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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19:38

第一章

秦家老宅后院,阁楼木梯在工人们沉重的铁头劳保鞋下发出酸涩的呻吟。

一股浓烈的柴油味夹杂着霉烂纸张的气息,在逼仄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秦屿站在红木雕花案几前,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剪裁得体的意式定制西装衬出他挺拔的身形,皮鞋尖锃亮,踩在落满百年香灰的青砖地上,留下半个清晰的泥印。

案几正中,供奉着一只长条形的玄铁匣子。匣身爬满暗绿色的铜锈,上面贴着三道朱砂褪成褐色的封条,封条正中压着一卷泛黄发脆的古旧画卷。

画卷表面没有落款,只有密密麻麻的锁链暗纹,在晦暗的光线里隐隐泛着铅灰色的冷芒。

我就坐在这卷古画的上方半尺虚空处。

灵体没有重量,凡人肉眼凡胎,自然瞧不见我。

三百年前,秦家开山鼻祖秦烈跪在青石板上,把脑门磕得皮开肉绽,鲜血染透了黄土,哀求我这尊天地孕育的镇卷之灵入驻此画,替他秦氏一脉永镇画中封印的滔天血煞。

那日秦烈指天立誓:秦氏子孙,世世代代以香火为引,以敬畏为薪,护持神卷不落尘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血脉断绝。

我当时懒散惯了,本不愿理会凡俗因果,可耐不住这凡人磕头磕得额骨碎裂,便应了他一句承诺。

这一应,就是整整三百年。

我不取秦家一分金银,不受秦家一炷血食,三百年枯坐高阁,听着窗外春雷夏雨,秋霜冬雪,生生把画卷里那头暴虐噬人的凶物磨得不敢翻身。秦家也凭着封印泄露出的丝缕纯阳清气,世代经商顺遂,从偏居一隅的乡野宗族,一跃成了江城数得上号的百亿豪门。

楼梯口传来轮椅轱辘碾压木板的嘎吱声。

秦屿的父亲秦兆年瘫在轮椅上,半边身子中风歪斜,嘴唇哆嗦着,涎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胸前的毛料毯子上。

老头子拼尽全身力气抬起唯一能动弹的右手,指向桌上的玄铁匣,嗓子眼里发出破风箱漏气般的嘶鸣:

小屿……不能碰!祖宗规矩……动了神卷,秦家要遭天谴……那是保命的根子啊!

秦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纯银打火机,拇指轻挑,叮的一声脆响,蓝色的火苗窜起半寸高。

爸,都什么年月了,你脑子里装的还是前清的裹脚布?

秦屿迈开步子走到案前,伸手直接去抓那柄玄铁锁:

山下整整两千亩地,宏远集团的商业综合体项目合同下周就要盖章。开发商给的底价是四十五个亿,外加百分之八的技术干股。人家点名要推平这座老宅当中央喷泉广场。你守着这间破屋子,守着这一卷烂纸,能生出四十亿现金?

秦兆年急得眼珠子暴凸,干瘦的手指死死抠住轮椅扶手,指甲盖在硬木上刮出刺耳的抓挠声:

混账……孽障!那是先祖供奉的灵物,里面关着吃人的大祸!当年你爷爷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万嘱咐……

闭嘴吧。

秦屿冷笑一声,眼底闪过极深的鄙夷与烦躁:

我从常春藤商学院毕业回国,不是来听你讲神鬼志怪故事的。江城商界现在只认资产负债表和现金流量图。祖宗要是真显灵,三年前秦氏资金链断裂的时候,怎么不见他老人家从画里爬出来给你签几张支票?最后还不是靠我拉来风险投资平了账?

秦屿转头看向身后两名五大三粗的拆迁工人,下巴朝案几一扬:

愣着干什么?把铁桶拎上来。

两名壮汉对视一眼,抬着一只油漆斑驳的半人高铁皮油桶走上阁楼,咚的一声重重砸在木地板上。

铁桶里晃荡着半桶刺鼻的劣质柴油。

秦屿一把撕开匣子上的陈年朱砂封条,枯烂的纸屑在空气中碎成齑粉。

他伸手探入匣中,五指直接抓住了《镇邪镇岁图》的轴杆,手臂发力,粗暴地把整卷古画扯了出来。

住手!秦兆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整个人险些从轮椅上栽倒下来。

秦屿根本不为所动。他抖开画卷,扫了一眼上面那些弯弯曲曲如鬼画符一般的墨色锁链,嘴角扯出一抹嗤弄的弧度:

笔法粗糙,纸张腐朽,连送去潘家园地摊换两百块钱都没人要的垃圾。

话音未落,他扬起手臂,将整幅古卷直接扔进了盛满柴油的铁皮桶内。

咕咚。

油花四溅。

墨色的绢帛瞬间被柴油浸透,原本泛着幽光的锁链暗纹在油液里发出滋滋的侵蚀声。

秦屿啪地按亮打火机,没有半分犹豫,随手将带着明火的打火机丢了下去。

轰!

橘红色的火舌腾空而起,足足蹿起一人多高,炽热的火浪瞬间将阁楼顶部的蛛网与积灰吞噬殆尽。滚滚黑烟撞击在低矮的木梁上,翻卷着涌向窗外。

火光映红了秦屿那张棱角分明、满是傲慢与笃定的脸庞。

老头子,看清楚了,天塌不下来。

秦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轻快得像刚刚随手踩死了一只蚂蚁:

明天一早,挖掘机进场。属于你们这帮老骨头的旧时代,彻底烧干净了。

此时此刻,悬浮在火桶正上方的我,胸腔深处猛地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松弛感。

啪嚓。

那是横跨三百年光阴的因果契约彻底碎裂的声响。

画卷在烈焰中寸寸化为飞灰,附着在画帛深处的三十六道纯阳镇印随之土崩瓦解。伴随着封印的崩溃,缠绕在我灵体四肢上整整三个世纪的隐形因果锁链,寸寸崩断,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我甚至想当场大笑三声。

不是恼怒,不是怨愤,而是纯粹的如释重负。

整整三百年。

凡人皇帝换了十几个,朝代更迭,沧海桑田,外面的世界早就通了电,跑起了铁皮车,飞上了铁鸟,我却不得不因为当年一句承诺,守在潮湿阴暗、四面透风的破阁楼里,替这帮凡夫俗子挡灾化煞。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既不能随意走动,又尝不到凡间半点热汤熟食。

现在,这份沉重得压死人的值守合同,被秦家最杰出的嫡系长孙,亲手浇上柴油,一把火烧成了青烟。

下班了。

老子终于彻底下班了!

契约解除,我再也不是什么秦家的镇卷灵。

吼——

烈火燃烧的铁桶最深处,猛地炸开一声极度阴寒刺耳的尖啸。

那声音根本不是人类或者凡兽能发出的动静,像是千万柄生锈的铁剑在枯骨堆上摩擦,带着无穷无尽的血腥与怨毒。

铁皮油桶剧烈震颤起来,桶壁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凸显出密密麻麻的抓痕,仿佛有无数只长着黑毛的鬼手正从柴油火焰里拼命往外撕扯。

阁楼内的气温瞬间从酷热跌入冰窟。两名壮汉工人牙齿打战,咔哒咔哒响成一片,脖颈后面的汗毛根根倒竖。

少……少爷,这动静不对劲啊!一个工人捂着胸口,面色发白地后退了两步。

秦屿眉头微皱,走上前去,抬起穿着定制皮鞋的右脚,对着剧烈晃动的铁皮桶狠狠踹了一记。

咣!

