财站起身。
“出了事,别算到大伙头上。”
我看着他。
“我的操作有错,我认。但天气、蜂病、材料,都得按实际记,不能谁嗓门大,账就听谁的。”
陆秀兰把笔递过来。
“那就建记录。”
我接住笔。
从那天起,木屋墙上多了一张出工表,柜子里多了几本记录。
每群蜂的情况,哪天检查,做过什么处置,谁在场,都往里写。
我不能凭会认几张巢脾,就说自己什么都懂。
拿不准的,托人给沈玉芝带信。
她回信很短。
别频繁开箱。
先保蜂,再谈产量。
我把两句话抄在记录本第一页。
周守山看过,拿去给老石师傅看。
老头哼了一声:“知道,我又不聋。”
说完,他把伸向箱盖的手收了回来。
木料运上山那天,我想去抬,右手刚碰到板沿,伤口便裂开了。
周守山按住另一头,指了指我的手。
我说:“我不是来吃白饭的。”
他眉头皱起来,放下木板,翻出纸。
你量,我做。
我盯着那四个字,没再争。
我量尺寸,他拉锯。
锯齿来回,木屑落到他鞋面。
量错了一处,我拿铅笔划掉,他没有摔尺子,只把木板翻过来,让我重画。
我画了两遍,忽然问他:“你不嫌我慢?”
他看了看尺,再看我,摇头。
傍午,陆秀兰送来一筐山楂。
“山下收的,挑坏果费工,卖不上价。你们煮水喝,别放烂了。”
我拣出一颗,掰开看。
“陆主任,大队以前做过果酒吗?”
“做过,酸得没人喝。后来缸都空着。”
“我爹会酿。我在县蜂场也帮着做过试样,可要卖,不能只凭咱们自己说能喝。”
她坐下来。
“你往下说。”
“先问县里懂酿造的人,按规矩做小样。原料、器具、存放地方,都得有人把关。做坏了,这点果子我用工分补,不拿整批去赌。”
陆秀兰用拇指抹掉山楂上的土。
“我去问。你别先答应能挣多少钱。”
“我不答应。”
门口有人冷笑。
贺有财把一只旧箱子扔在地上。
“你的破烂,拿走。往后要饭也别回来。”
箱盖摔开,我娘的剪刀滚出来,刀尖扎进土里。
我蹲下去捡。
他脚尖踩住剪刀柄。
“求我一句,就让你拿。”
我抬头看他。
“这里是蜂场,出工的人都在。你刚签过保证。”
老石师傅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握着刨子。
贺有财把脚挪开。
我擦净剪刀,没有说谢。
箱底压着一本缺了封皮的旧讲义。
我刚拿起来,便看见里面夹着一张被揉过的纸。
县蜂场的补训通知。
落款日期,是我第一次被他打掉一缕头发的前一天。
【第六章】
我把补训通知摊在桌上,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纸上的折痕还在。
周守山拿来两块平木板,替我夹住。
我问:“你不问我,为什么那时候没走?”
他的手停住。
过了片刻,他写下几个字。
你现在走出来了。
我拿起那张纸,指腹压在最后一个字上。
山下有人喊开饭,我应了一声,嗓子发哑。
果酒试样的事,大队没有当天答应。
陆秀兰跑了两趟公社,请来食品厂的退休师傅,又借到合用的缸和清洗器具。
师傅姓杜,进屋先闻了闻空缸。
“这只不行,有旧霉味。”
老石师傅指着另外两只:“都刷过了。”
“刷过不等于能用。”
我把记账本合上。
“不行的撤下去。”
杜师傅看我一眼。
“舍得?”
“少做一缸,总比坏一批强。”
他把袖口挽起来。
“行,先教你们把地方收拾明白。”
那阵子,我白天帮蜂场做越冬准备,傍下午挑果、记料,夜里抄杜师傅讲的要点。
不是所有山果都能往缸里倒。
烂的、虫蛀的、来路不明的,全挑出去。
蜂蜜也不能拿发酵变质的凑数。
老石师傅看着一盆挑出去的果子,直咂嘴。
“这扔的都是工夫。”
我把盆端开。
“卖进人家嘴里的东西,不能拿侥幸省。”
第一次试样没成。
味道发涩,杜师傅只抿了一口就放下。
“这缸不能送。”
我把写到一半的送样单撕掉。
手心全是汗。
十几天工夫,木柴、人工,都要入账。
贺有财不知从哪儿听见消息,跑到山脚喊。
“不是有本事吗?钱呢?倒进臭水缸了?”
