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领到第一份工资那天,请全家吃了顿饭。
他给爸买了酒,给妈买了金耳钉,还把一张工厂招工表推到我面前。
“你成绩再好也要花钱,先退学,去我岳父厂里上班。”
他说得像赏我一条活路。
饭桌上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妈甚至笑着说:“你哥都替你安排好了,还不谢谢他?”
我看着那张表,又看向他腕上新买的手表。
四年前,他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家里拿不出学费,是我放弃读中专,去城里搬货、送餐,一笔一笔把他供出来的。
他说等他毕业挣钱,就让我继续读书。
我信了,白天上班,晚上读夜校,终于考上大学。
如今我的录取通知书还没捂热,他却要我去给他未来的岳父打工,每个月把工资交给家里,替他凑结婚的首付。
我问他:“你答应让我上学的话,还算数吗?”
哥哥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那天,我当着满桌亲戚的面,拿起他写给我的借条。
“好,一家人的账,今天就当着一家人算清楚。”
1
我叫周野,今年二十三岁。
哥哥周明远比我大四岁,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人。
他考上那年,我刚从职校毕业,原本也拿到了市里一所中专的录取通知。
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妈种着几亩地,家里欠了一屁股医药费。
两份学费摊在炕上,妈对着存折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把自己的通知书收起来,说我先去挣钱。
那时候我觉得,哥哥读出来,我们一家总能有个盼头。
哥抱着我的肩膀,声音发哑:“小野,等哥毕业,换哥供你。”
他写了一张借条,金额空着,说每次汇钱都记上,以后连本带利还。
他还说:“你千万别把书丢了,等哥工作,你想读多久都行。”
那张纸被我夹在词典里,四年都没舍得弄丢。
我在物流园卸过货,手掌磨出一层又一层硬茧。
后来骑电动车送餐,冬天雨水灌进袖口,湿棉袄贴着肉,一天能冷到骨头里。
每个月发工资,我留下房租和吃饭的钱,其余大半打给哥。
他每次收到钱都会发消息,说弟弟辛苦了,等他挣了大钱,一定让我过好日子。
我也知道他不容易。
他拿过奖学金,在学校食堂做过兼职,逢年过节回来,总会给我带两本旧书。
有一年我发烧,他半夜打电话叫同屋的工友送我去医院,第二天把自己攒的五百块转给我。
那笔钱我没收,退回去了。
我舍不得他在学校连饭都吃不好。
去年我咬牙报了成人高考的辅导班,工友嫌我异想天开,我一边送餐一边背单词,等红灯都舍不得摘耳机。
考上的时候,我在路边看着手机,激动得手直抖。
我第一时间给哥打电话。
他愣了半天,说:“挺好,咱家又出个大学生。”
我以为他高兴。
今天我才知道,他那时候想的,和我不是一回事。
“招工表拿着。”哥把纸又推近一点,“这工作轻松,一个月四千,包吃包住。”
我低头看了一眼,岗位是车间装配,底薪两千八,四千要靠加班凑。
表格最下面有他的字迹,连我的名字都填好了。
“我已经录取了,下个月报到。”我把表推回去,“哥,你答应过我。”
妈脸色一沉:“读那个有什么用?你哥是正经大学生,你那是边上班边读的,别拿出来比。”
“边上班边读,也是我自己考的。”
爸坐在桌头喝酒,杯子往桌上一磕:“你哥结婚要用钱,家里养你这么大,你也该出把力。”
我盯着哥:“你缺多少?”
他避开我的眼睛:“首付还差六万,你先干两年。学以后也能上。”
两年。
四年前他说等四年,四年过去,又让我等两年。
我扭头看见桌边的礼盒,里面是他给未来岳父买的酒,一瓶两千多。
我上个月汇给他的最后一笔钱,正好两千。
“那我给你的钱呢?”我问。
嫂子许佳坐在他旁边,神情有些不自在:“明远说,他上学的花销都是叔叔阿姨出的。”
哥猛地看她一眼:“你别听小野瞎说,他挣的钱不都交家里了吗?”
我忽然明白,他带我来这场饭局,是想让我当着许家人的面答应进厂。
招工表填好了,首付也算上我的工资,唯独没算我自己的日子。
我把折了好几道的借条从钱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这是你亲手写的。”
纸边磨得发白,上面的字却清清楚楚。
周明远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2
包厢里安静下来。
哥伸手要拿借条,我先一步按住。
“你看就看,别撕。”
他手僵在半空,脸涨得通红:“我是你亲哥,你防我?”
“你刚才还说我瞎说。”
许佳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看见借条上的签名,又看了看哥。
“你不是说,家里没欠过钱?”
哥解释:“那时候小野年龄小,跟我闹着玩,我就随手写了。”
“闹着玩?”我从手机里翻出转账记录,“四年,一共八万三千六百二十块。每个月多少,什么时候转的,都在这里。”
那些数字我算过很多遍。
不是为了追债,是因为我一直想知道,自己离让哥哥安心毕业,还差多少。
哥皱眉:“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这么多年爸妈没养你?”
我笑了一下,喉咙里却像塞了块石头。
“十六岁之后,我在城里租床位,一个月回家一次,每次还要给爸买药。爸妈养过我,我认。可你花的钱,是我挣的。”
妈急了:“你怎么跟你哥说话?你哥以后有出息,还能亏待你?”
“他现在就挺有出息,第一份工资还没捂热,就替我安排好后半辈子了。”
许佳父亲许成海看了眼女儿:“这钱到底是不是你借的?”
哥脸色发青:“叔,家里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说得清。”我把手机放到桌上,“这几笔备注是学费,这几笔是住宿费。还有去年他去实习,交房租的三千。”
许佳盯着那几条记录,脸色也变了。
“你跟我说实习补贴两千,房租是你自己攒的。”
“我是不想让你担心。”
“你连弟弟供你上学都不敢说,怕我看不起你家穷?”
哥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确实怕。
第一次带许佳回家时,他嫌我穿着送餐的工服,让我站远一点,说别让人家闻见油烟味。
后来他塞给我一件衬衫,让我在饭桌上少说话。
我当时还替他高兴,觉得哥是要成家了,做弟弟的让让也没什么。
许成海把酒杯推开:“招工是你说你弟主动想来,我才让人留了个位置。人家要上学,你叫他退学算什么?”
哥忙说:“叔,我没逼他,就是商量。”
我拿起招工表,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我不去。”
纸片落在盘子旁边,沾了一点红油。
哥看着我,眼神像不认识我。
“你非要让我难堪?”
“你替我填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难不难堪?”
我把借条和手机收好,起身离席。
妈追到门口,一把扯住我:“你把你哥的婚事搅黄了,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手上的金耳钉。
她平时舍不得花钱,今天出门前照了三遍镜子,笑得眼角都是褶。
我本来真替她高兴。
“妈,我要去报到。你想让我帮家里,我以后有能力会帮,但我不会退学。”
她松开手,眼里的笑一点点没了。
“你走了,以后别说这个家亏待你。”
我没回头。
出了饭店,外面下起雨来。
我站在屋檐下给学校打电话,问学费能不能分期,有没有勤工助学岗位。
老师说可以申请,让我带好材料,到校后当面谈。
挂掉电话,我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
纸还在。
我就还有地方去。
3
第二天早上,我去取放在家里的毕业证和身份证复印件。
门锁换了。
妈隔着铁门说:“你什么时候答应进厂,什么时候回来拿。”
我一夜没睡,胃里空得发疼,听见这句话反倒清醒了。
“妈,证件是我的。”
“家也是你的,你把家里人当什么?”
“当家人,所以我四年没断过给哥打钱。你们把我当什么?”
门里没声音了。
隔壁王婶出来倒水,看见我站在门口,问怎么回事。
妈赶紧开门,笑着说我闹脾气,连行李都不要了。
我趁门开着走进去,直接进自己房间。
木箱被翻过,衣服堆在床上,装证件的文件袋不见了。
“东西呢?”
妈站在门口:“我给你收着,省得你丢。”
“还我。”
她不动。
我拿起手机,说要请村里调解的人来。
妈一下红了眼:“你为了读个破书,要把亲妈送进去?”
“我只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我们僵持了很久,爸拄着拐出来,从柜子顶上拿下文件袋,扔到我脚边。
“滚。以后别回来要钱。”
我蹲下捡起来,身份证、证书和通知书都在。
袋子里还有一张旧照片。
那是哥上大学第一年放寒假,我们兄弟俩在车站拍的。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羽绒服,把手搭在我肩上,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把照片塞回去,没有再看爸。
刚走到村口,哥开着车追上来。
车是他借同事的,停在我面前时扬起一阵灰。
“上车,我送你。”
“去哪儿?”