金属闷响回荡在木楼内。

装神弄鬼,柴油受热膨胀的气爆声而已,瞧你们这点出息。

秦屿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领带,转身就朝楼梯口走去:

把火看着,烧成灰之后倒进老宅的下水道里。爸,下楼吃降压药吧,别死在动迁协议签字前头。

他迈着自信沉稳的步伐,头也不回地顺着木梯走下楼去。

秦兆年瘫在轮椅上,呆呆看着那只不断凸起鬼爪印记的铁桶,浑浊的老眼里流出血泪,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完了……秦家完了……

我站在半空中,看着铁桶深处那团越聚越浓、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乌黑煞气,嘴角扬起一个毫无同情色彩的弧度。

那头被我用真火煅烧了三百年的祸煞,正在疯狂汲取天地间的暴戾怨气,顺着秦屿留在空气中的血脉气息,死死锁定了秦家全族的命门。

那是你们秦家祖宗欠下的血债,也是你们后世子孙亲手放出来的劫数。

福兮祸兮,与我何干?

我收回视线,深深吸了一口自窗外吹来的新鲜风气。

灵体在虚空中轻轻一晃,按照三百年前秦烈那副还算俊朗的皮囊记忆,凝练出一具白衣青衫的年轻肉身。

双脚踏踏实实踩在坚硬的地面上。

微风拂过脸颊,带来远处街巷里炸油条的焦香与汽车尾气的微热。

我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推开落满灰尘的阁楼后窗,纵身一跃,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稳稳落在了繁华喧闹的人间街道之上。

第二章

老宅外的世界,是江城最繁华的旧街区。

柏油路面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微微发软,两旁梧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

街边林立着各式各样的招牌,烤鸭店外挂着油光锃亮的鸭子,红油在炭火上方滋滋作响;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龙,年轻的女孩们咬着吸管,谈笑风生。

三百年没真正吃过一口人间烟火,腹中那具刚刚由灵气凝练出的肠胃,竟十分应景地发出一声极其悠长的咕噜声。

我摸了摸衣襟。

走得急,身上自然没有这年头通行的红花绿纸钞票,更没有人人手里捧着的那块发光长方铁块。

但这难不倒一个活了数百年的灵体。

路边有一处摆着残棋的古玩地摊,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捧着紫砂壶昏昏欲睡。摊位一角散落着几枚锈迹斑斑的清代铜钱。

我走上前去,随手捡起一枚被油垢糊死的铜钱,食指与拇指轻轻一碾,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真火余温。

表面厚重的氧化层瞬间化为细沙脱落,露出一枚金光内敛、包浆温润圆融的大通宝钱,边缘的字口清晰如刀切斧凿。

老头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掀开,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老花镜滑到了鼻尖处:

小哥……这……这是祖传的母钱?

我随手将铜钱抛在摊布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换几张能买饭的红纸,剩下的归你。

老头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手忙脚乱地从皮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红色钞票,连数都没细数,双手颤抖着递了过来:

小哥爽快!这是三千,您拿好!

我接过那些崭新挺括的纸币,入手微凉,带着油墨特有的香气,随手揣进怀里,转身钻进了街角一家热气腾腾的临街小馆。

门楣上挂着一块油腻发黑的木牌匾:陆家老火锅。

刚一掀开塑料门帘,滚烫浓郁的牛油香气混杂着花椒的麻味扑面而来,直往鼻孔里钻。

老板娘!切三盘肥牛,两盘毛肚,一筐鲜鸭血,挑最辣的牛油锅底上!

我找了个靠窗通风的散座坐下,把厚厚一沓钞票拍在桌角,声音干脆利落。

正伏在柜台后面算账的老板娘抬起头来。

那是个约莫二十四五岁模样的年轻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紧身黑色背心,外面套着工装围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普通竹筷利落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长得并不温婉,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川渝女子特有的野性与英气,眼眸亮得像盛夏夜空里的星子。

生面孔啊。陆小酒扫了一眼桌上的现钞,又打量了我一眼身上的青色长衫,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穿得像个从横店跑出来的道士,口气倒是不小。我家特辣锅底能把本地老饕的胃烧穿,你这身子骨扛得住?

只管上。我倒了一杯店家自酿的冰镇大麦茶,一饮而尽,麦香与冰凉瞬间润透了干涸三百年的喉咙:

扛不住,银子照付。

陆小酒挑了挑眉毛,手脚极其麻利地转入后厨。

不到十分钟,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红亮的泡泡端上了桌,翻滚的辣椒段与深红的牛油在锅里疯狂翻腾。各色肉盘摆满了桌面。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巴掌大的鲜毛肚,在那沸腾的红汤里七上八下涮了十几息,裹满蒜泥香油,直接塞入口中。

脆嫩、鲜辣、麻香在唇齿间轰然炸裂。

热流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袋,整个人通体舒畅,四肢百骸的毛孔仿佛都在这一刻舒张开来。

痛快!

这才是活人该过的日子。

替人看家护院守禁闭,简直是天地间最愚蠢的营生。

正当我埋头大快朵颐之时,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轰鸣。

轰隆!

地面隐隐传来震颤,甚至连火锅店玻璃窗上的油污都跟着抖了三抖。

街面上顿时炸了锅,行人们惊叫着朝老宅方向涌去。

出事了!秦家老宅那边挖掘机侧翻了!

快去看!邪门得很,听说推土机的精钢履带当场断成了七八截,跟面条似的!

开机器的师傅满脸是血,被抬出来的时候一直喊着有鬼在拽他!

陆小酒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净的茼蒿,停在店门口,伸长了脖子往外张望,眉头紧紧蹙起:

秦家那块地不是刚签了动迁吗?大白天的怎么闹出这种动静?

我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肥牛卷,连头都没转一下。

因果报应,分秒不差。

那柄封印了三百年的古剑虽然被烧了,可剑下压着的十万兵煞冤魂,岂是一桶柴油能消解的?

神卷一毁,清气散尽,积压了三个世纪的死煞如溃堤之江。

那片宅基地,现在就是人间的一口活火山口。谁敢在上面动土,谁就得拿命填坑。

此时此刻,秦家老宅废墟前。

尘土漫天飞扬。

一辆重达三十吨的重型挖掘机横躺在碎砖瓦砾之中,原本粗壮坚硬的履带断裂成数十段,扭曲变形得如同麻花,断口处参差不齐,竟像是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巨力硬生生咬断的一般。

驾驶室严重瘪陷,挡风玻璃碎成了雪花状,上面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血迹。

秦屿站在警戒线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上的定制西装沾染了不少扬尘,右侧袖口甚至撕裂了一道口子。

一旁的工头浑身发抖,安全帽歪在一边,说话结结巴巴:

秦……秦少,这活儿真没法干了!刚刚那机器开得好好的,地底下突然传来一阵打雷一样的闷响,整块地皮猛地往下一陷!接着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撞击履带,合金钢条直接就崩飞了!差点把我的脑袋削下来!

秦屿一把揪住工头的领子,手背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

放你妈的屁!什么撞击,分明是机械设备严重老化、违规操作导致的侧翻!