我端着那盆试样站在门口,手臂往下一沉。
周守山过来,接住另一边。
他没有拦我报废,也没替我藏起来。
我们当着记账员的面,按杜师傅交代的办法处置,记下损耗。
我回屋,一项一项查记录。
杜师傅敲敲桌面。
“别只盯着最后的味道。前面用了什么果、怎么处理的,先找原因。”
我翻开第一页,重新核。
第二批做得更少。
贺有财又来,见缸少了,笑得连肩膀都抖。
“早听我的,何必丢这份人。”
我把门合上。
他在外头骂了几句,没人应,脚步声才走远。
离婚开庭的通知,是那天下午送来的。
我接纸时,手指沾着山楂汁。
陆秀兰从兜里拿出帕子,替我擦了擦。
“到时我陪你。”
周守山站在灶边,把锅铲放下,也指了指自己。
我摇头。
“蜂场得有人看。你那天先听见什么、看见什么,照实写下来。需要你去作证,再去。”
他点头,坐到桌边写。
写到贺有财举起扁担那一段,笔尖折了。
我把小刀递给他。
“别添,也别少。”
他削好铅笔,重新写。
开庭那天,贺有财穿了件没有补丁的褂子。
他先认错,又说我跟周守山有关系。
“她一跑就跑进他屋,哪有那么巧?”
我看向他。
“我往哪儿跑,你就在后头往哪儿追。山路上第一盏亮着的灯,是他家的。你要问巧不巧,先问你手里的扁担。”
法庭让他拿出指控的依据。
他来回说的,只有我住进木屋。
陆秀兰拿出安置经过,老石师傅说了分间居住的情况。
伤情材料、当晚的证言、他自己写的保证,一份一份摆出来。
调解时,有人问我是否还有和好的可能。
贺有财盯着我,膝盖一下一下抖。
我说:“没有。”
他忽然低下头。
“宜春,我真知道错了。以后你挣钱,你自己拿着。”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曾把我的饭碗掀到泥里,逼我捡起来吃。
如今它放在膝上,指甲缝里还有黑泥。
“你不是今天才知道打人不对。”
我把病历往前推了一寸。
“你是今天才知道,打我也要付代价。”
【第七章】
准予离婚的判决下来后,我没立刻庆祝。
陆秀兰提醒我:“按程序,等该等的期限过了,拿稳生效的文书。”
我把那几页纸放进布袋,和证件分开收好。
贺有财在山下堵了我一次。
这回,他没伸手。
“你真不回头?”
“让路。”
“我娘说了,你要回来,过去的事都不提。”
我把布袋压在胸前。
“你们提不提,病历都在。”
他往旁边站了半步。
我从那半步里走过去,脚底踩碎一片干叶。
回木屋时,周守山正在门边修一张小桌。
桌面刨平了,靠墙的位置留着放账本的格子。
我摸了一下。
“给我用?”
他点头,又在纸上写。
公家的木料,记过账。
我一下笑出了声,缺牙处漏了点气。
他也笑,嘴角抬起来,很快又压住。
我搬来凳子坐下,把生效后的离婚文书收进格子。
“周守山,我现在不是谁家的媳妇了。”
他的手搭在桌沿,指头蜷了一下。
我接着说:“是许宜春。”
他拿起铅笔,在一块木牌上写下我的名字。
字写得比平时大。
随后把木牌靠在格子前。
第二批果酒到了能送样的时候,杜师傅连着检查两回,才让我们封样。
我们先办齐大队副业送样所需的手续,再去供销社。
柜台后的采购员只看了一眼,就摇头。
“山里自己做的?我们不敢收。”
陆秀兰把介绍信递上去。
“不是谁家灶头做的,是大队试办的副业。”
“有介绍信也不行。原料、验收、稳定供应,哪样都得有。”
我点头,把本子摊开。
“所以先送样,不让您今天就收货。您把要求说清楚,能做到的,我们做;做不到,不硬送。”
采购员把已经推回来的瓶子拿了过去。
他看我记得快,放慢语速。
“还要看检验结果。不是你们师傅尝着没事,就一定能上柜台。”
“明白。”
手续一项项补,样品按要求送检。
等结果的那些天,山里下了第一场雪。
蜂场不能为了果酒停下。
我和周守山绕着箱群查看,听风从树梢压过去,脚下的雪咯吱作响。
他把围巾递给我。
我没接,先看他的脖子。
围巾只有一条。
他指指屋里,又指我,意思是他很快回去。
我把围巾绕上,尾端塞进领口。
“下回挣了钱,我自己买一条。你这条先借我。”
他点头。
回屋后,我在记私账的小本上写了两个字。
围巾。
他瞥见,拿起笔,又放下。
我把本子递过去:“想写什么?”
