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乔雁那个装病的男朋友。
她在去比赛的车上,我坐在药店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收银小票。
十分钟前,这具身体的主人把小票折成诊断单的样子,拍给她看。
他写了六个字:你不回来试试。
我睁眼时,电话已经接通。
“林照,你先告诉我,你身边有没有人?”
她那边有汽车打转向灯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替她数犹豫的时间。
我记得这段情节。
她会在下一个路口下车,拦一辆反方向的出租,赶过来看一个连晚饭都没耽误的男人。
她空出来的那个参赛位,会被人解释成她害怕输。
我把小票打开,念给她听:“薄荷糖两盒,纸巾一包,实收十七块五。”
转向灯还在响。
“药店的人就在我背后。你要是不放心,我让她跟你说。”
“你现在想要什么?”
她问得比刚才还紧,仿佛我承认自己没病,才是另一件更难应付的事。
街上起了风,塑料门帘贴到我背上。
我没在这座城过过一个晚上,手机里却有她连续四年给我拍的生日照片。
我想见见拍照片的人。
“乔雁,你赢了能来接我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赢了我也要领完奖。”她说。
我赶紧答应。
“还有,林照。”
“嗯?”
“要是输了,我也想有人问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1
我还没答上来,乔雁那边有人喊她,说司机只能在这个路口停一下。
她说:“往前开,我去体育馆。”
转向灯的动静终于没了。
我站起来太急,膝弯撞了一下药店门口的铁椅。
店员刚换上自己的毛衣,拎着饭盒出来,问我是不是还要打印东西。
“不印了。刚才我是不是请你在电话里装护士?”
“你说给我五十,我说我可以免费给你打急救电话。”
她把门帘用夹子夹到一边,露出里头正在扫地的同事。
“你朋友上车了吗?”
“上了。”
“那你把这两盒糖付了。你拿了以后光顾着自拍。”
原来十七块五是收银机挂着的单,连这点钱也还没付。
我扫码,给店员看付款成功。
她这才朝我抬了抬饭盒,算是让我走。
我在便利店的玻璃上看清了林照的脸。
左耳有颗小痣,头发抓得费劲,领口喷了很甜的香水。
我叫许岸,上一刻还在剧场拆最后一天的设备。
二楼库房漏雨,我抱着一箱旧线往下走,脚底在楼梯上滑了一下。
我甚至没来得及松手。
现在十根手指都是好的,右手虎口没有我用了七年剪线钳磨出的茧。
我读过一本写街舞圈的小说,剧场午休没事干,一口气读到了男主和女主决裂。
女主叫乔雁,男主就是现在玻璃里这个林照。
书里这场比赛之后,乔雁再站上场是两年后。
到那一章为止,她那双鞋换了三回鞋带,始终放在卧室门边。
我记得她等不到一句问她今天跳得开不开心的话。
我也只读到这里。
再往后发生了什么,玻璃里这人平时怎么过日子,我得自己想办法弄明白。
林照的手机认得我的脸。
我把今天那张假病历往上一推,露出昨晚的对话。
乔雁说她练完了,回来带两碗鲜肉馄饨,让他别煮面。
林照回了一张茶几的照片,上面放着两张今晚八点的电影票。
她打了两遍,说比赛是半个月前定的。
他回:“我就想看看,在你这儿什么事排我前面。”
往上划,那条说小票是病历的消息下面,还有个没发出去的定位。
定位选的是附近医院。
药店就在医院旁边,北站还得往东走半条街。
我出来的时候,从里面带出了一件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左边口袋有车钥匙。
我压根不知道车停在哪儿,也不想这时候开一辆陌生的车上路。
手机的屏幕突然变成了通话界面,来电人叫邵齐。
“接到没?”他上来就问。
“接到谁?”
“乔雁啊。你让她把参赛证拍过来,我好跟后台说。”
“为什么跟后台说?”
他笑了一声。
“她报名填的是我们北楼的推荐名额,我给志愿者留了话,说她家里有急事。人家还等着我确认。”
我拿着夹克往医院门口的灯底下走了两步。
“急事是我编的。你现在去把这句话收回来。”
邵齐隔了一会儿才说:“你俩闹到她拿我撒气的时候,可别找我。”
“把志愿者电话给我。”
他不肯给,说电话是人家私人的,随即把通话挂了。
我在乔雁发过的海报上找到赛事服务台号码。
接电话的人说报名是本人报的,若有人代转消息,现场会核实。
我想再问一句能不能让她确认一下,对面已经有人在叫乔雁的全名。
有几秒钟的杂音,随后是她的声音。
“我人在这里。谁说我退赛,让他过来跟我说。”
服务台的人用手捂了一下话筒,再放开。
“林先生,乔小姐本人已经签到了。”
我说了两遍谢谢。
第二遍说完,我才听清楚,乔雁在电话远处问从哪边进场。
有人跟她说顺着黄线走,绕过两辆转播车。
然后我又听见她问:“我的名字能写回去了吗?”
隔了不到一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
一张写着北楼舞室的选手证,舞室的字在底下,小小一行,乔雁两个字印得很大。
她手里还捏着一颗咬开了包装的橘子糖。
照片下面是一句语音。
“我说完了才发现我裤脚还是卷着的。练功房出来忘了放。”
我盯着照片,第一次想象得出她说这句时是什么样子。
她大概站着,嘴里含着糖,低头扯一边的裤管,一只脚抬起来就能站得很稳。
我给她回了一句:“看着像故意卷的。很威风。”
我发完才发现自己一直揣着那盒薄荷糖,捏得纸壳都软了。
这时邵齐给我发来一张银行转账截图。
钱是三万六,备注写北楼音响间。
收款人林照。
他紧接着打了一行字。
“她今晚露了脸,十点你带她回来。另一张纸,咱还得签。”
2
北楼音响间在地图上搜不到。
北楼舞室有,照片上是一间位于旧商场顶层的教室,窗户一整面,外面是挤在一起的屋顶。
林照的朋友圈发过那排窗户。
他配的是一张乔雁扎着头发擦镜子的背影,底下写我家的。
三万六在账上待过三个钟头,当天就转给了一个卖二手音箱的人。
聊天里说得明白,林照想弄个小录音间,买卖没谈拢的时候,是邵齐先出的这笔钱。
我问邵齐签什么纸。
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把这句留在屏幕上,转去找比赛直播。
直播画面拍得有点歪,镜头旁边总晃过一只提着保温杯的手。
我在剧场给舞团放过音乐。
隔着幕布,我能听见鞋踩上地板是松还是紧,却很少能从正面看完一支舞。
乔雁出场时,镜头里的地板还有别人留下的鞋印。
她穿一件洗到泛灰的蓝背心,裤脚现在都放下来了。
她和一个短头发姑娘站在场中央猜先后,输了,先跳。
第一段音乐刚响,我还在找哪里能看选手姓名。
乔雁在原地挪了半步,肩膀一抬,把旁边两个端着水的人都引得朝她转了头。
我小时候在住家巷子里等过收废品的车。
还见不到车,墙上会先映出两个晃来晃去的圆框,接着有人一边骑一边收铃。
乔雁跟着鼓声迈出来的那一步,就有这么一点前后脚的意思。
明明手还在空里,脚已经踩到了下一声。
她跳到一半,抬起眼,和站她对面的姑娘笑了一下。
那个姑娘本来在抿嘴,后来一边看一边拿手打拍子。
我不知道她们在赛场上这样笑算什么。
反正我在药店门口拍着自己的大腿,也跟着笑出声。
第二轮开始前,隔壁面馆的老板提着一桶拖地水出来,让我让让。
我给他腾了位置。
他站我旁边看了二十秒,问这姑娘跟你什么关系。
“我女朋友。”
话答得太顺,我说完自己先愣了。
老板哦了一声,把桶搁下来,让我音量调大点。
看完最后一轮,老板的面锅都漫出来了。
乔雁举起手的时候,直播的镜头突然被人撞到,画面只剩体育馆顶上两根黑色横梁。
我听见主持人喊她的名字,喊她拿下回声杯东区选拔第一,三周后进决赛。
我还听见一个离手机很近的人说,她不是说不来吗。
有人回:“你自己长眼睛看。”
我把进度条拖了两次,想找她举手的那一刻。
正找着,她来电话了。
“你在哪个门?”
