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晚宴,我把老板递来的酒倒进了洗手碗。
他拍着我的脸:“一个打工的,还真把自己当功臣了?”
主位上的甲方总裁抬起头。
我认出来了。
那是昨天还找我借三百块打车的亲哥。
我把酒杯推回老板面前,径直走向主位。
“你起来。”
老板刚叫保安,甲方总裁的手机里,响起了他找我哭穷的语音。
【第一章】
“迟到四十分钟,先罚三杯。奖金没了,项目负责人也换了。”
许志成把一杯白酒顶到我胸口。
酒晃出来,浸进我手腕上没拆的胶布。
我说:“我昨晚调设备到早上七点。你答应的十八万项目奖,凭什么没了?”
“凭公司姓许,不姓陈。”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脸。
“还有,待会儿陈董来了,你站着倒酒。人家问技术,就说都是我带着做的。”
包厢里有人低下头。
乔悦攥住手机,刚要开口,许志成转头瞪她。
“怎么,你的工资也不想要了?”
我拿走他手里的酒杯,倒进了洗手盆。
瓷碗碰着玻璃转盘,磕出一声响。
“你再碰我一下,今晚咱们就换个地方谈。”
许志成的手停在半空。
“陈实,你是不是觉得这项目离了你不行?”
“没觉得。”
我抽了张纸,擦掉手腕上的酒。
“你现在让它跑起来,我马上走。”
门在这时开了。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酒店经理。
经理替他拉开主位的椅子。
“陈董,菜已经安排好了。”
我抬起头。
男人也看见了我。
他握着手机,脚步停了一下。
就一下。
随后,他坐上主位,端起红酒杯,冲我举了举。
我盯着他腕上的表。
上周他还说表是拼单买的,戴着装门面,表带断了都不舍得修。
昨天晚上,他给我发语音。
弟,手头方便不?借三百,哥打车回去。
我赚了。
还多转了二十,让他买个饭团。
现在,他坐在甲方主位上。
许志成换了张脸,弯腰递出双手。
“陈董,您终于来了。刚才教训员工,让您见笑了。”
我哥没伸手。
他的视线落在我手腕上。
“怎么弄的?”
许志成抢着回答:“小伙子做事毛躁,调试时蹭了一下。他就是我们项目组那个辅助工程师,陈实。”
辅助工程师。
四个月,八个人,二十八台设备的控制系统。
我连着熬了三晚,把最后一个安全联锁故障排干净。
到了这里,成了辅助。
我哥放下酒杯。
“辅助?”
许志成往我肩膀上按。
“陈实,愣着干什么,给陈董敬酒。不是一直想跟大老板认识认识吗?机会给你了。”
我拨开他的手,走到主位旁边。
“你起来。”
许志成脸上的笑没了。
“陈实!”
我哥看了我两秒,端着杯子站起来。
我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椅背还带着他的体温。
许志成绕过半张桌子,一把抓住椅背。
“谁让你坐的?滚起来!”
我哥扣住他的手腕。
“我让的。”
许志成张了张嘴。
我掏出手机,点开昨天的语音。
我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弟,江湖救急,三百。别告诉咱妈,哥现在出门都靠你。”
乔悦手里的茶杯磕在碟子上。
许志成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男人。
我往椅背上一靠。
“解释吧。”
“陈远。”
“昨天找我借钱,今天在这儿当董事长?”
我哥把红酒换成水,放到我面前。
“先说好。”
他看了眼我手机。
“哥以前那些语音,咱别一条条放。”
【第二章】
许志成抓着椅背的手,一点点松了。
“陈董,你们这是……”
“一个妈生的。”
我哥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他小我六岁。”
包厢里静了几秒。
许志成重新挤出笑,抬手拍自己额头。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小陈,你早说啊!”
“早说什么?”
我把湿透的袖口卷起来。
“早说有个有钱的哥,你就不拍我脸了?”
他手指蜷了蜷。
“刚才都是开玩笑。我们公司氛围就这样,大家没大没小。”
乔悦把手机放到桌上。
“许总,我录了项目总结视频。”
许志成看向她。
乔悦的手贴着桌沿,指节绷得发白。
“从陈工进门就开始录了。”
“你录这个干什么!”
“您要求的。说今晚签完合同,发公司公众号,宣传团队风采。”
许志成喉结滚了一下。
我哥看着她。
“原视频留好。”
“陈董,不至于。”许志成连忙倒酒,“真不至于。一点内部矛盾,咱们先把合同签了。三千二百万的项目,别让孩子生气耽误了。”
我扭头看我哥。
“先别签。”
许志成酒倒到一半,瓶口撞上杯沿。
“陈实,私人感情归私人感情。你知道公司为这个项目垫了多少钱?”
我没有理他。
“二十八台设备,试制机上装的是进口安全控制器,合同报价也是这个型号。”
我点了点桌上的合同。
“但我今天早上去库房找备件,发现准备交付的那批,换成了普通控制器。”
我哥伸手翻合同。
许志成抢先压住封皮。
“供应商发错货了,已经在换。这个事我早就安排了。”
“谁安排的?”
“采购。”
“采购邮件呢?”
“你一个技术员,什么时候轮到你审采购了?”
