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诊系统发钱那天,外婆天没亮就去排队,把自己的名字填在第一格。
舅妈把登记表拍进家族群,说老太太这回倒不谦让,底下跟了六个捂嘴笑。
我没笑。
我刚从医院出来,右手裹着护具,左手拎着两个包。
一个装病历,一个装我带了二十次、没给出去的备用保温杯。
医院门口有风,我拿牙咬住袋绳,腾手点进外婆发来的链接。
屏幕上写着,罗桂枝,排位第一,待匹配。
往下还有一页,是我以前没打开过的陪诊账单。
我的名字在患者一栏。
陪诊人叫程浩,我表哥。
十九笔,每笔一百二十块,已经付了。
第二十笔等我确认,留言是早上七点在家门口接到我,全程陪同。
我站在医院的风里,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七点钟程浩给我发过什么。
他发的是一张馄饨的照片,问我记不记得这家店是几点关门。
我那时正在公交上,用左手给他查营业时间。
外婆打来电话,问我看见她的排位没有。
我问她,怎么天不亮就跑出去了。
她说她问过了,头一回可以自己选,她就把自己写在最上头。
“沈放,我等了三个月。今儿这个位置,你求我我也不让。”
我握着手机,忽然特别想见她。
我想问问,第一趟去医院时,她说有人来陪我,那个人到底是谁。
也想告诉她,她排第一这件事,我高兴。
我只是晚了二十趟才知道,我们俩原来都在等人。
1
系统给我三分钟撤回默认结算。
我没见过那个页面,以前医院的签到消息一跳出来,我就把手机塞回裤兜,生怕误了叫号。
今天要不是外婆问我她排上没有,我连家里的陪诊账户入口在哪儿都不知道。
还有两分四十秒。
我把两个包搁在公交站台的矮墙上,点了确认旁边那行灰字。
系统问,是否存在陪诊人未到场的情况。
我点是。
问是部分时段未到场,还是全程未到场。
我选了后者。
提交之前,跳出来一个小框,告知这次报酬暂缓结算,双方都会收到消息。
我看清了,才把手指按下去。
不到十秒,程浩的电话就来了。
“你手滑了吧?”
他身后有油锅的声音,说完这句还抽空喊人多加一份辣。
我看了一眼今天的出门记录。
早上六点二十一,我在楼下早餐摊扫了两块钱。
七点零四,刷公交卡。
九点十二,做完手部评估,治疗室的人替我把腕带扣上。
那颗搭扣被我磨得发白,换个在场的人,只要看过一眼,都知道扣的时候得先捏住哪边。
“你说早上在家门口接到我,是哪个门?”
程浩没马上答。
我听见锅盖盖下去,油星子从听筒里消失了。
“这钱是基金出的,没人跟你要。你要觉得那几句写过了,我给你改。”
“改成什么?”
“就写我帮你安排的。你去医院,我难道连挂号都没管过?”
“哪一次?”
他吸了口气。
“沈放,你现在非得跟我掰这个?”
我还真想掰。
第一趟我是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检查单去的,窗户关不严,出租车一路灌风,司机看我的右手一直抖,找了个红灯,把自己的抓绒手套给我垫在膝盖上。
后来我去医院忘带钥匙,坐在楼道里等外婆回来。
我给程浩打电话,问他车上那把我家的备用钥匙还在不在。
他没接,晚上回消息说正忙,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
那也是他在账上挣到一百二十块的一天。
“以前十九笔我也会问。”
“你问谁?”
“谁付给你钱,我问谁。”
我挂了电话,给系统底下那个服务号码打过去。
接电话的女孩让我把单号念了一遍,说二十号单先压住了,旧单要本人持证件到站点登记。
我问站点在哪。
她报出松桥里便民室的门牌号。
那是我舅妈许红在上班的地方,离我家两个路口。
我拎起包,发现对面卖水果的摊贩已经把橘子翻了个面。
我出门时天都还没亮,现在橘子最上头那几个,亮得像谁给它们擦过油。
第二十趟是我和治疗师约好的最后一次到院训练评估。
该做的都做了,他给我说了后头在家怎么练,也把纸写给了我。
我以为今天得坐在台阶上缓一会儿。
这几个月,我每天都盼着这趟结束,可轮到真能结束,心里先冒出来的是下周一我能干什么活,马师傅到底肯不肯给我把台子还回来。
到这会儿,我连手疼都顾不上。
外婆坐在便民室外面的水泥花坛沿上,腿边一个布兜,里头有两根油条。
我过去,她下意识把兜口捂了一下。
“给我的?”
“留一根给我。早饭我还没吃。”
她今早出门穿了双新布鞋,鞋面一朵栀子花,右脚那朵花踩歪了。
我蹲下去,帮她把后跟提起来。
她把脚抬了一点,任我弄好。
“第一还在吗?”我问。
“在。你舅妈进去喊我删,说我这岁数,家里随便找个人陪就完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找过了。”
她说得跟问店里有没有二斤米一样平常。
我把那两个包并排放到她腿旁,从包里摸出身份证。
许红掀开便民室的塑料门帘,手里端着一个印有名字的白瓷杯。
看见我,她先看我的手,再看那张身份证。
“你还真来了。程浩说你当时在车站,一时生气。”
“我现在在这儿,也生气。”
门帘打在许红的肩上,哗啦一声。
她伸手捏住了帘子。
“进来吧。坐下说,老太太也别在外头晾着。”
我转身想拉外婆。
外婆把油条递给我,自己用手掌撑住花坛站起来。
“你先进去办你的。我在这儿等电话,他们叫我进门,我再进。”
我不知道她坐了多久。
她刚站起来,鞋边有一道淡淡的红印,是踩着台阶的棱把脚硌出来的。
我把她那根油条塞回布兜,拉开门帘。
“先说第二十笔。”我把身份证搁在许红面前,“这一百二,今天别往他账上打。”
她没伸手。
里边坐着一个穿蓝马甲的年轻姑娘,桌上摊着台账。
姑娘把椅子往后拉,开口很快。
“刚刚电话是我接的。您等一下,我给这笔争议出张收条。”
打印机一抖,薄薄一张纸被吐了出来。
许红眼看着她盖章,杯子往桌面一落,溅出来两滴茶。
那姑娘把收条递给我。
我念完自己的名字,在那滴水漫过来之前,把纸收进了袋里。
2
接我电话的人叫唐小满。
她胸前挂了两张证,一张写陪诊员,一张写本月值班。
两根带子缠在一起,坐下来翻页时,她才把它们从领口解开。
“争议先登记,想往前核,得有具体单子。你确定十九笔都要?”
“确定。”
许红盯着她。
“小满,沈放是我家里人。家属之间有句话没说到位,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
唐小满给我推来一支笔。
“要是他觉得有句话没说到位,就会找您说。人都来窗口了,我得留件。”
我不擅长用左手写字。
沈字三点水落下去,第三点划成一条斜线。
许红看见了,伸手来拿笔,嘴里已经说到我刚受伤那会儿,是她请假去我家帮我洗头。
我把笔往旁边挪了一寸。
“那次是你洗的,我记得。你还把自己毛衣袖子沾湿了,回去得换。”
她的手停在纸角。
我继续往下写。
“今天这张我自己签。洗头那天没去医院,也不在这十九张里。”
我签完,甩了甩发酸的左手。
纸要两份,唐小满拿去复印。
许红坐回椅子上,手指还维持着要抓笔的样子。
“你这么大的人了,总有个轻重吧。你外婆下礼拜看眼睛,名单还没走完。程浩那辆车每个月要交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说给我听。”
她抬头,有那么一会儿像在怀疑我说的是反话。
我真不知道。
他换车那天约我去看,后座能倒下去,能拉冰柜。
我看了半天,又给他拧紧一颗松动的牌照螺丝。
以后车停楼下,许红拿它给小吃摊进货,叫我帮着卸过几次面粉。
她一直说分期没几个钱,比请人跑货便宜。
“每个月一千九。”她终于说,“入冬以后那边不准摆到人行道上,他早上挪两趟摊子,中午还去给人送餐。你看他吃个馄饨,以为他日子滋润。”
我这才知道,那张馄饨照背后是他自己的铺盖和锅。
我上次去他摊上,碗边印的还是从批发市场买来的红牡丹。
他跟我说迟早要换印自己名字的碗。
“他缺钱可以找我借。”我说,“前几年我要交房租的时候,是我找他借过钱,这事我没忘。可哪一趟他上了车,你先答我。”
许红低头把杯盖旋了半圈。
唐小满拿着复印件回来时,我们俩已经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台账的情况比我想的简单。
这个陪诊系统是本地一笔公益经费做的试点,社区服务站经手。
患者可以约站里的陪诊员,也可以登记实际陪自己去的人,钱按同一个标准发给到场的人。
许红之前让我把医院预约信息发给她,说方便家里知道我哪天出去。
我每回都发,有两次还是把复诊改期的截图补发给她的。
老系统认了就诊回执,陪诊人又在家属代办里提交了服务单。
两边日期对上,通知发到关联的家属账号,到时没有异议便付了。
今天我从外婆的链接绑了自己的手机号,才第一次见到还没结的那一条。
“预约和回执能证明您就诊,陪谁来的得另外核。这个漏洞我们报过。”唐小满说,“这次复核直接交项目办公室。以前的付款我这边撤不回来。”
许红瞥了她一眼。
“什么漏洞?那些老人连手机都不会用,你叫谁一条条点?没家属代办,里面一半的人第一步就过不了。”
门帘外头忽然传来两下拐杖声。
外婆没带拐,那是隔壁的周爷爷。
我认得他拐杖底下套的塑胶头,前几天我还帮他找过掉了的那只。
他掀开门帘,让出半边位置。
外婆站在他背后,手里捧着个很旧的眼镜盒,暗红色,边角的绒全磨掉了。
唐小满说轮到她了。
许红猛一回头。
“妈,家里有车。你这一单真填给外人?”