“药店门口。”
“那你看一眼路对面。”
对面一辆停在路边的银色出租亮着车内灯。
后窗降到一半,乔雁从里头伸出手,手腕上挂着一块塑料边的金牌。
我左右看看,走到斑马线,再走回来。
她在那头等我,没催。
出租的司机把后备箱开了,说有个袋子要搬。
乔雁先下来,肩上挎着一个鼓得快拉不上的运动包。
她没把包交给我,走到车尾提了一个蛋糕。
巴掌大,透明盖上糊了一小团奶油。
“你生日蛋糕。我本来订了两块,一个在这儿,一个在店里没取。”
今天是林照生日。
去年拍照的那一天,也是她比赛的前一天。
我看着那个蛋糕,嘴里忽然发干。
她先掀盖子,用一次性小叉挖了那团撞歪的奶油。
“这个归我。冠军先吃。”
我问:“我以为你叫我来接你的意思,是让我过去。”
“你都等到天黑了,走几步留着吧。”
她把叉子舔干净,手却始终搭在那个盖子上。
她问我:“你刚才为什么改口?”
我可以编十几个听上去不错的理由。
我出事的那个剧场里,演员忘词时会伸手找东西摸,我从前专门给他们在桌边摆一只茶杯。
现在乔雁的盖子底下,就压着我能拿来演一出生日和好的道具。
“因为你真的会回来。”
她很轻地动了一下脸颊。
“我原来以为你知道。”
司机问到底去哪儿,后面还有车要过。
我把邵齐发给我的截图亮给她看。
乔雁把蛋糕递到我手里,低头读完,拍了两下前座头枕。
“师傅,去北楼商场。我先去把这三万六问清楚。”
3
北楼商场十点关扶梯,乔雁领我走送货的楼梯。
她说小心第四层半,那里有截扶手总是黏。
我下意识问她你怎么知道。
“我带着小孩走过三年。”她看了我一眼,“你嫌绕,都是在楼下等。”
我把抬起来的那只手收进兜里。
顶楼的鞋柜旁边已经有人在打包地垫。
一个穿毛线背心的女人蹲在地上,用指甲给小孩的水壶刮名字贴。
她叫丁燕,是北楼的前台,也在这儿教幼儿班。
我从墙上照片认出来的,她本人比照片里凶,看见我们只点了一下头。
“最后一只找不到家长,我先扣着。乔雁,你去里头。邵齐买了果盘。”
果盘摆在音响间的调音台边,西瓜上插了六根牙签。
邵齐把最靠前的那块递给乔雁,目光先落到她包边露出来的奖牌带上。
“我就知道你去也能赢。原来打算等你回来跟你说的,你看这不正好?”
乔雁没接西瓜。
“说什么?”
他抽出果盘底下压着的两份纸。
最上面一份是两年教练合作约,排课、商演、账号素材都交北楼安排,保底每月八千。
第二份只露出一行大字,回声杯总决赛周末商场周年活动执行单。
邵齐说新商场愿意给北楼两间铺,前半年减租,得先把开张的表演报上去。
他把表演排到了回声杯决赛当天。
乔雁问:“你报的谁?”
“你,其他人跟着你。商场要能带名字宣传的人。”
“我答应过吗?”
邵齐转头看我。
我伸手去翻那张执行单,他把纸往自己这边拽了拽,迟了一拍。
末页有一张打印出来的聊天截图。
林照发的,三天前。
林照说:“放心报她。这次她就算进了,也有办法叫她不去。”
我读完,耳朵烧得比刚才在电话里承认装病还厉害。
果盘底下积了一圈水,已经湿到写有乔雁名字的那一行。
邵齐拿餐巾纸吸了吸。
“咱俩合用的音响,我先出了钱。你家那位签了,楼下铺子拿到,咱们录音和教课都能有地方。原来说得挺好的。”
乔雁伸手问我:“让我看一眼。”
我把纸递过去。
她从头看到尾,连截图底下那个显示手机电量的黑框都看了。
“林照,你跟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我没答上来。
她自己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三天前的消息。
那天晚上,她问林照要不要来接她。
她刚练完一轮,脚上起了泡,走到楼梯口想起以前每次下楼他都在。
林照回她说在忙。
当时他正忙着把她能去哪里替她定下来。
乔雁把屏幕扣回台面。
“邵齐,去年我学员的演出服,你垫过钱。冬天暖气坏了,我帮你把课挪到我租的房子里上,我们有来有往。”
邵齐捏着牙签的手慢慢停了。
“你这个安排,可以当面问我。我会当面说,我不去。”
“那三十几个孩子呢?这层月底交钥匙。你进决赛跳完了走了,他们还要上课。”
外面刮名字贴的声音停了一下。
乔雁说:“你把孩子的续课单拿来。哪节算我的,哪节算你的,我们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对。”
她往门边走了几步,丁燕刚好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个绿色水壶。
邵齐没出声叫乔雁。
他叫了我的名字,让我想想那对音箱已经花出去的钱。
我按住执行单湿掉的角。
“她一分钱也没收。钱进了我账,我跟你对。”
“咱们还说过做十年。”
“我现在要看借款的聊天原件和买箱子的单子。”
邵齐把牙签折在盘子里。
“箱子你别动了。锁是我换的,你钱还上再说。”
乔雁跨出去的腿又收回来。
她看着我,像在等我说一句那你帮帮我。
这种话我完全能想象怎么说。
生日,她刚赢,还提着蛋糕,换个好听的语气,说一句我们回家商量,兴许还能把纸带走。
我说:“我明天下午来。你把单子都找齐。”
邵齐脸色沉下去。
乔雁拿起那张照片打印件,对他晃了一下。
“这张我带走。商场那边,你明早改名单。十点我自己会问。”
我们下到楼层之间,门一合,楼梯间亮得有些发白。
乔雁把那张纸对折了两回,往自己的包里装,奖牌刚好从包边滑出来。
我接住了。
背面刻了日期,边缘刮手。
她低头看了会儿,说:“你先拿着吧。我怕我这会儿往地上砸。”
4
出租把我们送到一排老公寓外面。
乔雁先下车,我跟着她走进六单元。
楼下有一家还亮灯的裁缝店,玻璃后面排着七条没缝完的裤子。
她上到三楼,手指搭上密码锁,停了一下。
“你来按。”
我只好说我想不起来。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报了四位数。
“你生日。”
锁开了,屋里摆着一张窄沙发,窗边有一排卡在暖气片上的舞鞋。
每双鞋的鞋尖朝向都不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该把脚放在哪里。
乔雁进厨房倒了两杯水,其中一只杯子很大,杯柄上粘着一只蓝色塑料海马。
她顺手把大的推给我。
“买杯子的时候你嫌海马硌手,后头我换给你一只,你还要换回来。”
我拿起来,掌心刚好能拢住它翘出来的尾巴。
水是温的。
到这里之后,我第一次喝到一口能咽下去的东西。
乔雁把蛋糕从我拎的塑料袋里拿出来,端到窗边小桌上。
透明盖下露出一根没用过的蜡烛,烛身的金粉掉了一点。
“你切吧。”她说。
我切了两块,把完整的那块给她。
她拿勺子碰了碰盘边,没吃。
“你有没有想过,我今晚赢了以后,上台说感谢谁?”