“进城。昨天是我说话急了,你先把东西放下,咱们找个地方谈。”
我没上车。
他靠着车门,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又放了回去。
“许佳生气了,婚事可能要推迟。你帮哥解释一下,就说钱是你自愿给的,不用我还。”
我看着他:“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你不舒服。这样,我每个月给你五百块,学费你自己想办法。你先帮我把这关过了。”
五百块。
他从没问过我学费多少,住哪儿,够不够吃饭。
但他记得让我放弃八万多。
“钱是我自愿给的,可借条也是你自愿写的。”
“非得计较?”
“我计较的不是你现在还不起,是你明明知道我想上学,还要把我的路堵死。”
他沉下脸:“你那个学校又不是全日制,至于吗?我岳父厂里多少人求着进,你在那里干几年,比读书强。”
“那你去。”
“我学的专业……”
“你的专业值钱,我的时间就不值钱?”
他没接话,只把车钥匙捏得咔咔响。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去十几步,他在背后喊:“你就那么恨我?”
我停住,却没转身。
“我昨天还想着,你要是真有困难,我可以慢慢等你还。现在我不想等了。”
那天中午,我坐上去城里的车。
车窗外的村子越来越小,我把照片取出来,沿着中间的折痕压平。
哥当时笑得是真高兴。
我不愿意把那几年全说成假的,可他现在做的事也是真的。
4
我报的学校在城西,周末上课,工作日可以继续挣钱。
学费加教材费,第一年要六千多。
我卡里只剩两千一。
上个月哥说工作刚起步,急着租房,我把原本攒下的四千也转给了他。
现在想起来,我恨不得把当时的自己拎出来摇醒。
辅导老师姓乔,听完我的情况,没有立刻给我想办法,而是先问:“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安排?”
“继续送餐,晚上复习,周末上课。”
“能坚持?”
“以前能,以后也能。”
她看了看我手上的旧伤,说学校有图书资料整理的临时岗位,时间和课程不冲突,但收入不高。
我算了一下,比送餐少,却能省下不少路上的时间。
“我申请。”
乔老师又让我去问财务分期的具体条件,缺什么材料就尽快补。
她没有拍着胸脯说一定能办下来,这让我反而踏实。
从学校出来,我去物流园找以前的班长老马,问还能不能接晚班。
老马上下打量我:“你哥不是毕业了?轮着你享福了吧?”
我说:“他有他的福,我有我的班。”
老马听出来不对,没追问,只给了我两个晚上的活儿。
那天我搬完最后一箱货,肩膀疼得抬不起来。
工友递给我半瓶水:“你哥上大学那会儿,你不就这么熬过来的?现在总算到头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还没到头。以前是给他熬,现在给自己熬。”
手机响了,是哥发来的消息。
他转了一千块,附上一句话:先拿去用,别到处说家里的事。
我盯着那笔钱,手指停了很久。
这不是他第一次给我转钱,却是第一次让我觉得,收下去会烫手。
我退了回去。
他马上打电话:“你还想怎么样?”
“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还?”
“我刚工作,哪来的八万多?”
“没让你一口气还。你写个还款计划,每个月还多少,咱们说清楚。”
他沉默片刻:“你要我给亲弟弟打欠条?”
“你已经打过了。”
“那是我当年不懂事!”
“你现在懂事了,懂得叫我退学给你买房。”
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去搬货。
那天夜里回出租屋,我在本子上列了两笔账。
一笔是学费和生活费,一笔是他欠我的钱。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他过得好,我苦几年也值得。
现在我要把自己也写进账里。
5
开学前一周,村里有人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妈坐在家门口哭,说小儿子在外头挣了钱,嫌弃父母,还拿哥哥结婚的事逼家里还债。
拍视频的人不停劝她:“孩子大了有主意,你也别伤心。”
妈哭得肩膀直颤:“他哥读书,我们砸锅卖铁供出来的,他凭什么要钱?”
视频底下有人骂我白眼狼,也有人问为什么借钱不还。
没多久,我送餐的站点也有人看见了。
站长把我叫到一边:“你家里人昨天来过,说你精神状态不好,让我们别给你排单。”
我脑袋嗡的一声。
“谁来的?”
“你哥。他说怕你累坏,想带你回家。”
哥穿着新衬衫,跟站长握手的样子,我几乎能想出来。
他知道我靠排单吃饭,也知道我最怕什么。
我给他打电话,他接得很快。
“你去我站点干什么?”
“你天天骑车,万一出事怎么办?我给你找的工作比这个稳当。”
“你告诉站长我精神不好?”
“我说的是你最近情绪不稳定。”
“周明远,你想让我没钱交学费,是不是?”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要是肯回家,学费我可以替你想办法。”
我笑出了声。
“你先把我的工作搅黄,再施舍我一条活路?”
他也火了:“我是你哥,我还能害你?你在外面吃苦,爸妈睡不着觉,我管你还有错?”
“你管好你自己的嘴。”
我挂掉电话,向站长说明情况,出示了学校的报名材料和排班记录。
站长说不会因为家人的话就不让我干,但下次有人到站点吵闹,会影响大家工作。
我道了歉,心里却堵得厉害。
下班后,老马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在物流园打听我欠不欠钱。
我握紧手机,给哥发了条消息:再去我工作的地方闹,我会保留证据处理。
他回得很快:你还想告我?
我说:你再试一次,就知道我想不想。
发完之后,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串字看了很久。
以前他发来一条消息,我总是赶紧回复,怕耽误他用钱。
现在我连他的电话都不想接。
第二天,许佳约我见面。
她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转账截图放在桌上,神情疲惫。
“明远说这些钱都是他借你的,借完当月就还了。他说你拿着截图,只截了一半。”
我打开手机,把对应日期的银行流水给她看。
“你可以慢慢核对。我给你的,包含他转回来的几笔,没有藏。”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最后放下纸,盯着咖啡杯里的冰块。
“他跟我说,你高考没考好,在家闲着。他怕你走歪路,才给你找工作。”
“我没参加高考。我当年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他。”
她抬起头:“他不知道你想读书?”
“他知道。他还承诺过供我。”
许佳没有替他说话,也没有马上决定分手。
她只说:“我需要问清楚。他欠你的钱,我不会替他还,也不会替他瞒。”
走之前,她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推远。
“还有,我爸已经取消招工名额了。你不用担心有人替你安排。”
我看着她离开,第一次觉得这几天压在胸口的石头松了一点。
可我知道,哥不会就此算了。
6
报到那天,我背着旧双肩包,天没亮就出了门。
车站的早点摊冒着热气,老板问我要几个包子,我看了眼手机余额,只买了两个。
刚咬一口,手机就响了。
是邻居王婶。
“小野,你爸昨晚摔了,叫救护车送去县医院,你妈说不让我告诉你。”
我把包子塞回袋子,问她严不严重。
“说是旧伤那条腿疼得厉害,人清醒。你哥还没回来,你妈一个人守着。”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面前一辆开往学校的车进站,后面跟着去汽车站的车。
今天是材料审核的最后一天。
我掏出手机给妈打电话,她不接。
打给哥,他接起来就说:“你现在知道着急了?爸被你气成这样,你回来给他赔个不是。”
“医生怎么说?”
“还没拍片,等缴费。”
“我转钱,你先缴。”
“你人不回来,转钱有什么用?”
我盯着远处的车灯,手心全是汗。
“我现在只能拿一千,剩下的你先垫。等检查结果出来告诉我。”
哥冷笑:“你交学费就有钱,给爸看病就只拿一千?”
我本来就只有这点能动的钱。
可爸的腿是真的疼过,小时候他骑车送我上学,下雨天把唯一的雨衣披在我身上,也是真的。
我把一千转过去,又给王婶打电话,托她帮忙看看。
之后我上了去学校的车。
报到窗口前排着长队,我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
哥一直没回。
等轮到我,老师说身份证复印件还差一份,我转身去打印,手忙脚乱地把文件袋碰掉了。
照片飘出来,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听见后面有人说:“先放好,队伍不会跑。”
是乔老师。
她帮我按住被风吹开的材料,又指了指对面的打印店。
“家里有事?”
我点头,说父亲住院,还不知道情况。
“你可以先办完,等手续确认再走。急也要把眼前这一步办稳。”
我照她说的做了。
财务确认分期申请通过时,我才敢给王婶再打电话。
她说片子出来了,没有新骨折,医生让留院观察,哥已经把费用交了。
我松了口气,腿却软得厉害。
当晚我赶到医院,妈正坐在床边削苹果。
看见我,她把刀往盘子里一扔。
“读书读得连亲爹都不要了,还回来干什么?”
爸躺在床上,脸色不好,却先问:“你报上名了?”