“我就想问问,到时候她在医院里等不等我。”
唐小满说,要从接上人陪到当天办完,起初谈好的范围写在单上,中间有事也要先交接。
外婆听完,把手里的眼镜盒打开。
盒子里放着纸折的门诊预约条。
她把纸摊平,自己念了科室和时间,念到星期三,停下来问自己有没有看错。
唐小满给她核了一遍。
许红拉过一把椅子。
外婆没坐。
“给我填小满,早上八点在大门口见。她有活干,我有人等,我看蛮好。”
唐小满把时间在自己那张纸上圈了起来。
我看着她把外婆的单子录好,问外婆,那天要不要我去。
她从眼镜盒底下拿出一张十块钱,给我放在手边。
“你陪我吃个午饭。上午去见老马,问你的活还给不给你干。”
她还记得那事。
我本来要告诉她马师傅还没松口,这一趟去说不定又吃闭门羹。
可她已经给自己排了上午,又给我排了下午。
在我把那十块钱攥起来之前,许红接了个电话。
她拿着杯子到门口,背对我们,说程浩,你先别过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许红攥着杯把,把背挺得笔直。
“你说你把什么发群里了?”
3
程浩发的是转账截图。
最早一张是六年前,他给我转了两千,备注写先拿去住。
往后有买骨头、买纱布的,还有一张他拍的照片,我右手刚固定好,坐在我家厨房里吃面。
照片里桌上有两碗,我跟他的。
他发完图,在群里问,谁家亲兄弟陪人看病,还要把每一趟的车钥匙拍照存证?
没说他哪趟来过。
底下二姨问,这两千后来还了没。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跟我外婆往家走。
她在外地给一家食堂看库,得晚上九点才下班。
电话里都是推车轱辘压过地砖的声响。
“小放,你把截图给我看看。你姨夫在群里说你手已经好了,再去举报,会让人觉得你是故意报复。”
我把那张厨房照片放大。
照片下方露出一只装面条的铝锅,锅把缠着一圈旧布。
他那天买了一斤牛肉,路上撒了半碗汤,用外婆的锅给我重新煮。
面太多,我吃一半,他在对面等,自己那碗一筷子没动。
他怕我手疼,先看我吃上。
我一时间竟然盼着他真有一趟去了。
哪怕他坐车里睡了一路,没和我说话呢。
我可以认那笔,把那张桌子也留在原地。
“妈,那两千还了。他后来出摊,我又给他凑过八千。八千没催他,等他有再说。”
我妈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当初借钱给你是够爽快的。”
“嗯。”
“他要真没去,那十九次你为什么一句都没跟我说?”
她这句问得很轻。
我本来已经憋了一肚子话,开口却只剩下半句。
“我以为说了你得回来。”
她在外地的岗位是给人顶班,东家那个亲戚要回来,少一天都要给人腾。
这事是她告诉我的。
受伤第一天,她问了我四遍,要不要回来。
到第四遍,我说外婆在家,舅妈也过来,不值当花那六百多的车票。
那时我举着右手不敢放,左手给她发了一个跳舞的小狗。
她留在食堂,给我转了六百二,叫我别从生活费里扣车钱。
车钱我花了。
最贵那趟九十七,来回。
剩下的到现在还躺在我银行卡里,我嫌自己光打车不挣钱,后来几乎都坐公交。
“你怕我回来干什么?”她说,“我还能抬着你去上班啊?”
她的声音一响,推车停了。
远处有人喊徐姐。
她应了一声,说一会儿就来,低头又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你把那张两千块的还款找出来。找到发我。”
我找出来,还把最后一笔的争议收条拍给她。
过了没多久,家族群里我妈把还款图发了。
“借的钱还了。吃的面记人情。程浩你把去的日子挑一个写出来,好让我问问我儿子是不是忘了。”
底下原先抢着说话的人都安静下来。
程浩过了两分钟才回。
“姑,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也没陪他去过。”我妈说,“就这意思。”
我盯着那行字,好久没舍得熄屏。
到楼下外婆叫我去买一把小葱。
她在菜摊挑葱,我把程浩那堆截图从第一张重新往后翻。
到骨头那张,底下有句小字,说另外三百拿去叫车。
这句我见过。
那会儿是第三次去医院的前一天,我外婆问许红,明早那条路修好了没有。
许红回她,说车钱我已经给了,让小放打车。
可我没有收过那三百。
我伸手拦了一下外婆,刚要问,她已经把装葱的红袋子往我手里塞。
我张开左手没拿住,红袋子掉下去,她弯腰一把抓住。
抓完她把背慢慢直起来,站了好一阵。
以前她拎五斤面回家,能一口气到三楼。
我忽然看见,菜摊右边那两级台阶,她上下都要踩同一只脚。
“外婆,你排第一等了多久?”
她掰掉一片发黄的葱叶。
“想排的时候就去了。要算我想的日子,那长得很。”
“眼睛什么时候开始糊的?”
“夏天过桥的时候。自行车都到跟前了,我还以为是一件晾在栏杆上的蓝褂子。”
我受伤是入秋以后。
我张嘴算,算到一半又闭上。
我记得那天她从桥上回来,说风大得很,让我把台灯给她换个方向。
我换了方向,还问她,这下总能看清了吧。
她说能了。
我们上了两级台阶。
我把空着的胳膊伸过去,她扶了。
4
我在修缝纫机的店里干了七年。
马师傅的门面窄,抬一台机头进去得先把自家的椅子举到收银台上。
以前每次我要回去接活,脚往门口一伸,里边总有人先喊我。
今天没人喊。
我让外婆先回家,一个人走到店门口。
靠门那张工作台搬了位置,上边压着一本黑皮电话簿,原来钳子挂的地方空着。
马师傅趴在台边量一截压条,卷尺从他胸前直伸到我手旁。
我把卷尺托了一下。
他看清我是谁,手一松,尺子缩回去,打得铁壳一响。
“回来了?”
“早上评估完了。我下周能来试试。”
他说先坐下。
他给我拿的那把椅子上搁着一只等修的脚踏板,我把板子拿下来,摸到侧面缠了两道透明胶。
我以前修这样的东西,一听客人说踩下去没反应,十有八九当场能把问题找出来。
今天我光拿它在手里转了个面,就碰到自己的手腕。
马师傅望着我的手。
“那台老式机头,你往台上抬一下我看看。”
我下意识伸手。
他从卷尺上方看我,眉毛都没动。
我还真差一点抓过去。
那台机头不是我现在该碰的分量。
早上治疗师把恢复工作要留意的事写在纸上时,还问我能不能管住自己。
我说能。
“抬不了。”我收回手,“我先做台面上能做的。拆装小件、查响动,重的你们搬。”
“我之前给你留过一星期轻活。”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一次。
上回是我第八趟去医院回来,听人说店里积了十二台机子,夜里睡不着,第二天一早跑来干活。
我在试一台小机子时,手突然没使上力。
脚踏板掉地上,把等在旁边的一位大姐吓了一跳。
马师傅关了店里的总开关,让我回家。
我不肯,说我还能收尾。
他当着大姐的面让伙计把我挪开。
那天出了门,我坐在桥下吃了一碗馄饨,筷子换到左手,夹三回滑三回,最后拿勺子捞皮。
大姐那件等着改的演出服没赶上拿。
有一个礼拜,马师傅替我挨她的电话。
他把现在干活的单子翻给我看。
上头有几家做校服的工坊,每家都要定日子上门。
“别人给我的是一组,机器坏一台耽误一排人。重的给别人搬,单子也得给别人一起管。你想回来坐原来那个位置,得先告诉我出了差错谁收。”
我看着他翻本子的手。
他左手食指一直伸不直,算账的时候用中指压页。
七年前收我当学徒,他就用那根弯指头给我讲过,想在这儿做长,先学会把做不了的原样还给人。
我听进去了半句,只记得要做长。
“今天我先不给你答复。”他说,“你看看里头的旧件。有能用的挑一挑,这半天我给你结。”
他说半天我就难受了一下。
我本来是回来要七年前那张凳子的。
我把踏板放下,起身进了里间。
里边有人在锉一块薄板,是马师傅新招的阿策。
阿策跟我打了个招呼,往边上让,露出我工具箱原来放的位置。
里头一块油印比别处颜色深。
我站那儿,听他锉了十来下。
他锉得很认真,边缘光滑得能照见一点亮。
我刚来时,给马师傅锉十块板,十块都能刮破布。
我还真说不出来人家占了我的地。
箱子没被丢,马师傅给我收到了高处。
我自己去够,他骂了一声,过来把它搬下来。
上面贴的姓名条卷边了,他拿拇指给我压了一下。
“你真想回来,就约人手,谈分账。到时候带着你的办法回来。我那儿缺的是能把一整件事担下来的人。”
我拿了两小时把一筐还能配对的旧零件拣出来。
离开前,他给我转了八十块。
我站店门外,本来想把钱退给他。
外婆给我发消息,说一楼周爷爷找人修床边那台小缝纫机,问我今天是不是得空。
她没替我答应。
我问要搬吗。
她回了一个字。
小。
接着来了一张照片,她把眼镜盒放在机器旁边拍,好让我知道究竟有多小。
我收了马师傅的八十,回她说,我去看看。
5
周爷爷的机器搁在饭桌上,旁边三截灰布,拿粉笔画了线。
他老伴走了以后,他学着给自己改裤腰,改完发现一条腿长一条腿短。
我去时他正在数,拆了几针还剩多少针。
“它一踩就乱跑,你看我这线扯的。”
我把机器放稳,检查了他碰得到的地方。
有个零件松了,桌子还有条腿底下少一块垫。
机器不动时不显,劲一大,整张桌子往左边微微偏。
周爷爷觉得我发现这个很神。
我叫他换个位置坐,亲自摸摸。
他把手掌压在桌边,脸一下就黑了。
那条腿底下原来垫的是他外孙女小时候用的生字本,前两天清东西,被他自己卖给了收废品的。
他笑起来时扶了一下眼镜,指甲上有两道蓝墨水。
“这本账怪不到机器头上。”
我找他要了一片纸板,让他先把桌子垫好。
修完他要给我五十,我收了三十。
剩下二十他说做押金,下回他老婆的旧机子从柜子里搬出来,还得叫我。
我给他把旧机子的单留在桌上,写清楚,搬下来再约。
他看我写字费劲,把茶碗推到我左边。
“你外婆说你不喜欢人把事情包圆。倒叫她说中了,这几天有人替我报名,报名回来连我哪天看病都不给我讲。”
我问他报什么。
“上次那个陪诊啊。你舅妈帮我填的,我闺女拿钱,说她开车送了我。我说我坐公交去的,闺女说回来的时候不是她接的吗?”