我坐着没出声。
“我在车上想了半天,丁燕,小满,给我让场地的大爷。我还把你放在里面,排第三。”
她眼皮往下垂了一下。
“去年去临市参加一场小比赛,我那双鞋湿透了,你把自己的鞋借给我,脚上套两只购物袋,沿河走回酒店。”
“鞋大两码,我光顾着用脚趾抠鞋。你说我第一次比完没哭是因为脚忙,我笑了好久。”
我抬头看她,心里一阵很不讲理的嫉妒。
林照生过那么多次气,说过那么多刻薄的话,乔雁记得他借给自己的那双大鞋。
我能拿出来给她记的东西,只有今天花了十七块五。
“我进场的时候还想,你要真有事我就回去。人家再怎么笑我,我也会回去。”
她手里的勺柄在抖。
“我就是想知道,到底要回来多少次,你才觉得够?”
我把盘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腾出桌上那点地方。
“我没资格说够。下回有人用这个话叫你,先让他找能帮忙的人。”
“下回?”
她抬起眼睛,眼泪已经漫到下眼皮。
“你觉得还有下回?”
外面有辆电动车压过水沟盖,响了一声。
我忽然很想把真正发生过的事全部告诉她。
说我刚进门的时候连拖鞋在哪边都不知道,说那个拿你性子最软的地方试刀的人跟我毫无关系。
说完她也许会觉得我疯了。
而眼前这一刻,我连她在这间房里攒了多久的失望都没弄清楚,就急着伸手要一份清白。
“没有了。”我说。
她把勺子放下。
“我会搬走。房租到这个月末,押金我跟房东谈。屋里有我打包的东西,过两天小满陪我来拿。”
我从窗上看到两个并排坐着的人影。
她留给我的那点空隙,足够再摆一张板凳。
“这里你住惯了。你想住的话,我找地方。”
“我早就找好了。离练舞近,贵一点,也不用每天下楼怕你车不在。”
她说完,终于吃了一口蛋糕。
她把勺子抵在嘴边,停住。
“有点咸。今天怎么挑成海盐的了?”
“你挑的。”
“我挑了四年。你从来没说过喜欢什么味。”
我尝了一口,尝出一点栗子。
“这个就好。”
她盯着我,没笑,鼻子轻轻皱了一下。
“林照,分手吧。”
那几口蛋糕一下堵在我喉咙里。
我听见自己说好。
乔雁从卧室推出来一只装好一半的箱子,把我搁在鞋柜上的奖牌拿了回去。
她穿鞋穿得很慢,两次踩到自己的裤脚。
我去厨房把剩下的半块蛋糕装起来,给她带。
她已经打开了门,回头看见我递过来的盒子,又把门往回带了一点。
“我吃过了。”
“我留了一口。这个你明早也能吃。”
她看看盒子,接过去放进帆布袋。
“你那句赢了能不能来接你,我在车上一直想。”
“我现在改不了那些话。”
“我知道。”她背对着我说,“我其实挺高兴你问了那句。”
她把门合上。
屋子里又只剩下一只蓝色海马,陪我把剩下的一口蛋糕吃了。
5
第二天我醒来,窗边只剩下一双鞋。
是林照的,深灰,鞋头刷不干净的两道黑印。
我伸脚进去,发现尺码比我以前穿的大一号。
早上九点,乔雁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商场的活动名单上她已经划掉了。
她还发了一张截得很窄的照片。
她的名字底下原先有一行小字,写北楼金牌教练。
都画了两道横杠。
“他们问我愿不愿意决赛完回来走个场,车费能给。我说我要跟朋友庆祝。”
我想问那个朋友是谁。
最后我回她:“你昨天的奖牌有没有硌坏蛋糕?”
她过了很久回:“蛋糕好好的。压坏了一个鸡蛋。”
我把那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找出林照所有跟音响间有关的付款记录。
两只箱子加一台功放三万六,货是到店付清的。
另外有一批线和支架是林照自己买的。
邵齐转钱那天发过一条语音,讲得还算明白。
这三万六算林照暂借的,机器放在北楼,邵齐用的时候先跟他打招呼。
后头再聊到新铺子,两个人又说钱可以转成一半股份,等落定再写。
落定以前,仓库的门还是只配了一把新钥匙。
我下午去的时候,邵齐把送货单折好搁在台面上,自己站在门外。
我问能不能进去拍箱子的铭牌。
他说:“你想挂二手?”
“我找原来的卖家先问了价。能试机他肯出两万四,上门拖。”
“买回来还没听过几回。亏一万二,林照,你脑子清醒一点。”
我正是清醒才打算卖。
两只箱子都听过以后,我发现林照买它们的用途有点像拿冰柜装一盒雪糕。
音响间窄到两个箱子摆开,中间进一个人就得侧身。
我告诉邵齐,卖的钱由卖家直接转给他,余下一万二我分三次补,写具体日期。
他伸手挡在门框上。
“活动那天还得用。我去哪里弄两只一模一样的?”
“你租。或者你出两万四,把这套留下。”
“我拿得出来还跟你在这儿绕?”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把手放了下来。
我看见他身后贴着一张缴电费的条,左下角有三次用笔写上去的付款日期。
他没欠电费。
大概这栋楼没有谁比他更怕停电。
“给你用到活动前一天。”我说,“你觉得值就买,觉得不值就另外租。试机咱们今天做,试完把价定住。”
他从兜里掏出钥匙。
黄铜色,上头还挂着一个掉了腿的鹿,乔雁在鞋柜上有个一样的。
“你写欠条,按手印。”
“可以。三次每次四千。”
“你拿什么赚?”
我看了一眼地上团起来的线。
“先把能动的东西都动起来。”
这台功放有一个旋钮接触不太好,拧到最右会突然掉声。
我试到第三次,确定是同一个位置。
来收东西的人原来只报了两万四,到场见到这个问题还想砍三千。
我把另一侧的输出试给他听,又翻出送货单上这台功放的单价。
“你要么给两万三,把旋钮算进去,要么出两万,箱子归你,功放我自己拿走。”
那人听我把声音拉起来,又看了眼墙上快倒下来的舞室招牌。
他做工程,收回去有活能用,最后两万三成交,先给了两千定金。
我把欠条改成了一万三,头两笔还是四千,最后一笔写五千。
邵齐收了定金,拿手机拍欠条,跟我说以前你要卖东西,从来都让乔雁来讲价。
“她讲得比我好?”
“她站你旁边,你能多喊五千,还觉得是给她挣的。”
他说完蹲下去,把那只少腿的鹿拆了。
走前我请丁燕把旧线的照片发给我看看。
她正在拿硬纸箱装水壶,听完朝我脚底下一指。
“都是你的东西,拿走。谁告诉你这堆也抵债了?”