工头面如土色,指着挖掘机陷进去的大坑:

少爷,您自己看啊!那坑里……那坑里冒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秦屿一把推开工头,大步走到塌陷的土坑边缘,低头看去。

深达两米的地基断层里,原本干燥发黄的泥土,此刻竟然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如同被鲜血浸透了一样。

更为诡异的是,从那些泥土缝隙中,正不断往外渗出一股股黏稠腥臭的黑红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拳头大小的气泡。

一股夹杂着尸体腐烂与铁锈的恶臭扑鼻而来。

秦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他强行按捺住喉头的恶心,抬手捂住口鼻,眼神里闪过一丝狰狞:

这是地下排污管道破裂,染料厂以前偷偷排污留下的废渣!少在这里疑神疑鬼妖言惑众!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安保公司的电话:

调三十个安保人员过来封锁现场,通知工程队换大型液压破碎机!天黑之前,必须把这片废墟给我全部铲平!谁敢消极怠工,扣除全年绩效,江城建筑行业直接除名!

挂断电话,秦屿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他转过身,正想走向自己的黑色轿车,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几十米外临街的那家老火锅店。

透过敞开的玻璃窗,他看到了我。

我正端起青瓷酒杯,朝他的方向遥遥举了一下,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阳光洒在我的侧脸上,神态安适闲散,与现场混乱惊恐的人群格格不入。

秦屿脚步猛地顿住。

不知为何,看着那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他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半拍,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第三章

秦屿回到位于江城半山腰的独栋临江别墅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老宅那边的骚乱勉强被金钱和安保力量强压了下去。受伤的工人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封口费给了一百万,封锁了所有媒体的消息。

然而,事情远没有结束。

秦屿扯开领带,疲惫地陷在客厅昂贵的真皮沙发里。

整座三百平米的平层豪宅内,死一般的寂静。

不对劲。

秦屿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忽然感觉周遭的空气冷得有些反常。

中央空调面板上清晰地显示着恒温二十六度,可他呼出的气息,竟然在半空中凝结成了淡淡的白雾。

窗外没有风,但那盏挂在挑高天花板上的重型水晶吊灯,却在毫无征兆地微微晃动,吊坠碰撞发出极其细碎的叮当声。

小曼?秦屿揉了揉眉心,开口喊了一声。

他的未婚妻苏曼,江城苏氏珠宝的千金,今晚本该在这里等他。

主卧的房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一条缝隙。

苏曼披着丝绸睡袍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秦屿……你终于回来了……

苏曼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光着脚踩在羊毛地毯上,双手死死抓着睡袍的衣领:

这屋子里有东西……绝对有东西!

秦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中的燥郁再次升腾起来:

你又发什么神经?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

苏曼猛地冲上前,一把拽住秦屿的胳膊,力道大得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不是发神经!你走之后,浴室的龙头自己拧开,流出来的全都是红色的血水!还有……还有更衣室的全身镜!

苏曼惊恐地指向走廊尽头:

我刚才去拿睡衣,镜子里照出来的根本不是我!是一个穿着烂铁甲、没有脑袋的人影!它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锈刀,就站在我背后看着我!

闭嘴!

秦屿猛地站起身,一把甩开苏曼的手,怒斥道:

你最近是不是吃减肥药把脑子吃坏了?幻听幻视!明天我给你约最好的心理医生!

他气冲冲地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更衣室。

更衣室内灯火通明,巨大的防爆落地镜纤尘不染,镜子里只有秦屿自己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

哪来的人影?哪来的烂铁甲?

秦屿反手狠狠拍在镜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全都是心理作用!自己吓自己!

话音未落。

啪嗒。

一滴冰凉黏稠的液体,突然落在了秦屿的发顶。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秦屿伸手摸了一把头发,指尖传来一阵滑腻恶臭的触感。

他把手指凑到眼前。

鲜红刺目。

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秦屿瞳孔骤然收缩,脖颈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原本雪白平整的乳胶漆顶面上,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正顺着吊灯的电线迅速蔓延。而在那片污渍的正中央,赫然凸显出一张巨大而痛苦的人脸轮廓,嘴巴大张着,仿佛在无声地凄厉尖叫!

秦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下意识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更衣柜上,柜门里的名牌西装哗啦啦掉了一地。

与此同时,茶几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死寂。

秦屿跌跌撞撞地冲回客厅,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秦氏集团财务总监近乎崩溃的哭喊:

秦总!出大事了!美股开盘仅仅二十分钟,我们秦氏旗下两家上市公司的离岸账户突然遭到不明做空机构疯狂狙击!

挂单量是天文数字,根本接不住!股价已经腰斩了!

还有,银行那边刚刚发来紧急通知,由于我们在老宅开发项目上的合规审查出现重大风险舆情,之前承诺的二十亿过桥贷款,全部紧急冻结!

轰!

秦屿脑子里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片漆黑。

二十亿过桥贷款冻结?

明天就是对赌协议的最终注资日,如果没有这二十亿进账平仓,秦氏集团名下所有的抵押资产都会被债权人瞬间清算拍卖!

不仅如此,免提听筒里突然插进来一个私人看护的尖叫声:

少爷!老爷不行了!老宅拆迁现场刚一动工,老爷在疗养院里突然双腿剧痛吐血,现在整条大腿的皮肤全都发黑烂掉了,生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蛆!医生连镇静剂都打不进去,老爷一直在喊您的名字,说您烧了神卷,凶神索命来了!

手机从秦屿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砸在羊毛地毯上。

秦屿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昂贵的衬衫。

怎么会这样?

巧合,这一定是商业对手精心策划的围剿!

对,宏远集团,一定是他们想借着老宅拆迁的机会压价,故意搞出这些怪力乱神的手段来击溃我的心理防线!

秦屿五指深深抠进自己的头发里,眼底翻涌着野兽般垂死挣扎的戾气:

想整垮我秦屿?没门!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缩在沙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苏曼:

把苏家给你的传家玉佩拿出来!

苏曼吓得直掉眼泪:

那……那是当年我太爷爷从五台山求来的辟邪玉,留给我当嫁妆的……

少废话!拿出来!

秦屿面目狰狞地低吼,一把扯断了苏曼脖颈上的红绳,将那块温润碧绿的古玉死死攥在手心里。

玉佩入手温热,隐隐有一股清流驱散了他心头的寒意。

秦屿深吸了一口气,抓起车钥匙和西装外套,眼中的疯狂压过了惊惧:

明天上午十点,宏远集团的对赌协议发布会,我照去不误!

只要合同签下来,四十亿资金到账,什么样的难关我渡不过去?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狠狠摔上大门,引擎轰鸣,黑色的轿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进了漆黑暴雨的深夜之中。

第四章

翌日清晨,暴雨未停。

江城君悦大酒店三楼的金色宴会厅内,数以百计的财经媒体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将整个主席台围得水泄不通。

长达十米的巨幅背景板上,写着醒目的大字:秦氏集团与宏远资本战略重组暨旧城改造项目签约仪式。

聚光灯闪烁不停,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秦屿坐在主席台正中央。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暗红色的条纹西装,头发用发胶梳理得一丝不苟。为了掩盖眼眶下浓重的乌青,化妆师给他上了厚厚的遮瑕粉,但即便如此,依然难以完全遮掩他那张透着灰败死气的面容。

他的右手始终揣在西装内袋里,五指死死捏着苏曼那块辟邪古玉。

玉身滚烫,烫得他掌心皮肉生疼,可唯有这股剧烈的痛楚,才能让他从昨夜那场噩梦般的幻象中保持神志清醒。

各位媒体朋友。

秦屿拿起话筒,嘴角扯起职业化的微笑,声线平稳有力:

外界关于秦氏资金链断裂、老宅动迁受阻的谣言,纯属无稽之谈。今天我们与宏远集团在此正式签署战略投资协议,四十亿资金将在协议生效后立即入账。这不仅标志着江城新商业地标的诞生,更标志着某些企图利用迷信流言中伤我秦氏的卑劣手段,彻底破产!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与相机的快门声。

宏远集团的代表,一位满头银发、面容冷峻的西装老者,微笑着拿起钢笔,翻开了合同的签字页。

秦总年轻有为,魄力非凡。老者淡淡开口:

希望未来的合作,能如秦总所言,顺风顺水。

秦屿深吸一口气,心中那块悬了整整一夜的巨石终于稍稍松动。

他拔出万宝龙纯金钢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只要这一笔落下,庞大的现金流就会瞬间注入秦氏的资金池,所有危机迎刃而解!