“报上了。”
他闭了闭眼:“那你满意了。”
我把带来的换洗衣服放下,问医生还说了什么。
妈说不需要我假好心,伸手把袋子推到地上。
我蹲下去捡。
爸忽然说:“药费你转了一千,你哥转了三千。”
“我知道。”
“你哥工作才几天,自己还要租房,哪有那么多钱?”
我抬起头:“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他看着我:“你去跟他认个错。你们兄弟好好的,家才能好。”
我把衣服叠齐,放回柜子。
“看病我会出我能出的。让我退学,我做不到。”
爸的脸一下沉了。
“你哥小时候让着你,你现在一点情分都不讲。”
我想起小时候,他把攒了一星期的糖分我一半,还替我挨过爸的打。
我一直记得。
所以他上大学时,我才拼命想让他过得好一点。
“我讲情分,讲了四年。”我说,“现在我也想给自己留点。”
妈别过脸去抹眼泪。
那一晚我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早上给爸买了粥,才赶回学校上第一堂课。
哥没有来。
7
第一堂课讲得很快。
我四年没坐过这样的教室,老师写下的公式,我记到一半就跟不上。
旁边的女孩递来一张纸,上面是她画的步骤。
“先看这里,后面是从这一步推出来的。”
她叫陈栀,白天在一家小厂做质检,周末也来读书。
我说了谢谢,把纸仔细夹进笔记本。
课间她看见我伏在桌上,拿笔戳了戳我的胳膊。
“昨晚没睡?”
“陪床。”
“那你别硬撑。下午要做练习,你现在睡二十分钟,我下课叫你。”
我本来不好意思,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
醒来时桌上多了一瓶水,陈栀正在对照教材改笔记。
我把水钱转给她,她没收。
“我买两瓶有优惠,下次你请。”
那天下午,我终于把那道题弄懂了。
走出教室,天色已经暗下来。
我请她吃面,她挑了最便宜的素面,端上来后又把自己的卤蛋夹回碗里。
“说好一人一碗,我的蛋自己付。”
我忍不住笑:“一个蛋而已。”
“一个蛋也是钱。亲兄弟还得算清楚呢。”
她说完发现我脸色不对,连忙道歉。
我摇头:“你说得没错。”
她没追着问,只谈起厂里的事。
她说质检最怕图省事,一批货有问题,前面不肯停,后面赔得更多。
我听着,忽然觉得这些道理用在家里也一样。
可人不是货,坏掉的地方不是找出来就能换。
晚上回住处,哥在楼下等我。
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以前来给我送药的样子。
“爸让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几个苹果,还有一张缴费单。
“住院花了四千七,爸说你出一半。”
“我已经转了一千,剩下一千三,我月底给。”
哥看着我:“我以为你连这钱也要跟我算。”
“爸看病,我该出多少就出多少。你欠我的钱是另一回事。”
他脸色沉下来。
“许佳把婚期推了。她说我不诚实,叫我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我没说话。
“我工作刚开始,要还助学借款,要租房,还要给爸妈钱。你能不能等我稳定一点?”
“可以。你写下来,每个月还多少,困难时提前说。”
“你连我都不信了?”
“你想让我怎么信?”
他盯着我,眼里有怒气,也有一点疲惫。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当年我写借条的时候,真没想赖账。”
“我知道。”
“那你还这样逼我?”
“因为你后来变了。”
他伸手去拿水果袋,我以为他要拿回去,他却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塑料盒。
是我小时候常吃的麦芽糖。
“路过看见的。”他说,“以前你不高兴,吃一块就好了。”
我看着那个盒子,鼻子忽然发酸。
小时候爸妈下地,哥放学后给我烧饭。
锅底糊了,他把焦的盛给自己,好的留给我。
他也不是一天变成现在这样的。
可我不能因为记得那些好,就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接过糖,说了声谢谢。
“还款的事,你想好了给我消息。”
他站在原地,没再追上来。
8
月底,我把欠爸的那一千三打给妈。
她收了钱,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我又给哥发消息,问他还款计划考虑得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倒是把我拉进了一个家庭群。
群里有爸妈、两个姑姑和大伯。
大姑先发语音:“小野,听说你要告你哥?一家人闹到这个地步,外人怎么看?”
二姑说:“你哥也不容易,刚工作就背这么大一笔债,你让他怎么结婚?”
我听完,发了句:“他答应还,我可以分期。”
大伯立刻问:“你有没有证据证明是借的?”
我把借条拍照发出去,又截了几笔转账。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哥终于说话:“借条是我写的,但钱并不全是我用的。有些是给爸妈的生活费,你不能全算我头上。”
这句话说得有道理。
我重新查账,发现有六笔钱确实是先转给哥,让他带回家给爸买药和还债的。
合计九千六。
我把这些单独列出来,发到群里。
“这部分不算你的。其余七万四千零二十,我们逐笔核对。”
二姑说:“你这孩子真较真。”
“我算多了,就减掉。算清楚,谁也不用替谁委屈。”
哥没再说话。
晚上,他给我发来一张手写的清单。
上面列了他四年里还给我的钱,共计六千八。
其中有两笔我没有印象。
我去银行查流水,发现一笔确实是他在我受伤时转的医药费,另一笔是过年给我的红包。
我把医药费扣掉,红包没扣,问他当时是不是按借款归还给我的。
他回:不是,红包不算。
核算到最后,双方都认可的金额是六万八千零二十。
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很低:“原来你都记着。”
“我没想到有一天要这样算。”
“我也没想到。”
我差点问他,既然没想到,为什么在饭桌上说我瞎说。
最后我没问。
我已经知道答案。
他怕许家看不起他,也怕背着债结不成婚。
他以为只要把我的嘴堵住,那些钱就能变成父母给的。
第二天,他发来一份计划:每月十五日还一千,年终奖另还,直到还清。
没有写利息。
我看着数字,算了算,要还五年多。
我同意了。
他约我周末见面签字。
我以为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没想到,见面那天,来的不止他一个人。
9
大伯和村里的调解员也来了。
哥说:“有长辈在,省得以后说不清。”
我没反对。
调解员把我们双方整理的账目看了一遍,让哥确认金额。
哥点头:“六万八千零二十,我认。”
大伯拿出另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你签了这个,债就按明远说的慢慢还。”
纸上写着,我承认此前所有转账均为自愿支持家庭,不得再向父母要求任何费用,也不得以此事影响哥哥的工作和婚姻。
最后一条是,我自愿暂停学业,到许家工厂工作,工资交给父母保管。
我抬头看向哥。
“这是你的意思?”
他避开我的眼睛:“你先工作,等家里缓过来再读。咱们把话写清楚,省得再吵。”
“我来是签还款计划的。”
大伯敲了敲桌子:“你哥每个月还你一千,你再把工资交给家里,里外还是一家人的钱。你这么拧,图什么?”
“图我自己能上学。”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调解员看完,皱眉说:“还钱和他上不上学是两件事,不能绑在一起。”
哥急了:“他现在不上班,学费从哪儿来?到时候还不是要找家里要。”
“我上班,也没找你要学费。”
“你那点钱够干什么?”
“够不够,我自己想办法。”
大伯拍桌:“你非要把你哥逼死?”
我也拍了桌子。
水杯跳了一下,水洒在那张纸上。
“我让他还自己的债,就是逼死他。他让我退学,拿我的工资给他买房,倒是为我好?”
哥脸上挂不住:“那房子以后爸妈也住,你就不回家了?”
“房本写谁的名字?”
他没说话。
“月供谁还?我交的钱算借的还是送的?你说一家人,为什么好处先算你的,义务先算我的?”
大伯想插嘴,调解员抬手拦住。
“明远,欠款你刚才已经认了,还款计划愿不愿意签?”
哥盯着我,半天才拿起笔。
他在还款计划上签了名,又按了手印。
我也签字,双方各留一份。
走出调解室时,哥追上来:“你满意了?”
“至少我知道你认这笔账。”
“我不是怕你告。我是不想让爸妈夹在中间。”
“那你以后别再拿他们来逼我。”
他抿紧嘴,没再说话。
我把协议装进文件袋,心里却没有多少胜利的痛快。
签字时,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算计他的外人。
可那笔钱是我一趟一趟送出来的。
我不该因为他难受,就假装它不存在。
10
第一个月十五号,哥准时转来一千。
备注写着还款。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把钱转进专门存学费的账户。
陈栀知道后,问我:“你高兴吗?”