他写:不催还。
我握着本子,手指没再冻得发僵。
供销社同意试收小批货时,贺有财也在。
他陪着堂弟贺有福来送山货。
贺有福在大队副业那边帮着记过账,跟收购点的人混得熟,见了我们便笑。
“山里的酒也能进柜台了?我哥往后得沾光。”
我把送货单推给采购员。
“我们离婚了。货是大队的,账按大队走。”
贺有财的脸绷起来。
采购员没接他的玩笑,指着单子问我:“这批多少?”
“只送验收通过的这一批。下批不提前答应。”
“行,先试销,卖得动再谈。”
第一回结算,不是满满一袋钱。
扣掉成本、集体提留,再按工分和约定核算,我分到的钱放进掌心,一只手就拢住了。
我站在布柜前,要了一包棉花。
营业员问:“就这些?”
“再买一条围巾。”
周守山站在门外,替我拎着空篮。
我把围巾递给他。
“你的,还你。这个,也是你的。”
他摸着新围巾,半天没动。
贺有财从旁边走过,朝地上啐了一口。
“挣两个钱,就急着养野男人。”
周守山往前跨了一步。
我拉住他的袖口,转身走回柜台。
“同志,麻烦你作个证。他刚才当众怎么说的,请记住。”
贺有财停下。
我望着他。
“再说一遍。我去反映时,免得你又记不清。”
他的喉结滚了滚,拽着贺有福走了。
贺有福临走前,却盯着柜台下那摞包装纸看了好几眼。
【第八章】
开春后,供销社催过两回货。
我都没立刻答应。
蜂群过冬后的情况要查,果酒的原料和存量也得核。
大队长急得敲桌子。
“人家要,你还不送?”
我把库存本翻给他看。
“能送的在这页,还在观察的在后面。您要我把后面的改成前面的,我不签字。”
他盯着本子看了一会儿,端起茶缸。
“你爹活着时,也这副脾气。”
陆秀兰接过账本。
“有脾气总比出事强。”
蜂场开始忙起来。
我们按县里技术人员的指导检查蜂群,修好的箱子没再从盖缝里往下滴水。
老石师傅揭开箱盖,看完,转头叫我。
“宜春,来记。”
我拿着本子过去。
他让出位置,又补了一句:“字写大些,我也得看。”
周守山站在旁边,眼角弯了弯。
我刚把检查结果写完,山下突然有人跑上来。
“供销社让你们停送!酒出毛病了!”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我问:“人有事没有?”
“说是买回去开瓶,气味不对,没敢喝。收购点已经扣下几瓶。”
“哪一批?”
来人说不清,只催我下山。
我合上本子,叫陆秀兰通知大队,把同批库存暂时封存。
老石师傅跺脚。
“咱们留样都好好的!”
“先别争。把留样和账带上。”
供销社门口围了一圈人。
贺有财站在最前面。
“我早说了,她会什么?在家连饭都做不熟,还敢酿酒卖!”
我挤进去,看见柜台上摆着三瓶酒。
其中一瓶已经开过,瓶塞旁有湿痕。
采购员把退货单压在柜台上。
“先核。核不明白,后面的货都不能收。”
“应该的。”
我伸手去拿瓶子,又停住。
“请您在场,我们一块儿看,免得东西经了谁的手说不清。”
陆秀兰站到柜台另一侧,打开本子记录。
我先看瓶,再看封口纸。
纸上盖着我们大队的名字。
贺有财抱起胳膊。
“还想说不是你的?”
我问采购员:“这几瓶什么时候进的?”
“上个月末。贺有福送来的,说是你们补送的尾数。”
我抬头。
“我们上个月只送过一次,没有尾数。”
采购员的手停住。
“有送货单。”
“请拿出来。”
单子摆到柜台上,下面写着我的名字。
又是我的名字。
我把自己带来的出库本翻开。
“那天蜂场在分料,我没来。更重要的是,这张单上的批次,我们还没出库。”
贺有财立刻开口:“账是你自己记的,想怎么写不行?”
“所以查你们手里的单,也查仓里的实物。”
我没有动那几瓶酒,朝采购员点了点头。
“先封存。能不能恢复收货,等查清再说。”
贺有财往前一步。
“出了事就往后拖?大伙挣几个钱,全让你败了!”
