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年,为了救奶奶,我把手伸进了冲压机。
厂长赔三十万,我只拿八万。
五年后,奶奶走了。我攥着一瓶安眠药,准备去陪她。
手机亮起。
厂房烧没了,厂长死了。他九岁的儿子蹲在废墟外,被亲舅拽着按欠条。
“你爹欠的钱,你拿房子还。”
我把药倒进马桶,赶到现场,撕了那张纸。
顾叔,你当年没让我还那八万。
这条命,我替你儿子活。
可孩子塞进我掌心的钥匙上,竟挂着我奶奶的名字。
【第一章】
“摁住他的手。九岁也得认账,他爹死了,债又没死。”
我冲进临时搭起来的灵堂时,周建国正掰顾平安的手指。
红印泥蹭满孩子的手背。
桌上压着一份遗产抵债确认书。
我把纸抽出来,撕成两半。
周建国抬头,看见我右手空着的两截袖指,嘴角扯了一下。
“断手的,你也配管别人家的事?”
我把纸扔进他脚边的铁盆。
“借条拿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
“能让他说话的人。”
我把顾平安拉到身后。
孩子撞在我腰上,肩膀抖个不停。他手里攥着半块烧焦的塑料工牌,上面的照片只剩顾叔一只眼睛。
周建国伸手来抓他。
我用左手扣住他的腕子。
“再碰一下,我现在报警。”
旁边有工人举起手机。
周建国的手停住了。
“拍什么?我是他亲舅。他妈死得早,外公外婆也没了,现在他爹又死了,我不管,指望你们?”
没人接话。
他把手从我掌心抽出去,抖了抖西装袖口。
“顾志远欠我二百六十万。厂子烧了,机器废了,我要他那套房子抵债,有什么问题?”
我朝桌上一伸手。
“原件。”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可以请人看。不会摁着孩子的手看。”
举手机的女人往前挤了半步。
她叫唐秀,管厂里的仓库,顾叔以前带我认材料,钥匙总从她这里拿。
“周总,你真有借条,摆出来就行了。”
周建国盯了她一眼。
“工资还要不要了?”
唐秀的手机往下落了一点。
顾平安忽然伸出手,去够桌上那张遗像。
他个子不够。
我把遗像取下来,放到他怀里。
他用袖口擦照片上的灰,擦了两下,抬头问我:“李成哥,我不摁,他们就不让我拿我爸。”
我看向周建国。
他掏出烟,没有点。
“火化费、停放费,都是我垫的。房子不抵给我,钱谁出?你出?”
“费用清单给我。”
“你有钱?”
我打开手机。
余额一万一千七百二十六。
奶奶最后一次住院退回来的钱,还有我做零工攒的两千多。
“够不够,拿单子说话。”
周建国看了眼屏幕,笑出了声。
“顾志远当年给你三十万,你就剩这点?怎么,赌没了?”
顾平安抓住我的衣角。
我没低头。
“八万。”
“厂里账上记的三十万。你敢说没拿?”
“剩下二十二万,我退回去了。”
“嘴一张就退了?顾志远死了,你说什么都行。”
他终于把烟点着,烟头贴着我面前晃。
“一个自己往机器里塞手讹钱的人,还来给别人主持公道?”
灵堂里静了。
唐秀看向我的手。
有人退开半步。
我右手少了无名指和小指。五年了,阴雨天骨头里还会抽着疼。
顾平安把我的衣角攥得更紧。
周建国往前走了一步。
“要脸就滚。别逼我把当年的东西全抖出来。”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报警电话。
报完地址,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一个成年人强迫九岁孩子签财产文件。现场有录像,我等着。”
周建国一把按灭了烟。
“行。你非要管是吧?”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二百六十万借条。看清楚,顾志远三个字在下面。”
纸被他拍到桌面。
我俯身去看。
借条中间折过,折痕正压住一行字。周建国两根手指按在上面,不让我碰。
“看完了?看完滚。”
我抬眼。
“借款人那一栏,你按着做什么?”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你怀疑我造假?”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顾平安把手探进书包,摸出一串钥匙,塞进我的左手。
钥匙环上系着一块黄色塑料牌。
上面写着三个字。
吴桂兰。
我奶奶的名字。
孩子贴着我的腰,声音压得很低。
“我爸让我给你的。”
“他说,舅舅要是拿欠条,就先开这个柜子。”
【第二章】
我合上掌心。
周建国盯着我的手。
“他给你什么了?”
“孩子的东西。”
“我是监护人,拿过来。”
他刚要伸手,门口有人喊了一声:“谁报的警?”
周建国的胳膊收了回去。
民警看完桌上的纸,又问了顾平安几句。
孩子指着周建国。
“他说我不摁手印,我爸就不能走。”
周建国立刻把文件收起来。
“家庭矛盾。我怕孩子以后不认账,提前说清楚。”
民警让他把文件重新拿出来。
“债务按程序处理。未成年人不能这样签字。你也不能自行处置他的遗产。”
“我是他舅!”
“亲属身份不等于你能替他放弃财产。”
唐秀把录像递了过去。
周建国瞪着她。
她手背的筋绷出来,手机却没收。
顾平安的母亲两年前病故,双方老人都不在了。现场民警联系了社区和民政工作人员,先核实孩子的照料安排。
我说我愿意陪着孩子,费用我出。
周建国拍了桌子。
“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把工作群、维修结算单和租房合同翻给工作人员看。
“我修冲床和模具。这三个月照顾奶奶,接活少了。不是不能挣钱。”
“他手都不全!”