他伸一只手,比划了一个拐弯的姿势。
“她在菜场把我和拐棍一块儿拎上去,剩下五分钟路。后来她买菜,我还替她看了一袋排骨。”
我问周爷爷那回钱发了没。
他说发了,钱也没落外头,他闺女给他买了米。
他嘴上说钱没落外头,手一直在解布头上缠住的线。
最后那段线硬拉不断,他问我要剪子。
我把剪子递给他。
“那您认这趟陪诊吗?”
他抬了抬眼镜。
“她要是问我这五分钟算不算,我说算。她写的可是我做完检查出来,她在门外给我买了饼。这段谁给她编的?”
他把线一剪,两根断头弹得很开。
我没叫他去登记。
我把自己那张争议收条给他看,让他知道在哪个窗口能问到本人那份。
周爷爷把收条号抄在废布上,揣进兜里。
他没答应去,问我吃不吃橘子。
我们各吃了一个。
出门时我才发现外婆早回来过,鞋放在屋门口,家里一股烘湿布的味道。
她洗了头,正用一张干毛巾盖着脑袋烤暖气片。
我问她周爷爷的机子她什么时候看过。
“上个月。我在楼道里听着他骂机器,骂得像在骂一个不好意思点名的人。”
她晾着头发,手边的簸箕里放着两个鸡蛋。
我打算煮,她说先别动,一个是给自己的,另一个得看我今天有没有挣到钱。
我掏出手机给她看那三十块。
“那是修机器的。”我又把八十翻出来,“这是拣零件的。”
她两个数都看清了,拨一个鸡蛋给我。
小时候也是这样。
我给她跑腿,买回来要是盐对了、零钱也对,她往我碗里卧一个鸡蛋。
有回她写了纸条,我没看懂,还拉着她的袖子哭。
她叫我回来问。
那天买盐的地方到了晚上才开,我等得急,回家被她舀了一碗放凉了的面汤。
我记得她当时还问我,要不要她陪我跑第二趟。
我说要。
她真陪我去了。
水烧起来,手机在灶边震。
是唐小满发的通知,旧单已经受理,程浩提交说明,说十九笔服务均由患者家属认可。
理由一栏有附件,叫家属确认表。
我把文件点开。
一页三格,家属签名每格都有。
签的名字是罗桂枝。
我把手机扣住,灶上水开了半天。
外婆伸手往锅里摸要放的漏勺,我赶紧关火。
“你签过什么纸吗?”
她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露出一张被热气蒸红的脸。
“我签过你拿到车钱。”
那一刻我连反问的劲都没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放大其中一格,让她凑近了看。
她看了很久。
“字是我的。”她说,“钱你拿到没有?”
6
“没拿到。”我说。
外婆把灶台边的凳子拖过来,坐下。
她没找我要手机,只问那三张字底下都写的什么。
我把表上每一栏念给她听。
陪诊时段,往返接送,现场等候,离院送返。
念到末尾,外婆把搭在膝盖上的毛巾抻平了。
“我那天签的时候是张白纸,红笔写了个三百。”
“哪个地方签的?”
“你舅妈屋里。你头一趟去之前,她问打车得花多少,说先给你备几次的钱。她把纸折了个角,叫我写那儿,省得日后你要还。”
我问那天程浩在不在。
“他回来拿车钥匙。我说小放手不好使,你出门顺路去接一次。他说行。”
外婆往锅里看了一眼。
鸡蛋还在灶台上,谁也没想起来下。
我问:“你说第一趟有人来,是他?”
外婆点了下头。
那天是周一,我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
车都是一辆挨一辆出来的。
先是送小孩的白车,接着是装了两桶水的三轮车。
我把程浩的号码调出来,又按灭了。
最后我想,没准外婆找的是许红,许红在赶公交。
我自己叫了车。
那只抓绒手套一直垫到医院,司机伸手来拿,我才发现自己捏了人家一路。
回家时外婆问怎么样。
我给她看了挂号单,说挺快。
她也没再问。
原来那天下午我们两个都差一点就说到程浩。
外婆按住桌子站起来,要往外走。
“上哪儿?”
“跟她要那三百。还有纸。”
我追到门口,外婆已经套上那双布鞋。
我想说您在家坐着,我去。
话到嘴边,变成了问她,要不要我一起。
“要。她一哭我就容易忘了要说什么。”
许红家门没关严。
里头电视在播地方台的天气,声音开得很低。
程浩坐小板凳上剥蒜,脚边一地发白的蒜皮。
他见我们过来,把手往围裙上一擦。
“外婆,妈在后头洗碗。你吃了没有?”
“我来拿纸。你妈让我签过收车钱的纸。”
许红从厨房出来,袖管挽到胳膊肘。
她站在程浩背后,先看我。
“就不能明天来?她才刚报上名,你让她急一晚上?”
“是我叫他来的。”外婆说,“钱没到他手上。原来那张纸呢?”
“那三百我买了排骨,还交了燃气。您那时候说家里缺菜。”
外婆顿了一下。
她是说过缺菜。
她听见的每一笔钱,最后都能在米缸或燃气表里找到一个地方。
可那张纸她有印象。
“我签的是他坐车的钱。钱换了去处,你跟我说一声也行。你为什么拿我的字给程浩报账?”
程浩手里还剩一个半剥开的蒜瓣。
他使劲一抠,把薄皮下的一层蒜肉一块掐了下来。
“外婆,那张照片是妈给我的。她说家属知道,写说明的时候附上。我想反正钱留在咱们这边,你和沈放都用得着。”
“我用着什么了?”
他嘴唇张了张。
“家里交燃气了。”
这回是我笑了一声。
那间厨房我修过灶眼,熬过骨汤,连煤气表坏了还是我去开门等师傅。
他拿厨房来堵我的嘴,我竟然有一瞬间在想,要不要把我交的账单翻出来。
外婆手比我快。
她把程浩前面那盆蒜往旁边一移,在他能看清她脸的地方蹲下。
“第一趟你答应接他,后来你去了哪儿?”
程浩把脸侧到电视那边。
“跑货。”
“你是没看见他下楼?”
“我从另一头出去的。”
外婆扶着盆边,把自己慢慢撑起来。
她回头看我,嘴唇抿了两下,像是想当场把那二十分钟还给我。
我怕她说对不住,伸手把盆接过来。
盆里好几颗完整的蒜头,沉得我右腕一扯。
程浩站起来扶了一把。
我松了手,让他接稳。
“这个你接到了。”我说,“你给我把今天这句再说一遍。第一趟你跑货,没接我。”
他抓着盆沿。
“第一趟我没去。你要我说几遍?”
“有一遍就行。”
我看着许红。
“纸给外婆。要用她名字,跟她说清楚用来干什么。”
许红说只留了照片,原纸还得找。
她说得很慢,这次没拿钱和燃气往下接。
外婆在门口穿鞋,回头对她说,找着了先给我,我还能认我的字。
出了那扇门,程浩追到楼道灯底下。
我以为他要来拦我们。
他把我外婆落在门口的围巾递过来,小声说了句,外头有风。
我接了,转手围在外婆脖子上。
她把脸别过去,让我绕第二圈。
7
我在这件事上闯的第一个祸,是把附件发到了楼栋群。
程浩那天承认第一趟没去,只有屋里三个人听见。
第二天早上,他妈说自己一着急记岔了,三百块的事不能拿来对整本账。
我那时正拿左手挤牙膏,牙膏挤到了袖口。
我顾不上擦,把三格表单截下来,盖住名字,问有没有别人也收到这样的表。
我以为挡住字就行了。
格子右上角的小编号没挡。
群里有人在站里对过自己的单子,发现能拿编号跟自己保留的纸单比对,就把我这张转出去问。
到中午有人已经把外婆的名字和程浩的车牌编在一块,说他们娘家祖孙三个在做一门生意。
还有人等外婆下楼买盐,冲她说报个价吧,我也找你签一个。
我回到家时,外婆还拿着那袋盐。
她一听我进门,就把盐拿起来,给我看封口上有个小破洞。
盐从那儿漏出来,撒在她腿上。
“我走太快,没顾上看。”
我把袋子拿过来,找空瓶子把盐倒进去。
她坐着掸裤子,越掸白印越大。
“楼里有人笑话你了?”我问。
“有个人问我会不会代签。我说你有胳膊有腿,自己写。”
她把裤子掸完,手没从腿上拿开。
“可那字到底是我写的。我有时候看得慢,写也慢。人都等我,我就赶紧写了。”
我本来想怪别人嘴闲。
打开手机,看见那张自己发的图还留在聊天记录里,才知道该先跟谁算账。
我在原来的群里发了更正,说附件是我本人申诉收到的材料,罗桂枝没收过一笔补贴,也没有以陪诊人的身份申领过,截图带出编号是我的错。
我请管理员撤掉后头那几条带姓名和车牌的消息。
然后我给唐小满打电话。
她听完,让我去项目办公室领本人可带走的材料。
“你要核哪一份,先让对方知道你给谁看。人问你愿不愿意在群里把二十趟的病历摊开,你答应吗?”