我找了两个结实的购物袋,把线分开装,试着拎起来。
满沉。
丁燕伸手递给我另一只绿水壶,正是昨晚没等到家长的那个。
“小满的弟弟落下的。小满今晚领着乔雁去河西踩场。你往西边走就捎过去,别上楼,也别说我派的。”
我把水壶塞进袋子。
回想起昨天隔着电话的那几下转向灯,我问:“她们在河西哪儿?”
丁燕给我写了个门牌,落款没写自己,写记得洗。
我下到三楼,手机震了一下。
是邵齐发给我的一条链接。
他用北楼舞室的账号发了乔雁昨晚举牌的照片。
底下的字很大,宣布北楼将携本届分区冠军在新场地开课。
付款入口就在冠军的鞋边。
6
丁燕给的地址是一家关了门的浴室。
门牌底下还写着拖鞋自取,隔壁开着一家裁玻璃的铺子。
我在门口站着给小满发消息。
一块玻璃后面钻出个小孩,脑袋比水壶还圆,左手吊着一串钥匙。
“你是来挨骂的?”
我把水壶举起来。
“来还这个。”
“那你放地上。她们说过,今天谁来也不往里请。”
小孩见我放下了,蹲过去用一根手指勾,水壶在水泥地上转了一圈。
乔雁在里头喊:“童豆,渴了就进来喝水,外面的地刚扫过。”
童豆冲我眨眨眼,抱着他的水壶跑了。
屋里没有放音乐。
先有人踩着干地板走了一遍,然后是乔雁问五盏灯坏两盏能不能给房东报修。
我在门边等,顺手把手机里的招生活动页面存下来。
滚动到最下方的时候,显示已售十七份,一份九百六。
收了这么快,邵齐自己也许都没想到。
乔雁出来时,发绳咬在嘴里,刚才试场地走热了,正把头发重新拢起来。
我把屏幕递过去。
她看见照片以后,用牙把发绳往外轻轻拉了一下。
等看到支付页面,那根绳直接从嘴里掉了。
“卖了多少?”
“刚才十七,现在十八。”
她弯腰去捡发绳,又直起来。
“你先截全,名字、日期、付款的地方都要。”
我把存好的图发给她。
她朝屋里看了一眼,让小满把外面的推拉门拉到头。
小满把手机夹在门边货架上,连退两步,对准了里面还没擦干净的木地板。
乔雁把脚边一个空桶拎到镜头外,回来站稳了才开始说。
“我是乔雁。北楼刚发的春季班,我没有答应去上。”
她顿了一下。
“想报我的课,请别往那个链接里付钱。已经付过的,我可以给你们看我和北楼的记录,你们找收钱的人退。”
小满问:“够了?”
“再录一句。旧课不算在里面,旧的我会上完。”
她让小满在这句后面留了两秒再关。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童豆已经用自己的水壶接了水,给所有人倒在小纸杯里。
他把最后一只杯子捧到我手上。
杯子边缘折了两道,我拿住没漏出来。
乔雁问我:“你现在有空?”
我说有。
她进里面跟小满借了把凳子,让我把音箱袋放下。
“邵齐说那个账号是你们一起做的。我只要问一件事。他发这个,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
“没有。”
“之前你替他剪过招生片。你还记不记得用的是谁的手机?”
这个我答不上来。
我搜了手机里所有关于北楼的相册,往前倒了三个月,有十六条视频,都是舞室外头拍的。
最后一条是乔雁背对着镜头,蹲在那儿给一个小姑娘换鞋。
原声里她说别站这里,往里点,别人脚会踢到你。
那个小姑娘问我拍了会发给谁。
镜头晃了一下,林照说给你奶奶。
我把这段调出来给乔雁看。
北楼账号上同一段视频的末尾,接着八个字,冠军老师,一对一纠正。
她看完捏住了我的手机上沿。
“替我把这个孩子那段原片也找出来。我想给她奶奶看看。”
我把源文件传过去,乔雁才松手。
我问她:“我可以出面说明我是怎么参与的吗?”
“你想发什么?”
“我现在手上有聊天。当初剪片的时候,邵齐说素材是家长群里收的,我也没问。”
“那你先问问家长。”
她说完站起来,膝盖上粘了片干掉的纸屑。
我想伸手给她拿,她自己一弹,弹到了凳子底下。
浴室的旧男宾入口改成了店面,这屋原来是个休息厅,小满的舅舅在隔壁做玻璃。
小满指给我看,通往后面淋浴区的门已经封了,门口的木地板铺完没多久,是为了租给人练拳。
练拳的没谈下来,舅舅肯先按钟点租给她们。
乔雁今天来试,只订了到决赛前的时段。
“这儿转过身都能碰到墙,你那个手怎么伸?”小满问她。
乔雁走到最窄处,抬起胳膊,肘弯从一根方柱旁边擦过去。
“我可以把它收回来。”
她说完又走了一遍,那一回把手在胸前绕了个圈,转身像拽回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我捧着快捏扁的纸杯,在方柱那头站了一会儿。
我从来没见过哪个人刚跟另一个人把日子掰开,转头就能腾出手,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越做越大。
回去路上,楼上的窗户陆续亮了。
我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小姑娘奶奶的号码,先告诉她我是谁,再问她现在方不方便听我说话。
7
小姑娘叫果果。
她奶奶没在群里问,第二天下午拎着两颗白菜,直接去了北楼。
我接到电话赶过去时,老太太已经把白菜往前台左右各摆了一颗。
“邵老师,菜是我跟老姐妹团的,你上次说想要,我给你带了。孩子的事也麻烦你跟我说说。”
北楼的宣传视频已经下了。
删之前有个家长把乔雁那条澄清贴了进去,问底下其他几位老师是不是也被报了名。
邵齐先回他们说正在谈,等他刷新,有十几个退款申请。
他把装果盘的塑料壳子拿来给老太太垫菜,口气还算和气。
“您这份退了。果果原来没上的六堂,可以照常来。”
“乔老师上吗?”
“现在小丁上。”
“我交钱时你在班上说的乔老师。”
丁燕从鞋柜边抬起头。
“我上过六次,第一次您就在。”
老太太愣了愣,回头看她。
“我记得你,那回孩子非要穿一只红袜一只白袜,你让她就这么跳。”
丁燕把那堂课的记录打开。
果果第一次来就站在队伍最后头,丁燕教她两只脚交替落地,把名字边上的半颗星涂成了整颗。
我站在门边,把准备好的原片和北楼剪过的成片给老太太看。
她先把自己手机的音量放小了,再看到第二条。
“果果上课我能看。谁家都能在手机里看她趴地上换鞋,这个我得问过她。”
邵齐说已经全撤了,老太太让他现在跟孩子本人说一声。
她走出两步,把果果从鞋柜后头叫出来。
果果把手交叉在肚子前,盯着我们所有人的鞋。
邵齐对着她说那段已经不发了,以后发之前会先问她。
我也蹲下去告诉她果果奶奶拿到的原片只在奶奶手机里。
果果这才开口。
“我还想穿一红一白。”
丁燕答她:“行。你带了我就让你穿。”
当天晚上,北楼把已经到账的春季班新款全退了。
有两个家长不太乐意,原先是冲新商场报的,问能不能继续留钱,等实际的老师名单。
邵齐在群里说名单等确定了发。
我看见那句话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台下,一枚一枚抠地板上的胶。
乔雁把旧课的本子摊开,问剩下的课怎么算。
她只负责进阶班的十二个人,还剩三堂,最晚一堂在她出发比赛的前一天。
丁燕手里的两班更多,有的孩子刚进来,连一半都没上完。
邵齐说商场还没给钥匙,老场地用到月底,说不准要在中间停两周。
“谁想退,我安排退。想上就等等。”
“给两个日期。”丁燕指着本子,“你要我通知家长,我得有得通知。”
他把胶扔进空饮料杯。
“我现在说了也是白说,谁知道对面给不给。”
他这才告诉我们,商场减租的附加条件里有一项是带来六十份有效预报名。
那二十来笔钱一直躺在后台,退款原路退了,重新攒出六十份,三天之内根本赶不上。
他为腾新铺子,已经提前把两位老师的课时钱结清,自己往里补了不少。
乔雁抬眼。
“你可以用你手里的东西去谈。你教了七年的班,就拿你教出来的人谈。”
“他们要宣传图。我三十三岁了,贴我的脸有什么用?”