“高兴,又有点难受。”
“正常。钱回来了,哥没回来。”
我看向她。
她低头拧开水杯:“我随口说的,你别当我懂你家。”
可她说中了。
小时候我跟人打架,哥会站在我前面,骂我不争气,转头又把自己的伤藏起来。
现在我站在他面前,得先把协议拿稳,才能跟他说话。
这天学校组织实践,要去合作的小型仓储中心做流程观察。
我在物流园干过,看到分拣台旁边堆着几箱退货,问负责人为什么不分区域放。
对方说地方小,临时凑合。
我蹲下看了看,发现退货标签和待发标签颜色相近,容易拿错。
我建议把旧货架挪到门边,用胶带划出两个区,先拿一周的数据试试。
负责人没马上答应,问这样会不会挡住消防通道。
我走过去量了量,发现原先想的位置确实不合适。
最后我们把货架挪到另一面墙,通道留出来,标签也换成明显不同的颜色。
一周后,老师带回反馈,说错发少了,负责人愿意请两名学生周末去做资料整理。
陈栀推荐了我。
我有点犹豫:“你也想去吧?”
“我报的是质检岗位,跟你不冲突。”
她顿了顿,又说:“你不用一听别人帮你,就急着把人情还回去。该干活干活,该谢人谢人。”
我笑了:“那这回请你吃带蛋的面。”
“行,我要两个。”
我去了仓储中心,周末半天整理入库资料,收入不多,但能接触到以前只知道埋头搬的整条流程。
负责人姓梁,说我手脚快,也肯问为什么。
他给我一本旧记录册,让我把发现的问题记下来。
“别只记别人做错什么,也记你提的办法有没有用。”
我把本子翻开,第一页写上日期。
那天晚上,哥打来电话,说妈把金耳钉退了。
“她想把钱给爸买药,退的时候亏了几百,回来一直哭。”
“爸的药钱我上个月给过了。”
“她舍不得花你的钱。”
我握着笔,停了一会儿。
“她舍不得,是因为她觉得收了我的钱,就得承认我说的那些话?”
哥没回答。
我说:“药要买,钱我出一半。耳钉她要留就留,要退也是她自己决定。”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冷?”
“我热的时候,你们嫌我挣得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挂掉电话,拿起笔,继续写今天的记录。
11
入冬后,我的电动车在雨里出了故障。
修车师傅说电池老化,要换一组,得花一千多。
我蹲在路边算账,发现这个月交完分期学费,再付房租,只够吃饭。
哥那个月的还款迟了三天。
我给他发消息,他回:公司工资延迟,过几天给。
我没有催第二次,先问站长能不能租车,等工资下来再还。
站长替我联系了一辆旧车,租金从后面的单子里扣。
我重新跑起来,晚上回去还要整理仓储中心的记录。
那几天我睡得少,上课时差点把整页笔记抄错。
陈栀看见,拉住我的袖子:“你眼睛都红了。”
“没事,过几天就好。”
“你上次说手麻,现在又睡不够。你拿命赶进度,进度也不会替你去看病。”
我嘴上说知道,心里却急。
哥欠的钱没有按时到,我才发现自己的安排有多紧。
只要一辆车坏掉,我就得重新算所有的账。
周末下课,陈栀把一张兼职信息递给我。
一家社区团购的仓库招夜间盘点,连续干十天,按天结算。
“我表姐在那里做会计,缺人是真的。你要去,先问清楚时间,别跟上课冲突。”
我打电话问完,决定接下。
第一天干到凌晨,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我在路边吃了一碗热粥,觉得胃里总算有了点实在东西。
第五天,哥突然来找我。
他把一千块现金塞到我手里:“手机坏了,转不了。”
我数过,给他写了收条。
他看着我写字,神色很不自然。
“你现在连这个也防着?”
“我们说好每笔都留记录。”
他没再争,接过收条,折起来放进钱包。
“许佳跟我分手了。”
我愣了一下:“因为这件事?”
“她说不只是钱。她问我为什么不跟她商量,就替你安排工作;又问我,要是以后她跟家里意见不一样,我会怎么做。”
他搓了搓脸,“我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他却盯着我:“她爸本来答应帮我介绍一个项目。现在也没了。”
“你怪我?”
“我不知道该怪谁。我明明只是想把家里日子过好。”
“你想把谁的日子过好?”
“当然是大家的。”
“那你问过我没有?”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把收条的存根放进包里。
“哥,你可以难过,但别把你的婚事算在我头上。她要不要和你结婚,是她自己的决定。”
他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大学开学那天,我把行李送到车站。
他也是这样走出去的。
那时候他回头朝我挥手,喊我等他。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12
临近期末,爸给我打电话,说妈的腰疼得站不直。
我问去医院没有。
“她不肯去,怕花钱。”
“我周日回去带她看。”
爸迟疑了一下:“你哥也回来。”
我说知道了。
周日一早,我在家门口碰见哥。
他瘦了些,眼底发青,手里提着药和一袋米。
妈在屋里听见声音,扶着门框出来。
她看见我们站在一起,脸上先露出一点笑,随即又绷住。
“谁叫你们回来的?我好得很。”
她弯腰拿盆,刚弯到一半就疼得抽了口气。
我把盆接过来:“去医院。”
她还要拒绝,哥已经把车门打开。
“先检查,钱我和小野商量。”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哥,到底上了车。
检查后,医生说要按医嘱治疗和休息,具体方案等进一步结果。
妈最先问费用,哥说他先付。
我把一半费用转给他,他当着我的面收下,没有推辞。
回去的路上,妈坐在后排,小声说:“你们俩小时候挤一张床,下雨都抢着往漏水那边睡,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哥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望着车窗外,没接话。
妈又说:“小野,你哥那天说让你退学,是怕家里再出事。你爸那条腿不好,我又这样,家里总得有人挣钱。”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多挣钱?”
“他刚工作,前途要紧。”
“我的前途呢?”
车里安静下来。
妈隔了很久才说:“你哥读书的时候,我总担心断了钱,他在外面抬不起头。”
“所以你就不担心我?”
“你能吃苦。”
我忽然不想再说了。
能吃苦,在她嘴里像一张永远用不坏的票。
只要我能扛,就该继续扛。
到了家,我帮她把药放好,又把医生交代的事项写在纸上,贴到柜门。
妈站在旁边,看我写完,想伸手碰我的衣袖。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
“你真不肯回来住了?”
“我在城里上学,回来不方便。”
“过年呢?”
“到时候再说。”
她眼睛红了,却没再拦我。
走到门口,哥追出来,递给我一只保温桶。
“妈早上煮的排骨,带回去吃。”
我接过来,桶盖还有一点温热。
他低声说:“爸妈年纪大了,我们吵归吵,别不管他们。”
“该管的我会管。”
“那就好。”
他像松了口气。
我却想问,为什么每次他怕我不管父母,都默认我会答应;轮到我想读书时,他却觉得可以让我再等等。
我没有问。
答案已经在那些年里,反复摆过很多次。
13
期末考试前,哥又迟了一次还款。
这回他提前发了消息,说母亲后续治疗要花钱,他想推迟半个月。
我答应了。
可半个月后,他只转来五百。
我问剩下的什么时候给,他发来一张账单,说自己垫付了爸妈的生活费和药费。
账单里有一项三千八的礼品费,收款方是商场。
我问是什么。
他说:“给客户买的,公司以后报销。”
“那你报销以后再还。”
“你能不能别查得这么细?”
“你把账单发给我,就是让我看。”
他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现在工作不顺,想拿下这个客户,得先自己垫钱。等项目做成,我一次多还你一些。”
我沉默了一会儿,回复:你可以提前商量,但不能把你的工作开销算成家里的医疗费。
他没回。
两天后,妈打电话过来,开口就问:“你哥说,他给我看病的钱,你要他立刻还你?”
“我没这么说。治疗费咱们一人一半,他自己的应酬钱另算。”
“那也是为了挣钱,为了这个家。”
“他给客户买礼品,报销以后能拿回来。妈,我跑单换电池的时候,也没叫家里给我报。”
她声音高了:“你怎么总把自己跟你哥比?”
“是你们总让我给他让路。”
电话那头传来爸的咳嗽声。
他把手机拿过去:“你妈身体不好,你少气她。”
我看着桌上摊开的复习资料,指尖压住纸角。
“爸,我可以把治疗费直接转给医院,或者把药买好送过去。你们要是觉得我出的份额不够,咱们把账摆出来商量。”
“谁稀罕你那点钱?”
“那就别拿看病的事逼我答应别的。”
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第二天去考试,脑子里还是爸那句谁稀罕。
考完出来,我估计有一道大题做错了。
陈栀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可能要补考。”
“错一道就判自己死刑?”