“不愿意。”
“你外婆呢?”
我回头看外婆。
外婆拿起了扫帚,扫她身边那一小块地。
我请她先停一下。
“我往群里发之前该问您。我想逼程浩改口,拿着您的签名做了我自己的事。”
扫帚头在地上挪了半寸。
“你现在问,我答你。”她说,“你给办事的人看。谁要围着我家门口猜,让他自己上去办自己的事。”
“好。”
“我也去把话讲了。他们这要是跟我下礼拜的号放一块儿办,我还排不排得上?”
“您该去医院就去。”
这话我说得快,其实心里也没底。
到便民室我才知道,许红以有亲属关系为由,给她原来的负责人报了回避。
她交了钥匙,待在家里等复核。
唐小满把我们带到一个能关门的里间,外婆拿身份证给她看。
外婆自己一字一字报了名字和住处。
说到签字,她先从自己衣服里摸出眼镜戴好。
随后让唐小满把纸竖到她眼前。
她跟着唐小满的手指往下看,看到第三格,叫人先停。
同样一笔,枝字的最后一点出了格,连折线旁的墨点都在同一个地方。
“这个字我写得大,压到边上了。”她说,“我一辈子写这三个字,最后一笔往哪儿落也没这么准过。”
唐小满换了张纸,把她的话记下来。
项目办公室的人在电话里听着,说会调原始上传材料和经办记录。
在查清以前,和这批争议有关的旧代办结算先暂停。
外婆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
“我周三那笔呢?”
对面问她单号。
她没看我,自己从眼镜盒里抽出那张新单,凑近了念。
对面查完说新预约有效,可以按原约定出行。
外婆把纸一折,收回眼镜盒。
她第一次在这屋里坐得很深,后背贴到了椅背。
我们出去时,周爷爷在窗边排队。
他把那块抄了收条号的废布团在手心,旁边站着他的女儿。
我认得她手上的车钥匙。
她看见我们,先把钥匙装回包里,再给周爷爷让出了过道。
8
周爷爷没叫我进去帮他说话。
他女儿进门时想搀他,他把拐杖立稳,说你等我说完再进来。
我陪外婆到外面晒了一会儿太阳。
等周爷爷出来,他问我车站那边有没有卖烤红薯的。
我说有,陪他去买了一个。
他掰给我半个,烫得捧不住,搁在红纸袋里换了两回手。
“今天我签了。五分钟就是五分钟。她也签了,说下回约她干啥,先问她几点能来。”
我问那一百二怎么处理。
“她要自己退。说买米的钱她另外挣得出来,我没拦。”
他把红薯芯戳开,露出中间颜色深的地方。
“你那二十趟有东西留着吗?”
病历我留得很全。
可窗口要看的是程浩在不在。
一张记录写我去过医院,只能让那个没去的人借用一次。
我回家把自己看病那几个月的东西摊上饭桌。
有小票、公交支付记录,还有我妈一天一句的到没到。
我最难受的时候,常坐在医院外面那条窄路上拍点东西给她看。
拍过对面一盆冻坏的绿萝,拍过凉透的茶叶蛋,也拍过自己的鞋尖,鞋尖底下四片干叶子,全是不同的颜色。
她以为我拍的是天气。
后来再回去那条路,绿萝换过盆,鞋底开了个口。
我才发现我拍的是等人时能看见的东西。
我把那些照片放在一边,挑出能确定日期和起讫地点的记录。
第二趟,程浩写车接车送。
我付了来回公交的钱,出去时刷了同一条线。
第四趟,程浩写全程在候诊区。
那天我在那排椅子上等得太久,给他打过一个电话,问能不能帮我取一份家里的单子。
他回消息,说人在城南车市,让我想别的办法。
这是能直接核上的一趟。
第七趟,程浩写在门口帮我整理护具。
那天腕带的边往外翻,我拉不住,走到楼梯口求一个拎保温桶的大爷帮忙。
我不知道大爷叫什么。
他教我先把胳膊贴在墙上,就有力了。
这趟我记得一清二楚,落到纸上却只有我一句话。
我把笔在桌上搁了好几次。
外婆坐在旁边给我拣时间。
她不用手机,把日历翻到我第一次出去的那个月,从菜市场歇市那天倒着数。
数着数着,她说你第二回是不是还给我买过豆腐。
是。
坐公交回家路过豆腐摊,手疼得拎不动,我还买了两斤。
她把豆腐切成四块,用小火煎。
我吃第一块时,她说这家豆腐越来越差。
她没问我疼不疼。
我端着碗,也没说我在车上被人撞了一下,连骂都没力气。
外婆在日历上把第二回圈好。
“我那天给程浩留了一块,想他开车也辛苦。他没回来吃。”
我看着她画的那个圈,想起许红那句日子不容易。
程浩确实过得不轻省。
他那辆车有一阵连暖风都舍不得开。
他借钱给我时是夏天,手心全是汗,转完钱翻出自己跟房东的聊天,让我照着他当年砍价的话说。
他忙着自己挣钱的时候,也能记得把手伸给我。
所以我舍不得的是这个人。
十九笔越查越实,我越明白这件事会把我们俩送到哪儿。
我把那个写有借款的聊天记录关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十九笔我按原样核。你要记得有哪趟在场,今天把时间说清楚。下周我去交材料。”
等回复的间隙,马师傅给我发来一段机器响动的语音。
他问我想不想接一单,离我家三站路。
有人搬,分钱得先谈。
我拿着手机正要说行,看见程浩的消息从屏幕上头跳出来。
他发来一张图。
是一条他给许红的转账,一千二,备注是外婆眼睛。
底下还有一句。
“有十趟的钱我早就拿出来了。我欠她的?你问她自己为什么没去。”
9
我把程浩那张转账放大,给外婆看日期。
她伸手够眼镜,够到一半又缩回去。
“你念。”
那是一笔上个月的钱,离我第十二趟去医院过了两天。
我念完备注,问她见过没有。
“她给我看过。”外婆说,“原来是你看病的钱。”
她起身,把灶台上那两个碗叠到一起,又把底下那个拉出来。
她干活时不喜欢有人站在后头,我往门框边让了让。
上个月,许红给她看了这笔钱,说是程浩听说她眼睛糊,孝敬她的。
外婆拿存折去问过,知道能自个儿出一部分。
这事她去问了两回。
第一回,她让许红挑个不忙的日子,许红说月末查账,等过了月末。
后来程浩打听到菜市场有间靠窗的铺子能租,原来的摊位一遇到下雨,桶里能接出半盆水。
许红就在厨房桌边问外婆,眼睛能不能等一等,先帮他凑点铺子的押金。
程浩也在,他抢着把那间铺子的尺寸说了。
前头摆四桌,里头一排灶,靠墙有个位置,冬天能晒到太阳,给外婆留。
“我问他那笔钱还能不能来回拿。他说能,铺子等我眼睛看好了再开都成。”
外婆把叠起来的两个碗推进橱柜。
“我说你既然都找着了,就拿去,我过几天再约。”
“后来过了几天?”
她关柜门,关到离边还有一寸就停了。
“后来他拿了钱,问我什么时候去。我说还早。”
“您是想等我手好?”
“我想等铺子开张。他天天来找我说水电,说隔壁的豆花都不用出摊,我想也给他省一趟。”
她把眼睛转向我。
“你别替我往好处想。是我舍不得那笔钱来回拿,我也愿意他早点有个能坐的店。我要是知道拿的是你那些日子,我早揪住他了。”
我把橱柜门按上。
我原先以为这笔钱如果用在她身上,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现在我听出来,程浩也以为只要给她一点,她就会把每一次拿去用的事都认下来。
我想问她排队那天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反过来问我,记不记得眼镜盒上的绒是什么时候掉的。
我不记得。
她用拇指在暗红色的盒子上摸,右边一小片已经露了铁皮。
“你第十七趟,我跟着你下楼。走到桥头,本来想叫你等我,你坐上车走了。后来我就一直沿着路走,想走到医院门口看看。”
“这么远你走过去的?”
“走到老年食堂就折回来了。眼镜盒从兜里掉过两回,第二回我找不见,有个骑车的姑娘替我捡。”
她说那姑娘给她指了社区站,说那儿可以约人。
她第一次进站,窗口说新一轮的款还没到,先把名字留下。
下周又去了,问能不能不用她女儿的手机报,窗口说新批次可以本人拿证件登记。
第三次去,门口贴了开办日期,她回家拿了只闹钟。
我以为她天没亮起来,是睡不着。
她连排队之前的那条路都练过。
“这次怎么没叫我等您?”
“我叫你,你肯定停下来。可你那天拿包拎得那么费劲,我要连这条路也交给你,你的手什么时候能好了?”