他说完,嘴唇抿紧。
我哥把他的手从合同上拨开。
“现在轮到了。”
乔悦把手机划到照片页面,递过来。
“我负责测试记录。陈工叫我去确认过型号,我拍了外箱和标签。”
我哥接过手机,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两张标签来回放大,随后拨了个电话。
“今晚暂停正式签约。”
许志成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陈董,临时换供应商,贵公司的投产计划也会受影响。”
“所以核验,不是临时换。”
我哥挂了电话,转向我。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在安达做这个项目?”
我扯了下嘴角。
“你跟我说你在远桥跑设备销售,业绩不好,房租都交不起。”
乔悦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哥抬手按眉心。
我继续翻聊天记录。
“上个月,你说客户结不了款,借我两千八。”
“上上个月,牙疼,借我六百。”
“前年创业,你说撑不住了。我把买房的十八万给你,你打了借条,说最多两年。”
许志成猛地抬头。
我哥伸手挡住手机。
“借条没到期。还有十一天。”
“你倒记得清楚。”
“那十八万真救过命。”
他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
“后来接了新投资,债还清了,厂子也并进来了。我给你转过钱,你没收。”
“你转五百,备注生活补助。”
“我想先探探口风。”
“你昨天又找我借三百。”
“那是……”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人。
我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推。
“说。”
我哥咳了一声。
“想问问你还活着没。发十条消息你不回,一说借钱你就转。”
乔悦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盯着他。
“所以这半年,你拿我当自动提款机兼报平安按钮?”
“回家你再收拾我。”
他把我的手机按在桌上。
“现在,先把你十八万奖金说清楚。”
许志成马上接话。
“有的,有的!我刚才说取消,就是刺激一下他。他年轻,得有人敲打。”
“别急着恢复奖金。”
我翻开合同附件,推到我哥面前。
“先看看项目负责人是谁。”
人员页上,许志成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技术方案、系统设计、现场调试。
三栏都是他。
而我名字后面,写着四个字。
临时协助。
我哥翻到下一页,手指忽然停住。
“这份材料,是你签的?”
纸上附着一份声明。
项目全部核心成果由许志成独立完成。
陈实未参与核心研发,自愿放弃项目奖金。
右下角,签着我的名字。
【第三章】
我把那页纸抽出来,放到灯下。
签名笔画很顺。
最后一笔的拖尾,是我旧签名的习惯。
“不是我签的。”
许志成伸手来拿。
我按住纸角。
“别动。”
“这就是内部申报材料,文员套模板,弄错了也正常。”
“文员把我十八万奖金套没了?”
“你能不能别张嘴闭嘴钱!”
他声音拔高,桌上的人都看过来。
我哥把水杯放下。
“他工作要钱,有问题?”
许志成咬了咬后槽牙。
“没有。我说错话了。”
我把声明举到乔悦面前。
“拍清楚。”
乔悦站起来,连着拍了三张。
许志成盯着她。
“公司文件,你最好想清楚往哪儿传。”
乔悦的手机顿了一下。
我接过话。
“传给签约甲方核验材料。你有什么意见,现在提。”
他没再拦。
我哥翻着附件,问我:“这项目,你到底做了多少?”
“方案、控制逻辑、现场联调,我负责。”
“其他七个人呢?”
“电气、机械、测试、装配,各做各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
许志成抓住这句,往前探了探身。
“陈董,你也听见了。企业成果,不能让个人绑架。我承认陈实辛苦,但公司提供的平台、设备、客户,都不算投入?”
“算。”
我说。
“所以我一直在这里上班,也没把代码拿走,更没用项目要挟公司。”
“我今天只要你把答应的奖金发了,把假签名撤了,把不合格的东西换了。”
许志成嘴角动了一下。
“合同一签,这些都好说。”
我哥把笔帽扣上。
“这些说清楚,合同再签。”
许志成看着那支笔,脸皮绷紧。
桌尾的财务经理冯健一直没说话。
这时,他手机亮了。
他看了一眼,起身走到许志成身边,把屏幕递过去。
许志成扫过屏幕,坐直了。
“陈董,我得提醒您一句。”
“你说。”
“今天这个项目,原本是正常商务合作。可现在,您弟弟是乙方核心人员,这关系一公开,您还坚持用他负责的方案,董事会怎么想?”
我哥没接话。
许志成把酒杯放到桌上。
“远桥不止您一个股东。去年刚进的投资方,对关联交易管得有多严,您比我清楚。”
包厢里的笑声彻底没了。
我哥看向冯健。
冯健把手机收了回去。
许志成继续说:“我们也是替您考虑。按原方案走,正常签约,正常交付,谁都省心。”
“你在拿兄弟关系,逼我签有问题的合同?”
“我是在讲实际情况。”
我哥的手机震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几行,眼神移到我脸上。
我伸出手。
“给我看。”
他没递,先问:“你昨天是不是收了公司六十万?”
我手指停住。
许志成靠回椅背。
“陈实,有些话,在你哥面前也得说全。”
我拿过手机。
上面是一封发给远桥董事会和合规邮箱的举报材料。
附件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有我和我哥的家庭关系说明,还有一张六十万元的银行转账回单。
举报内容写得很清楚。
我利用与甲方董事长的亲属关系,要求安达支付六十万元项目居间费。
签约前一天,款项已经到账。
我把屏幕往下滑。
下一张是我向几个个人账户转钱的记录。
收款名字被遮掉,只留下金额。
许志成拿起餐巾,擦了擦指缝。
“我本来不想把事情弄成这样。”
我哥的手按到桌边。
“陈实,你告诉我,钱收没收?”