“我能拿筷子,能做饭,能挣钱。”
我看着顾平安。
“能不能照顾他,你问他。”
孩子抱着遗像,一步挪到我腿边。
工作人员记下情况,让社区协助安排当晚住处,等进一步核实后再定正式方案。
周建国不肯走。
他靠着桌沿,把那张旧赔偿单展开,故意让所有人看清。
“三十万。他说自己只拿八万。你们敢让这种人带孩子?”
我接过纸。
上面是我当年的签名。
那三个字歪得厉害,最后一笔拖出去很远。
我盯了几秒,把手机递给唐秀。
“帮我登录银行,查五年前的流水。”
周建国把文件夹合上。
“现在才想起来查?晚了。”
唐秀已经点进了电子回单。
顾叔给我的三十万,是他个人账户转的。
第二天,我向同一个账户转回二十二万。
时间,金额,收款人,全在。
唐秀把手机举到周建国面前。
“退了。”
有人往前凑。
“真退了二十二万。”
“那你怎么说他拿了三十万?”
周建国没接手机。
“退钱能说明什么?他手是不是自己往里伸的?”
我右手贴着裤缝,残存的三根手指往里收。
“是。”
周围没有声音。
周建国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
“听见没有!”
我把右手摊开。
“我十九岁,奶奶等着做手术。我没借到钱,干了件蠢事。”
顾平安仰着脸看我。
我没躲他的眼睛。
“伤成这样,不能把日子变好。以后几十年,拧不开瓶盖也是我自己受着。”
唐秀抿住嘴。
我继续说:“顾叔把钱给我以后,我在病房跟他说了实话。二十二万当场退回去。剩下八万用了,我写借条,他不收。”
“你说不收就不收?”
我看向周建国。
“你有我欠他的借条吗?”
他不说话。
“你没有。你只有一张赔偿收据。”
我把电子回单发给民警,又发到工人群里。
“顾叔没找保险公司报这笔钱。钱从他自己账户出。他说救人要紧,别让我再碰冲床,先跟他学修模具。”
唐秀把手机放低。
“这话我听过。顾总还让我给你订过一副护具。”
周建国抓起文件袋。
“好,八万算我姐夫白送你的。你报恩,你养。以后别求我拿钱!”
“先别走。”
我指着他刚才收进去的借条。
“二百六十万那张,还没看完。”
他把文件袋夹进腋下。
“跟你没关系。”
我打开手机里的计算器,敲下二百六十万。
“你说房子值二百四十万,剩下二十万不要了,对吧?”
“我照顾外孙。”
“那借条的利息怎么写?”
“免了!”
“借款日期?”
“你审犯人呢?”
我往前半步。
“借款人到底是谁?”
周建国一脚踢开身边的凳子。
凳脚刮过水泥地,声音刺得顾平安缩了脖子。
民警走过来,挡在我们中间。
周建国拿着文件走了。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我。
“厂里下午清废料。你有本事,连那堆破铁一起护着。”
我没追。
我低头看那串钥匙。
奶奶生前只进过一次厂,是来给我送棉鞋。
她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顾叔的柜子上?
唐秀看了眼钥匙头,脸色变了。
“这不是厂里的。”
“这是顾总在银行租的保管箱。”
【第三章】
银行没有因为一把钥匙就给我们开箱。
工作人员核实了顾叔的死亡证明,查了留档资料,让我们联系遗产管理人。
顾平安趴在柜台边,手指一下一下抠着书包带。
“我爸说给李成哥的。”
工作人员蹲下身。
“钥匙可以给哥哥,里面的东西还要按手续取。我们会保管好。”
我让唐秀带孩子坐下,自己拨了顾叔手机通讯录里律师的电话。
号码是社区工作人员帮忙从顾平安带着的旧手机里找到的。
对方听完我的名字,停了两秒。
“李成?我也在找你。”
一个多小时后,律师赶到银行。
他带着顾叔此前立下的遗嘱,以及指定遗产管理人的文件。
我只听懂了最前面两件事。
顾叔个人名下的财产留给顾平安。
顾叔指定我做孩子的监护人。
我抬起头。
“我?”
“他来咨询过三次。你和他没有亲属关系,所以他尤其在意程序。他知道,最后还要确认你是否愿意、是否有能力,也要考虑孩子的意愿。”
律师把一份情况说明推过来。
“他说,你给奶奶换药的时候,一次都没嫌过脏。”
我盯着那行字,没有接笔。
唐秀碰了碰我的胳膊。
“先看东西。”
保管箱里有三个文件袋。
一个写着顾平安。
一个写着公司往来。
最后一个,就是吴桂兰。
我想先拆奶奶的,又把手移到公司往来上。
下午四点,废料车就要进厂。
现在已经两点四十。
我拆开文件袋。
最上面是二百六十万的借款合同。
借款人,周建国。
出借人,顾志远。
后面附着银行转账凭证,还有周建国用自己持有的公司股权提供担保的相关材料。
我把合同摊平。
灵堂上,周建国不时按住了一行不重要的字。
他按住的是自己的名字。
唐秀倒吸一口气。
“他欠顾总的钱,转头要顾总儿子的房子?”