“外婆,我有时候就想有人叫我一声。”
她顿了一下,把眼镜盒扣上。
“那礼拜三,你修完了东西,来医院门口叫我。”
我这才想起马师傅的消息还没回。
我给他回能接,请他发地址和那边能搬东西的人的号码。
他很快给我发来一个,名字叫葛策。
我盯着那两个字,一时没把人和里间那把锉刀连起来。
马师傅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觉得他坐了你的台子,提前说,别到了地方撂脸给人看。”
我拨过去,阿策说喂,语气有点防备。
我问他星期三上午几点有空。
“马师傅跟你说好了?”他问。
“没有。分账我们自己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响起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他把手里东西放下了。
“你说。我听着。”
10
星期三,我出门前在桌上发现了一个塑料夹。
外婆给我那张复工评估纸找了个硬封皮,她拿胶带把开口贴了一截,留了好大一个豁口,手指伸进去就能把纸拎出来。
我把夹子塞进包,走到楼下。
外婆正跟唐小满讲话。
两人都到早了。
小满背一只蓝布包,肩带上别着安全别针。
她低头念纸上的安排,念到午饭前结束,外婆让她加一条。
“万一上午没弄完,你先告诉我几点得走,我好跟我外孙商量。”
小满把后头的时间给她看。
下午两点才有下一单,能等到一点。
两人说完,外婆回头冲我招手。
“你的东西拿了吧?”
“拿了。”
“几点能来?”
“十二点左右。晚了我打电话。”
她把手从我胳膊底下抽出来。
“行,去上你的工。”
我在路口看着她上车。
小满上车前问她坐哪边不晃,她选了后座靠窗的位置,自己把门带上。
车走了,我往另一头去。
我到医院时已经十二点二十。
拎工具走快了手会麻,我在住院楼外头换了两回手,怕错过,就先给外婆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外婆。
“在靠大门的蓝椅子上。我看见你了,你往右。”
我转头看过去,她戴着帽子,坐在那一排等人的椅子最里头。
她眼前搭了块自己的深色手帕。
唐小满站在旁边,把两张单子按顺序放进她的塑料袋。
我靠近才发现外婆正捂着小满的一根手指。
手帕掉下来一点,外婆也没去捡。
“她这个指头在车门上刮了一下。我说贴个创可贴,她说没事。”
唐小满举起另一只手。
“已经贴了。罗姨非得拿手给我捂热。”
外婆松开她,把手帕捡起来。
小满把最后一项交接念给我们听,告诉我后面有一次预约,再问外婆这趟是否按约完成。
外婆答是。
她摸了摸眼镜盒,里面多了一张小纸条。
“候诊的时候我去了趟厕所,她就在门口。出来叫到我,人家也没催。我把想问的两件事都问出来了。”
她说到第二件时咽了一下。
我问是哪两件。
“问看不清的东西还能不能看见。还问要不要等过年再来看。”
“医生怎么说?”
“先把下次约了,结果出来才能商量。”
她把那张预约单按在膝盖上。
我蹲在她跟前,能看见纸顶端印的时间。
手套摘了一只,她攥着那只手套,手指节湿漉漉的。
“你下一次想怎么约?”我问。
“跟你妈说。”
她说完这四个字,低头把手套翻了个面。
“说了她准说坐车回来。你叫她别买半夜那班,半夜下车没公交,她又舍不得打车。”
我拨通我妈的电话,把手机递过去。
外婆把话讲得很干脆。
等我妈说我请假回来,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说先等我把话说完。
“你要回来,我想让你坐我旁边。她们说得快,你听清了,出来咱俩再商量。我这回得把眼睛看了,铺子以后开不开,跟我哪天看眼睛分开说。”
我妈问她怎么才说。
外婆往我脸上看了看,露出个有点难为情的笑。
“我本来想,日子还能凑合。我现在觉得,也凑合够了。”
我听见电话里有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妈说她下班就去换班。
她又问我修机器顺不顺,我把手伸进袖口,摸了摸胳膊上那圈发热的皮肤。
“机器响得挺好。回家再说。”
外婆挂了电话,叫我去对面吃饭。
我以为她要找粥店,她挑了间门口写着锅贴两块一个的摊子。
我们走过去,唐小满在背后喊她,说这单补贴进陪诊员账户后会给她发一条短信,让她看清金额。
外婆转过头。
“你今天没空吃晌午,晚上弄点好的。这钱我点了到场,谁来问我都说你到了。”
摊主给我外婆盛了碗热豆浆。
她没问我右手能不能拿,自己用筷子夹起一个锅贴,放到我碟子里。
我吃到里头一小颗没剁碎的葱白。
过了半天,才听清摊主问我,要不要加一碟醋。
11
那天早上的活,在一间改衣店。
店主姓杜,住在店后头,帘子一掀能看见床上铺着印小白鸭的褥子。
她做这一行快三十年,旁边四家干洗店需要动针的活都往她这儿送。
我和阿策一前一后到的。
他比我早五分钟,拎来了自己的工具,进门先试机。
我听了一会儿,让他再踩轻一些。
他照做,机器的响动小了,那一点不均匀的磕碰反而出来了。
杜姐就站在我旁边。
“老马说你耳朵顶用,前阵子是请了长假?”
“手受了伤。现在重的我搭不上。”
她瞅了一眼阿策。
“这位能搭,你们一个活还收两份钱?”
阿策按住踏板,没吭声。
我们早商量过上门价。
交通各算各的,这单按活分,具体动什么,谈好再干。
可没谈过客人当面挑人,叫另一个走。
我把他那只工具袋拎到桌边,腾出自己坐的位置。
“这台有年头了,真要从桌上拿下来,我一个人拿不了。您付的是修好一台的钱,谁该拿多少,我们出门算。”
杜姐这才退开一步。
机台边压着一叠青色布料,最上面一块缺了角。
她说是给合唱队改裙子,下午三点人来拿,边缘还有一圈线没收。
有个人前两天说能修,拿走试了半天,又原样送回来,反倒叫她多等一天。
她现在只想知道,上午能不能用。
我没法应。
响声能判断个大概,看里面还得阿策把机器挪开。
我跟杜姐说先看十分钟,能修就报,不能就给她留出找别人或借机的时间。
她看了眼挂钟,站起来开始收布。
我们拆开时,里面留了一小片薄铁,边缘发亮。
阿策捏出来问我以前见没见过这种垫片。
我接过来,放在布上给杜姐看。
这种办法我给自己家的旧机用过,手边没合适的件,用一点临时垫衬撑过去。
眼前这一片已经磨出缺口,再用只会跟着响。
“你们也给我垫一片先过今天行不行?”杜姐问。
我说我有成对的旧件,就看她愿不愿意换。
旧件是我从马师傅那筐里挑出来的。
我回去交箱子时把其中几对留下了,先付给他四十,没用再带回去。
我把零件和纸包掏出来,阿策接到手上,用指腹走了一圈。
他说这对看着能用,等装上才知道。
杜姐问要是装完还是响呢。
“我们把原来那一套放回去。你十分钟给我们看,装上再给我们试一遍的工夫。”我说。
她同意了,把那堆布抱到床上。
那片帘子拉上又拉开。
她端出来三只矮杯,每杯半杯热水,搁在高一点的凳子上。
要从底下伸手时,我的腕子顶着硬边,刚想咬牙够过去,阿策把一把工具放到了我左手边。
“哥,你扶这头就成。我手小一点。”
他头一回这么叫我。
我把身体往旁边一让,告诉他哪只手先松。
机器试着走了一圈,声音还在。
我额头一下就出了汗。
杜姐没说话,站起来去拉帘子。
我听见裙子摩擦的声音,知道她打算把活拿走。
阿策没收工具。
他把刚拆下来的小片铁翻了个面,问我这个痕为什么只有一头有。
我重新低下头。
试之前只顾着听里面,后来才听出来,台面那一声总是在针往下的时候跟着来。
我请杜姐把布放回来一块。
用她平常那种厚布再踩一遍,我看见旧机架贴边有个地方轻轻跳。
阿策把原来压在底下的松螺丝重新固定,手从桌肚里退出来,后脑勺磕了一下。
他揉着头,让杜姐自己试。
她坐下,没用那块练手的布。
她拿了队里那条没收线的裙子,踩一段,停一下,最后一直走到拐角。
针脚过去的时候,整个桌面稳着。
她拉出一截线,用牙咬断。
“行。你俩去洗手,水桶在外头。”
价钱是一百六,件钱另算。
我的那份比以前自己上门少了一半。
我收到的时候,手还是麻的,连马师傅发来的那句做得怎样都懒得用手打。
我按语音,说杜姐收了,还有两条她自己踩完的线。
阿策在旁边刷手,听见了,举着湿手让我加一句。
“以后那四家干洗店有事,她给我们电话。我留了俩号码。”
我把那句发过去。
他问我手上要不要帮忙拎点东西。
我把工具袋交给他,自己留着装评估纸的塑料夹。
到路口分开前,他问我下一单找不找他。
“找。”
“还分这么多?”
“看活。”我说,“今天是你磕的头,已经都算给你了。”
他笑了,转身往马师傅店里走。
我坐上公交,才发现自己一直拿左手压着纸夹那个豁口。
里头是张我前几个礼拜恨不得撕掉的纸。
今天我没觉得它碍事。
下车前,许红给我打了两个电话。
我回过去,她说程浩在外婆家楼下等我,钱已经带来了。
“你叫他先上楼。”
“他不敢。”许红说,“你外婆在楼上看着呢,连钥匙都没往下扔。”
12
程浩站在我们楼下的雨棚里,脚边搁着他的保温桶。
桶盖往上冒热气。
他想把桶提起来迎我,一抬手,先掉出一个信封。
我帮他踩住边角。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两下,说里头整整两千二百八。
“我凑齐了。你先拿去。”
“谁给你凑的?”