就在笔尖触及纸张的千分之一秒。

滋啦!

宴会厅上方数十盏功率巨大的水晶吊灯,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刺耳至极的电流爆鸣声响彻全场!

啪!啪!啪!

所有灯管同时炸裂,无数碎玻璃如雨点般砸落下来,惊叫声瞬间在大厅内炸开。

整座富丽堂皇的宴会厅,瞬间被拉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怎么回事?断电了?快去检查备用发电机!

台下的安保人员大声嘶吼。

别慌!大家都坐好!

秦屿抓着话筒大喊,可话筒里传出来的,却不再是他的声音,而是一阵尖锐诡异的婴儿啼哭与千万人在地狱深渊里的哭嚎!

滋滋——

主席台正后方那块宽达十五米的超高清LED主屏幕,在断电的情况下,竟然自行亮了起来!

屏幕上没有商业PPT,也没有宣传片,而是一片浓稠如墨汁般翻滚的暗红。

镜头以一种极其压抑的角度,正对着秦家老宅塌陷的深坑。

深坑之中,泥土翻卷,一具身高超过两米、身披残破重甲的无头焦黑躯干,正一点点从腥臭的血泥里拔地而起!

那躯干的双肩之上没有头颅,只有一团熊熊燃烧的幽绿火焰,胸口处被掏出了一个大洞,断裂的肋骨清晰可见,每根肋骨上都刻满了秦家族人的生辰八字!

咔嚓!

那具无头魔神抬起枯瘦如干柴的黑色骨臂,隔着屏幕,缓缓指向了主席台上的秦屿。

轰!

宴会厅内所有的消防喷淋头瞬间同时爆开!

喷洒出来的根本不是清水,而是带着浓重腥臭味的暗红血浆!

血雨倾盆而下,淋透了在场每一个记者、商界名流的衣衫。

血!全都是血啊!

吃人了!救命!

数百名社会名流瞬间崩溃,丢下昂贵的摄像器材,哭爹喊娘地朝着大门疯狂踩踏涌去。

宏远集团的银发代表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翻下主席台,手里的合同撕成了两半。

秦屿僵在座位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他想逃,但双腿重逾千斤,无论大脑如何下达指令,肌肉都无法动弹分毫。

极度的冰寒顺着他的脚踝蔓延至全身,视线开始发黑,耳边的心跳声放大如闷雷,咚咚咚,震得耳膜剧痛。

一道高大冰冷的黑色阴影,不知何时穿透了LED屏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一柄布满暗红色铁锈、卷了刃口的沉重古剑,轻轻架在了秦屿的脖颈之上。

剑刃冰凉入骨,刺破了表皮,鲜血顺着颈纹缓缓滑落。

秦屿甚至能闻到身后那团幽绿火焰里散发出的焦臭味。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不……不要……秦屿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牙齿剧烈打颤,发出格格的碰撞声:

我是秦家家主!我是唯物主义者!这世界上没有鬼……没有!

身后的阴影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古剑缓缓下压,坚硬的颈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就在秦屿即将身首分离的瞬间!

咔嚓!

秦屿揣在胸口内袋里的苏曼家传辟邪玉,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一团微弱的纯白佛光自玉佩残片中爆发开来,化作一道微薄的气流,撞击在身后的剑刃上。

铛!

古剑被佛光稍稍阻滞了半寸。

借着这一丝空隙,秦屿发出一声濒死野兽般的惨嚎,整个人顺势从主席台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摔在满地的碎玻璃和血水泥浆之中。

他手脚并用,西装撕裂,满脸血污,像一条疯狗一样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死命往下爬。

辟邪玉佩在他怀里彻底化成了白色的粉末,顺着衣摆漏了一地。

逃出大门的那一刻,暴雨砸在他惨白扭曲的脸上。

脑海中,那个身穿青衫、在火锅店里悠闲饮酒的年轻身影,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守画人!

那个坐在火锅店里看热闹的男人!

那张画不是烂纸……祖宗的训示是真的!

秦屿跪倒在水洼里,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

找到他!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人脉,把那个姓裴的守画人给我抓回来!

第五章

江城西区,老码头附近的背街小巷。

雨后的石板路泛着潮湿的青光,空气里弥漫着洗洁精与牛油熬煮的复合气息。

陆家老火锅店后厨的后门虚掩着。

我坐在小马扎上,挽着青衫的袖子,面前放着三大盆刚运来的牛毛肚。

水龙头哗啦啦流淌着清冽的井水。

我慢条斯理地抓起一片毛肚,指尖微动,一道纯阳气刃如柳叶般轻柔滑过,将毛肚上多余的油脂和筋膜剔除得干干净净,切口平整如镜。

三百年没干过凡间的杂活,这手艺倒是一点没生疏。

陆小酒一手拎着一把沉重的生铁菜刀,一手端着一碗刚切好的鲜鸭血从厨房走出来。

她倚在门框上,微眯着眼睛打量着我行云流水的动作,嘴角噙着一抹戏谑:

裴宿,你这切肉的手法,怎么看都像是凌迟犯人的刽子手。以前在哪个戏班子混饭吃的?

我头也没抬,手里的气刃化作无形,将最后一片毛肚扔进清澈的冰水盆里:

杀过几头为祸人间的孽畜,手法自然熟练些。

吹牛不上税。陆小酒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把一瓶冰镇汽水顿在我旁边的小方凳上: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两天在我这儿算账切菜,工钱一分不要,就为了蹭这几口特辣锅底?

我擦了擦手,拿起汽水,拇指轻弹,铁皮瓶盖叮的一声飞入垃圾桶。

咕咚咕咚咽下半瓶冰凉甜爽的汽水,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山珍海味吃了三百年,早就腻了。你这店里的烟火气最浓,人情味最重。在这里待着,心里不烦。

陆小酒神色微怔,眼底闪过一丝异彩。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巷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嘈杂的引擎轰鸣声。

吱——!

六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商务车如同一群沉默的黑甲巨兽,蛮横地冲进逼仄的小巷,轮胎摩擦着湿滑的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抓地声。

车门齐刷刷滑开。

二十多个身穿黑色紧身西装、戴着蓝牙耳机的彪形大汉跳下车来。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根用黑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动作整齐划一,气息沉凝,显然都是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

巷子里摆摊卖早点、修鞋的街坊邻居吓得脸色发白,纷纷收摊关门,卷帘门哗啦啦拉下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帮人来者不善。陆小酒手里的菜刀瞬间横在胸前,眼神凌厉起来,往前踏了半步,将我挡在身后:

喂,找谁的?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黑衣人自动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秦屿从最后一辆车上走了下来。

仅仅隔了一天,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百亿太子爷,已然脱相得不成样子。

他原本整齐的短发凌乱不堪,脸颊深陷,颧骨高高突起,眼窝周围是一圈深沉的乌黑,嘴唇干裂得布满了血口子。

他身上披着一件昂贵但沾满泥渍的风衣,右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左臂——隔着衣料,能隐约看到他的左臂肌肉正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剧烈痉挛跳动,仿佛皮下藏着无数条扭曲的小蛇。

秦屿的目光穿过陆小酒,直接落在了坐在小马扎上的我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瞳孔深处爆发出极度贪婪与怨毒的光芒。

终于找到你了。

秦屿快步走上前,声音嘶哑如同吞了滚烫的炭块:

裴宿……或者说,镇卷之灵?