“贴学员自己肯给你贴的。”
我以为邵齐要拍桌子。
他把手往下一撑,却只是往窗台里又坐了一点。
“他们还肯给?”
果果那张画了星的记录就在丁燕眼前。
她把本子往中间挪了挪。
“得先让他们把原来买的课上完。”
屋里有一阵很长的安静。
乔雁翻过一页纸,在背面写河西旧浴室。
“租一小时六十。下周我有两个时段订长了,可以先匀给丁姐。按小班拆开,先上用得着地板的,幼儿班你们另外想办法。”
“差的钱从我这里出。”邵齐说。
他说完问我,那对音箱能不能再借一晚上,他用来办老教室最后一次公开课,只请原来的人。
我说只要来拖之前弄完,晚上十点前我可以过去帮他收线。
“我现在就发消息。”丁燕把水壶排成一排,“这回都在群里说,想退的也写明白。”
乔雁把本子还给丁燕,起身扣上外套。
她靠窗站得久,背后一块衣料都被玻璃冰凉了。
我问她要不要去楼下买点热的。
她说:“去可以。你别拿我以前存的卡。”
她在豆花摊前掏出自己的手机,扫码买了两碗。
我端着其中一碗,试探着走到她身边。
她把胡椒罐递给我。
“这罐盖子不紧,小心。”
我还没抖,手心里先落了一点细细的白末。
乔雁看见了,头低下去笑了一下。
她好多天都没当着我的面这么笑了。
8
我借了小满舅舅门口一小块地方,拿回来的线试好,能用的捆在一起。
舅舅姓伍,给玻璃磨边的时候戴一条碎花围裙。
他看我把五个插头摆得笔直,以为我要摆摊,就告诉我这条街下午两点有城管。
我说是等买家来挑,蹲下去发现摊开这么些东西,五百块都卖不到。
伍叔看我一直翻同一个结,从铺子里扔出来一张广告纸。
上面印着市民小剧场重新开馆,招临时舞台工,一天二百八。
他自己去给他们做过门上的玻璃,认识管后台的人,问我会做哪样。
“能看场,调音,搬东西。累的干得比较久。”
“你这胳膊比人家前台还白。”
“我穿长袖。”
他当着我的面拨了个电话,把我形容成一个嘴快于手的年轻人,叫对方先见了再说。
小剧场在一条种满梧桐的路上,入口旁有两块影剧院留下来的旧海报框。
我走进去闻见一股木屑的味道,腿在第一级台阶上停住了。
原来那个剧场拆库房之前,也有一股这样的味。
我那天跟着干活的人说箱子不用两个人抬,转弯还能腾出一只手给他带门。
等我反应过来,人家已经从台阶上走下来,问是不是我来试工。
她姓岑,领我去看一个台口的旧侧台。
排练的人还没来,一只音箱突然发出一阵闷响。
我问什么情况,岑姐说昨天找了两回,换过音箱也有。
我到台口听了一遍,发现只有有人推开侧台门的时候才会响。
门后面有个插头被带着动,我叫她别推门,换好那条线再试,一下就安静了。
她看了看我带来的袋子。
“你以前干过哪家的?”
我一时答不上来。
以前的工作证挂在我房门后的钉子上,背面有一行我妈给我写的电话号码。
剧场账发得晚,我们常在台口点三个人的盒饭,最后从剧团里又叫下来两个蹭吃的。
我说不出这座城任何一条我走过的路。
“以前是个小场子,已经拆了。”
岑姐没接着问,领我跟当晚的演员试了一遍声音。
演员站在台上对着空椅子讲话,捏着话筒换了好几次手。
我给他标了能听清的位置,叫他走慢一点,那个位置有灯,抬眼能看见第一排。
演出散场时,一个本来把包搭在膝盖上准备早走的老太太,拍到最后还坐在原地。
岑姐给我结了二百八,叫我明天继续来。
我拿到钱,在门口等公交的时候,就把那张招聘广告折好装进兜里。
车刚来,林照手机里响起一声长震。
来电显示是妈。
我握住手机往路边让了两步。
“照照,前天你生日,你怎么没接我电话?”
这个声音我从没听过,比我妈年轻一些,讲起话来每一句都像还得省一点气。
我说:“前天在外头。”
“乔雁给你买蛋糕了吗?”
我看见车门在我面前关了。
“买了。妈,你吃饭没有?”
那边半天没说话。
“又问我要钱?”
我笑了一下,肋骨底下却像挨了一下捣。
“我刚挣了钱。想问问你吃了什么。”
“炖了排骨,留了一份。你有空回来就吃,没空我冻起来。”
她把电话挂得很快。
我从通讯录点开她的头像,是一张针织椅垫放在矮凳上的照片。
原来林照过生日,她也会留一碗东西等他。
我在路边站到下一班车来。
临上车,我给乔雁发消息,说我今天拿到了第一笔工钱,买了夜里最后两只桃子。
过了一站,她回:“这个季节哪来的桃?”
我低头看看袋子里那两个圆的。
上头贴着小小的油桃价签,我挑的时候以为红就是熟,闻都没闻。
“冷柜里拿的,硬得很。”
“那你放一晚。你以前都是切不动就扔。”
我摸了一下其中一只。
的确跟我以前家窗台上那种被太阳晒软的桃子一点不像。
我还是没舍得只买一个。
9
林照的妈妈住在一条短街的尽头,窗台上晾着一只洗过的布手套。
我按地址找到门口,一位穿枣红色毛衣的女人正往门轴上滴油。
她让我扶着门,自己蹲下去擦了擦。
门不响了,她站起来,看着我拎的袋子。
“楼下有水果店,你怎么又往超市跑?”
“我在上班的路上买的。”
“上什么班?”
我给她看那张折过两次的招聘广告。
她歪着头读,读到装台两个字的时候,伸手把我袖子往上拉了一点。
我虎口边新添了一道细口子,昨天拆旧扎带划的。
她把袖子往下拽,盖住了。
“饭在桌上。先把手洗了。”
桌上一碗排骨,一小碟豆腐,碗边摆着一个看不出原色的隔热垫。
我去拿筷子,见厨房的吊柜上摞了四只搪瓷碗。
以前我妈也爱把好碗放到够不着的地方。
逢年过节她说要拿出来用,我拿下来,她看见沿上一点灰,又让我放回去。
林照的妈姓蒋,在学校食堂做过二十年面点,退休还没满半年。
她年轻时一只手能托六个包子,蒸笼太热,现在十根手指有七根不能长时间沾凉水。
她看我把碗收进厨房,就站在厨房门口问:“乔雁今天去上课?”
我把水龙头关小了点。
“我们分手了。”
“她提的?”