“我算了分,悬。”
“那等成绩。没出来之前,你先去吃饭。”
她拉着我去食堂,给我点了一份热汤。
我喝到一半,才发现自己饿得手发抖。
她没有问我家里的事,只把自己记错公式的糗事讲给我听。
我笑出来,笑完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用总照顾我。”
“我也有事要你帮忙。下学期的实践报告,我写数据那部分总找不到重点,你帮我看看。”
“好。”
“那就扯平。”
她说扯平的时候很自然。
我忽然意识到,原来人与人之间互相帮忙,可以不用先掏出全部身家,再等对方决定肯不肯还。
14
成绩出来,我那门课刚好及格。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给陈栀发了张截图。
她回了一个鼓掌的表情,又补一句:下次多睡觉,别考这么险。
我说:遵命,陈老师。
她发来一串问号。
我抱着手机笑了一会儿,门外有人敲门。
开门后,房东站在走廊,手里拿着租赁合同。
“小周,你家里人今天来过,说你要退租,替你把下个月的房间空出来。”
我心一沉:“谁说的?”
“你哥。他拿着你的身份证复印件,说你准备回老家,东西过两天搬。”
“我没同意退租。”
房东愣了:“他还说你欠家里钱,怕你跑了。”
我立刻给哥打电话。
他接起来,先问:“你考试结束了?”
“你去找我房东干什么?”
“妈病着,过年总得有人照顾。你那个房子又贵,我问了许成海厂里,宿舍有空位,你回去上班,离家也近。”
“许叔不是取消名额了吗?”
“他厂里缺人,招工是正常招工。你自己去面试,谁也没逼你。”
“你替我退租,也是正常问问?”
“我没退成,只是让房东别急着租给别人。”
我气得胸口发疼。
“周明远,我说过多少次,我不退学。”
他也提高声音:“妈现在这样,你还能安心住在城里?你是不是非要等出事才回来?”
“你呢?你离家比我近,为什么你不搬回去?”
“我工作有发展。”
“我读书也有发展。”
“你那张文凭能跟我比?”
我一下安静了。
他大概意识到说重了,声音缓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你走弯路。”
“你不是不懂,你是不肯认。”
我挂掉电话,当着房东的面说明情况,请他以后只认我本人确认的信息。
房东说合同没到期,不会随便让别人动我的东西。
我谢过他,又把重要证件放进随身的文件袋。
晚上,哥发来消息,说妈想我,让我回去吃饭。
我没有回。
第二天,他发来一段母亲坐在床边的视频。
妈对着镜头说:“你回来一趟吧,妈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她憔悴的脸,心里发紧。
我给她打电话,问病情是不是加重了。
她说没有,就是想见我。
我想了想,约她第二天在县医院附近见面,顺便复查。
她迟疑了一下,答应了。
15
妈来的时候,哥也在。
我提前挂了号,把检查单递给她。
她看见单子,眼眶一下红了:“你还记得日子。”
“医生说要复查,我记在手机上了。”
哥站在旁边,像是想说什么。
我先开口:“今天先看病,别的等看完再说。”
检查结果比上次稳定,医生交代继续按方案治疗,工作不要逞强。
妈从诊室出来,整个人松快了些。
我们在医院旁边吃面,她一直往我碗里夹菜。
我说够了,她才停下筷子。
哥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这是厂里的岗位说明。你先看看,不满意可以不去。”
我没有接。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转头就去找我房东。”
妈连忙打圆场:“你哥是好心。”
我看着她:“妈,你今天叫我来,是想见我,还是想让我听他的?”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
哥说:“她昨晚疼得睡不着,还惦记着你。你非要把她的心意说成算计?”
“我问的是她。”
妈低下头,半天才说:“我想见你,也想让你回来。你在城里,离得太远,万一我和你爸有个什么事……”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电话能顶什么用?”
“那你也可以问哥。他离得近,开车半小时就到。”
妈瞥了哥一眼:“他忙。”
我笑了。
这次我没忍住,笑得有点难听。
哥把文件抽回去:“行,你觉得我们都偏心。那以后爸妈有事,我一个人管,你别回来。”
“可以说清楚。日常谁方便谁多跑,费用咱们按能力分。你要是承担得更多,我可以多出一部分,或者换我休息的时候来。”
“你以为钱能解决所有事?”
“你觉得不行,就别拿我的工作和学业去解决。”
妈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你们两个都别说了!”
她捂着脸哭起来,店里的人都看过来。
我给她递纸,她没接。
“我养你们长大,就想一家人和和气气吃顿饭,怎么这么难?”
我心里也难受,伸出去的手却停住了。
“一家人吃饭,我愿意。饭桌上替我决定退学,我不愿意。”
哥站起来,扔下饭钱就走。
妈看着他的背影,急得要追,我拦住她:“你慢点,腰还没好。”
她推开我的手。
“你哥最近很难,你就不能让他一次?”
我看着桌上那份没动过的面。
“我让过他四年。”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我送她上车,等车开走,才坐回医院外的长椅。
手机里有陈栀发来的消息,问我复查顺不顺利。
我回:结果还好。
她又问:你呢?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我回:我不太好,但我没答应退学。
她发来一句:那就先吃点热的,慢慢好。
我走回面馆,把那碗已经有些坨的面吃完了。
16
过年时,我还是回了家。
不是因为哥说一家人必须团聚,是妈给我发消息,说饺子馅剁多了,一个人包不完。
我到家时,她正在厨房擀皮,案板上沾着一圈白面。
她看见我,先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问:“吃饭没有?”
“没有,等着吃你包的。”
她把擀面杖递给我:“那就干活。”
我接过来,像小时候一样擀出一张歪歪扭扭的皮。
妈嫌弃地拿起来:“你这皮能包什么?包根筷子差不多。”
我故意又擀了一张更长的。
她想笑,忍了忍,还是笑出来。
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我们已经和好了。
可吃饭时,爸提起村里谁家儿子买了房,哥便低头喝酒。
妈看了我一眼,说:“等你哥缓过来,你们兄弟一起凑,城里买个大点的,以后也好互相照应。”
我的筷子停住。
“妈,我暂时不买房。”
“谁叫你买了?家里一起凑。”
“房子写谁的名字?”
爸把酒杯放下:“过年也要提钱?”
“是妈先提的。”
哥突然说:“别说了,房子我自己想办法。”
妈不高兴:“我还不是替你们打算。”
哥没接话,给她夹了一个饺子。
那顿饭后来没再吵。
临走时,爸把我叫到院子里,递给我一件旧棉袄。
“你以前穿的,洗干净了。”
我摸了摸袖口,里面补过一块深蓝色的布,是哥上大学前给我缝的。
“我带走。”
爸低声说:“你哥欠你的,他会还。你别总在外头提。”
“我没有到处提。别人问到我,我也不会撒谎。”
他皱眉,似乎想训我,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小时候听话,现在倔得像头驴。”
“小时候听话,是因为我以为你们说的都对。”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屋。
我抱着棉袄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那个家还在。
只是我终于知道,自己不能把所有盼头都放在里面。
17
新学期开学,梁师傅问我愿不愿意换一份工作。
仓储中心接了新客户,需要人跟着整理库存和出入库记录,工作日白天上班,周末正常上课。
工资比我跑单稳定,但试用期不高,还要从最基础的记录做起。
我拿着排班表算了半天。
如果接下,晚上能多一点复习时间,但收入少了几百,遇上急事也没有跑单灵活。
陈栀听完说:“你想学什么?”
“想把仓库怎么运转弄明白。以前我只知道一箱货从这儿搬到那儿,不知道它为什么先走、为什么要退。”
“那就问问梁师傅,能学到什么,试用期过后怎么考核。问清楚再决定。”
我照她说的问了。
梁师傅没有许诺升职,只说会安排我轮着接触收货、盘点和异常处理,做错要认,也会有人带。
“我看中的是你肯记。你要是只想拿一份轻松钱,这活未必合适。”
我想了一夜,答应了。
第一周我就出了错。
一批退货有两箱外包装相似,我核对时只看了外箱编号,没拆箱确认内部型号,记录写错了。
第二天客户打电话来问,梁师傅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没有当众骂我,先让我把过程说一遍。
我说完,他问:“你觉得错在哪儿?”
“我怕耽误时间,少核了一道。”
“现在补得回来吗?”
“货还在库里,可以重新清点,改记录,再跟客户说明。”
“那就去做。改完把原因和以后怎么防写下来。”
我忙了半天,挨个核对,给客户发修正后的清单。
对方不太高兴,要求我们当日提供复核结果。
我守到晚上,把每一项重新对照完,才敢把邮件发出去。
梁师傅看过,签字确认。
“你今天多干的这几个小时,能记住多久?”
“希望能记一辈子。”
“别说大话。下次忙起来还能按步骤做,才叫记住。”
我点头。
那天回去已经很晚,陈栀发消息问我吃了没有。
我说吃过了,其实只啃了半个面包。
十分钟后,她发来一张外卖订单截图。
“别急着转钱。上次说好请我吃两个蛋,你还欠着。”
我看着屏幕,给她拨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没好好吃?”