“收了。”
乔悦猛地站起来。
椅腿刮过地面。
许志成把餐巾放下。
“那就请你解释解释。”
我看着手机上的回单。
六十万是真的。
昨天到账也是真的。
而且,钱已经被我全部转走了。
【第四章】
“那六十万,是八个人被拖了两个月的工资和贷款。”
我点开手机银行,把流水放到转盘上。
许志成扫了一眼。
“财务记的可是项目咨询费。”
乔悦撑着桌子。
“我收到了七万二,其中四万六是工资,两万六是出差和买测试件垫的钱!”
“你急什么?”
许志成抬眼看她。
“钱到了你的卡上,你当然替他说话。”
乔悦嘴唇抖了两下。
“工资条是公司发的。”
“工资条可以后补。”
我转向冯健。
“昨天你把钱转给我的时候,怎么说的?”
冯健握着手机,拇指卡在壳边。
“我只负责按审批付款。”
“我问你怎么说的。”
“陈工,付款用途看公司凭证。”
我打开和他的聊天记录。
“他说,公司账户限额,工资还没核完,先把项目组的发掉。许总同意了,让我按他给的表代发。”
许志成笑了一声。
“截图现在什么不能做?”
“原手机在这里。”
我把手机推过去。
“能现场查。”
许志成没有接。
冯健想说话,嘴刚张开,许志成的杯子磕在桌面上。
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看见了。
我哥也看见了。
“冯经理。”
我哥把那张回单放到他面前。
“个人卡代发工资,是你们公司的安排,还是陈实主动要求的?”
冯健额头冒了一层汗。
“这个得查审批。”
“现在查。”
“财务系统不在这儿。”
“你手机刚才不是还在给许总看审批?”
冯健低头,没有再接。
许志成往前一挡。
“陈董,您是甲方,不是审讯人员。我们公司的财务,没义务在这里接受盘问。”
我哥点了点头。
“对。”
他拿起电话。
“举报材料进入正式核查。我的亲属涉及其中,我回避项目的供应商选择和最终表决。”
许志成端起水,喝了一口。
我哥看着他,把后半句话说完。
“但你们提交给远桥的技术材料、报价和付款用途,都在合同核查范围内。一项都不能少。”
许志成的杯子停在唇边。
我把另一个聊天窗口点开。
是项目组八个人的工作群。
昨天发钱前,我在群里说了金额和用途,要求每个人核对。
七个人都回复了。
有人写工资收到。
有人写垫款还差三千八。
乔悦直接拨通工作群语音。
许志成手掌拍上桌面。
“谁让你打的!”
她的手颤了一下,没挂。
第一个人接起来。
“乔悦,怎么了?”
乔悦把手机放平。
“问你件事,昨天陈工转的钱,是干什么的?”
“工资啊。不是说报销没全到吗?今天能补不?”
第二个人接进来。
“陈工,设备又出问题了?我还在厂里。”
第三个人问:“合同签了吗?许总说签了给剩下的钱。”
声音从手机里一声接一声冒出来。
许志成伸手要拿。
我拦住他手腕,把他的手推回去。
“当着甲方的面,你解释。”
乔悦把举报内容念了一遍。
群里静了两秒。
接着有人骂出了声。
“居间费?我给公司垫了四个月的钱,回头成我收赃了?”
“工资表我有,冯经理发我的。”
“陈工,原邮件还在,要不要现在转?”
我哥拿起自己的手机。
“远桥合规邮箱发给大家。只交与本人有关的材料,原件保留。”
许志成往冯健脸上看。
冯健摸了一把额头。
我收回手机。
“六十万从我卡上过,是我想让大家赶紧拿到钱。这一步,我做得不妥。该查就查。”
“但你想把八个人熬出来的工资,说成我卖亲哥拿的回扣。”
我把回单拍在他面前。
“许志成,你吃得下吗?”
他盯着我,嘴唇越抿越薄。
我哥站起身。
“今晚到这里。”
“到这里?”
许志成也站了起来。
“陈董,正式供货合同没签,前期开发协议还有效吧?”
“有效。”
“那你应该记得,样机和系统的权利归安达。阶段验收没过,许可条件就没成。”
我哥拿合同的动作停住。
许志成抓起公文包。
“后天下午五点,是最终验收时限。”
“远桥投产不能等。我也不可能让一个拿公司机密攻击老板的员工继续接触设备。”
他看着我,逐字往外吐。
“陈实,你被开除了。”
我的手机紧跟着震了一下。
工作账号,被强制退出。
【第五章】
我点了两次登录。
屏幕上都是账号已停用。
许志成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公司的电脑、门禁卡、资料,明早交回来。”
“解除通知呢?”
“明天发。”
“现在发。”
他回过头。
“你还教我做事?”