我坐在马扎上,优哉游哉地抿着手里的橘子味汽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哪位?要吃火锅请去前厅排号,后厨不接客。

少给我装蒜!

秦屿猛地上前一步,身后的黑衣打手们瞬间呼啦一声围了上来,封死了整条巷子的进退之路。

秦屿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支票,啪的一声甩在旁边的案板上:

两千万!瑞士银行本票,见票即兑!

他俯视着我,胸口剧烈起伏,试图重新端起他那套居高临下的资本家做派:

你在那间暗无天日的破阁楼里守了三百年,穷得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还要在这种苍蝇馆子切下水肉!现在我给你两千万,外加秦氏集团百分之二的技术股!

秦屿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火焰:

跟我回去!立刻重新布阵,把那头破煞镇回铁桶里!只要你保我秦家渡过这一劫,以后在江城,你想要什么,我秦屿就给你什么!豪宅、名车、女人,我让你一步登天!

陆小酒看着案板上那一串触目惊心的零,手里的菜刀微微紧了紧,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惊疑。

我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口汽水喝完,把玻璃空瓶轻轻放在地上。

两千万?

我抬起头,迎上秦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泛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秦少爷,三百年前,你高祖秦烈跪在地上,把膝盖骨磨得见了白茬,用秦家世代的气运为引,才换了我一句照看百年的诺言。

我站起身来,随手拍了拍青衫上的尘土: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拿这几张废纸,命令我回去当看家护院的鹰犬?

秦屿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化作铁青,额角的青筋如蚯蚓般暴突起来。

他没想到,在滔天的财富面前,这个看似穷酸的守画人竟然没有半分动摇。

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屿眼中的绝望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戾气。他猛地向后退开一步,右手从腰间扯出一张通体漆黑、画满了诡异朱砂符咒的兽皮法纸!

那是他昨夜花了大代价,从江城地下黑市请来的一位邪道法师处求得的拘灵邪符!

你真以为老子是来求你的?

秦屿面目狰狞地狂吼起来:

你不过是依附在画卷上的一只器灵!秦家供奉了你三百年,你的命早就卖给我秦家了!今天你认也得认,不认,老子就把你打散了灵智,用邪符把你炼成我秦家的护家阴傀!

动手!打断他的四肢,把拘灵符贴在他天灵盖上!

二十几个精壮打手齐齐发出一声低吼,扯开黑布,露出了里面一根根精钢打造的甩棍和开山砍刀,裹挟着凌厉的风声,朝着我的头颅和四肢狠狠砸了下来!

第六章

小心!

陆小酒娇斥一声,根本没有退缩,手里的生铁菜刀撕裂空气,照着最前面那名打手的手腕狠狠劈去!

这女人身上竟然带着几分实打实的古武八极底子,出手干脆凌厉,刀锋逼得那打手不得不回撤格挡。

然而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三柄沉重的开山刀已然从侧翼绕过,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接斩向陆小酒空门大开的后背!

陆小酒瞳孔收缩,想要闪避已然不及。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意料之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搭在了陆小酒的肩头,轻轻一带,便将她轻盈地扯到了身后半丈的安全区域。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千万倍。

那三柄削铁如泥的开山刀,就这么硬生生地悬停在半空之中,距离我的鼻尖只有不到三寸。

不是打手们良心发现。

而是整条狭窄的巷道内,骤然降临了一股重如万钧山岳般的无形气场!

打手们脸上的肌肉在巨大的重力压迫下剧烈变形下垂,握刀的手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碎裂声。

你们刚才说,要打断我的四肢?

我神情平静地看着面前这群目露惊恐的亡命之徒,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激荡起滚滚惊雷。

我伸出一根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一点纯金色的波纹在指尖炸开。

轰!

那三柄精钢打造的开山刀,在没有任何物理接触的情况下,瞬间崩解成了数以万计的细小铁屑,如同一场金属暴雨,反向激射而出!

噗噗噗!

哀嚎声瞬间撕裂了小巷的宁静。

冲在最前方的七八名大汉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双腿的膝盖骨便同时向外反向折断,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鲜血染透了裤管。

其余的打手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器械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争先恐后地朝巷口逃去。

然而他们刚跑出两步,脚下的青石板路突然无声开裂,一股冰冷刺骨的煞气破土而出,如同一条条无形的黑色锁链,瞬间缠绕住了他们的脚踝,将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毫!

秦屿握着那张黑色拘灵符,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狰狞彻底凝固成了极致的惊骇。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秦屿喉咙发干,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蹭,鞋跟撞在身后的埃尔法车轮上:

大师明明说过……镇卷灵脱离了本体法器,实力百不存一,只要用黑狗血和拘灵符就能……

他口中的大师,是个什么东西?

我一步迈出,身影在原地突兀消失。

下一瞬,我已经站在了秦屿的正前方,两人鼻尖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

极度的冰冷与威压扑面而来,秦屿只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长满鳞片的大手狠狠攥住,血液停滞,呼吸彻底断绝。

他想按下手里的符箓,但右臂仿佛灌了万斤生铅,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弯曲。

我伸出手,轻轻捏住了秦屿右手里那张散发着恶臭的黑符。

指尖微合。

呼!

一团纯白色的灵火自符纸表面腾起,那张被邪修奉为至宝的拘灵符,连半息时间都没撑住,便在白火中化为一缕黑烟,散得干干净净。

秦屿眼睁睁看着最后的依仗化为乌有,膝盖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秦屿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淌进嘴里,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

秦家所有的钱……股份……地皮……我都可以给你!求你……把那东西收回去!它昨晚杀了我三个保镖……它现在就在我身上!

他颤抖着扯开自己的风衣衣襟。

只见秦屿的心口正中,皮肤早已溃烂发黑,浮现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血色人脸图腾!那图腾上的五官扭曲狰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口一口吞噬着他周身的生机与阳气!

那是祸煞的血引印记。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淡漠得如同一尊俯瞰蝼蚁的神像:

三百年前,你高祖秦烈是个枭雄。他懂得敬畏天地,懂得因果循环,所以我给他秦家三百年荣华富贵。

我顿了顿,语气森然:

而你,自诩现代精英,手握资本便以为可以践踏一切规矩。你亲手点燃柴油,把我和祸煞一同送入火海的那一刻,怎么没想过今天?

秦屿疯狂摇头,鼻涕眼泪横流,额头在坚硬粗糙的青石板上疯狂磕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我错了!老祖宗……神仙!我真的错了!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狂妄自大!求您看在秦烈老祖的面子上,救救秦家最后这一脉单传的香火吧!

面子?