“嗯。”
“你别过两天跑去她上课的地方。小孩都在,她哪能给你脸色看。”
她没问谁对谁错。
她开了一扇吊柜门,从里面往外端出一只保鲜盒。
“这里头还有一份,原来是给她的。你问问她要不要,不要我晚上下碗面。”
我问她:“你以前是不是也听过我这样做?”
她扶着保鲜盒盖子,手没松。
“上个月她送我去配眼镜,出来接你电话,在眼镜店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回来车钱她也结了,说晚上不能陪我试镜,得先去看你。”
我没在手机里翻到那一天。
蒋姨往我手里塞了块干布。
“你小学放学,一出门先找我。我在食堂忙,有一年你回回找不到。”
“后来我攒够调班的假,有一回去了,门口的小孩都走光了,你在对面跟卖烤肠的学切花刀。”
她抬手摸了摸灶台后的墙。
“我问你怎么自己能等那么久,你说一开始很想哭,闻到烤肠就忘了。”
我把碗擦干,问她后来呢。
“后来你会来食堂接我。你让她也来接你,她来了,你总该高兴一会儿吧。”
我喉头一紧。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叫她说下去。
我想知道林照除了坏脾气,还有几件让人舍不得他的事。
我也想听谁告诉我,许岸小时候等在什么地方,谁抱过他。
那个人大约这辈子也见不到了。
我低头切开带来的桃。
果肉还是硬,咬下去有一股往牙缝里钻的酸味。
蒋姨尝了一小片,问我怎么买个桃也会挑错。
我说我以前很会挑。
她把余下的片全倒进自己的碗里,撒了勺糖。
走前我问乔雁排骨的事。
她发来语音,声音隔着一点嗡嗡的底噪。
“跟阿姨说我想吃。你要是方便,放伍叔那儿,我晚上练完下去取。”
我坐公交拐去河西。
隔壁玻璃铺开着,小满不在,乔雁自己拿着卷尺量门到柱子的距离。
她扫了一眼我提的保鲜盒。
“我刚跟阿姨说了,谢谢。你吃了吗?”
“我把我的吃了。”
“那你站到柱子边上。”
我把盒子放下,照她说的站过去。
她倒着走了两步,伸手往我肩上轻轻一按,又撤开。
“我刚才量,柱子离门只有这么宽。要是台上站个很高的人,距离差不多。”
“你拿我当比赛对手?”
“当高的人。”
她往另一边走,边走边用脚打了两下地。
第二声出来,她朝我伸的手没有碰到我,停在差一点的地方。
我连那点她手心里的热都好像感觉到了。
“要在这儿停多久?”
“就一下。”
她往回收,笑得有点得意。
“要让你想跟过来,又碰不到我。”
她走去打开饭盒。
我还站在她给我指的地方,低头看看自己的肩。
刚才按过的那边有半截白线头,我拔下来,攥在手里,走到外面才扔。
10
北楼最后一堂公开课约在周日。
我到了以后发现,窗户上的蓝贴纸已经撕掉一半,剩下几个歪歪的音符。
邵齐搬了三张长凳,请以前上过课的人往前坐。
人进来得慢,等了二十分钟,还有一整张凳子没人坐。
丁燕叫几个鞋带系好了的小孩在最前面站开,自己先放了一段音乐。
邵齐原来约了人来拍。
人来了,看见座位没坐满,就打算把三个家长排成两遍,分开拍。
邵齐让他把相机放下。
“先等我教完这节。拍不拍,到后头问他们。”
他说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往音响上搭了一半,又想起来音响一会儿要搬,改搭在窗台。
我从音响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教三个初中的孩子怎么一起落脚。
最高那个总抢拍,他蹲下去拍了一回板,再叫高个小孩蹲下,让同伴在他面前走。
高个小孩慢了两次,第三次刚好。
他咧开嘴,往后找他爸。
他爸以为这一段还没轮到自己,一只手里正剥着橘子,看见儿子找就举起来给他看。
屋里好几个人跟着笑了。
乔雁来得晚,只拿了一把橘子糖,靠着窗坐下来。
她给童豆三颗,给他指了一下那个剥橘子的人,让他拿两颗去换真的。
他跑了一趟,捧回来三瓣。
乔雁分给我一瓣。
“他说一瓣得两颗糖。最后一瓣是白送的。”
“哪个归我?”
“沾白丝最多的。”
我把白丝捻掉,低头忍不住笑。
她顺着我抬头的方向看,恰好看到邵齐抬手教一个扎红头绳的小孩怎么在转过来以前把头抬起来。
她把最后一瓣塞进嘴里。
“我刚来这儿那年站门口看,站了六次。第七次他才说你进来吧,帮我把窗户关上。”
“然后呢?”
“我关完他还真让我走。我把我鞋一脱,问他还有哪扇要关。”
她说到这儿,自己笑出来。
轮到她的旧学员最后走一遍时,十二个人来了九个。
她没替邵齐说留下来,也没给任何人发自己的报名表。
她把剩下两堂课的时间写在板上,都是河西的场地。
三个没到的名字她抄在手背上,请相熟的家长散了场帮忙带个话。
果果在另一个班,跑过来把腿一伸。
一红一白。
丁燕朝她竖拇指,她才满意地跑到她奶奶那边。
散场后,邵齐拿着一张空白的纸走过去,说他想租间小教室继续上课,谁愿意留电话,后面他一个一个问。
留下来的比我想的多。
那些字里有歪的,有连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小孩把他爸的手机号背漏一位,急得当场哭。
邵齐捂住纸上那一行,蹲下来对他说,明天再补,老师先给你记个名字。
搬音响的人上来时,窗台上还放着那张纸。
邵齐从外套兜里摸出钥匙给我,没挂那只掉腿的鹿。
他看我把机器往门边推,顺口说:“里面那道门往外开,别让轮子卡住。”
我点头。
“以前咱们用面包车拉一对破箱子,那会儿你跟我说,你这辈子就给人放歌。”
我停了一下。
“后来怎么不放了?”
他低头拍了拍箱体。
“后来你嫌工资比乔雁少。”
他一直等到运货的人把两万一的尾款转过来,才在那张欠条底下签了已收两万三。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楼下运货车的倒车提示响起来,邵齐拎着空果盘下楼扔,没再回来。
乔雁在楼梯口等我。
她没站在有黏扶手的那边,胳膊上搭着我刚脱下来的工服。
我走过去拿,手伸到一半,她把工服往回带了一点。
“你刚才叫童豆把你水杯拿过来,叫他童师傅。”
“他不是一直说他会修东西?”
“以前有一个人也这么叫他。修旧浴室的门时,他舅舅找的师傅。”
她把衣服还给我,手捏着袖子,没立刻放开。
“林照,你有没有什么事,打算自己开口跟我说?”
11
我和乔雁在北楼外面那家豆花摊坐下。
老板今天没带胡椒,桌边空出一个圆印子。
我用食指沿着圆印慢慢划,直到她伸手过来,把我那根手指从桌上推下去。
“你可以先说一句短的。”
“我叫许岸。”
老板端来两碗豆花,问要不要辣。
我说两碗都少放点。
乔雁说她那碗照旧。
老板走了,她先把我面前的辣椒罐转了半圈,让勺柄朝里。
“许岸。哪个岸?”
“河岸的岸。”
“在我认识的林照的身体里?”
我点头。
她看了我一阵,慢慢把两只手都搁到桌上。
我跟她讲了自己最后记得的那级楼梯,讲她接电话以前我读过的那一段。
我知道她后来会把鞋放在门口,不知道她舞鞋下面有一层旧报纸,冬天踩过去会响。
我知道北楼会关,不知道丁燕带的班有个果果。
我后来看到的一切,我都按自己知道的先后告诉她。
豆花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勺子碰上去才裂开。
她终于问:“林照去哪里了?”