我举起手机。
“你说开除,我配合交接。解除理由、工资结算、项目奖金,写清楚。”
许志成盯了我几秒,给冯健使了个眼色。
几分钟后,盖章的电子通知发到我手机上。
理由是泄露商业秘密,严重损害公司利益。
我点了保存。
“收到了。”
他嗤了一声。
“别以为有个哥哥,就能把公司的东西变成你的。你会写程序,别人也会。安达养了你五年,少你一口饭照样转。”
“那你把样机跑起来。”
我又说了一遍。
许志成推门走了。
冯健落在后面,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他想抬头,眼睛撞上许志成的背影,又低了下去。
门关上后,乔悦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伸给我。
同样的解除通知。
我哥拨电话的手停住。
乔悦先开口。
“别替我求情。”
她把头发扎起来。
“上个月我爸住院,我找许总要垫款。他说年轻人别拿家里死人活人的事烦公司。”
她咬住嘴唇,过了片刻才松开。
“那时候,我就不想干了。”
我哥把椅子拉给她。
“先坐。钱按程序要,交接留记录。”
我看向他。
“你不能因为我,把远桥的项目砸了。”
“你也别因为我是你哥,就替许志成把坑填完。”
他把开发协议摊开。
“上午有生产会,二十八台设备的改造窗口已经排了。验收不过,后面整条线都要调整。”
“罚多少钱?”
“违约是一部分。最要紧的是安全,带病上线,多少钱都没用。”
我翻到设备表。
“你们收到的试制机,今天还能进现场吗?”
“为什么?”
“换控制器,不能只换外壳。他想把普通控制器塞进来,就得改安全逻辑。”
我指着其中一项。
“这套系统有双通道校验。型号不对,正常程序根本过不了启动自检。”
乔悦抬起头。
“早上的测试报告是全绿。”
“所以我要看原始记录。”
我哥没有答应让我直接上设备。
他拨了电话,开免提。
“陈实和安达已经发生劳动争议,也与我有亲属关系。能否由他提供技术问题清单,你们独立查验?”
电话那边核了权限。
正式验收前,任何改动都要留痕。
我只能旁观、解释,不能擅自操作设备。
我点头。
“够了。”
离开酒店前,我去了洗手间。
冷水冲到手腕,胶布边缘翘起来,伤口刺得我指尖一蜷。
我哥跟进来,把一卷新的防水贴放到台面上。
“车里常备的。”
我没拿。
“陈远,你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他报了个大概。
我拧水龙头的动作停住。
“你找我借三百?”
他把纸巾塞进我手里。
“这句你打算念几年?”
“看你表现。”
他笑了一下,又收住。
“我没跟你说清楚,是我的问题。我总觉得,等公司彻底稳下来,再告诉你。后面就一直没开这个口。”
“你怕我找你要工作?”
“怕你觉得,哥以前那些苦都白说了。”
我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穷的时候能来找我,有钱了反倒不敢说?”
他看着镜子里的我,没出声。
“十八万,连本带利,十一天内到账。”
“明天就到。”
“还有三百二。”
他点头。
“记着呢。”
我们刚走到停车场,乔悦就举着手机跑过来。
“陈工,现场发了原始日志。”
我打开文件。
最新一条修改记录,在今晚八点十四分。
正是许志成坐在酒桌上劝我哥签字的时候。
修改项目只有一个。
安全故障报警,改为仅记录、不停机。
【第六章】
远桥试制车间里,设备已经断电。
隔离栏拉到了两米外。
我把日志打印件贴在玻璃上,隔着玻璃指给现场核验人员看。
“先别通动力,只通控制电。”
“急停回路也差?”
“查。尤其看两路反馈是不是被并到了一路。”
乔悦站在我旁边,把昨晚拍到的零件标签和试制机清单逐项对照。
早上八点,许志成到了。
他看见隔离栏,脚步加快。
“谁批准你们拆机的?”
现场人员把通知递给他。
开发协议里写了,样机进入甲方现场后,甲方有权开展不破坏设备的安全核验。
许志成翻了两页,把纸往桌上一扔。
“设备没坏,让你们乱检查,反倒检查出事。”
我站在隔离栏外。
“那你来说明,为什么故障只记日志,不触发停机?”
“调试模式。”
“设备昨天下午提交验收,调试模式还没退?”
“临时忘了。”
“谁忘的?”
“技术员。”
我抬起手机。
“昨晚八点十四分修改。我的账号八点零三分已经被停用。”
许志成扫了一眼记录。
“不是只有你一个技术员。”
“所以让改的人来。”
“人请假了。”
车间里响起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核验人员抬头。
两路反馈,被接成了一路。
乔悦把手里的表压在玻璃上。
“上周验收前测试不是这样。”
许志成转向她。
“上周是上周。系统优化,你懂吗?”
“把互相校验改成自己校验自己,叫优化?”
我指着隔离栏里的设备。
“这个输入点如果卡住,两路都显示正常。真有故障,机器不会停。”
许志成盯着我。
“你懂技术,就觉得全世界都得听你的?理论上有可能,不代表实际会发生。”
“所以做故障模拟。”
“谁承担损失?”
“断开动力,只测控制信号。没有生产动作。”
他还想说话,我把协议翻到测试项目。
“这是原本就该做的验收项,不是我临时加的。”
我哥一直站在另一侧,没碰设备,也没替我接话。
直到许志成转向他。
“陈董,您就看着自己弟弟毁项目?”
我哥抬眼。
“验收人员按协议做事,你看我干什么?”