“你说吃过的时候,通常会顺便抱怨饭难吃。今天只回三个字。”
我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
“陈栀,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细心?”
她在电话那头笑:“你想听实话?”
“想。”
“不是。”
我耳朵一下热了。
她又说:“你先吃饭,别让粥凉了。”
挂断后,我坐在床边等外卖,忽然有点期待下一个周末。
18
哥的还款断在了第四个月。
他发消息说公司调整岗位,奖金取消,房租又涨了,暂时拿不出钱。
我回他:这个月能还多少?
他说五百。
我同意了,让他把剩下的补款时间写清楚。
他发来一个日期,却没在那天兑现。
我再问,他说妈要做检查,他刚垫了钱。
我把医院的缴费记录拍给他:“这次检查我付过了。”
他隔了很久才回:我记错了。
我心里一沉。
当天晚上,我去他租住的小区找他。
他开门时穿着衬衫,屋里有个年轻女人,正把桌上的东西往包里装。
他皱眉:“你怎么来了?”
“你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
女人看看我们,说先走了。
等她离开,我把手机里的协议打开。
“你答应补的五百,什么时候给?”
他脸上挂不住:“你非要在我朋友面前说这个?”
“我没说。她走了我才问。”
他把门关上,坐到沙发上,半天才说:“我最近谈了个对象,不想让她知道家里的事。”
“所以你连我电话都不接?”
“她家条件不错。我刚认识她,总不能一上来就说自己欠着弟弟几万块。”
我看着茶几上的礼盒和两张音乐会门票。
“你有钱约会,没钱按约定还款?”
“这些是提前买的。”
“那你为什么拿妈检查当借口?”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我说了我记错了!”
“你记错的是日期,还是你根本没付钱?”
他猛地站起来:“你一定要把我逼得这么难堪?”
“你难堪,就能骗我?”
“我又不是不还!”
“你第一次说退学是为我好,第二次去找我房东也是为我好。现在你说记错了,要我怎么信?”
他瞪着我,眼里终于露出一点慌。
“你想怎么样?”
“按协议还。确实困难就说困难,别拿爸妈当借口,也别把我当成随时可以拖的人。”
他沉默良久,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
“这里四百,剩下一百明天转。”
我数了钱,给他写收条。
他看着我,突然问:“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过不好?”
我握着笔的手停住。
“我最盼你好过的时候,把自己读书的机会都让给了你。”
他脸色变了。
“那不是我逼你的。”
“是,我自己选的。所以我后来去考学,也该由我自己选。”
我把收条递给他。
“你可以找对象,也可以花钱让自己高兴。但答应还的债,别让我一次次上门讨。”
走出小区,我给自己买了个烤红薯。
热气透过纸袋烫到掌心,我站在路灯下掰开,吃了两口才发现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一直以为,只要把账算清,我们就能慢慢变回兄弟。
现在我才明白,数字算清了,心里的位置未必能回去。
19
春天,仓库接到一批急单。
客户要求分两次发货,第一批周五出库,第二批等确认后再发。
我负责录入数量,临近下班时发现系统里的第二批状态被改成了待发。
我去问同事,对方说是客户临时改了口头要求。
“邮件呢?”
“客户电话说的,我忙着,没来得及记。”
我想起自己上次核错型号,没敢图省事,先把货拦下,又给梁师傅打电话。
梁师傅让我们核实。
客户接到电话,果然说只是想提前确认库存,没有要求提前发货。
如果两批一起发,他们那边仓位不够,货车到了也卸不下。
同事当场拉下脸:“你这是不信我?”
我说:“我也怕自己记错,所以一起核。”
他不高兴了两天,后来客户发来邮件感谢及时确认,他才找我说:“下次我把电话内容写清楚,你也别只问我,直接抄送大家。”
“行。”
月底开会,梁师傅把这事拿出来讲,既肯定我拦货,也指出我们记录方式有问题。
他让大家一起改流程,口头变更先登记,再请客户书面确认。
会后他把我留下,说试用期已经过了,工资按约定上调。
我拿到新的工资单,第一反应是算学费。
算完还有一点余钱,我去商场给自己买了一双鞋。
旧鞋底磨得发薄,雨天进水,我穿了两年都没舍得换。
售货员问要不要把旧鞋扔掉,我摇头,把它装进袋子。
走到门口,我又折回去。
“麻烦帮我扔了吧。”
她愣了一下,接过袋子。
我穿着新鞋走出商场,脚底踩在地上,有一种不太习惯的轻快。
那天晚上,我约陈栀吃饭。
她看见我的鞋,先夸颜色好看,又问:“是发工资了?”
“涨工资了。”
“那今天我要三个蛋。”
“可以,再给你加一盘牛肉。”
她笑着坐下来,等菜上齐,我把自己这段时间想说的话说了。
“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不是因为你帮过我,是因为你会说真话,也会让我觉得,日子可以不用一直绷着。”
她没有立刻回答,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
“周野,我也喜欢你。不过你家里的事还没结束,我不想以后每次你家里一叫,你就把我们说好的事全放下。”
“我不能保证父母生病时不管,但我会先商量,也不会替你做决定。”
“你哥呢?”
“他是我哥,欠我的钱要还,别的事看他怎么做。我不会让你替他承担。”
她看着我:“你现在能这么说,以后也要做到。”
“好。”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我犹豫一下,把手放上去。
她握住我的手,指腹碰到我掌心的茧。
“那就先试试。”
面馆里有人喊加汤,老板端着锅从我们身边经过。
我赶紧松开手给人让路,她却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刚答应就跑?”
我笑着重新握住。
那晚回去,我没有告诉家里。
我想先把这份高兴安安稳稳地留在自己手里。
20
五月,爸在地里干活时扭了腰。
邻居把他送到镇上,打电话给我时,我正在仓库盘点。
我先问了情况,又联系哥。
哥说自己在外地见客户,要晚上才能赶回来。
我向梁师傅请了半天假,赶到医院。
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疼得脸色发白,看见我时先问:“你哥呢?”
“在外地,晚上回来。”
“我跟他说不用回来,耽误工作。”
我扶他去检查,买药,办完手续,又把他送回家。
一路上他很少说话。
到家后,我烧水给他倒药,他忽然说:“你以前手上长冻疮,是送餐冻的?”
“嗯。”
“怎么不说?”
“说过。你让我买副厚手套。”
他愣住了。
我记得那年我给家里打电话,手背裂得流血,拿手机都疼。
爸让我多穿点,哥说学校快交住宿费了。
我第二天买了最便宜的手套,把剩下的钱转给哥。
爸低头看着我的手,过了很久说:“我不记得了。”
“你每天都忙,不记得也正常。”
这句话我说得很平静,他却把药杯握得更紧。
“你是不是怨我?”
我想了想:“怨过。现在也会。”
他抬头看我,像没想到我会直接承认。
“我和你妈以为你哥读出来,家里就能好。你肯帮他,我们高兴,也觉得你们兄弟争气。”
“我也这么想过。”
“后来你说要上学,我怕你没钱,又怕你哥刚工作撑不住。”
“所以就让我继续撑?”
他没有回答。
屋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爸把药喝下去,杯子放在桌上。
“那天你哥去找房东,是我让他去劝你的。我以为你回来,家里有个照应。”
我怔住:“你知道他替我说退租?”
“他说只是问问,我后来才知道他跟房东说你要搬。”
“你知道以后,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更生气。”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疲惫。
“你们总怕我生气,却不怕我真的没地方住。”
爸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晚上哥赶到,见我还在,神色有些尴尬。
我把医生的话重复一遍,又把缴费单拍给他。
“这次我先付,下次你陪复查,费用一起算。”
他点头:“好。”
爸叫住我:“吃了饭再走。”
我看了眼时间,陈栀还在城里等我,原本约好一起挑实践报告的资料。
“不了,我还有约。”
爸想说什么,最后只让哥送我到车站。
路上哥问:“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前阵子。”
他笑了一下:“连哥都不告诉。”
“现在告诉你了。”
他听出我的疏远,笑容慢慢淡了。
车到站前,他说:“今天谢谢你。”
“爸是我爸,我应该来。”
“我是说,谢谢你没因为跟我赌气就不管他。”
我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他。
“我照顾爸,是我的选择。你以后别再拿这个证明自己当初是对的。”
他低下头,握着方向盘,没有反驳。
21
夏天,哥又一次没按期还钱。
这回他连消息也没发。
我等到月底,给他打电话,他说最近工作压力大,让我别催。
“你已经连续两个月少还,加起来差一千五。”
“我知道,等我有钱会给。”
“什么时候?”