我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秦烈当年在我面前磕的头,比你多得多。他留下的香火情分,早在你按下打火机的那一秒,就彻底烧成了灰。

因果已定,天命难违。

我拂了拂衣袖,转身朝火锅店走去,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语回荡在巷道之中: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七十二个时辰。七十二个时辰一过,你秦家九族血脉,一个也逃不掉。

第七章

秦屿被保镖们连滚带爬地拖回了车上。

豪华车队仓皇逃离了小巷,留下一地狼藉和刺鼻的血腥味。

陆小酒拎着菜刀走上前来,眼神极为复杂地盯着我的脸,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真活了三百年?

我转过身,从案板上重新拿起那把剔骨尖刀,继续料理剩下的毛肚,神态平静:

多活了些年头而已,不耽误我吃你家的特辣牛油锅。

陆小酒定定看了我足足半分钟,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双明亮的眸子里褪去了惊恐,反倒升腾起一股江湖儿女独有的豪气:

行!管你是人是鬼还是神仙,进了我陆小酒的门,帮我切了肉,就是我店里的人。今晚老娘开一坛藏了十年的陈年高粱酒,给你压惊!

我嘴角微翘:

好。

然而,这片短暂的人间烟火,并没有持续太久。

秦屿并非坐以待毙之人。

正如那条被逼入绝境的毒蛇,越是接近死亡,其反扑的恶意便越是疯狂坚韧。

入夜,凌晨两点。

乌云彻底遮蔽了江城的夜空,没有一丝星光,空气沉闷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整条老街的居民早已陷入沉睡,唯独陆家火锅店二楼的阁楼窗口,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孤灯。

突然间,火锅店四周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升腾起一阵浓郁得化不开的腥臭血雾!

八道身穿猩红血袍、头戴青铜獠牙面具的诡异身影,不知何时伫立在火锅店周围的八个方位。

每个人的脚下,都插着一柄由七根婴儿指骨串联而成的白骨魂幡!

锁魂定魄,引煞归元!

沙哑尖锐的咒骂声在夜空中骤然响起,如同夜枭啼鸣。

那是江城地下邪修圈子里凶名昭著的血煞门!

秦屿在从我这里碰壁之后,并未放弃,而是凭借着仅存的残存资金,雇佣了这帮毫无人性的亡命邪徒,布下了最为阴毒的血引换命阵!

他们不要镇煞,他们是要用陆小酒以及整条街无辜凡人的生魂为诱饵,强行逆转祸煞的仇恨因果,把秦家身上的血咒,彻底转嫁到我和火锅店这方圆百米之内!

呼啦!

漫天血雾化作八条狰狞的血蟒,撕裂空气,狠狠撞击在火锅店单薄的木质门窗之上!

整栋两层小楼剧烈摇晃,墙壁上的石灰簌簌掉落。

后厨的水缸砰的一声爆裂,无数水花在半空中瞬间被血雾蒸发成红色的毒气!

陆小酒在二楼猛地惊醒,刚抓起猎枪冲下楼梯,便被那股刺骨的血煞之气逼得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倒在地,整张脸瞬间惨白如纸。

裴宿……快走!有邪术……

她咬紧牙关,试图举起猎枪,但整条右臂已然被蔓延进来的血线麻痹,动弹不得分毫。

火锅店的正门前,血雾缓缓凝聚成一道干枯瘦长的人影。

那是一个手持九节骨杖、双眼泛着幽绿磷火的枯瘦老者,血煞门的当代门主,血冥老祖。

而在老者身后,秦屿坐在一辆轮椅上,由两名持枪死士推着。

秦屿此刻半张脸已经完全化脓溃烂,露出森白的牙床,神情却癫狂得如地狱厉鬼:

姓裴的!你不是自诩超脱凡俗、不染因果吗?

秦屿指着地上面色惨白、嘴角溢血的陆小酒,狂笑得五官抽搐:

今晚这个女人,还有这条街上上百号凡人的命,全都是因为你而死!血引大阵一旦发动,方圆百米寸草不生!你若出手破阵,你的神魂就会被阵法锁死,成为那头祸煞唯一的活靶子;你若不出手,老子就当着你的面,把这个护着你的女人扒皮抽筋!

秦屿死死攥着轮椅扶手,眼里翻滚着最极致的阴毒与快意:

你选啊!高高在上的神仙,你选哪一个?!

合理困境。

两难抉择。

在秦屿看来,无论我怎么选,他都能利用这场灾祸金蝉脱壳,把灭顶之灾全数甩在我的头上。

我坐在大厅正中央的一张方桌前。

面前放着一坛刚刚拍开泥封的陈年高粱酒,酒香在腥臭的血雾中顽强地弥漫着。

我端起瓷碗,抿了一口辛辣炽热的烈酒。

酒液入喉,如同一团火焰在胸腹间炸开。

秦屿,三百年不见天日,你当真以为,这人间的规矩能束缚住我?

我放下酒碗,瓷碗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啪。

这一声轻响,瞬间穿透了漫天血雾的呼啸与风雷之声。

店门外,血冥老祖脸上的狞笑骤然僵住。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手中那柄由数十年精纯法力温养的九节骨杖,竟在这一声瓷器碰撞的轻响中,从顶端开始寸寸崩裂,化作无数骨屑沙沙滑落!

布阵?

我缓缓站起身来,眼眸深处不再是凡人的温和闲散,而是化作了两轮纯白炽烈的万丈烈阳!

在本座面前玩弄残魂血煞,如同在皓日之下点燃萤火虫!

轰!

没有念咒,没有结印。

一股至纯至阳、磅礴浩瀚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阳罡气,以我的脚掌为中心,呈圆环状悍然爆发!

方圆百米之内,那八柄插在地底的白骨魂幡瞬间被狂暴的纯阳真火吞噬,直接在空气中烧成了虚无!

噗!噗!噗!

布置阵法的八名青铜面具邪修,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整个胸腔便被反噬的狂暴气流直接贯穿,倒飞出数十米远,重重砸在残垣断壁之中,气绝身亡!

天师……这是真阳天师降世!

血冥老祖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面具崩碎,露出布满尸斑的老脸。他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想要施展血遁之法逃离这片死地。

想走?

我抬手虚空一抓。

血冥老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回,脖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钳制,悬挂在半空之中。

因果逆转。

我看着秦屿,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如九天神雷砸在两人的天灵盖上:

既然你们喜欢换命,那便换个干净。

我五指猛然合拢!

咔嚓!

血冥老祖浑身的血脉在一瞬间被强行抽取逆流,化作一道粗壮如水缸般的猩红血箭,携带着整座大阵积蓄的所有怨毒与诅咒,反向狠狠轰入了轮椅上秦屿的眉心深处!

不——!

秦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

他胸口原本只有巴掌大的血色人脸图腾,在这一瞬间暴涨了十倍,彻底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整条右臂瞬间萎缩干瘪,化作了一截焦黑枯烂的朽木;满头原本乌黑的短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化白脱落,整个人在一分钟之内,直接衰老了三十岁!

与此同时,秦屿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伴随着免提里传出的绝望哭喊:

秦总!秦氏集团的所有海外信托资产全部被国际清算中心冻结了!做空机构全面接管了董事会,秦氏……彻底破产清算了!

第八章

宏远集团的对赌协议全面流产,海外资产蒸发殆尽,秦氏集团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商业帝国,在短短三天之内彻底土崩瓦解。

但这仅仅是凡俗意义上的破灭。

真正的绝望,降临在江城第一私立医院的重症特护病房内。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病房内没有开灯,只有各种医疗仪器微弱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原本整洁高档的病房,此刻充斥着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恶臭——那是生肉在活人体表彻底腐烂、混杂着排泄物的绝望气味。

秦兆年躺在特制的无菌病床上。

这位曾经叱咤江城风云的老家主,如今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自双腿开始蔓延的疽疮,已经一路烂到了胸口,密密麻麻的白色脓包破裂开来,流淌着黄黑色的恶臭黏液。

医生们早在昨夜就已经束手无策,撤走了所有的维持设备。

痛……杀了我……快杀了我啊!