许志成的脸一点点绷紧。
他拿起电话,走到车间外。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连续拨了三个号码。
每个都说得很快。
十几分钟后,我手机里弹出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安达。
里面附了公司最新公告。
我因收取项目款、泄露技术资料被解除劳动合同。
乔悦因配合外部人员损害公司利益,被同步解除。
公告还写,安达保留追究全部损失的权利。
乔悦看完,指甲刮过手机壳。
“他发到客户群了。”
我哥看向我。
“需要先处理这个吗?”
“留证。”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先测机器。”
许志成重新进来时,手里多了份文件。
“远桥要继续按这个节奏查,我们就撤机。”
他把文件放在现场负责人面前。
“设备是安达资产,正式供货合同没签,我有权带走。”
核验人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玻璃后面,试制机的绿灯还亮着。
我哥接过文件,翻到资产条款。
“撤机可以按协议处理,但已经启动的安全核验,数据要保全。”
“你们扣我的设备?”
“没人扣。流程走完。”
许志成笑了一下。
“那就走流程。反正后天下午五点,验收时限一到,该是谁的违约,就是谁的违约。”
他说完,看向我。
“陈实,你敢不敢自己签字?敢保证这套设备在期限内合格?”
我把他递过来的笔放回文件上。
“你的设备,你的用料,你的改动。”
“凭什么让我签?”
他收回笔。
“原来你也不敢。”
这时,乔悦的手机响了。
她看完,靠近我,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冯健找你。”
“他说,许志成正在转钱。”
【第七章】
我没有马上回冯健。
我把消息转给了昨晚联系的律师,只问了一句。
能不能先保住工资和奖金对应的财产?
对方让我发劳动合同、奖金确认邮件、解除通知和欠款材料。
我当场传了。
奖金确认邮件有许志成的回复。
项目通过约定阶段验收,负责人奖励十八万元,组员奖金另计。
他可以否认说过的话。
公司邮箱里的确认,删不掉我这里的原件。
发完材料,我才拨通冯健的电话。
“钱转到哪儿?”
“现在不方便说。”
“那就别说。”
我准备挂断,他叫住了我。
“陈实,我也是打工的。”
“所以你把我的工资写成居间费?”
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按了两下,没打着。
“付款申请不是我做的。”
“谁让你改用途?”
他没答。
我看向车间外。
许志成站在一辆货车旁,正让人卸工具。
他确实准备撤机。
“冯健,你现在找我,是怕那张单子落到你头上?”
电话那头的呼吸重了。
“举报材料里写,付款用途是财务审核确认的。”
我捏紧手机。
“所以许志成把你写进去了。”
“我没拿钱。”
“那你拿自己的原始记录说话。别找我替你保证。”
电话断了。
我没有追过去。
隔离栏内,故障模拟终于完成了准备。
许志成进门,朝货车司机招手。
“断电,装车。”
核验人员抬手拦住。
“还有最后一项,五分钟。”
“我不同意继续。”
我看着他。
“昨天你说我只会辅助。今天一台没通动力的样机,你都不敢测?”
“少激我。”
“那把撤机理由写清楚。”
我把现场记录推过去。
“因乙方拒绝继续核验,终止本次测试。你签,机器按流程运走。”
许志成拿起纸。
看完第一行,他把纸揉了。
“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
车间里的人都停下了手。
乔悦举起工作记录设备。
许志成指着她。
“再拍一个试试!”
我往前站了半步。
“正式测试全程留档,合同写着。”
他胸口起伏,扫了一眼我哥。
我哥没有过来。
许志成又看向那台亮着绿灯的机器。
“测。”
他把揉皱的纸摔到桌上。
“五分钟。测不出毛病,你给我当众道歉。”
我转向核验人员。
“按原方案。”
第一路信号断开。
屏幕仍旧显示正常。
第二路信号模拟故障。
报警栏多了一条记录。
启动许可灯,没有熄灭。
乔悦握着记录设备的手往下沉了一寸,又抬稳。
现场人员连续复测两次。
结果相同。
打印机吐出测试单,纸张摩擦声在车间里响了半天。
许志成抓起单子。
“这不能说明问题。你们模拟的条件,实际运行根本碰不到。”
我指着测试步骤。
“安全要求就是在单点故障时切断启动许可。你把检测回路并掉,又把停机改成记日志。”
“今天动力没通,所以没人出事。”
他把纸往我胸口砸。
“你少拿死人吓唬人!”
纸角划过我的下巴。
我没动。
他朝前跨了一步。
“原装件一套贵七万八,二十八套,你给我出这个钱?客户压价,你们要奖金,供应商催账,公司凭什么养你们!”
车间里没人说话。
乔悦把镜头转向他。
许志成的视线撞上镜头,嘴角抽了一下。
我把那张测试单从地上捡起来。
“你报价,用的是原装件的价格。”
“合同还没签!”
“前期开发款已经收了。样机已经提交验收。你把不合格的修改藏在里面,等着签正式合同。”
他伸手抢单子。
我退后一步。
“现在你自己解释了。”
我哥终于走过来,把核验记录交给现场负责人。
“按合同出具不通过通知。保留整改期限。”
许志成猛地转头。
“还让我整改?你们不是就等着我死吗!”