律师翻到后面。
“他拿的那一页,应该是合同附件的签署页。只接签名,能把意思完全倒过来。”
我拍下合同,发给负责处置现场情况的民警。
又把原件交回律师手中。
“这张,够报案吗?”
“连同他要求孩子抵债的录像,可以提交。是否构成犯罪,由警方调查。”
我点头。
“交。”
唐秀拨通工人群的视频电话。
周建国正站在厂门口,指挥人给废料车开门。
我让她把镜头对准合同。
“周建国,你借顾叔的钱,什么时候还?”
视频里,他先是皱眉。
看清借款人那一栏后,他伸手去挡旁边工人的手机。
“谁让你们录的?”
“你先回答。”
“这是公司内部周转!”
律师接过话。
“合同和转账都在。债权属于遗产的一部分,我们会依法追偿。你无权把这笔债倒算到孩子身上。”
旁边几个工人围了过去。
“周总,你欠老板钱?”
“你不是说公司一分钱都没了?”
“那我们三个月工资呢?”
周建国推开一部手机。
“李成,你等着!”
电话断了。
唐秀握着手机,手指都在抖。
“他刚才拿文件的手都没拿稳。”
我没笑。
我打开了写着奶奶名字的文件袋。
第一张,是人员安置补偿汇总表。
吴桂兰。
工龄十七年。
补偿金额,四十六万八千元。
领取日期,是奶奶进重症监护室的第三天。
后面还压着她的身份证复印件、签字领款单。
我把纸拿近了一点。
那两个字写得很顺。
桂兰。
可我奶奶不识字。
她去银行按手印,连自己的名字都要我指着认。
我往后翻。
一共二十三个人。
总额一百八十六万。
其中有奶奶,有已经去世的老工人,还有两个我从没在厂里见过的人。
文件底下是一支录音笔。
律师确认可以查看后,我按了播放。
先是一阵咳嗽。
然后是顾叔的声音。
“李成,桂兰婶的身份证,当年住院时我留过复印件。是我没看好。”
我把录音笔攥紧。
“钱进了公司,账上说发给了这些人。钱到底去了哪,我还在查。”
纸笔划进我的虎口。
“周建国说签字是你替你奶奶签的,说那四十六万八,你拿走了。”
唐秀猛地站起来。
录音里,顾叔把杯子放到桌上。
“我不信。”
“我已经约了外面的审计。下周一进厂。”
我看了一眼手机。
今天周二。
厂子是周日夜里烧的。
【第四章】
我们赶到厂门口时,第一辆废料车已经发动。
门卫拦着我。
“周总交代了,不让外人进。”
我给他看维修合同。
合同还没到期。
“厂里有我带来的工具,也有我负责维修的设备。我要登记,不能直接装走。”
他看向周建国。
周建国站在车旁,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
见到我,他直接把纸举起来。
“来,大家都看看。吴桂兰,李成奶奶,领了四十六万八。”
工人们围过来。
他指着我的鼻子。
“白拿八万还不够,又让老太太挂名吃补偿。顾志远一死,你就抢着管他儿子。你是报恩,还是怕账翻出来?”
有人的眼睛落到我身上。
刚才还站在唐秀旁边的两个工人,往后退了半步。
周建国把纸塞到一个工人手里。
“你们工资为什么没发?问他!”
我把奶奶的住院病历摆在车头上。
“领款这天,她在重症监护室。”
“你可以代领。”
“她没在厂里上过班。”
“挂名的事,你比我清楚。”
“她不识字。”
“你替她签的不行?”
我抬头看他。
“你终于承认不是她签的了。”
他眼皮跳了跳。
我把领款单摊开,点住右下角。
“出纳复核,周建国。你发的钱,你说谁领的?”
他张嘴,又闭上。
旁边有人伸手把单子抽过去。
“我妈也在这上头?”
说话的是个装配工。
他盯着其中一个名字,喉结滚了两下。
“我妈去年就死了。这个月还领钱?”
周建国劈手去抢。
唐秀站到那人前面。
“别给他!”
厂门口一下挤满了人。
我把整份名单发进工人群。
每发一页,就有人把手机抬起来。
“我爸都没在这儿干过。”
“这不是老何?老何三年前就搬去外地了。”
“周总,收款账户呢?”
周建国的额头开始冒汗。
“财务做错了表,有什么好叫的?钱没发出去!”
我把第二张纸举起来。
那是报给公司股东的资金使用报告。
他亲笔签了字。
一百八十六万,全部支付完毕。
“你刚才说钱被我拿了。”
我往前走一步。
“现在又说没发。”
工人们把车围住。
司机探出头。
“你们内部的事弄清楚再叫我,这车我不装了。”
周建国猛地踹向车胎。
“都让开!废料合同签了,耽误一天你们赔?”
我站到车门旁。
“火灾现场还在调查。你有解除现场保护、允许清运的文件吗?”
他把那张打印纸揉成一团。
“我清外围废料,不动烧毁区!”
“那就把装车清单拿出来。”
律师已把资料提交给有关部门,现场保护人员也接到了通知。
车上不只有钢架和烧坏的铁皮。
还有财务室的文件柜。
唐秀绕到车尾,拽住一截挂在柜门上的布条。
“这是财务室的窗帘。你说是外围废料?”
周建国冲过去推她。
我抬胳膊挡了一下。
他肘部撞上我右手,旧伤处猛地一麻,三根手指瞬间蜷住。
唐秀扶了我一把。
顾平安从她身后钻出来,用两只手抱住我的胳膊。
“别打他!”