“问人周转了一下。我妈没拿。”
我等他说下一句。
他把信封捏在手里,没肯直接递。
“拿完你跟站里说我们已经谈好了。我以后不做这个,你要我去给你妈认错也成。”
楼下种了一株石榴树,没结果,枝子被人绑在一根木头上。
他往后退一步,胳膊蹭到那根枝子,肩膀一缩。
小时候我们掰石榴总是他先动手。
他掰得歪,果汁流到袖口,给我那半边总有一大半白瓤。
他说甜的都在另一边,等他尝完再给我。
尝了一圈,他再把剩下的塞给我,那半边果子上全是他拇指挖过的坑。
有一回真掰出个特别好的,他先把最好剥那块给了我。
我只记住了那一回。
“程浩,这钱该退给项目。你要说已经谈好,咱俩现在就过去。”
他往外看了一眼,像是怕人已经站在路上。
“找上他们那儿,我妈的名字就得往里头写。”
“她的名字本来就在里头。”
“你也知道她对你怎么样。你再往前查,是逼她认自己干过这事。”
“那她干过没有?”
他手往下垂,信封底碰到了裤子。
我没替他把钱接住。
“你给我两千二百八,我就得告诉别人,二十趟里有人来过。我没等着人,还得给你补上这句。你想好了再开口。”
“谁叫你这么说了?”
“那我应该怎么说?”
程浩张了张嘴,刚好有人推着电动车从雨棚下过去。
车主问我们让一下。
我退了两步,他也退了两步,中间一下隔出一条很宽的路。
人走了,他没再站回来。
“我拿到第一笔的时候,以为一百二也没什么。我妈说你本来就要去,你出门都不打电话,我问一下你就说到了。哪条是非得站你边上的?后来才知道每一回都往我这里打。”
“第一笔打到你账户,你有没有看见?”
他点头。
“第二笔打到你账户,你有没有想过给我打个电话?”
他没点头。
我想说得很硬,可一张嘴鼻子就酸。
“第八次我下公交,差点坐在雪水里。我那时还想,你哪天歇一天,我给你二百,你就送我到门口。我真这么想过。后来没找你,是我觉得上赶着请自己的哥开车挺丢人。你倒好,一百二,一趟也没落下。”
程浩看着我,我看见他眼珠很快转了一下。
以前他吃到特别辣的东西,会把脸转向墙,怕让人看见眼泪。
他这回脸上什么都没有。
“沈放,你叫我把十九个一百二一笔笔退,我能退。你说我一趟也没想过你,我听不下去。”
“我说你一趟也没来。你把这句听完。”
他往下看,右手还捏着信封。
我给他把保温桶拎起来。
他终于伸手接了,接过去半天才说,里面有一份馄饨。
我问给谁的。
“给你外婆。她以前爱吃虾皮多的。”
他拿来两只碗,借我们一楼的矮凳分,汤舀到第二碗见了底。
他说我也吃点。
我说下回吧。
他把两只碗端起来,自己走到楼梯口,抬头喊了外婆一声。
外婆在楼上应声,没下来,问他几点做的。
他说就出摊的时候。
“你下回进门,提前问我吃不吃。”她说,“我今儿回来吃过了。”
程浩应了一声,把碗放回保温桶。
他不肯叫我帮忙扶盖子,一条胳膊夹着桶,另一条胳膊托碗,手被汤烫了一下。
出雨棚时,他拿指尖在裤腿上擦了擦。
我回楼上才发现,外婆给他留过饭。
两只碗倒扣着,底下那份还在冒一点白气。
她把碗揭开,让我明天上工带一份。
13
项目办公室约我们当面核材料时,我妈已经回来了。
她到家已经八点半,外婆坐在门口择菜,脚下是我妈寄过来的小软凳。
我给她拿行李,才知道她买的是早上五点那班车。
她比平常早起三个钟头,在站里等了一个半,最后一段还换了公交。
我想说给我电话我就去接她。
她把箱子往里一推,说不忙接,你先给我倒杯水。
她一路怕找厕所,车上没喝。
晚上我把十九张材料摊开,她捧着水在我旁边看。
第十四张我找不到能对上的东西。
那天公交机没读到卡,司机摆手让我先进去。
我从左边车门下去,右手一下磕在扶杆上。
天阴,路灯还亮着,一只狗一直跟我走到门诊外面。
我在我妈的聊天里写,这里人挺多,别担心。
她看到这句,问我那天你是跟狗一起去的?
我说半路才碰见。
她笑了一声,眼睛红了。
“你有天给我拍豆浆。我说那杯子挺好看,想叫你再买一杯给一起去的人。字都打了,又删了。我怕你说没人。”
我低头去找那张图。
其实我发过去的时候,是想让她看看我用左手掀开的盖子。
豆浆洒出来了一点,纸上滴的那几滴被我拍进去了。
我那会儿怕她先看见洒出来的地方,费劲把手机挪了两次。
现在想起来,她看到我那只举得老高的杯子,可能跟我看到程浩回我的馄饨照一样,得猜很久旁边究竟有没有一把椅子。
“妈,下次我有事,先跟你说。”我说。
“你先说你要我干什么。省得我一急,买错方向的票。”
她把水杯放下,拿起外婆那张新预约看。
出发前,她们俩已经说好了,做什么检查、医生说什么,出来都先回家坐下再聊。
我把外婆过去签字的地方、我找得到的交通记录和通话留言分别理好。
没有东西能对的,我在材料里空着,写本人记得独自前往。
那张带着三格签名的表,我没再截。
外婆把那一页扣在她的眼镜盒下头,说她来拿。
我们一起去办公室那天,许红也到了。
她换了件没见过的棕色外套,胸口没戴上班的牌子。
工作人员要她先核个人经办说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装超市小票的透明袋。
她找着了原来那张纸。
折角还在,红笔写三百,下头是外婆的名字。
她把透明袋放在桌上,外婆伸手去拿。
许红按住了袋角。
“妈,你让我说完。纸是我拍的,表格是我放进去的。我看系统一直没叫人补签,程浩说他得拿个家属认可,我就想拿个手里现成的。你写那三个字的时候,我没跟你说过会拿来干这个。”
她说到放进去时停了一回。
桌对面的人没有替她把那句说完。
她清了清嗓子,又讲了一遍。
“是我放的。”
外婆把那张原纸从袋子里抽出来。
她摸摸折角,再看工作人员。
“这张先给你看,你要存拿去复印,原来的我要带回家。”
工作人员答应了。
外婆收回手,转向许红。
“那三百你再拿出来。我知道你买过肉,我也吃过。你拿出来,给他自己挑花在哪儿。”
许红脸涨得发红。
“妈,您一定要当着这么多人跟我算?”
“当初我只当着你一个人的面签,你给拿出去用了。”
许红低着头,在桌边翻自己的手机。
钱转过来的时候,我手机亮了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我,问工作人员她还要不要回便民室等通知。
对面说这批经办已经转给别人,要等处理结果。
许红点头,摸了摸胸口平常挂牌子的那个位置。
我妈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没喝。
等复印的时候,许红在走廊上问我妈,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我妈说你那会儿忙。
两姐妹挨着坐,中间留着一个人的空。
谁也没把外婆叫去填上。
14
程浩最后进的门。
他把车钥匙拎在手里,有个挂件是外婆从庙会上给他买的塑料桃子,背面有一条磨白的缝。
项目负责人姓蒋,见人齐了,把他前面交的说明单推回去。
“您自己看。最初说全程接送。后来说是帮忙约号。附件这张签名刚核过。今天您要以哪份说明为准?”
程浩读了半天。
我以为他会把挂号那句挑出来留着。
他从衣兜里摸出手机,说查一下第四趟。
我把当时问他取单子的时间念出来。
他低下头翻了十几秒,翻到了自己在车市发过的照片。
“那天我送货到南边,就没回来。你找我,我叫你去打印店问一下。”
我没问他知不知道打印店那天锁了门。
他把手机关掉,又问我最早那张有司机记录的是第几次。
“第一趟。”
“我知道。那单我刚进账还问过我妈,哪儿来的。”
许红的椅子响了一声。
程浩把钥匙攥进手里。
“她跟我说是给家属的,拿着就拿着。后来填表的是我。每次写接到人的时间,照沈放发过来的预约往前推一点,单子就能合上。”
负责人让他等一等,问他其他单子有没有人代填。
“我自己写的。最早的不会,我妈教过一次,后头我嫌麻烦,手机上记了一段,复制过去改时间。”
他把头抬起来看我。
“十九张都没去。第二十次我也没去。还有什么要问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
这二十趟被他一句话说完了。
我来之前想过要在他改口的时候看着他。
那会儿我才发现,我连他钥匙上那只桃子是什么颜色都看不清。
我盯着桌上的两支笔,一黑一蓝。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他能不能把刚才那两句自己写下来。
他说行,挑了黑的。
他右手写字很快,写完没翻纸,直接朝我推过来。
我看见他把十九后面那句也写了。
第二十次同样没有到场。
我早就在心里演过这一刻。
我以为要把我留的二十张东西挨个亮出来,最后把人问得没有话说。
桌上还堆着我没用上的纸。
他把说明推出去,我却一下想起第十四趟那只狗。
那东西跟到门口,等我进去之前,还拿鼻子拱了一下我的鞋。
我那天回去时找了一眼,路边已经没有狗了。
现在我终于不用再想怎么把那条路讲给一屋子人听。
负责人收了补充说明,当场在第二十笔上走了撤销。
旧款先记退回,到账后再出结案回执。
程浩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
办公室不收现金,给了他一张本项目的退款指引。
他问能不能现在去办,负责人说可以,缴款凭据带回来,别把钱汇错地方。
程浩说自己去,一会儿回来。
门开了,他回头叫我。
“沈放,你出来一下。”
我跟到楼梯边。
他先伸手在脸上很重地蹭了一下。
“我原来想找你妈,叫她劝你收钱。后来外婆说你一趟一趟去,连怨都没找我怨过。我才觉得,这账搁我手里真难看。”
他从衣兜里掏出那串钥匙。
我那把备用钥匙和他的车钥匙扣在一起,黄铜的,比别的都长。
他掰了半天,指甲边起了道白印。
我伸出左手把钥匙圈接过来,用我平常拆线头的那个小钩拨开。
钥匙掉下来,我收进了兜里。
“你欠我的八千,另外找个时间谈。”
他脸有点发僵。
“什么时候?”