秦兆年仅存的那只浑浊眼睛死死凸起,眼角流出血泪,枯瘦如柴的左手在床单上抓出深可见骨的血痕。

病床旁,苏曼正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将秦屿留在这个房间保险箱里的最后几根金条和几枚钻石戒指往自己的爱马仕皮包里塞。

她的双手沾满了冷汗,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小曼……带我走……给我一针安乐死……

秦兆年艰难地伸出血肉模糊的手臂,一把抓住了苏曼的风衣下摆。

滚开!老不死的死太监!

苏曼尖叫一声,再也没有了平日里贵妇名媛的半点温婉与体面。

她脸色扭曲狰狞,狠狠抬起高跟鞋的尖细鞋跟,照着秦兆年那只溃烂的手臂死命踩踏了下去!

噗嗤!

黑血四溅。

秦兆年发出半声微弱的抽搐,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地毯上。

苏曼扯回自己的裙角,抱紧怀里的皮包,疯了一样冲出病房,跌跌撞撞地朝电梯跑去。

她买了今晚飞往境外的红眼航班,只要能逃出江城,这些黄金和钻石足够她在异国他乡隐姓埋名挥霍半生。

然而,当电梯门叮的一声在地下车库打开的瞬间。

冰冷潮湿的车库过道里,赫然站着十几个手持钢管、浑身湿透的蒙面大汉。

那是秦氏集团破产后,被欠下数千万工程款和血汗钱的材料供应商与地下高利贷债主。

哟,这不是高高在上的苏大小姐吗?

领头的光头壮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手中的钢管在地面的水泥地上拖曳出刺耳的尖鸣:

秦少爷当了缩头乌龟,您这是打算带着秦家的家底,去国外给哪个野男人开荤啊?

不……这不是秦家的钱!这是我的私房钱!

苏曼惊恐地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电梯门上。

她想呼救,但四周空旷死寂,唯有雨水从通风口倒灌进来的哗哗声。

是不是秦家的,进去跟兄弟们细细盘道盘道就知道了。

光头壮汉狞笑一声,猛地上前一步,粗糙生满老茧的大手一把薅住苏曼精心打理的波浪卷发,将她像拖死狗一样生生从电梯里拽了出来!

价值数十万的名牌皮包在拉扯中撕裂,金条和钻石哗啦啦洒了一地,在昏暗的车库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芒。

救命啊!秦屿!你个窝囊废救我啊!

苏曼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地下车库中,很快便被拖入深沉的黑暗与沉闷的殴打声彻底淹没。

而在病房内。

原本紧闭的窗户,在狂风的暴击下轰然破碎!

玻璃碎片暴雨般激射在病房内。

漫天乌黑浓郁的煞气顺着破损的窗户翻卷涌入,伴随着沉重冰冷的金铁交鸣声。

那尊身高两米的无头魔神,自暴雨中踏空而来,稳稳落在了病房的正中央。

幽绿色的火焰在无头魔神的脖颈切口处疯狂燃烧。

它缓缓低下身子,那只长满青黑鳞甲、指甲如剃刀般锋利的骨手,轻轻按在了濒死的秦兆年的头顶之上。

秦兆年浑身僵直,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如释重负的喟叹。

咔嚓。

病房内所有的生命体征监护仪,在一瞬间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绿线,发出尖锐刺耳的长鸣。

秦家上代家主,彻底绝命。

无头魔神缓缓直起身躯,胸膛前那张巨大的鬼脸图腾,在吞噬了秦兆年全部血魂之后,变得愈发清晰凶戾。

它转过身,将那团燃烧着幽火的视线,投向了西区火锅店的方向。

那里,还剩下秦家最后一道,也是最核心的一道血脉烙印。

第九章

暴雨倾盆。

天地间仿佛垂下了千万道浑浊的雨帘,将整座江城切割得支离破碎。

夜色深沉如墨。

西区老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彻底淹没,形成了一条条浑浊湍急的细流。

街道尽头,一个狼狈至极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痛苦的姿态,在冰冷刺骨的泥浆里艰难爬行。

那是秦屿。

他那身昂贵的风衣早已撕扯成了破布条,混杂着污泥裹在干瘪的躯体上。

他的双腿已经彻底坏死,两只膝盖上的皮肉在数公里的粗糙石板路上磨成了烂泥,森白的骨碴暴露在空气中,在泥水里拖出两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血痕。

他的右臂萎缩如干柴,唯有左手五指死死扣住石板的缝隙,一下,一下,拼尽全身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将沉重的身躯往前拖拽。

每爬行一寸,喉咙里便呛出一大口发黑发臭的血沫。

痛。

钻心剜骨的痛。

但比起肉体上的崩溃,灵魂深处那种被十万怨魂夜夜啃噬撕扯的绝望与恐惧,更是将他推入了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

他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天道好还。

他终于明白了祖宗三百年跪拜的敬畏,究竟有多么厚重。

宏远集团的百亿蓝图?常春藤精英的傲慢自信?

在翻江倒海的天地神煞面前,不过是孩童用沙子堆积的城堡,一个浪头打过来,连渣滓都剩不下分毫。

到了。

秦屿抬起那张沾满污泥与脓血的脸庞。

前方二十米外,是那家挂着简陋木招牌的火锅店。

虽然大门紧闭,但在二楼屋檐的瓦当之下,悬挂着两盏散发着微弱红光的防风灯笼。

那点微弱的光芒,成了他在这绝望暴雨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裴先生……

秦屿发出沙哑不成声的啼哭,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祖宗……罪人秦屿……来给您磕头了……

咚!

咚!

咚!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步一叩首。

额头的皮肉彻底烂掉,鲜血与泥浆混合在一起,在雨水的冲刷下不断扩散。

火锅店的木门,在狂风中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白底青缎、不染半点泥尘的布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台阶之上。

我撑着一把普通的黑伞,站在台阶边缘,俯视着泥水里那团扭曲如蛆虫般的人形生物。

秦屿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眼底翻涌出无法形容的悔恨、绝望与乞求。

他瘫软在泥浆之中,双手试图去够我的鞋尖,却又在距离三寸的地方触电般缩了回去,仿佛害怕自己污浊的血弄脏了那片青缎。

我错了……裴先生,我真的知道错了……

秦屿仰起头,涕泪横流,神智在极度的痛苦中已然濒临崩溃的边缘:

我悔啊……我不该烧那幅画……我不该砸老宅的祖宗牌位……我把秦家全毁了……我爸死了,苏曼跑了,家没了……全没了!

他发疯一样用左手抽打着自己溃烂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脆响,牙齿脱落,满嘴血沫:

我不是人!我是个自以为是的畜生!求求您……看在我身上流着秦烈老祖一丝血脉的份上,给我个痛快……或者,救救我这条狗命吧!

最终的大崩溃。

这位不可一世、践踏一切祖训规矩的现代资本翘楚,此刻如同一摊烂泥,将自己的尊严碾碎成了齑粉。

我静静地看着他,神色没有半分动容。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呼——!

街道尽头的暴雨骤然倒卷!