他的声音破了。
周围的人全停住。
孩子踩着鞋带,站在我前面,鼻尖上都是汗。
“我爸说他的手不能撞!”
周建国盯着他。
“我是你舅!你帮一个外人?”
顾平安没退。
“你把我爸的东西放下来。”
几秒后,现场保护人员到了。
车停在原地,文件柜重新清点登记。
周建国还想说话,被叫去核实清运手续。
我蹲下来,替顾平安系鞋带。
他一直看我的手。
“疼不疼?”
“缓一会儿就好。”
“你别走。”
“我不走。”
这句话刚说完,我手机震了。
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我知道一百八十六万去了哪。
别在厂门口说。
我是许梅。
【第五章】
许梅是厂里的会计。
她约我在社区服务站见面。
我带了律师。
她看见律师,转身就想走。
我把门拉开,让出通道。
“要走可以。你发给我的短信,我会一起交给警方。”
她停在门口。
手里那只帆布包被攥出了几道深折。
“我没拿那么多。”
我没有接话。
她自己补了一句。
“我只拿了两万。”
律师打开记录本。
“先说这笔钱的用途。”
许梅坐下,膝盖抵着桌脚。
厂里所在的老工业区要调整用地,公司收到了一笔搬迁预付款。
其中一百八十六万,顾叔决定先用于工人安置、补发工资和结清旧欠。
周建国说,有些老工人账户不方便收款,要财务统一代发。
许梅做了名单。
名单里掺了二十三个假名字和假身份。
款项通过几笔所谓代发,转到了周建国控制的一家服务公司。
“顾总签了付款审批。”她说。
“他知道是假名单吗?”
“不知道。给他看的,是另一份。”
我把奶奶的领款单放到她面前。
“这个字,谁写的?”
她看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
椅子在我身下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身体往后缩。
“是周总让我照着名单补的。他说手续以后能补齐。”
我两只手压住桌沿。
右手使不上力,桌子还是往前移了一寸。
“她在病房里,连水都喝不了。”
许梅低下头。
“我不知道。”
“你写她领了四十六万八的时候,见过她吗?”
她不出声。
“现在告诉我,原始凭证在哪。”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和一沓银行回单。
没有惊天动地的悲份。
只是一个做了错账的会计,怕出事被推出来,把每次收到的指令和经手材料都留了一份。
周建国让她重新做账时,她没删干净旧文件。
“顾总找过我。”
她把一张便笺推出来。
上面是顾叔写的几行核对事项。
“他说周一审计到厂,让我把原始账备好。我那天就跟周总说了。”
我抬头。
“周日?”
“周六下午。”
屋里的空调往下吹,纸角不停颤动。
我伸手按住。
“着火那天,你在哪里?”
她肩膀一缩。
“在家。”
“周建国呢?”
“他说去外地谈新厂房。”
律师问:“有谁能证明?”
许梅把手机递过来。
里面有一段语音。
周建国的声音很低。
“今晚别回厂。旧账我来处理。明早你重新做一份,按我发你的名单。”
我盯着播放结束的进度条。
“这段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她抓着包带,指甲一寸寸发白。
“我怕。”
“怕谁?”
她没答。
手机先响了。
屏幕上是周建国。
许梅看我。
我指了指律师。
“怎么接,先听律师意见。别照着我们的话套他,正常说。所有材料原样交。”
她接通,开了免提。
周建国第一句就是:“你在哪?”
“外面。”
“李成找过你没有?”
许梅看着桌上的假领款单。
“钱什么时候退回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发什么疯?”
“那钱是工人的。”
“现在知道是工人的了?两万块买首饰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
她的手抖起来。
“我退。”
“退得干净吗?字是你签的,账是你做的。顾志远已经死了,你说谁让你干的,谁信?”
我胸口发紧,牙关咬住了。
许梅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不是说只是把旧材料弄掉?”
这句话出来,律师立刻抬手,示意她不要继续争执,保留原始通话。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跟谁在一起?”
许梅没说话。
“许梅,你别以为拿几张纸就能把自己摘出去。”
电话被挂断了。
许梅捂住脸,肩膀往下塌。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没有替她抽。
律师拨通办案人员的电话。
我们连同手机、硬盘、回单,一起去了派出所。
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黑了。
唐秀带着顾平安坐在门口。
孩子手里捏着两个包子。
一个还热着。
他把热的递给我。
我刚接过去,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周建国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十九岁的我躺在病床上,对顾叔说:
“不是机器坏了。”
“是我自己伸进去的。”
后面接着一行字。
明天上午,厂门口说清楚。
不来,我替你说。
【第六章】
我没有等到第二天。
律师看完视频,问我:“你知道他怎么拿到的?”
“当年顾叔来医院了解事故,周建国也在。他负责厂里的安全和赔偿手续。”
“完整视频呢?”
“我没有。”
律师点头。
“保留这段和他发来的文字,不删除。对外回应只说你能证明的事实。”
我坐在社区的长椅上,点开工人群。
群里已经有人发了视频。
十几秒,没有前后。
最下面有人问:这种人带孩子,能放心?