“你要按约交货,就整改。”
我哥看着他。
“你要挣钱,也得把答应给的东西交出来。”
许志成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抬脚踢翻了旁边的塑料凳。
“谁让你停的!我说转就转!”
我手机在同一刻亮起。
冯健发来一张付款审批截图。
收款方是一家零件供应商。
金额一百八十万元。
审批备注里,写着设备尾款。
紧接着,是冯健的第二条消息。
那家供应商,实际是许志成妻弟的公司。
这批货没下过单。
【第八章】
我把截图转给律师和远桥合规人员。
没有发工作群。
乔悦看着我。
“不让大家知道?”
“先核实。真的,谁也替他抹不掉。假的,别让他拿来翻身。”
许志成还在车间外打电话。
隔着玻璃,他的手一下下戳着空气。
几分钟后,冯健来了。
衬衫后背贴着汗,公文包拉链只拉了一半。
许志成堵住他。
“谁让你过来的?”
“我来交付款资料。”
“我批准了吗?”
冯健往旁边走,许志成伸手拽住他的包。
拉链崩开,几页纸落在地上。
我和乔悦走过去。
最上面一页,是那六十万元的内部付款申请。
用途写着工资及员工垫款代发。
许志成抬脚踩了上去。
“公司资料,你往外拿?”
冯健抓住包带,声音发哑。
“举报里说是我确认的居间费。许总,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就是拿材料吓唬一下,让他闭嘴,把合同签了。”
许志成抡手要扇。
我扣住他的胳膊,把两人分开。
“说话。”
他甩开我。
“陈实,你别碰我!”
冯健蹲下去抽那张纸。
鞋底压着,纸边扯破了一截。
他抬起头,看了许志成几秒。
然后松了手。
“你踩吧。”
他从包里拿出手机。
“电子审批有。原始邮件有。昨天你让我改凭证,我没改,只另存了一份你要的说明。”
许志成的脚挪开了。
“冯健,你想清楚。你在公司干七年,今天跟着外人咬我?”
冯健把手机锁屏,又点开。
他的手抖得输错了一次密码。
“我儿子今年高考。”
“你少拿你儿子说事!”
“我不能替你背这个。”
许志成脸上的肉绷住。
冯健转向我哥,递出文件。
“材料我交合规。涉及我做的事,我自己说明。那一百八十万,我没付。审批退回了。”
我哥没有接到自己手里,示意旁边的合规人员清点。
“登记清单,当面签收。原件来源写清楚。”
许志成转头看我。
“你答应他什么了?”
“什么都没答应。”
“你哥给他工作?”
“没有。”
“放屁!”
他冲过来,手指几乎戳到我眼睛。
“一个财务,没有好处,他敢反我?”
冯健在后面开口。
“你把责任写我名字上,就是最大的好处。”
许志成回头,嘴张了两次,没有骂出来。
资料一页页清点。
六十万的代发申请。
两套不同用途的付款说明。
原装控制器的报价。
普通控制器的实际订单。
还有一个文件夹,装着许志成这些年用来报项目的员工签名图。
我的名字,在里面。
乔悦翻到索引页,手指停住。
“这是我们入职资料里的签名。”
冯健点头。
“以前报材料,说省得大家一趟趟回来签。”
我看向许志成。
“所以那份放弃奖金声明,也是省事?”
他把领口往下扯了扯。
“你本来就是公司培养的。没有我,你能碰这么大的项目?”
“十八万奖金,是你写邮件承诺的。”
“我不给,你能怎么样!”
话一出口,他自己停住了。
旁边的记录设备还亮着灯。
我把那封邮件打印件摆在资料上。
“就按你这句话,继续办。”
下午,远桥出具了核验不通过通知。
仍然给安达保留了协议约定的整改机会。
许志成拿着通知,盯了很久。
末尾写着,整改后还要重新测试,不能凭更换零件照片视作完成。
他抬头。
“原装件最快下周才到。”
没人替他接话。
“你们明知道来不及。”
我说:“我上周就报过备件计划,你驳回了。”
“你当时怎么不坚持!”
“我坚持了三次。邮件都在。”
他捏着通知,纸在手里折成一道深沟。
傍晚,律师给我回了电话。
劳动争议材料已受理,符合条件的财产保全申请正在办理。
我刚挂断,许志成走到我面前。
他递来一份协议。
“十八万,现在给你。”
我没有伸手。
他翻开最后一页。
除了撤回劳动争议,里面还有一条。
由我出具书面说明,确认本次不通过属于调试误会,设备不存在设计及用料问题。
我抬起头。
许志成压低声音。
“你把这个签了,我再加二十万。”
【第九章】
我把协议翻回第一页。
“买什么?”
许志成看了眼走廊两侧。
“别说得那么难听。”
“那你自己说。”
“设备问题可以改,钱也可以补。咱们没必要走到最后一步。”
“你开除我,举报我收回扣,把我的名字贴到客户群里,也叫没走到最后一步?”
他嘴角动了动。
“气头上。”
“六十万转账用途,也是气头上改的?”
“冯健理解错了。”
“签名呢?”
“文员干的。”
我把协议合上。
“二十万太少。”
许志成猛地看过来。
我哥站在几米外,也抬起了头。
许志成压着声音。
“你要多少?”