“等你把这笔办完。我会把日子发你。”
他想说什么,最后把那只塑料桃子按回手心。
我听着他下楼。
走到最下面那级,他踩空了一下,扶了墙,站稳了才接着走。
我回屋时外婆已经戴上眼镜,正贴着表看我最后一笔为什么标了零元。
唐小满跟她说,那笔争议款没有出账,所以也没有钱要退。
外婆抬起头。
“那他来不来,我外孙自己说的终于算数了?”
负责人把撤销的回执转给我。
“这次算清楚了。”
我用左手接住,给外婆从头念了一遍。
到末尾,她把眼镜摘掉了。
“行,最后这一张我听见了。”
15
程浩退回的钱是隔天才核到的。
那天我在马师傅店里,正拿一块布擦台面上的油。
手机连震两下,第一下是收到回执,第二下是程浩发来一张他贴在摊车玻璃上的手写告示。
他上午停业了一阵,下午还是开了火。
告示只有四个字,明日照常。
我点开回执,看见十九个单号和总金额,最后一栏写已退回项目账户。
我把布搁下,数了一遍。
十九个,一张也没漏。
最早我想的是,只要拦下那个一百二,让他尝尝有一趟落空是什么滋味。
现在该回去的都回去了。
我只觉得喘了口气,站了半天,才发现阿策在等我把抹布腾给他。
“怎么了?”他问。
“有人还钱了。”
他把布拿过去。
“那你可得乐一下。别人还钱这事,咱们店里不常见。”
我真乐了。
他不知道还钱的人是谁,给我从桌底下摸了块压得发扁的花生糖。
我剥开嚼碎,粘了一牙,舌头够了好一阵。
等我妈发消息来问,我已经可以很平常地把数念出来。
她问要不要把回执发在家族群里。
我说我自己发一条,图就留着。
我在群里写了结果,程浩已确认二十趟没有到场,旧款退清,最后一笔取消。
借款、买菜和谁来过家里另算,我请大家别再传病历和签名。
过了一会儿,程浩在下面回了个是。
他没删原来的照片。
我也没让他删。
我妈没有接话,二姨发了两句话,第一句说人还得过日子,第二句问外婆下回约了哪天,她可以换班。
外婆隔了半个钟头才回。
她打字慢,回的是语音。
“这回你姐来陪。你想看我,周日买点蒜苗,来家里包饺子。”
当天傍晚,便民室那张排队表撤下来了。
项目办公室通知以后只展示排位号,谁的名字归谁看。
新的结算改成陪诊员报到和患者确认分开,没人有手机的话可以到窗口当面确认。
唐小满问外婆,愿不愿意拿自己的这单试一下,让她们看看新的纸回执哪儿不好用。
外婆拿着那张纸走到窗边,先问唐小满她钱到账没有。
唐小满给她看,到账了,一百二。
“我看她做完了,钱她也收到了。你把这两句印大点。”
唐小满拿了支红笔,当场把纸上的字圈出来。
我等外婆说完,才过去问许红的事。
站里的处理告知刚下来,她不再经手项目款,原来的值班也停了。
有争议的代办单另行回访,按实际服务核,没人能拿我的结果替别人做决定。
我走的时候在门边碰见许红。
她来交一把抽屉钥匙,没穿工作马甲,塑料袋里是白瓷杯和两本账簿。
她往我这边看了下,说下午去找过我外婆。
“妈说她在楼下择菜,有话坐旁边讲。我坐了一会儿,她就给了我一把没择完的。”
我问她讲了什么。
“我说以后我少替你们张罗。”她顿一下,“她说她要借我那辆买菜车。什么时候借,她自己来问。”
袋子上的提手滑开,白瓷杯露出来。
我给她提了一下,她腾出手把杯盖旋紧。
“沈放,那三百你打算花哪儿?”她问。
“买一盏灯。店里那张台面太暗。”
“灯还要你自己买啊?”
“他给买。我看上那盏贵点,多出来的我出。”
她想了想。
“记得挑能挪的,哪天换桌子,夹在别处还能用。”
我嗯了一声。
她把袋子接过去,出门没往站里那条近路走,绕了个弯去买菜。
那以后我看见她在程浩摊上打过两回下手。
每回喊客人坐下,她都先拿张干布擦一遍椅子。
有天我路过,她扶着一把空椅子问我吃不吃。
我说今天赶着回家,下回过来。
她把椅子收了,没有跟出来。
16
马师傅给我留的新位置在靠里的一排架子旁边。
我去看时,桌腿一高一低,上面贴了张一看就是他写的纸条,坐不得。
我让阿策扶住,自己从一堆旧木片里挑了个合适的垫下去。
再按桌角,没动。
我找马师傅说试两个月。
工作台能做什么,我写了一张纸。
店里接到需要我跟阿策一起去的活,先把日期和费用谈清楚,谁当天有别的单,谁就提前说。
我做不了的重活,阿策可以先报价,也可以不接。
我不领原来那笔跑全单的钱。
店里有坏在后段的活,谁接的仍得跟到交货,哪一步停下来都得留话。
马师傅听到这里,把我那张纸抽走,找笔。
他没改我写的分成,在我名字后头多写了一行,单子可拒。
我问他是不是也给自己留一道。
“留啊。”他把笔帽扣上,“过两个月你要是还跟以前一样伸手就抬,这台子我还收。”
我把早就看好的台灯图给他看。
他往价钱上扫了一眼,说这盏长脖子卖得比他灶头那口新锅都贵。
我说灯在我头上,我每天都要照。
他听完笑了,问夹子牢不牢,转个方向能不能给阿策用。
我把夹口尺寸调出来给他看。
马师傅捏着手机算了会儿。
最后说他付一半,我付一半。
我伸手要跟他握,他伸出自己那只食指弯着的手,跟我左手握了一下。
这回坐下来的第一台机器,是以前等演出服那位大姐带来的。
马师傅接到她电话时,问我要不要换人。
我说先把人请进来,让我听听。
她拿了一只很沉的白色箱子,放下后看见我。
“我就问一句,你这次做到一半,还会不会赶我走?”
我让她坐,自己把放工具的凳子腾出来。
“上回是我没跟您讲手上使不上劲,东西掉了还说能接着做。您着急走,我也没给您说个准话。”
她抱着箱子没松手。
“我现在先看。要挪要抬请阿策过来。要是明天才能拿,我今天就给您说。”
她把箱扣打开,说演出早过了,那套衣服借给旁边单位的人穿过三回。
她自己下个月还有一场,想把机子修好,给袖子再换一道线。
我坐到灯下,让她把那件衣服也拿出来。
她翻开包,手伸到一半,想起什么。
“你手疼不疼?”
我听完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天我没到非忍不可的时候。
“做慢一点就行。”
她把一截墨绿色的袖口放到桌面上。
“那我坐你跟前等一会儿,想看看修哪儿。”
那天下午我试了两次,第二次是她自己来踩的。
她付钱前借我一把小剪子,当面把袖口多出来的线剪掉。
出门又回来,说有两颗糖忘在包边,我和阿策一人一颗。
她走后我在灯下把当天的账记完。
我妈发来一张照片,外婆那双布鞋摆在门边,一只正,一只朝外。
她们明早出门,问我想不想一起吃早饭。
我回去得晚,外婆还坐在客厅,把手伸进一个塑料袋里摸东西。
摸出来是医院那边的纸单。
她问我万一她明天想留下做后面的安排,会不会耽误我。
我说我只和她吃早饭,店里早晨还有活,她要我留出哪天下午,可以等她回来把时间告诉我。
外婆想了一会儿,说她打算做。
她从前拿定主意,第二天见着人也容易改,说回来再想想。
这回我看见她把空白日历翻出来,找一支黑笔,在后头几天画了很轻的一道横线。
“有能约的,就约在这一排。你妈也有她的事,回不回去,我跟她商量。”
我把纸单给她夹到日历里。
她让我再往上夹一点。
露出上面那格,我才看见那里面写了半行小字。
沈放上工。
字有点歪,她没让我改。
17
早饭摆在街边的面馆。
我妈说自己请客,把我们挨个问了一遍,连汤要不要多都问。
外婆选了细面,碗端上来,先夹走表面那撮葱。
小时候她说细面糊得快,从来等我吃完才给自己下。
今天我到了,还没坐,她已经吃掉半碗。
“给你留了腌萝卜。”她拿筷子往我面前指了一下,“我问过老板,一碟不要钱。”
我妈说吃完就去坐车。
她已经把外婆想问的话写在一本记菜价的小本上。
外婆听她念到费用那行,问她怎么把自己在家攒了多少也写上了。
“我想算你还缺多少。”
“缺了我问你。”
我妈看了她一眼,用笔把那一行轻轻划掉。
她们两个人吃完面去车站,我提着工具走另一头。
我妈回来这些天,单位催她定回程。
她原以为只要找个星期一,把外婆送到医院,晚上买票走,剩下的我会接着管。
上午她跟我打电话,讲了在医院商量的安排。
外婆约上了接下来的治疗,定在月底,回家后头几天得有人。
她问我有哪两天肯定抽不开身。
我把记活的纸翻出来,给她说星期四我去工坊,星期五下午约了送机。
“星期三我留。”我说,“后头周末我也在。你准备请到什么时候?”