有个跟他相熟的人跟着喊:“换人管吧,别让女人瞎折腾!”
我看向那人。
“换谁?”
他指了指贺有福。
“人家认得门路,又会算账。”
贺有福站在人群外,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
我把出库本抱紧。
“酒还没查,你们连接手的人都选好了?”
周围忽然没了附和声。
贺有财抬脚踢向门槛。
“少往别人身上赖!”
木门震得响了一下。
我转向采购员。
“请您把他刚才的话也记上。他比我们还急着定论。”
回山路上,老石师傅一边走一边骂。
“就是他们干的!我去揪那小子过来!”
我拦住他。
“现在去,只有吵架。证据呢?”
“还要什么证据!”
“要。”
我把怀里的本子压平。
“我吃过有人张嘴就给我定罪的亏。轮到我,不能也靠一张嘴。”
周守山走在最后。
回屋后,他没先喝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领料存根。
贺有福的名字,写在领用包装纸那一栏。
领用的日子,正是供销社收到那批酒的前一天。
【第九章】
那张存根不是周守山偷藏的。
包装纸和瓶塞一直放在蜂场小库里,谁领都要签。
贺有福替大队副业跑腿,有时来领别处需要的旧包装材料。
这回,他写的是送样备用。
我指着数量问周守山:“这些都给他了?”
周守山点头,又指向存根下面。
大队副业记账员也签了字。
手续当时看着齐全,他才发的。
老石师傅拍了下大腿。
“这不就有了!”
“只能证明他拿过纸,不能证明酒是他做的。”
我把存根收进袋子。
“接着查。”
供销社没有替我们掩着。
有问题的货封存,已经卖出的通知顾客先别饮用,相关留样送去核查。
大队也把尚未出售的货一并扣住。
每天有人上山问什么时候能开工。
有个婶子站在门口,把围裙角拧成一股绳。
“宜春,我闺女开学要交钱。这一停,工还算不算?”
我给她倒水。
“已经做过的工记着,不会抹。后面没安排的,不让你白等。今天下午我去大队,把这些话问明白。”
她接过水,嘴唇贴着杯沿,没喝。
“不是催你。就是家里急。”
“我知道。”
她走后,我把脸埋进胳膊里,趴了片刻。
周守山在门外敲了两下。
我抬头,他递来饭碗。
碗里是杂粮饭,上面放着一个煎蛋。
“你吃了吗?”
他点头。
我往灶边看,另一只碗里只有饭。
“蛋掰开。”
他摇头。
我拿筷子分成两半,夹过去。
“往后别糊弄我。你要跟我站一块儿,就都得吃饭。”
他的手停在碗边。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半个蛋吃了。
核查的结果一份份回来。
我们封存的同批留样没有出现那几瓶的问题,数量也与入库记录对得上。
供销社那张送货单,不在大队留存的连续单据里。
送货当日的经手人认出了贺有福。
村外卖散酒的人也被找到了。
他没替贺有福遮掩。
“是他买的。说家里办事,要便宜些。我卖出去什么样,有底桶,也有人见。”
再往下查,事情才拼齐。
贺有福买了低价散酒,又往里掺了山果泡出的汁,灌进回收的瓶子,贴上从蜂场领走的包装纸,冒充我们的货。
他拿着伪造的送货单,领走一笔货款。
这笔钱,一部分给了贺有财。
贺有福起初咬死不认。
直到收购点拿出他的签收凭据,卖散酒的人说出送酒的位置,他才蹲下去,抱住脑袋。
“不是我一个人!是我哥让我干的!”
贺有财冲过去,要踢他。
旁边的人立刻把两人隔开。
“你说清楚,谁让你干什么。”
贺有福抬头,眼圈发青。
“他说,先让许宜春栽一回,大队就不敢让她管了。我熟门路,能接手,后面挣的钱再分他。”
“放屁!”
贺有财扯着嗓子,脖子上鼓起筋。
“你自己贪钱,往我身上扣!”
贺有福从衣襟里掏出一本小账。
“你拿走的钱,我记着!你还让我拿许宜春的旧字样,照着写送货单!”
那本账没有单独定下所有事。
经手人的证言、领料记录、供销社的单据、两人的钱款去向,被挨个核对。
贺有财的说辞变了三回。
第一次说从来没见过那批酒。
第二次说只帮忙搬过。
第三次说,拿到的钱是堂弟还他的旧账。
办事的人问旧账借的哪天、谁看见、原来多少,他答不上来。
他转头看我。
“宜春,你说句话。咱们过过日子,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我坐在桌子另一边,没有站起来。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所以我离了。”
方桂枝是听到消息才赶来的。
她还没进门就喊:“我儿子要是出事,你就是逼死婆婆!”