“八个人的工资、垫款、约定奖金。你违法解除该付的赔偿。所有造假材料的更正。客户群里,实名道歉。”
他的脸一点点拉下来。
“你做梦。”
我把协议推回去。
“那就别谈。”
他一把拽住文件。
“陈实,你现在是攀上高枝了,可你想过没有,你哥能护你一辈子?”
“我今天让你拿出合格设备,他替我动哪颗螺丝了?”
“你要不是他弟,谁听你说话!”
我看着他。
“所以你承认,我说的话没错。”
许志成的腮帮绷起来。
“你非得把我逼死?”
我把手机里的伤口照片点开。
四个月里,我手上添了三道口子。
乔悦垫了两万六的差旅和零件费,家里住院时拿不回来。
装配师傅的房租拖到第三个月,昨天收到工资才补上。
我没有把这些讲一遍。
我只把工作群里那张报销表打开,摆在他面前。
“你从这里拿走钱的时候,有没有算过别人怎么过?”
他把手机推开。
“企业经营哪有那么容易!你们就知道伸手要钱!”
乔悦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最新核对出来的订单。
“这笔十八万,给你自己换车,也算企业经营?”
许志成抬手去抢。
她把纸收回胸前。
“公司账户付的款,财务已经登记。你可以解释。”
他的眼珠动了动,终于没再扑过来。
我哥的手机在这时响起。
他听完,把一封正式通知转给许志成。
整改时限已到。
安达没有完成整改,也无法提交可验收的合格样机。
远桥依照开发协议解除后续合作,启动退款、违约责任和已交付成果使用范围的处理。
许志成看完,抬头找我哥。
“陈董,供应商不是不能换,是我现在没钱备货。你先把正式合同签了,预付款一到,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合同要求你交付合格设备。”
“先签后改,行业里都是这么做的。”
“远桥不这么做。”
许志成的手指在屏幕上乱点了两下。
随后,他自己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怎么会冻结?”
走廊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声音却压不下去。
“哪部分?谁申请的?不是还有一个账户吗?”
我手机上也收到律师的消息。
保全裁定已执行,限额对应我们已经主张并提交材料的款项。
我把消息读了两遍,锁上屏幕。
许志成转过身。
“陈实。”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没连着骂我。
“工资我又没说不给。”
“那就配合处理。”
他看向我哥。
“陈董,您说句话。”
我哥把正式通知收起来。
“劳动争议,你跟劳动者谈。合同问题,你跟远桥按约处理。”
“我们不是一直合作得挺好吗?”
“你把会停机的保护,改成了只记日志。”
许志成手里的手机滑了一下。
他用两只手才接住。
“我真不知道有这么严重。我就是想省点成本。”
我看着他。
“核验前,你说理论上会发生,实际碰不到。”
他嘴唇发干,抬手抹了一把。
乔悦没说话。
冯健站在另一边,怀里还抱着签收清单。
许志成的视线从我们脸上一张张移过去。
没有一个人替他接话。
他忽然抬起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声音很响。
“我混账。”
他又抽了一下。
“陈实,我认错。你在公司五年,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我没有拦。
他手举到一半,慢慢落下。
“你让你哥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机会给过了。”
我指向车间。
“你把原装件换回去,把故障停机恢复,按时通过测试,就能继续谈。是你自己选了转钱、举报、删账号。”
他的膝盖往下弯了一下。
我退开。
“你跪下,也不能让那台设备合格。”
许志成扶住墙,没站稳,顺着墙根坐了下去。
他的领带歪到一边,手机还在手里震。
“我都认错了……”
他盯着地面,一遍遍念。
“我都认错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乔悦把那张报销表放到他旁边。
“把你欠的还了。”
冯健把另一份材料放下。
“把你做的,说清楚。”
他抓起两张纸,纸边捏皱,肩膀开始抖。
走廊里终于只剩他的哭声和手机振动。
我转身时,他在后面叫我。
“陈实!你以为换一家就干净?出去都是我这样的老板!”
我停了一下。
“那就见一个,收拾一个。”
门在我身后合上。
乔悦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完,把屏幕递给我。
远桥技术委员会发来一封邮件。
邀请我参加新一轮实施岗位评估。
附件最上方写着一条要求。
陈远不得参与评分。
【第十章】
评估那天,我把我哥堵在会议室门外。
“你进去干什么?”
“拿杯水。”
“去别层拿。”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资料。
“你小时候考试,我给你削铅笔,你怎么不赶我?”
“你现在进去,别人以为答案也是你削出来的。”
他抬手指了指我,最后把门让开。
乔悦抱着测试报告从旁边经过,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陈董,这个不用进门。”
我哥接住,拧了两次没拧开。
我从他手里拿过来,拧开,再塞回去。
“外面等。”
会议室里没有主位。
桌上放着一套匿名处理过的测试题,还有那台样机的核验报告。
我没有再碰安达的内部代码。
远桥按开发协议取得的阶段成果,由法务和技术人员先行确认使用范围。
属于安达、没获得许可的部分,全部隔开。
轮到我回答时,我先把这条写在白板上。
有人问:“重新实施,时间会不会更长?”
“会。”
“能不能沿用原来的代码,先上线,后面再谈?”