“你非要一个日子?我现在连下个月工作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我一愣:“怎么回事?”
他沉默片刻,说公司缩减业务,他负责的项目没谈成,可能要调岗。
“你之前说项目谈成有奖金。”
“没谈成。客户换了供应商,前面垫的钱也不是都能报。”
我想起那张礼品账单,没再追问。
“你把现在能承担的数额告诉我,我们重新商量。别不回消息。”
他低声说:“五百。”
“那就先每月五百,持续三个月。到时候再看。原来的欠款总额不变。”
他答应了。
我把商量的内容发给他,他回复确认。
那天晚上,我把存款转到学费账户后,发现距离下学期的费用还有缺口。
我本来打算买一台二手电脑,方便做作业和整理表格,只能先缓一缓。
陈栀知道后,把她以前用的旧电脑拿来,说可以先借我。
我试了一下,开机很慢,电池也不耐用。
“这个你不用?”
“我换了新的,旧的放着也是放着。你用坏了就修,用完还我。”
我摸着磨旧的键盘,问:“租金多少?”
她瞪我:“你给我写实践报告的时候,收钱了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电脑是你的东西。”
“借给你也是我的决定。”
我看了她一会儿,笑着说:“好,我记住了。用完还你。”
她这才满意,把充电线从包里取出来。
我们在图书馆坐到闭馆,我帮她检查报告里的数据,她教我把表格做得更清楚。
走出来时下了雨,伞只有一把。
她把伞往我这边推,我又推回去。
“你别淋着。”
“你明天还要早班。”
“你也要上班。”
她干脆站住,把伞柄塞到我手里,自己挽住我的胳膊。
“那就走近一点,别争了。”
我握着伞,肩膀贴着她的肩膀,沿着积水的路慢慢往前走。
雨点打在伞面上,密密麻麻。
我忽然想起哥以前说,等他有钱了,要给我买最好的电脑。
那句话我等了很多年。
现在这台旧电脑不是我的,可它真的放在我包里,明天就能用。
我把伞抬高一点,让陈栀看清前面的台阶。
22
三个月后,哥主动约我见面。
他换了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业务,收入比以前少一些,但固定工资能按时发。
他把新的工资和房租开销列给我看。
“我算过,每个月可以还八百。年底如果有提成,再多还一点。”
我看着那张纸,问:“你自己留的生活费够吗?”
“够。我搬到合租房了,房租少一半。”
他笑得有些勉强,“以前总觉得工作体面,住得太差会被人看不起。现在发现,先把日子过下去更要紧。”
我没有顺着安慰他。
他看出我的心思,把笔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不信我。上次我拿妈的检查当借口,是我撒谎。”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承认。
我等着他往下说。
“我那时候跟人谈对象,怕她觉得我穷,也怕你一直催。我想着拖一拖,等项目拿下来就好了。”
“你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等着钱交学费?”
他低头:“想过,但我觉得你总能找到办法。”
这句话跟妈说过的能吃苦一样,听得我胸口发闷。
“我能找到办法,不代表你可以把承诺当成没有。”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是因为项目没成,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沉默很久,才说:“都有。我以前总想先把自己的事办好,再补偿你。每次你说不够,我就觉得你不懂事。”
“你当年确实帮过我。”
“我不是要你记一辈子恩。你说换你供我,我才敢报学校。后来我去考试,你让妈说我读书没用,还去找我房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次房东真的把房子租出去,我怎么办?”
他脸色发白。
“我没想那么多。”
“对,你没想。因为不管结果怎么样,吃亏的都是我。”
他用手捂住脸,肩膀垮下来。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
以前他在我面前总是有主意,连穷都要装得体面。
现在他坐在廉价的快餐店里,衬衫袖口磨出了线头,连一杯饮料都没舍得点。
我心软了,却没有把协议推回去。
“你先按新的计划还。做不到就提前说,别再编理由。”
他点头。
“还有,爸妈的事我们分担,但我的工作、住哪儿、上不上学,你不能再替我决定。”
他抬头看我:“你还肯让我管你的事吗?”
“你可以提意见。听不听,我自己决定。”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好。”
我们把新计划写下来,各自保存一份。
临走时,他问我能不能带女朋友回家吃饭。
“妈念叨过几次,想见见她。”
“等她愿意再说。”
“她叫什么?”
“陈栀。”
哥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我回去,把见面的经过告诉陈栀。
她说:“他能承认是好事。你愿意再给他多少信任,也由你决定。”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绝情?”
“你已经给过他机会了。现在再看他的行动,有什么绝情的?”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
以前我最怕别人说我不顾亲情。
现在有人听完来龙去脉,只问我想怎么过。
那感觉很陌生,也很轻。
23
又过了半年,哥每个月都按新的计划转钱。
他没再去找我的房东,也没有到工作地点打听。
妈偶尔提起让我回家,我说不方便,她便转而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吃饭。
日子似乎真的慢慢稳下来了。
直到仓库接到一个新客户。
客户派来的业务对接人是哥。
我们在会议室碰面,他看见我时愣了一下。
梁师傅介绍:“这是我们负责库存对接的小周,后面的数据由他整理。”
哥很快恢复过来,伸出手:“你好,周明远。”
我也伸手:“你好,周野。”
会议正常进行。
客户要求我们把部分退货暂时记为待检品,以便月底结算,我问了几项具体条件,提出需要双方确认分类标准。
哥说回去和公司核实。
散会后,他留在门口等我。
“没想到你在这里做得不错。”
“还在学。”
“这个客户对我很重要,你能不能帮我盯紧一点?”
“我负责的部分会按流程做。”
他皱眉:“我不是让你违规。咱们兄弟,沟通起来方便,你帮我多留意就行。”
“工作上的消息发到群里,大家都能看见。”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还是答应了。
两周后,仓库发现一批待检货的数量和对方提供的清单不一致。
我在工作群里说明情况,附上照片和盘点记录,请对方复核。
哥私下给我发消息:先别往群里报,给我半天时间,我查清楚。
消息发来时,我已经把资料发出去了。
我回复:已经按流程报了,有新结果可以补充。
他打来电话,压着火气:“就差半天,你非要让我在领导面前丢脸?”
“货今天要结算,数量不对,所有人都得知道。”
“你提前告诉我,我也能处理。”
“我在群里告诉你了。”
他沉默片刻,挂断电话。
下午他带同事来复核,发现是他们录入时把两箱退货重复记了一次。
他当场向双方说明,重新发送了清单。
梁师傅签收时问我:“你们认识?”
“他是我哥。”
梁师傅点点头:“亲戚归亲戚,工作按工作来。你今天处理得对,下次发现差异,拍照时把外箱编号也拍全。”
我应下。
下班后,哥在楼下叫住我。
“今天是我着急了。”
“你担心项目出问题,我能理解。”
“我不是只担心项目。我看见你把消息发到群里,第一反应还是你不给我留面子。”
他笑了一下,“后来同事说,多亏及时发现,不然月底对不上账更麻烦。”
我看着他:“你能这样想,比让我撤消息强。”
他也笑了笑。
“我以前总以为你帮我,就该先替我挡着。”
“该提醒你的,我会提醒。该走的流程,我也会走。”
他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件事之后,我们偶尔会在工作群里对接,私下依然不常联系。
可至少他开始明白,我帮他不是替他把所有后果吞下去。
24
第二年秋天,妈摔了一跤,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哥先陪她去医院,我接到消息后赶过去。
医生检查后安排了治疗,又交代回家后的注意事项。
妈躺在病床上,看见我们一左一右站着,忽然说:“你们都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哥说:“晚上我陪。”
我说:“明天我调休,白天来。”
妈拉住我的手:“你工作别耽误。”
我有点意外。
她以前总说,哥工作忙,我能调就调。
她看出我的神情,声音低下去:“你爸上次住院,我听见你跟厂里请假。人家说这个月你已经调过两次,再调会影响考核。”
“那次我后来跟同事换了班。”
“换班也欠人情。”
她抚着被角,半晌才说,“我以前觉得,你能吃苦,就能多担一点。你哥心气高,受不得委屈,我总怕他在外面撑不住。”
哥站在床尾,脸色很难看。
妈看了他一眼:“你别怪我说实话。我也怕你听见。”
哥说:“我没怪。”
妈又看向我:“小野,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手背上的针眼,半天没说话。
她眼泪掉下来:“你不想听也没关系。我现在才知道,你那时候也会疼,也会累。”
“我那时候说过。”
“我没听进去。”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咯噔作响。
我把纸巾放在她手边。
“你能说出来,我高兴。但那些年过去了,不是一句话就能当没发生。”
“妈知道。”
“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告诉我们两个人。谁能来谁来,别先替哥挡着,再让我退让。”
她点头:“好。”
哥在旁边低声说:“我也会安排好自己的时间。”
我看了他一眼:“先把今晚陪床的东西拿齐。明天早上我来换你。”
他应了一声,出门买日用品。
妈握住我的手,没再哭。
我坐到床边,给她削苹果。
苹果皮断了好几截,她看着笑了:“你这手艺还不如你爸。”
“那等他来,让他削。”
“他削得厚,半个苹果都没了。”
我也笑了。
笑过之后,心里仍旧酸。
我没有马上原谅她,但我愿意把这个苹果削完。
25
毕业前,学校要求完成一份实践报告。
我选了仓库退货管理,写自己跟着梁师傅处理过的几次差异。
第一稿交上去,乔老师在旁边写了不少批注。
“过程有了,你自己的判断还不够。为什么那一次要拦货,另一种做法有什么风险,都要写清楚。”
我拿回去改了三遍。
陈栀在一旁写自己的报告,时不时抬头问我一个问题。
“如果客户坚持先发,怎么办?”