陆秀兰挡住她。
“先听清发生了什么。”
她不听,扑到我面前,伸手要拽我的袖口。
我挪开凳子。
她抓空,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吸了口气。
“你要多少钱?你说,别闹了!”
我拿出那份冒领补助的材料副本。
“这笔钱,你们还没交代清楚。现在又添一笔。”
她看见一百六十的数目,嘴唇开始抖。
贺有财低头,没看她。
关于补助的调查也有了结果。
当年村里的经手人承认,贺有财拿着代领委托来,他没有找我核实,就出了证明。
县蜂场的付款记录、医院的结算材料,都能互相对上。
贺有财承认钱由他领取,却说已经用来操办我爹的后事。
陆秀兰把当年帮忙记礼账的人请来。
棺木、饭食、各家垫的钱,账本还在。
我看着那本纸角起毛的旧账,眼睛被刺了一下。
我爹走的时候,是村里几户人家凑钱先办了事。
贺有财说他都还过了。
记账的人把本子推过去。
“你还了谁?站出来说。”
屋里没人替他接话。
方桂枝忽然扇了他一巴掌。
“你连这钱都敢动!我还替你到处骂她!”
贺有财抬手,半途停住,手掌悬在她脸前。
所有人都看着。
他把手缩回去,蹲在地上。
“我还。我慢慢还。”
我把桌上的材料收齐。
“该追的钱追,该查的事查。不是你今天说还,就能把前面的事擦掉。”
他猛地抓住椅子腿,想站起来。
腿撑了两下,又坐回地上。
“宜春,我真后悔了。那天你要棉花,我给你买不就完了吗……”
声音越来越低。
他把脸埋进手掌,肩膀抖起来。
“就六毛钱,怎么会闹成这样……”
我站起身。
“你到现在,还觉得只差那六毛钱。”
门口的周守山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抱着材料走出去,没有让他替我拿。
供销社门前的台阶还湿着,贺有财追出来,膝盖一弯,跪在了下面。
“你替我求一句!你说你不追究了!”
我停在台阶上。
“你冒我的名,坏集体的货,拿走别人的钱。这里头,不止我一个人。”
他抬起头,鼻涕和眼泪挂在嘴边。
我把那张冒领单的副本递给负责核查的人。
“我这一份,也追究。”
【第十章】
恢复收货那天,供销社没有让我们直接把货搬上柜台。
先核来源,再看检验和验收材料,最后一瓶瓶查封口。
采购员验完,抬头看我。
“往后不能谁拿个单子就来送。固定经手人,批次和两边账都得对得上。”
“我们也是这个意思。”
我把新列的交接办法递给他。
送货的人、出库的人、收货的人,分别签。
包装材料另记,作废单据保留。
贺有福留下的漏洞,不能只靠骂他填上。
采购员看完,拿笔补了两条。
“照这个试。”
陆秀兰在旁边呼出一口气,手掌从紧攥的布包上松开。
第一批恢复销售的货搬进库房后,有个顾客追着问:“就是上回那种?我爹说那个味道合口。”
采购员指了指柜台。
“认准这里买,别接不明不白的。”
我站在门口,听见瓶底碰上木柜的轻响。
周守山接过空筐,嘴角抬了一下。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手背。
这回没立刻收。
大队后来开会,重新定蜂场和副业作坊的分工。
大队长把账本摆到我面前。
“宜春,技术和生产这头,你来负责。财务另有人管,进出账互相核。”
我没马上接。
有人笑:“先前争着干,现在倒不敢了?”
我抬头。
“不是不敢。先说清,查出不合格的货,我能不能拦?”
大队长看了一圈。
“能。”
“不能因为急着交货,就逼我签字。”
“写进分工里。”
“还有,女工做一样的活,就按一样的标准记。不能挑果、洗瓶都做完了,只说是女人搭把手。”
陆秀兰接过笔。
“这一条,我来写。”
坐在墙边的几个婶子抬起头。
有个年轻姑娘把垂着的手放上膝头,往前坐了坐。
我接住账本。
“那我干。”
散会后,那姑娘追出来。
“宜春姐,我认得字,能不能学记料?”