“没拿到权利,就不能用。况且那版被改过,不能只凭我说记得,就认为没问题。”
对面翻了一页。
“投产时间已经很紧。”
我把新的分批改造计划推过去。
“二十八台拆成四批,先做已验证接口的设备,保留原有人工操作和独立安全回路。”
“每一批单独测试。哪一批没过,哪一批不切换。”
“你能保证全部按时完成?”
“我能对自己做的判断签字,不能给没测过的设备签字。”
会议室里响起翻纸声。
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那六十万。
我把完整银行流水和代发明细摆到桌上。
“这件事已经核清。钱全部发给对应员工,我没有留。”
“以后还会这样代发吗?”
“不会。”
“为什么?”
“赶着替大家把钱拿回来,不代表可以替公司把账走得不明不白。”
我把最后一张明细放平。
“我已经吃过一次亏。”
评估结束,我推门出去。
我哥坐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两份盒饭。
他抬起头。
“怎么样?”
“等通知。”
“没当场定?”
“正常流程。”
他把盒饭递过来。
“你这脾气,到我公司也得得罪人。”
“你公司要是也拿普通控制器冒充安全控制器,我第一个举报你。”
他拆筷子的手停住。
随后把另一双筷子塞给我。
“行,先吃。”
第二天,我收到正式录用通知。
实施负责人。
工资按岗位区间核定,试用期目标写得清楚,项目奖金单独列明。
我把每一页看完,在最后签下名字。
乔悦拿着她的测试岗位录用通知过来。
“陈工,我也过了。”
“看到奖金条件了吗?”
“看了。”
“报销期限?”
“看了。”
“加班怎么记?”
她把合同翻到对应页,敲给我看。
“这次都写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笔,在自己的合同旁边又检查了一遍。
我哥从门口探头。
“你们防谁呢?”
乔悦低头收资料。
我看着他。
“防老板。”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走了。
安达那边的调解,安排在下一周。
我和乔悦坐在桌子一侧。
许志成坐在对面,衬衫领口起了褶,眼下压着两块青。
他带来了新的付款方案。
欠薪和垫款先支付,争议奖金按原邮件及阶段成果核对后确认,违法解除补偿一并写入调解协议。
此前发出的失实公告,要在原客户群和内部渠道更正。
涉及造假和不实举报的材料,继续交由相关部门核查,不包含在我们劳动款项的了结范围内。
许志成翻到更正声明,笔尖停住。
“非得发群里?”
我没说话。
乔悦把他原来发的公告打印件递过去。
发送时间、群名、阅读回执,都在。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消息发出去,群里很快有人回复。
有客户问,技术方案究竟是谁做的。
有客户要求重新审查既有设备的配置。
还有一家直接发来函件,暂停新增采购,等待核验结果。
许志成的手机接连亮起。
他想把屏幕抠下,又翻过来看。
桌上的水,他一口没喝。
“陈实。”
他握着笔。
“真不能回来?”
“不能。”
“技术总监给你。以后奖金你定。”
我把调解协议推到他面前。
“先把以前的结清。”
他的嘴角抽了抽。
笔尖在签名处悬了很久,终于落下。
银行到账提示响起时,我没有马上起身。
我把金额核了两遍,又给工作群发了消息。
乔悦也收到了。
她看着屏幕,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爸那笔钱,终于不用拆东墙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对面,许志成还在接电话。
“不是全部都有问题……你先别停……我可以解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推开调解室的门,走了出去。
新项目第一批设备验收前,我又在车间熬了一个通宵。
这次,到了早上六点,乔悦把记录表从我手里抽走。
“换班。”
“还有两项。”
“下一班会做。”
她把签过字的交接单塞过来。
“规矩你写的,你先遵守。”
我看了眼表,脱下工装外套。
“行。”
走到门口,我哥的车停在那里。
他从车窗里伸出一袋包子。
“上车。”
我坐进去,手机响了一声。
一笔转账。
十八万本金,利息按当年的借条算,一分没少。
紧接着,又一笔。
三百二。
我咬着包子,给他看屏幕。
“牙疼那六百呢?”
他发动车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你连那个也记着?”
“还有两千八。”
“你现在工资比以前高那么多。”
“那是我挣的。”
他把手机拿起来,补转。
我盯着到账记录,挨条核对。
最后一笔收完,我把他的备注改了。
从陈远,改成了欠账已清。
他瞥见了。
“就不能改成亲哥?”
“看后续表现。”
第一批设备正式通过验收那晚,项目组又订了同一家酒店。
我走进包厢时,主位空着。
我哥站在椅子后面,手里端着水。
“陈工,今天准时。”
乔悦在旁边拿手机拍。
“陈董,往旁边让让,挡住主角了。”
他抬手让出位置。
我走过去,坐下。
桌上的项目奖金确认单,八个人都签了名字。
每个人前面,都有一把椅子。
我哥把水放到我手边,低头凑过来。
“弟,借三百。”
我抬眼。
他嘴角刚翘起来,我已经点开了手机。
“各位,吃饭前听段录音。”
我哥伸手就来抢。
乔悦笑着把手机镜头转过去。
扬声器里,他的声音先一步响彻包厢。
“弟,江湖救急,三百。别告诉咱妈,哥现在出门都靠你。”
我按住手机,朝他抬了抬杯。
“陈董。”
“这主座,我坐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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