“先确认他是否有权限,再把变更留记录。仓库也要核对能不能按要求执行。”
“那你写进去。”
“你是来帮我答辩的?”
“我是来防止你把话都藏在脑子里。”
我把她说的记下来,继续修改。
那阵子工作也忙,我连续几个晚上睡得很晚。
有一天回家,发现桌上放着保温盒,里面是陈栀做的饭。
她留了张纸条:我去上夜班,吃完洗盒子,不许泡一晚上。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吃完饭,我把盒子洗干净,又把她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
她下班回来时,我还在改报告。
她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
“还差多少?”
“最后一遍。”
“你昨天也说最后一遍。”
“这次是真的。”
她凑近看了两行:“这里有个错字。”
我赶紧改掉。
她笑得弯下腰:“周野,你这个最后一遍可能还有十遍。”
我拉住她的手:“那你监督我。”
“监督费呢?”
“毕业以后请你吃饭。”
“就一顿?”
“你定。”
“那我要挑贵一点的。”
答辩那天,我穿上那件旧衬衫。
领口有点磨,我熨了半天,还是有一道不太平的折痕。
陈栀帮我理好,说:“挺精神。你以前怎么干的,就怎么说。”
我走进教室时,手心出了汗。
老师问我,如果按原方案挪货架,会不会影响通道。
我说会,这是当时量过之后发现的问题,所以我们改了位置。
“如果你没量,直接挪了呢?”
“可能解决了错发,却带来新的风险。后来我做事会先确认限制条件,不只看眼前省不省事。”
说完这句话,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我只想着先供哥读书,觉得只要他毕业,所有问题都会跟着解决。
可我没给自己留退路,也没有把我们各自的责任说清楚。
现在回头看,那不是一张简单的账单。
我仍然不后悔当年帮他,却不想再用放弃自己来证明亲情。
答辩结束,乔老师说我的报告通过了。
我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给陈栀发消息。
她就在楼下,抬头朝我挥手。
阳光落在她身后的树叶上,一晃一晃的。
我跑下楼,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她吓得拍我:“放我下来,有人看!”
“让他们看。我通过了!”
她笑着搂住我的脖子:“知道了,周同学。”
我放下她,拿出手机给妈发了消息。
她回得很快:好孩子,辛苦了。
过了一会儿,哥也发来一句:恭喜你,小野。
我回了谢谢。
这次没有人告诉我,接下来该替谁让路。
26
毕业证拿到手那天,爸妈来了城里。
他们站在校门外,妈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爸拄着拐,手里提了一袋自家种的花生。
哥也来了,站在他们旁边。
我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妈有点紧张:“你哥说今天领证书,我们就来看看。没提前告诉你,怕耽误你。”
“证书领到了。”
我把证书递过去。
她双手接住,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又递给爸。
爸翻开看,眯着眼念我的名字。
“周野。”
“嗯。”
“真拿到了。”
他说完,把证书合上,郑重地还给我。
哥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剩下的钱。”
我愣了愣。
他解释,公司一个项目结算了提成,他加上这两年攒的,凑够了剩余欠款。
我们找了家银行,当面核对转账和记录。
最后一笔到账后,我打开保存的还款表,一项项划掉。
哥站在旁边,盯着我的笔。
“算清了?”
“算清了。”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当初的借条和后来的还款协议,在背面写明已结清,签上名字,又拍照保存。
借条递给他时,他没有立刻接。
“你留了这么久。”
“四年供你读书,后来又等你还了两年多。”
他接过去,指腹摩挲着纸上发白的折痕。
“我以前看见它,就觉得你不信我。”
“它本来是你让我信你的东西。”
他低下头,许久没说话。
妈在旁边抹眼泪,爸拍了拍她的肩。
哥抬起头:“小野,对不起。我不该让你退学,更不该拿家里和工作逼你。”
这次他没有说自己是为了我好。
我看着他,想起他在车站挥手的样子,想起那张被填好名字的招工表,也想起调解室里落下的手印。
“我听见了。”
他眼里亮了一下,又问:“你能原谅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银行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孩子在车里咿咿呀呀地笑。
“我现在能跟你坐下来吃饭,也愿意在爸妈有事时和你商量。但以前那样什么都信你,我做不到。”
他脸上的期待慢慢落下去。
“以后呢?”
“以后看我们怎么相处。”
他点头,把借条折好,放进钱包。
妈小心翼翼地问:“今天一起吃饭?”
我看向陈栀。
她站在一旁,没有替我回答。
我问她:“你下午还有事吗?”
“没有。你想去,我就一起。”
我说:“那就吃饭。地方我订,AA。”
爸皱眉:“一家人还分这个?”
哥先开了口:“分清楚好。爸妈那份我出,小野和陈栀那份他们自己出。”
爸看了他一眼,没再反对。
饭桌上,妈问陈栀工作累不累,又问她喜欢吃什么。
陈栀说自己最近想考一个和工作有关的证,周末要花时间复习。
妈下意识说:“以后要是结了婚,家里……”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陈栀看着她,笑了笑:“家里的事可以商量,考试我还是要考的。”
妈有些不好意思:“对,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
哥给爸倒茶,没有插嘴。
我坐在陈栀身边,给她夹了一块她喜欢的鱼。
她把刺挑出来,放进我碗里。
“你吃这块,没刺。”
我低头吃了,心里暖得发胀。
那顿饭没有人谈买房,也没有人催我把钱交出来。
我们说天气,说爸种的花生,说妈的腰最近好些没有。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我却吃得很慢。
27
毕业后,我在仓储中心转了正式岗位,负责一部分库存协调工作。
工资比以前高了些,责任也重。
梁师傅说我以后还得继续学,光凭一张证书,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我知道。”
“知道就好。下个月的新客户,你跟着我去谈,先听,回来把问题整理出来。”
我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把哥还清的钱分成几份。
一部分留作应急,一部分存起来,准备以后继续进修,剩下的放进我们共同的生活账户。
陈栀看着我操作,问:“你不买电脑了?”
“买。旧电脑还你,顺便请你吃饭。”
“你欠我的饭可不止一顿。”
“账本拿来,我们慢慢算。”
她笑着用抱枕砸我。
过了几天,哥发来消息,说爸的复查约在周五,他请了假陪去。
我问需要我做什么。
他说不用,检查单和药都准备好了,结束后把结果发给我。
那天下午,他果然发来报告和医生的交代。
我看完,给爸打电话。
爸在电话里说:“你哥跑前跑后的,我让他歇会儿,他不肯。”
“他记得事,你就听他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有空,提前告诉你。”
他应了一声,又说:“院里的枣熟了,给你留点。”
挂掉电话,我去翻文件袋,找以前夹在里面的照片。
照片被压得很平,边角却仍旧磨损。
上面两个年轻人挨着站,哥哥搭着弟弟的肩,都笑得很用力。
我没有把照片扔掉,也没有再把它塞回词典。
我找了个小相框,将它放在书架一角。
陈栀走过来,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旁边新买的电脑。
“你那时候挺瘦。”
“现在呢?”
“现在也不胖。”
“那就是好看。”
她笑着推我:“你自己说的。”
我在电脑上打开新的学习资料,窗外有人叫卖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陈栀问我要不要吃。
我摸出手机,给她转了一笔钱。
“买两份,多的归你。”
她低头看见金额,故意说:“你转多了。”
“那你还我。”
“不给。”
她抓起钥匙跑下楼,笑声从楼道里传回来。
我坐在桌前,看了看书架上的照片,又看向屏幕上等待填写的报名表。
姓名那一栏,我一笔一笔敲下自己的名字。
周野。
这一次,我要去的地方,由我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