“先拿一本练。记错了划掉,旁边写清,不能撕页。”
她连连点头。
“我娘说,女人学这些没用。”
我把铅笔放进她掌心。
“你先学会,再把账拿给她看。”
追缴和赔偿的事没有当天办完。
我按通知去了几趟,补材料,核金额,确认自己领取的部分。
贺有财拿不出全部款项,能追缴的先追缴,尚未清偿的也记在文书上。
对他参与冒名售货、侵占钱款等行为的处理,交由办案机关继续办理,不归我一句话决定。
轮到需要我陈述的那次,我坐在规定的位置上,把事情从头讲清。
贺有财低着头,听到水缸两个字,忽然抬眼。
“我没真想弄死你。”
我摸了摸补过的门牙。
“那天我在水里,听不见你怎么想。我只知道,我喘不上气。”
他张开嘴,又合上。
结束后,方桂枝在门外等我。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我的旧棉裤,还有没归还的针线。
“都在这儿了。”
我接过,翻了一遍。
她看着我,眼角往下耷拉。
“以后能不能……去看看他?”
“不去。”
她攥住空下来的提手。
“你们到底过过……”
“就是过过,才不去。”
她没再拦。
我走到路口,周守山蹲在树下,替牛车绑松掉的绳结。
见我过来,他立刻起身。
我把布袋放上车。
“走,回蜂场。”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后面。
“别看了。”
我坐上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以后也不用替我看。”
山路上开了细碎的野花。
我没摘,伸手拂开挡路的一根枝条。
枝条弹回去,周守山抬手接住,等牛车过去才松开。
回到木屋,老石师傅端来一碗面。
“陆主任送的面粉,说你今天回来得吃点好的。”
面上卧着一个蛋。
我看向灶边。
三只碗,三只蛋。
周守山已经学会不骗我了。
吃过饭,我把新领回来的钱分成几份。
先还当初为我爹办后事垫钱的人,再留补牙和日用开支。
剩下的,我带到信用社,存进只写着许宜春的存折。
拿到存折那刻,柜台里的人叫我核名字。
我一笔一画看。
“没错。”
回山前,我买了两支铅笔,一本厚些的练习本。
周守山接过去,以为是做记录用,转身往公用柜子放。
我叫住他。
“这本给你。”
他回头。
“以后想跟我说什么,别总写在废纸上。风一吹就丢,我还得满地找。”
他把本子翻开,第一笔落得很重。
你还会走吗。
写完,他想把那页翻过去,又被我按住。
我看着他。
“会。”
他的手指停住。
“我会去县里补训,去公社开会,去别的蜂场学东西。供销社叫我,我也得去。”
我把本子推回他面前。
“周守山,你不能因为救过我,就把我留在这间屋里。”
他摇头,摇得很急。
笔尖在纸上磕出一点黑。
不是关你。
我等你。
我摸着纸边,喉咙发紧。
“也不能只等。你得有自己的日子。你做的蜂箱,沈技术员说尺寸稳,要你去教旁边几个生产队的人修箱。你去不去?”
他看向柜子上的工具,又看我。
我没替他答。
过了一会儿,他写:去。
“这才对。”
我把两支铅笔并排放好。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能替我挡住谁。是我说不,你听得懂;我说我要试试,你就给我拿尺子。”
他的耳根一寸寸涨起颜色。
手掌按在本子上,半天没落笔。
我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
“你愿不愿意,往后跟我一块儿过?”
他想来握,又把手缩回去,在裤缝上擦了两遍。
我笑了。
“没嫌你手上有蜡。”
那只手终于伸过来,托住我的手。
没攥紧。
我把五指合上,扣住了他。
窗外传来老石师傅的咳嗽声。
周守山立刻要松手。
我没松。
老头站在门边,端着空碗,看看我们,又看看桌上的本子。
“问完没有?问完过来搬箱,蜂不等你们。”
我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木牌。
木牌上还是他写的许宜春。
我用另一面添了三个字。
周守山。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
我把木牌放回书桌,没有挂在屋外,也没有拿它替谁作主。
“登记的事,咱们一起去问。住处、钱、活儿,也一件一件商量。”
他点头,拿笔在本子上写。
听你的。
我用指尖敲了敲那三个字。
“这句改改。”
他看着我,想了一阵,在下面添了一行。
一起商量。
我把本子合上。
门还开着,里头那根木闩被他磨得没有一根毛刺。
我伸手摸过去,又松开。
山下有人喊我的名字,说供销社来催下一批货。
我提起账本,走到门外。
“先别答应数量,等我下去核!”
身后,周守山拎起空筐。
我等他走到身边,和他一块儿下了山。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