唐秀打来电话。
“我给他们解释。”
“不用替我挡。”
我点开语音。
“视频里是我。手是我自己弄伤的,我没有否认过。三十万到账,二十二万退回,八万用于奶奶治疗,银行流水昨天已经发过。”
我停了一下。
顾平安站在几步外,抱着书包,没有靠近。
我继续说:“我做错过事,不代表周建国能逼孩子签欠条,也不代表一百八十六万不用查。”
发出去以后,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一张工资欠条被发了出来。
又一张。
还有工人发出自己家里实际收到补偿的银行记录。
唐秀发了句话。
先把钱算清楚,别让他换话题。
我靠着墙,吐出一口气。
顾平安走过来。
“你以后还会这样吗?”
我看着他。
他指了指我的手。
“不会。”
“你奶奶没了,你也会不会不见?”
我喉头动了一下。
那瓶药已经冲走了。
可那天我坐在床边时,手机的光照着掌心,我确实没打算再站起来。
我没有告诉孩子那些细节。
我把手机交到他手里。
“以后我去哪里,都跟你说。难受的时候,我找人帮忙。”
他盯着我,过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上午,周建国还是到了厂门口。
他带着打印出来的视频截图,想让工人签一份说明,证明我不适合照顾顾平安。
没人接笔。
他把笔摔在桌上。
“你们工资还想不想要?”
一个工人把自己的欠条拍下去。
“想。你发。”
“钱不在我这儿!”
“那你找李成签什么字?你找银行去啊。”
周建国的脸绷住了。
他看见我,马上指过来。
“就是他闹的!本来有老板愿意收剩下的设备,钱到位先发工资。他非要报案,买家吓跑了!”
我把两份文件放到桌上。
一份是顾叔给工资账户安排资金的记录。
另一份是周建国要求财务转走这笔钱的邮件打印件。
“你说钱没到位。”
我点住转账日期。
“钱到过。”
周建国伸手来拿,被唐秀用手机挡住。
她全程录像。
他手停在半空,指节绷起。
“复印件有什么用?”
“原件交了。银行记录会查。”
他盯着我,忽然把嗓门提起来。
“李成,你就是盯上我外甥的钱!装什么好人?你敢不敢保证,一分钱都不要?”
“敢。”
我把律师起草的照料费用记录表展开。
“孩子的财产和我的钱分别管理,依法接受监督。顾叔留给他的房子,一间我都不要。”
周建国嗤了一声。
“嘴上谁不会说?”
“所以我写下来。”
我签完字,把笔放到他面前。
“你呢?”
他没动。
“你敢不敢写,不要求孩子给你房子,不拿他的财产抵你自己的债?”
四周的人都盯着他。
周建国抓起那张纸,揉了两下,扔到地上。
“我养我外甥,还得给你们交代?”
顾平安弯腰去捡。
我先一步捡起来,拍掉灰。
周建国胸口起伏,指着孩子。
“你跟他走,以后别叫我舅!”
顾平安抱着顾叔的工牌,往我身边挪了一步。
周建国忽然抬脚,把桌腿踹歪。
纸张撒了一地。
“都行!你们都帮他!顾志远活着的时候防着我,死了还留这么多东西!”
工人们没有再退。
有人拦在桌前。
唐秀的镜头一直对着他。
周建国看了一圈,转身要走。
我手机响了。
是那位律师。
“火灾调查有新的情况。办案人员希望你配合核对一批设备记录。”
我看着周建国停在车门上的手。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其中一台设备,最后一次检修,是你签的字。”
【第七章】
办案人员拿给我看的,是一台冲压设备的检修记录。
右下角有我的名字。
日期,是着火前四天。
我看完,摇头。
“这不是我签的。”
“依据是什么?”
“那天我在医院陪护。奶奶的出院结算是我办的,医院有记录。”
我翻到第二页。
安全检查项里,天气设备保护功能正常,夜间断电措施落实。
“这张表是谁提供的?”
办案人员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继续问,只把自己能确认的部分说完。
我的检修习惯很固定。
处理过的故障,会在工作群里发前后照片,登记零件编号,交由设备操作人员复核。
不是为留后手。
是断过手以后,我再也不敢只凭嘴说机器没问题。
我打开工作群,把最后一次实际检修的消息找出来。
日期比那份记录早了一个多月。
照片、视频、领料单都在。
我当时还标注过一句:未经复检,不得恢复相关工位使用。
顾叔在下面回复:停,谁都不许催。
“这份记录能导出来吗?”
“能。”
我配合做完笔录,出来时右手掌心全是汗。
唐秀在外面等我。
“周建国把检修表拿出来了,是吧?”
我点头。
“他今天早上在群里说,火跟设备故障有关。他说有些人断了手,还敢接检修活,早晚害死人。”
我从她手里接过手机。
那条消息下面,已经有人把我的维修广告转发到别的群里。
几个原本约好的客户取消了维修。
一家厂的老板打来电话。
“李师傅,查清楚之前,先别过来了。”
我说好。
挂断电话,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顾平安下个月要开学。
社区临时协调的住处不能一直住。
我的房租还有二十天到期。
周建国这一下,正砸在我挣钱的手上。
唐秀站了半天,开口:“我借你点。”
“不用,等调查。”
“孩子得吃饭。”
我抬头。
她把手机收进兜里。
“顾总给我垫过手术费。不是只有你记着。”
我没再推,记下金额,给她写了借条。
第二天,我提交的医院记录和原始维修资料完成了第一轮核对。
律师提醒我,可以把已确认的事实对外说明,但不能擅自公开办案材料。
我拍了一段视频。
没有配乐。
我站在借来的维修台前,把一份空白检修单放下。
“我没有在起火前四天检修该设备。本人当天在医院,相关材料已提交。”
“我此前要求停用的记录,也已提交。”
“谁伪造我的签名,谁承担责任。”
视频发完,我继续修一台送来的旧电机。
顾平安坐在旁边写作业。
螺丝滑了一次。
我换左手扶稳,再来。
孩子把掉下去的垫片捡起来,放回盒子。
“他们会还你活干吗?”