“不知道。我找过我原来上班的剧场。搜同名的,挨个看。没有我们那块海报墙。”
我想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
乔雁抬手挡了一下。
“我想坐一会儿。”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卖豆花的人把门口小灯打开,门帘上的红字映到不锈钢桌面上。
我不知道她此刻想的是那个在电话里试她的林照,还是沿河套着购物袋的林照。
她坐得越安静,我越想随便说点什么。
哪怕说我也会把鞋借给你。
那句话在我嘴里转了一圈,最后我只问她冷不冷。
她摇头。
“你想让我觉得,这些年我认错了人吗?”
“你认得他。他有让你舍不得的地方,你也有够难过的地方。”
她嘴唇动了动。
“我以前很擅长找人。林照去台球厅,手机没电,我能问三个人把他问出来。”
“有一次我发着烧,他买完药蹲在我家门口等,我开门还骂他站起来,别装可怜。”
她用勺子从碗沿舀了一点汤。
“所以我今天看见你站在音响边上,有两回真想过去说,你看你学好了,怎么不早一点学好?”
我把手藏到膝盖下面,坐稳了才说:“我希望你以后看见的是我。”
她喝了一口汤,咽得慢。
“你这句倒是够长。”
“我还有一句。”
她把勺子放下。
“我也会嫉妒他。”
乔雁睁大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急着追问,她把我这边的纸巾抽了一张,塞在自己掌心里。
我看见纸一点点湿下去。
“许岸,你让我难过得有点不值。”
我很想说你哭吧,我会坐在这儿。
她转过脸,招手请老板再给一张纸。
老板递过来一整包。
她抽了一张,捂住眼睛,肩膀一下抬起来。
我坐在桌的另一边,等到老板给别人收了两次钱,才听见她从纸后面说:“我今晚自己回家。”
“好。”
“你明天还要上班?”
“上午十点到。”
“那你现在吃。等会儿都冻成豆腐了。”
我拌了一勺辣油,吃下去才发现她那碗比我的辣得多。
刚才老板放反了。
我把两碗交换回来,乔雁看了看碗,又看我,鼻尖红得厉害。
“你怎么连吃辣也要逞强?”
“我以为你会记着我把少辣的给你了。”
她望着我,吸了下鼻子,突然笑了一声。
她没等我吃完就走了。
走到车站,她给我发来一句话。
“许岸,周四下午小满要上课。你有空的话,来帮我听一遍我跳的时候落在哪儿。”
我把那条消息看完,在对话框里打有空。
周四上午要装台,我得先问问最迟几点能下来。
我把字删掉,问她几点开始。
她回六点半。
“那我能来。七点前到。”
她隔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好。
这个好底下没有她自己拍过的表情,也没有原先几百条消息里任何一个用旧的称呼。
我在豆花摊前站起来时,第一次盼着下一回见面,她会直接叫我。
12
周四我六点五十二到河西。
玻璃铺的挂钟慢两分钟,我进门的时候先看了眼手机。
乔雁坐在地板上,鞋带刚解开。
她抬头说:“许岸,把门关好,音乐漏出去,伍叔能跟着哼一晚上。”
我右手还扶着门,一下就舍不得动。
我用林照的名字进了好几道门,这会儿才觉得自己是被叫进来的。
乔雁等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夹着手了。
我连忙摇头,把门拉严。
她用一支褪色的记号笔在镜子角上画了两道。
“我找你的活儿很简单。我跳一遍,你告诉我你看见什么。”
“我可以给你数拍。”
“你不教我。我小满也不教。”她把放在地上的手机翻过来,“你就说你看见了什么。”
第一遍她跳得很急。
那个贴着方柱转过去的动作原来放在后头,这回她开头就把手伸出来了。
我站在离她最远的地方,看她过来,脚下明明没挪,身上还是下意识往后闪。
她收回来,看着我。
“什么感觉?”
“想拿件衣服挡一下。”
她笑了一声。
“还有?”
“还没看够,你就换别的了。”
她把记号笔的盖子套上又拔掉,在镜子上添了一个小圆。
“再看一遍。”
这一遍她伸手之前多等了半步。
我没往后闪,看着她的眼睛过来,亮一下,胳膊贴着自己的肩划回去。
她人已经走到另一头,我还看着她刚才停下来的地方。
她把音乐关了,问我这回呢。
“我想跟上去。”
乔雁仰了下头,把头发从脖子里抖出来。
她在地板上坐下,朝旁边拍了拍。
“我现在有点怕上去以后只想赢。”
我坐得比她拍的地方还远一点。
她扭头,直接把脚伸过来,鞋尖碰上我的鞋尖。
“昨天决赛那边发了奖品。冠军能拿两万块,还有区文化馆给的两个月场地,周六下午,整整八个下午。”
她掰着指头给我数。
浴室一次最多进六个人,孩子多了就要分班,有的人等不到自己的点。
她想做一个班,收十二个初中生,先按能不能腾出时间问,费用等看了场租再定。
有文化馆的地方,就能找以前认识的老师来上两次专题。
没拿到,那就得挑工作日,还得至少掏两个月钱。
“我以前报比赛的时候光想我能不能让别人看见。现在开始算,一场赢下来能空出几张地板。”
“你想赢就想赢。”我说,“你在药店打电话问我在哪儿的时候,我还想让你看见我今天等得多苦。”
她垂下眼,拿鞋尖在我鞋上轻轻磕了一下。
“你现在还想?”
“想你知道。已经不苦了。”
她抿住嘴,手伸进裤兜,掏出两粒一模一样的橘子糖。
一粒给了我。
另一粒她剥开,含进自己嘴里。
没等我尝到甜,她就站起来,把我的外套拽起来搁在门边。
“起来。最后一遍,给我站近点。”
我去给她当了那个很高的人。
她从我面前过去的时候,我终于看清她怎么笑。
先看我的眼睛,再嘴角一翘,像她已经知道我会跟。
快十点,伍叔过来落卷帘,乔雁把场地收干净,带我从旁边出去。
她自己提了一袋湿毛巾,我问要不要分我一半。
她摇头,说让她拎到路口,过了路口再给我。
我们走到路口,我摊开手。
她把袋子放上来,顺手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扣到提绳上。
红灯刚好变绿。
她过了街,回头催我。
我那一会儿觉得,这城里所有车都可以来,也都可以过去,我有件事要赶着做了。
13
我想请乔雁吃饭,盘了两天账,才决定去老城区找一家靠得住的小馆。
饭还没约出去,岑姐给了我一张新的排班单。
周日有一台学生剧,台上台下都是孩子,她要找一个能独自管声音的人。
从早上联排到下午散场,整天八百。
做得顺,下月还有四场。
周日是乔雁总决赛。
我接过单子,第一眼去找散场时间。
原定四点半,到体育馆坐公交得五十分钟。
决赛六点打到八点,想从头看就得换两趟车,午饭估计也得在后台吃。
岑姐等我把那张纸折好才开口。
“你可以晚点给我准话。我现在找别人还来得及。”
我想到欠条上定的第一笔四千。
这段时间我接了九天班,还有二手线和旧支架的钱,把几笔凑齐,刚够第一期,房租单独还没算。
林照账里有一台车,分期还剩十几个月,实际卖掉剩下的钱也没有想象的多。
我正在联系收车的人。
好像我最想要有人来的那几场,就偏有几笔钱等着我去挣。
岑姐把排班单抽回去一点。
我按住纸角说:“我接。就想问清楚,中间变时间的话你们一般什么时候知道。”
她指给我看单子后面留着的机动安排。
“学校自己带过来的人多,可能有人到了才说家长没来齐。孩子要等,你也得等。”
我把单子签了,名字还是签的林照。
那两个字我现在能写得很顺。
当晚乔雁回我消息,说她明天有空吃饭,时间得在五点以前。
我下了班就跑过去,跑到约好的公交站,连着喘了三回,才看见她坐在广告牌后。
她给我占了半条长椅,膝上放着两块饼。
“店门口贴今天休息。我在隔壁买的。你挑大的。”
我撕开纸,把大饼掰给她一半。
“周日我去看你,大概赶不上进场前。”
“你买票了吗?”