“请不了那么长,我今天跟他们交接好了。原来顶的那个库管也回来了,我过了年再问有没有空岗。”
我怕她嫌可惜,说要是想回去,我去把礼拜五调开。
“你先把你的活稳住。外婆愿意的话,我到街口那家早餐店找找活,至少早上能回来。”
她顿了顿,叫我下班给她捎个卷尺。
外婆家那张床太窄。
我妈头一晚挨着睡,外婆翻一次身,她半夜醒了三回。
她打算把我原来屋里那张折叠床搬过去,先量量放得下放不下。
我妈刚放下电话,程浩就在店门口出现了。
他拿着一张写了一半的还款安排,最下边留了个空格。
我给他让了个位,让他从头念。
八千的旧账,他现在能拿出一千,余下的分月转。
铺面不租了,押金扣去一块,还能退回来一点。
他盘算留着做生意,不找人代班的话,每月能挤出一千。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告诉他这个数写得太紧,冬天雨雪一来,摆不够那么多天。
他说少写一点你又怕我拖。
“少写一点,你到了日子能给。多写了,咱俩下个月还得为同一张纸生气。”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每月的数改成八百,末尾补上日期。
我给他拿了张白纸重抄。
他趴在我那张垫平的桌子边,抄错一个字,找我要纸再写。
我把纸给他。
“还有句话。你那张我吃面的照片,别放在群里了。我自己有一张,那天吃完我给桌子拍的。想看我看我那张。”
他把笔放下,掏出手机。
发出去太久,撤不回了。
他当着我面把自己的相册删掉,然后在群里说旧图和转账别往外发了,是他当时着急发的。
他把屏幕递给我看。
我看完,拿回纸。
收到第一千的时候,我给他另写一张实收单。
他把纸折起来,没像以前一样顺手装进我兜里叫我给他收着。
出去前他问,外婆月底去医院,他要不要送。
“你问她。我替她答了,她回头还得答一次。”
那天晚上,我上楼之前听见他在给外婆打电话。
我没急着开门。
楼道里的灯暗下去,我站在原地,听见外婆隔着门说,去有你姑,回来那天倒可以请你开一趟。
然后她问他,几点能到,你给我个准数。
18
去接外婆回家那天,我比程浩早到了五分钟。
我妈牵着外婆在医院外面的椅子上等。
外婆戴着顶宽檐帽,手在布兜里,指头勾着两根袋绳。
她自己把给家里看的单子拿出来,摸到我手了才松。
“这么多条,你到家一条条念给我听。”
“行。”
“念完了把我眼镜盒拿来。里头有我自己记的。”
我坐到她旁边,问她怎么样。
“昨晚你妈拿水给我,我把她袖子抓湿了。醒来一看,她把那件衣裳换成了我的旧褂子。”
我妈听见,拿指头在她手背上敲了一下。
“我后头自己会洗。”
“我又没叫你洗。”
她俩一来一去,谁也没抬声音。
程浩到的时候把车停在能靠近台阶的地方,下车先看时间。
离他答应的十一点还有两分钟。
他叫了声外婆。
外婆应了,问她能不能坐后座靠窗。
程浩跑去把后头那件铺货的旧外套拿走,露出给她新铺的灰坐垫。
我把外婆的袋子送上去。
到车门边,他问我一起走吗。
我妈得去买她约好的菜,我本来想顺路跟她过去。
外婆说让我坐旁边,她想问我两句话。
我上了车。
车前面换过一片脚垫,后座还能闻见一点热汤的味道。
程浩开得慢,绕开门口两块积水。
到桥上,有个穿蓝褂子的人骑车从我们左边过去。
我看见外婆跟着看了几秒。
她没说看清没有,只问我小时候老说桥下那块石头是条鱼,现在还在不在。
我贴到窗边往下看,水把原来那块地方盖住了。
“等水浅点我们再来看。”
“下次你跟我去,我站远点。”
她说完,松开攥着我的手。
后头一路没别的话。
到家,程浩先把东西拿上楼。
他搁好袋子,走回来跟外婆说了声,我送到了。
外婆把椅子拉出来,问他吃不吃午饭。
他望了一眼灶台,点头。
“吃。我给你们煮。”
我妈买了鱼回来,外婆把鱼交给她,叫程浩洗米。
饭蒸上,程浩站在厨房门口,说听说现在每一次都要本人确认。
外婆把眼镜盒找出来。
“那你觉得今天该不该有钱?”
他把擦过手的布挂到扶手上。
“今天就送回来一截。我答应来,就来了。”
外婆点头。
“你来我就高兴。你以后不来了,提前说。”
他把那块布又扯下来,搭到不容易滑的地方。
那顿饭他吃了一整碗。
吃到最后,他把自己那边一小块没刺的鱼挪到外婆面前。
外婆把鱼夹走,让他把碟子端进厨房。
我在桌边没起来,右手刚才开袋绳的时候牵着有点疼。
我把手往桌面上一放,叫程浩也把我那只碗端一下。
他走过来端。
手指要碰到我,我往旁边挪了一点。
碗被他拿走,我们都没出声。
晚一点他下楼出摊。
我给外婆念完了医院的纸,她在我旁边把手上的盐粒揉下去。
我问怎么刚回来又碰盐。
她说想吃一小块萝卜,盐罐揭不开,拿了厨房台上余的一点。
我把盐罐拿过来,放桌上。
旧盖子内侧有一圈结块,我去水槽边冲干净,再用布把水擦掉。
回去时她问我,今后你还要不要去医院。
“定好的那二十趟跑完了。后面有事再约。”
“你要约,提前跟我说。”
我看着她。
她补了一句。
“我可能陪不动你去,但你从楼下出门的时候,我想知道。”
我把盐罐往她那边推近。
“知道了。下次我叫您。”
19
快过年时,周爷爷那台大的缝纫机终于从柜子里搬出来了。
他女儿把机头搬到桌上,一看原来的账单,又问我那二十块押金还算不算。
我说算,纸还压在他家暖壶底下。
周爷爷把暖壶抬起来,摸出皱得像块布的收条。
他女儿没抢,等他用两只手把纸捋直,才低头跟他一起看。
修完试机,她踩了一段,我听见周爷爷说走慢点,这件是我剪给桂枝的。
我往桌上一看,是一块印着小栀子花的蓝布。
他要给外婆缝个装眼镜的袋子。
尺寸是外婆自己画在纸上的,比原来那个红盒子宽出一指,里头能插进写过字的纸。
周爷爷把线脚收得很紧,最后那一截不会弄,叫我替他走一下。
我把他的手放到该放的位置,等他自己踩完。
傍晚我拿新袋子回家,外婆不在屋里。
我妈在阳台晾衣服,说外婆在桥头,让我带件衣服过去。
我一路走到桥上。
冬天水浅了,那块石头露出来,尾巴上白了一截。
我外婆正站在桥柱后边看。
她穿那双绣花布鞋,里面加了两双袜子,一看就知道挤得难受。
我把衣服递过去,问她看了多久。
“刚到。先在远一点的地方看,再走近。原来真有个尾巴。”
我往河里瞧,那个鱼形还是有点勉强。
小时候她领我过桥,我每回都要她站着等我把鱼找出来。
有一年水大,整块石头没了。
她说你记得它在这儿就成,下次走到这儿再看。
我那会儿以为这座桥永远有人在等我。
长大了我走得快,平时从桥头过去,连栏杆换了颜色都不知道。
她摸到我拿来的布袋,拎着看了会儿,问新袋子是不是周爷爷动的手。
“他自己缝的。最后一针也是他。”
她从兜里拿出那只旧眼镜盒,想往袋里装,放进去以后发现太鼓。
“盒子留家里。”她说,“外头用这个,摸着软。”
我从包里掏东西给她看。
还是那只保温杯,杯盖上贴了一小块绿胶布。
我刚买它的时候怕拿错,给自己的贴的是黄的。
前二十趟它一直没开过。
今天我在店里灌了热水,路上摸着还温。
我拧开它,先让外婆喝。
她拿住杯子,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头回说有人陪,就给人也备了一个?”
“我怕他在医院里买不到热的。”
“那你头一个拿给我喝。”
“就是给您的。那会儿都没想过您也会到那儿去。”
她双手把杯子捧了一阵,喝了一小口,递回来。
我右手接住,握得还有些笨。
她看着我把盖子旋到头,问我店里这一个月挣了多少。
我给她报了账。
她听到分给阿策那笔,说他上回修人家厚帘子,蹲得太久起来头晕,要我以后带着饼去。
“我今天带了。”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纸包,“两个,阿策吃了一个。”
她接过去,饼边已经凉了。
她咬了一口,咬得很响。
我也想吃,她问我刚才为什么不买三个。
我说我觉得有一个能分。
她把饼从没咬过的地方撕下来,拿了一半给我。
我们站在桥边吃完。
回家走下台阶的时候,她伸手拉了我一下。
“沈放,明天我还想出来。中午你有没有空?”
我想了想,上午要去趟工坊,十二点应该赶得回来。
我跟她说了个能赶到的钟点。
“你到了就叫我。”她说。
“好。”
过了最后一级台阶,她没把手拿走,我也没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