“查清楚了,有人会。有些人不会。”
“那怎么办?”
“把现在这个修好。”
我把电机重新装好,通电测试。
运转声稳下来。
送机器来的老师傅看了半天,点头。
“钱我付。下回还找你。”
顾平安拿着收款手机,听见到账提示,眼睛一下亮了。
那天下午,警方通知我补充辨认材料。
许梅提供的旧邮件里,出现了两份不同版本的检修表。
一份没有我的签名。
另一份,多了我的名字。
发送人,是周建国。
我只辨认了自己知道的事实。
临走前,办案人员又问了一句。
“起火当晚,顾志远为什么回厂,你知道吗?”
“核对审计材料?”
“谁告诉他的?”
我站住。
顾叔那段录音里,说周一审计。
周日晚上,他本来不用在厂。
我把这点说了。
回到社区,许梅正坐在门外。
她看到我,站起来,腿撞在椅子上。
“李成。”
她声音发干。
“叫顾总回厂的那条消息,是从我手机上发的。”
【第八章】
我站在原地,没有过去。
许梅把手机递出来。
屏幕上是一份询问通知和她刚补充过的情况说明。
“周建国让我发,说旧工资表找到了,让顾总回财务室核对。”
“你为什么照做?”
“他是副总,平时这些事都是我传话。”
“你知道他要干什么吗?”
她摇头,又停住。
“我知道他想毁账。”
我盯着她。
“你前天不是说不知道?”
她两只手搓在一起,指甲边缘已经破了。
“我怕说出来,就再也回不了家。”
我把她的手机推回去。
“顾叔也没回去。”
许梅蹲下去,手捂住嘴。
我绕过她,往里面走。
她在背后说:“我今天全说了。那两万我也退了。”
我停了一下。
“该退的退,该承担的承担。”
“我不替顾叔说原谅。”
进门以后,我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水冲着右手残缺的位置。
顾平安站到门口,看见我掌心发白,踮脚把水调小。
“水凉。”
我关了龙头。
他递给我毛巾。
那天晚上,周建国带着一个行李箱来到临时住处。
社区工作人员没让他直接见孩子。
他就在门外喊。
“平安,舅带你去看新学校!”
我出去时,他把一份学校宣传册甩过来。
“市里的寄宿学校。我都联系好了。跟着他住这么个地方,你爸看见能闭眼?”
顾平安站在门后,没有动。
周建国冲他伸手。
“过来。”
孩子看向我。
我蹲下来。
“你自己说。”
“我不去。”
周建国脸上的笑收了。
“是不是他教你的?”
“我想上原来的学校。”
“你家已经没了!你还挑什么?”
顾平安抱住书包。
我站起来。
“他的房子还在。遗产也有管理人。没了的不是他家,是你替他签字的机会。”
周建国往前挤,被工作人员拦住。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委托书。
“那就签这个。让我先处理厂里的股权,钱拿出来,孩子才能过日子。”
我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不仅授权他处置股权,还要求追认此前几笔资金支出。
其中就有那一百八十六万。
我拿出手机拍下。
周建国伸手来抢。
我退开一步。
“你都已经知道在查了,还敢拿来签?”
他下颌绷紧。
“公司一天不开工,一天亏钱。你们扣着东西,工资谁发?”
“你先还二百六十万。”
“那是我跟顾志远的事!”
“他死了,债又没死。”
这句话砸回去,周建国半天没出声。
顾平安在门里抬起了头。
社区工作人员让他离开。
他不肯。
“我是亲舅!遗嘱算什么?孩子以后还得认我!”
我把门往回拉。
他一把卡住门框。
“李成,你别把事情做绝。顾志远活着,我没话说。他现在人没了,你非要把剩下的家也拆了?”
我看着他按在门框上的手。
“家里有你,他才要被赶出去。”
他猛地撞了下门。
顾平安打了个哆嗦。
工作人员立刻报警。
周建国听见报警两个字,终于退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指着我。
“那天晚上他根本不该进去!”
我没说话。
他喘了两口气,转身去拖行李箱。
箱轮卡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拽了两次,没拽动,一脚踢了上去。
社区监控正对着那级台阶。
我把情况补充给办案人员。
不是因为一句失控的话就能定谁的罪。
是他每一次说法,都在跟前一次冲突。
他说自己不在本地。
又说顾叔那晚不该进去。
他说只是清废料。
却急着拉走财务柜。
他说款项没有发。
又能精准指认是谁领了钱。
这些都要有人去查。
两天后,律师通知我,周建国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我正给顾平安煎鸡蛋。
铲子在锅边停了一下。
“财务的事?”
电话那边停了片刻。
“包括财务问题,也包括火灾。”
我把火关掉。
律师接着说:“具体情况,以办案机关公布和依法披露的材料为准。你先把孩子照顾好。”
挂断后,顾平安看着盘子。
“糊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铲?”