一股如渊如海、冰冷至极的滔天煞气,自江城上空轰然降临!

整条街道两侧的玻璃窗在同一瞬间齐齐震碎!

那尊高达两米的无头魔神,手持滴血的卷刃古剑,自雨幕深处踏步而来。每一步踏下,青石板路便崩裂出一个深深的焦黑脚印。

魔神双肩之上的幽绿火焰暴涨三丈,胸口的那张巨大鬼脸发出了兴奋嗜血的尖利咆哮!

它锁定了泥浆里的秦屿,缓缓扬起了手中的巨剑,带着斩断虚空的呼啸,朝着秦屿的头颅悍然劈落!

不要——!

秦屿发出濒死的尖叫,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就在那柄满是铁锈的古剑距离秦屿天灵盖仅剩三寸的刹那。

我手中的黑伞,轻轻往前移了半尺。

铛!

一声清越悠扬的脆响,如同古刹晨钟,在暴雨中荡漾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炸。

仅仅是黑伞的伞尖,极其精准地抵在了古剑削铁如泥的剑脊之上。

原本重逾万钧、足以将整条街道劈成两半的魔神巨剑,竟然硬生生悬停在半空之中,无法再向下寸进分毫!

吼!

无头魔神发出一声暴虐的狂吼,胸前鬼脸扭曲,试图鼓动全身的血煞之力压碎黑伞。

我缓缓抬起眼眸,平淡地看着面前这尊困斗了三百年的老对手。

休得聒噪。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凌驾于九天幽冥之上的浩瀚神威:

本座今日已经下班,休得扰我饮酒。

话音未落。

我握伞的右手食指,在伞柄上轻轻一弹。

咚!

一道纯白色的真阳波纹顺着伞尖骤然激荡开来!

那柄无坚不摧的古代凶剑,在白光触及的瞬间,发出一声哀鸣,表面的暗红血锈寸寸剥落,裂纹如蛛网般瞬间蔓延至整柄剑身!

砰!

古剑轰然爆碎,化作漫天铁屑激射!

无头魔神如遭重锤轰击,高达两米的庞大身躯狠狠倒飞出三十多米远,重重砸在街角的石狮子上,将千斤重的石雕砸成了齑粉!

魔神双肩之上的幽火疯狂明灭不定,原本暴虐凶残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栗与惊骇。

它在泥泞中摇晃着站起身来,胸前的鬼脸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整整三百年被烈火焚烧的恐惧记忆,在这一刻彻底复苏。

滚。

我冷冷吐出一个字。

那尊足以屠灭半座江城的无头魔神,在泥水里深深低下头颅,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不敢有半点迟疑,化作一团散乱的黑烟,仓皇遁入漆黑的夜空之中,眨眼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天地间,唯余暴雨敲击地面的哗哗声。

秦屿瘫在泥浆里,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彻底空洞了。

一指碎凶剑,一语退魔神。

这就是他口中所谓过时遭弃的迷信?

这就是被他当成垃圾、亲手倒上柴油烧掉的秦家底蕴?

秦屿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脑海深处最后一根理智的琴弦,在极度的震惊、悔恨与恐惧交织之下,啪的一声,彻底崩断了。

呵呵……

秦屿忽然傻笑了起来,口水顺着干裂的嘴角淌落:

火……好大的火……烧光了……全都烧光了……

他的眼神彻底失去了聚焦,双手在泥水里胡乱抓挠着落叶和烂泥,往自己嘴里塞:

发财了……四十亿到账了……我是家主……我是秦家家主……

他疯了。

在神魔伟力与滔天因果的重压之下,这位天之骄子的神志彻底湮灭,沦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撑着黑伞,转过身去,没有再看泥水里的疯子一眼。

死,太便宜他了。

失去一切财富、尊严、神智,拖着残废流脓的躯体,在无尽的幻觉与悔恨中苟延残喘,才是他亲手种下的恶因所结出的恶果。

嘎吱。

火锅店的木门合拢,将漫天暴雨与一地残骸,彻底隔绝在门外。

第十章

三个月后。

盛夏已过,江城迎来了清爽宜人的初秋。

曾经显赫一时的秦氏集团,早已成为了财经新闻里的一抹过眼云烟,其庞大的资产在各方资本的撕扯瓜分下荡然无存。

原秦家老宅的地皮最终因为地质严重沉降和未知的环境污染,被市政规划部门永久封停,改建成了一座免费开放的湿地生态公园。

而在公园外围的垃圾回收站旁,每天清晨,总能看到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跛脚疯子。

他失去了一条右臂,两条残腿扭曲着在地上挪动,手里始终紧紧抱着一只油漆斑驳的破铁桶。

每当有路人丢下烟头或者废纸,疯子便会惊恐万状地扑上去,用身子死死护住铁桶,嘴里语无伦次地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别点火……求求你们别点火……神仙要下班了……秦家要绝后了……

偶尔有路过的小孩朝他扔石子,疯子也不恼,只是坐在垃圾堆里傻笑,眼神空洞地望着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人间再无秦少爷。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西区老街的陆家老火锅店,生意比往日更加红火。

大厅里坐满了食客,划拳声、谈笑声、牛油锅底咕嘟咕嘟的沸腾声汇聚成一股极其浓郁的人间烟火。

临窗最好的散座前。

我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现代白衬衫,长发剪短了些许,正握着一支毛笔,在店家的牛皮纸账本上勾勾画画。

算错了算错了!

陆小酒端着一大盘鲜切羊肉走过来,啪的一声把盘子顿在桌上。

她今天穿了一条修身的牛仔裤,红白格子的围裙系在腰间,额角带着忙碌出的细汗,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七号桌加了三瓶老高粱,两盒王老吉,你这账上怎么少记了十二块钱?我说裴大账房,你在那画里待了三百年,数学是跟哪个私塾先生学的?

我放下毛笔,端起旁边的冰镇大麦茶喝了一口,嘴角噙着笑意:

七号桌是一对刚毕业的小情侣,兜里没几个子儿,那两盒凉茶是我送他们的。

哟,大方得很嘛。陆小酒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双手托着下巴,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弯成了月牙:

拿老板娘的本钱充好人,今晚扣你二两五花肉。

扣吧。我摊了摊手:

反正肉扣了,酒不能少。

陆小酒扑哧一笑,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串黄铜钥匙,推到了我的面前。

这是什么?我微微一怔。

后街那套两居室的钥匙。陆小酒眨了眨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真诚:

天天睡店里的阁楼算怎么回事?你现在可是咱们陆家火锅的门面担当,不少小姑娘天天来店里排队,就为了看你切毛肚。房子租金从你工钱里扣,以后啊,踏踏实实在这儿住下。

我看着桌上那串泛着微光的钥匙。

入手微沉,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却没有半点往日神卷锁链的冰冷与沉重。

那是属于人间的温度。

好。我收拢五指,将钥匙握在掌心,笑着点头:

那以后就请陆老板多多关照了。

好说好说!

陆小酒豪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朝着柜台大声吆喝:

伙计们,手脚麻利点!今晚闭店之后,全员特辣牛油锅,老板娘亲自下厨,酒水管够!

好嘞——!后厨传来一阵欢腾的应和声。

窗外,微风拂过梧桐树梢,带来初秋特有的清冽气息。

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勾勒出一幅波澜壮阔的人间长卷。

我端起瓷碗里的烈酒,迎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遥遥一敬。

三百年的枯守换来这一场热闹的人间红尘。

这份下班后的岁月,当真不虚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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