我把鸡蛋盛出来。
手机上又进来一条消息。
遗产管理人已经正式提出追偿,并依法申请对周建国相关财产采取保全措施。
那套被他挂在嘴边的新房,也在核查范围内。
【第九章】
顾叔下葬那天,我没有让顾平安跪太久。
他磕完头,额头沾着泥,手还按在地上。
我扶他起来。
“跟你爸说句话。”
他把那块烧焦的工牌放在墓碑前。
“爸,我没把房子给他。”
说完,他转身抱住我。
我用左手托住他的后背,右手贴着他的书包。
掌心终于不再是空的。
后面的日子,一件件往前办。
正式监护安排要核实。
我接受了对生活条件、收入和照料能力的了解,把维修收入、租房情况、顾平安上学和接送安排逐项交上去。
工作人员来住处时,顾平安正在背课文。
桌上分着两个文件夹。
一个是他的。
一个是我的。
他的财产由遗产管理和后续监督程序处理,我每天花在孩子身上的钱,也都留着凭据。
不是写一句不要钱就够了。
得经得住查。
顾平安第一次正式回到原来的学校,是我送的。
他在校门口松开我的手,走了几步,又跑回来。
“下午你来吗?”
“来。”
“修机器也来?”
“先接你,再修。”
他这才进去。
那天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等在校门口。
从那以后,他问的次数少了。
火灾调查和财务调查没有因为我着急就变快。
我修设备,交材料,接孩子。
唐秀按律师建议整理工人的工资凭证。
许梅配合调查,也被依法追究责任。
她退了钱,没有因此从案件里消失。
等到案子开庭,我坐上旁听席时,右手那两处旧伤又开始发麻。
周建国被带进来,看见我,脚下顿了一下。
他瘦了。
以前绷在肚子上的衬衣,现在松出一截。
法庭调查把那些零碎的东西接到了一起。
一百八十六万,经过虚假的代发手续,流入周建国实际控制的公司,再被用于偿还他的个人债务和支付购房款。
二百六十万,是他欠顾叔的个人借款。
他拿着裁切过的合同签署页,企图让顾平安确认相反的债务。
伪造的检修表,是想把起火原因推向设备故障,再推到我身上。
而火,不是那台停用设备自己起的。
检方出示了现场勘验、专业鉴定、沿途监控、通讯记录,以及相关证言。
周建国隐瞒了当晚返回厂区的行程。
他在明知顾叔被通知回厂核账的情况下,仍实施了纵火。
法庭播放那段让许梅叫顾叔回厂的指令时,周建国一直盯着地面。
等到公诉人问他是否知道顾志远在厂内,他猛地抬头。
“我没想让他死!”
声音撞在法庭里。
法官提醒他按提问回答。
他抓住面前的栏杆。
“我就是想把账烧掉!他为什么非要进去拿东西?账烧了可以再做,人进去干什么!”
旁听席有人抽了一口气。
我指甲扣住椅边。
那些顾叔写在便笺上的字,那张领款单,那一笔一笔没发出去的工资,全在我眼前挤着。
他进去,是因为那里有别人拿不到的钱。
周建国转头,看向我。
“你也拿了他的八万!你凭什么坐那里?”
法警制止他继续转身喊话。
我没站起来。
我等他被要求恢复秩序,等证据继续展示。
那段被他剪过的病房视频,也有了完整版本。
警方依法提取他的旧存储设备后,恢复了相关文件。
屏幕里,十九岁的我躺在病床上。
纱布裹得很厚。
我说完自己做过的事,把手机递给顾叔,想让他拿回剩下的钱。
顾叔没有骂我。
他先问:“你奶奶知道吗?”
我摇头。
他把病历合上。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活?”
我说:“我还你。我能干活。”
顾叔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
“八万先救人,不用你还。”
“这件事到我这里。保险不报,厂里不摊,算我的。”
视频里,我抬起头。
顾叔把手机放回枕头边。
“但你得记住,拿自己的身子堵窟窿,窟窿只会更大。”
“伤好了来学手艺。下回缺钱,拿本事挣。”
庭上没有人说话。
我低下头,把右手塞进左掌。
五年前,他没有把我从病房赶出去。
五年后,他的儿子差点被赶出家门。
宣判那天,周建国因纵火及其他经查明的犯罪,被判处无期徒刑。
涉及财产的追缴、退赔和民事债务,依法分别处理。
听见无期徒刑四个字,他两条腿一弯,整个人往下坠。
法警扶住了他。
他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
随后,他开始哭。
“我还钱。我房子卖了,车也卖了。我还不行吗?”
法官继续宣读。
他哭声越来越大。
“我姐就这一个孩子!我坐进去了,他就没亲人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
他终于又看向我。
嘴唇抖着,一遍遍说:“我错了。李成,我错了。”
我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散庭后,我走出法院。
手机上是顾平安发来的语音。
他学会自己放学后先给我报平安,唐秀正在旁边等他。
“李成哥,我今天考了九十六。”
停了一下。
“还有,叔叔来送信了。”
“上面是不是写,我以后能一直跟着你?”
【第十章】
顾平安说的信,是正式确认监护安排的法律文书。
我回去时,他把信封放在桌子正中。
旁边压着那张九十六分的卷子。
两样东西摆得很齐。
唐秀站在灶台边煮面,听见开门,先关小了火。
“回来了?”
我点头。
顾平安从椅子上跳下来,没先问判了什么。
他把信封塞给我。
“你念。”
我把里面关于监护安排的内容念给他听。
念到我的名字,他把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
“就是你?”
“就是我。”
“周六周日也算?”
“算。”
“我考差了也算?”
“算。”
他低头把卷子折起来,又马上展开。
“那这个还是得给你看。我有四分是粗心。”
唐秀转过身,用锅铲碰了下锅沿。
“先洗手吃饭。”
孩子跑去洗手。
她看着我,问:“结束了?”
“他的刑事案判了。钱还要按程序一点点追回。”
唐秀点头。
“能追回多少,算多少。至少知道往哪找了。”
工人的工资没有靠一声命令当场到账。
遗产管理人配合清理公司财产,追缴的钱、追回的债权、依法处置资产所得,都按各自的法律程序结算。
唐秀每天在群里更新进展。
哪笔收到,哪笔待核,谁的凭证还缺一页,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批拖欠工资发放时,她把到账截图发给我。
只有一句话。
顾总没欠我们到最后。
我把截图存进顾叔的文件夹。
公司没能原样恢复。
烧坏的设备一台台评估,能修的修,不能修的依法处理。厂区搬迁也继续推进。
我没有让顾平安去背重建厂子的事。
他九岁。
他要背的是课文,不是二百六十万,不是一百八十六万,更不是大人做下来的烂账。
顾叔给他留下的房子保住了。
办完交接那天,我带他去开门。
门锁有些涩。
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不动,回头看我。
我蹲下来,扶住他的手。
“往回松一点,再转。”
锁舌响了。
屋里还留着顾叔给他量身高的刻度。
门框上,一年一道线。
最下面那道,旁边写着四岁。
最高的一道,是上个月新添的。
顾平安伸手摸了摸。
“以后你给我量。”
“好。”
他放下书包,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门后挂着一件顾叔的外套。
他把脸埋进去,站了很久。
我没有催。
等他转身时,眼睛已经湿了。
“我有时候想不起我爸说话的声音。”
我把手机拿出来。
顾叔的录音和能保留的生活视频,我都单独整理了一份。
没有案件里的那些东西。
只有他教我修模具时顺手录下的几段,还有孩子旧手机里的日常视频。
我点开一段。
屏幕里,顾叔站在工作台边,敲了敲扳手。
“李成,拧紧不是让你使蛮劲。看角度。”
旁边传来小孩的笑声。
顾平安凑过来。
“那是我。”
视频里的他比现在矮,踮着脚,把一块抹布递过去。
顾叔接过抹布,顺手擦了他鼻尖一下。
“顾师傅,今天工钱怎么结?”
小孩喊:“冰棍!”
顾平安盯着屏幕,伸手擦了一下鼻子。
“再放一遍。”
我又放了一遍。
那天,我们没把屋里的东西全搬走。
孩子自己的床铺好。
顾叔的外套留在门后。
我把维修工具搬进附近租来的一间小门面,白天接活,放学前收拾出一张能写作业的桌子。
门面不大。
门头也没起什么响亮的名字。
李成机修。
下面写着电话。
第一个把设备送来的人,是先前取消过预约的厂老板。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右手一眼。
“李师傅,之前那事,对不住。”
我接过维修单。
“故障说一下。”
“声音不对,出力也不稳。”
“先检测,报价同意了再修。”
他点头,把机器推了进来。
我给设备挂上待检牌,手机响了。
学校通知,需要家长确认一份外出活动回执。
我点进去,在监护人一栏填了自己的名字。
这三个字,我填过借条,填过住院单,填过维修单。
这一次,旁边还有顾平安的名字。
下午放学,他跑进门,先把书包放到桌上。
“今天有家长签字。”
“手机上签过了。”
他愣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
“劳动课做的。”
纸袋里是一只布套。
针脚歪,线头没剪干净,套口还缝着两颗不配套的扣子。
我拿在手里,看不出用途。
他把布套接过去,套在我常用的扳手柄上。
“你右手握的时候,不那么硌。”
我握了一下。
布套有点厚,确实不硌。
“好用。”
他立刻伸手。
“工钱。”
我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想起视频里的声音。
“冰棍?”
他摇头。
“今天不吃。”
“那要什么?”
他走到墙边,用背贴住白墙,把身子站直。
“量身高。”
我拿了铅笔,走过去。
他把脚跟往墙上靠,脖子往上拔。
我按住他的肩。
“别踮。”
“没踮。”
“鞋跟都离地了。”
他把脚放平,笑了一声。
铅笔落在墙上,划出一道短线。
我写下日期。
写完名字,刚要收笔,他抬手拦住我。
“还有你。”
“我不长了。”
“那也量。”
他拖来一把椅子,踩上去,拿过我手里的铅笔。
我站到墙边。
他一只手扶住我的肩,另一只手把笔压平,够了两次,终于在墙上添了一道线。
旁边写下李成。
他的字还没练稳,成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盯着那道笔画。
他从椅子上下来,把铅笔放回我的左手。
“以后咱俩都在这儿。”
我把椅子推回桌边,拿起两只碗。
锅里的面正好滚开。
“洗手。”
“鸡蛋要几个?”
他举起两根手指,想了想,又多伸出一根。
“你两个,我一个。”
我打开冰箱。
里面只剩三只鸡蛋。
全拿了出来。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