“靠过道的。到得晚也好进去。”
她问我几点下班。
我把排班说了。
她啃了一口饼,皱眉,把里面一根很长的葱拔出来。
“我刚才还想问你,能不能在比赛前在门口陪我站两分钟。”
我的饼已经举到嘴边,突然没心思咬。
她瞄了我一眼。
“你先挣你的八百块。我让小满陪我。”
我说:“给你发个声音行吗?”
“你说什么?”
“你给我录一段你想听的,我到时候发回来。”
乔雁眯起眼。
“那我干嘛不自己点开听?”
“你只管跟着走,什么时候听交给我。”
她想了一会儿,叫我把手机拿出来。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很厉害的话,按了录音,举过去。
她对着手机底下吹了一口气。
“乔雁,进场之前把外面那层衣服脱了,挂在小满胳膊上。”
她停一下,继续说。
“慢一点。上回你把里头的背心也一块儿脱了。”
我没忍住,手机都抖了两下。
她伸手要删,我往身后藏,两个人在长椅上撞了一下。
她偏过脸来,额头擦到我下巴。
我闻见她头发上一点很淡的橘子味,不知道是糖还是刚才坐在这儿等人的时候吃过了一个。
我忽然不敢再藏了。
乔雁把我手机翻回来。
她按了一次暂停,却没去删录音。
“你最晚几点能知道你来不来?”
“快散场的时候。”
“那你进场之前告诉我。以前我老猜,抬头看看门,低头看看屏幕,跳一半还要看。”
我说行,问她还有没有要加的。
她把手机还回来,手仍盖在我手背上。
“你要赶不上,你就问我什么时候回。”
公交车来了,两扇门从我们面前打开。
车上下来三个人,又上去两个。
乔雁没抽手,车开走以后她才说:“这趟没赶上,下趟还等吗?”
我听懂了她在问哪个。
“等。我今天想多坐一会儿。”
她把掰过的饼重新裹好,给我挪出了比半条长椅少一点的位置。
14
比赛前一天,乔雁在河西上完最后一堂旧课。
我下班去把门外坏掉的灯管送给伍叔,他要拿回店里统一扔,刚好遇见学生散场。
有人等家长,有人把脚塞进鞋里就往外跑。
十二个人里最后来的是个叫孟言的姑娘,她把一张纸折得小小的,塞给乔雁。
她想把课转去和丁燕的班一起上。
乔雁蹲下去问她,愿不愿意告诉我怎么想的。
孟言一直捻自己的书包带。
“丁老师那里周日上。我周六学画画,我妈说再报一个就不让我跳了。”
“那你把我教你的那段带去。碰到丁老师,告诉她第三下你自己改过。”
孟言松手看她。
“改过还能跳?”
“你改得挺好。”
小姑娘抿了抿嘴,一跑,书包带甩到门上,啪的一声。
乔雁看她出了门,把那张纸展开,再夹进记录册里。
我蹲在她旁边换灯罩,她没急着让我走,拿记录册给我挡掉下来的一小撮灰。
“只剩九个还想上我的课。我原来问过好多人,觉得十二个闭着眼就能凑出来。”
我把灯罩卡回去。
“九个你还开吗?”
“九个也开。太贵我再把时段压短一点。”
她用手比了个八,拇指曲回去,又伸直。
“我说话得算数吧。人家问我下个星期穿什么鞋来。”
我从凳子上下来,邵齐刚好到门口。
他一手拎着一箱水,一手捏着一份折了三道的名单。
丁燕跟在他背后,边走边给一位家长发语音,说以后周日的低龄班在少年宫后门旁边找她。
邵齐把名单铺开给乔雁看。
商场的事黄了一半。
免租那两间没拿到,对方愿意把周年那天一个十分钟的表演留给他,条件是自带队伍。
他用自己找回来的几个学生顶上了。
至于北楼的课,他找了间楼层低的旧教室,房租比原来少,下午没办法排两个班同时上,就跟丁燕谈好分开。
她自己的两个班由她自己收钱,他还欠的场地和课时要一起结完。
邵齐从箱子里拿一瓶水,给丁燕放到桌上。
他自己也没处放那套大箱子了,这回跟商场借了现成的音响,上午去试过一遍。
丁燕说:“我那两个小时你扣两次了。刚群里说了,看见没?”
“看见了。我待会儿改。”
“现在改吧。我们俩都在。”
他掏手机,把那笔时数当着她的面划掉一栏。
然后他把表演名单推给乔雁。
排第一位的是他自己。
“明天要是赶得早,晚点你也可以看我们跳一段。原来说让你来,后面他们名字还是我照着一个一个问的。”
乔雁拿着纸看了会儿。
“你明天穿以前那件绿衣服吧。颜色深,他们站你后面能跟上。”
邵齐抬了抬眉,想说什么。
“还有,我晚点也去不了。”她把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起来,“跟别人约了。”
他接回去,去玻璃铺借个刀割矿泉水瓶上连着的塑料。
丁燕把这几天的收退情况发给乔雁,也拎一瓶水走了。
我把手机里的存款打开看。
前一天卖车款到了,付掉余下的分期,剩的钱和这段时间做工攒下的凑齐,刚好能把一万三分两笔转清,还够换一个房间。
我本来可以等欠条上的日期。
邵齐拖着水从玻璃铺出来,我已经把转账单给他发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半天,问我这下真什么都不要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车,还是舞室里本来要合开的那道门。
“那个间里有两只旧耳机,便宜的那只你留给我。”
他又看了会儿我。
“明天我带过去。商场十分钟散得早,我去体育馆看后半场。”
他出门之前打了个电话,刚叫一声丁老师,才想起来丁燕还在不远处。
她隔着玻璃转过身来,没接,直接朝他问什么事。
我等他们走远,问乔雁明晚是不是和我约了。
她说:“我约了小满。她弟弟想吃烤串,我答应了很久。”
我扶着凳背没放。
她才补了一句:“我跟她说,可能多加一个人。她说你坐过道,接瓶汽水就算你的活。”
我把凳子推到墙边,推歪了又拉回来。
乔雁把带来的橘子糖装进裤子右边口袋,问我今天怎么来的。
“公交。”
“哦。”她说,“那我送你到车站。路上你可以高兴得大方一点。”
15
星期天我出门的时候,乔雁已经在给鞋换鞋带。
她拍给我看,一只系了,另一只还松着。
新的那根橘黄,旧的是白的。
“有一根洗短了。你看得出来吗?”
我说:“我先看见黄的。台上应该也是。”
她没换另一根,拍了拍鞋面,把手机从床边移开。
“你中午要记得吃。”
我把超市饭团装进包里,怕她听不见,隔着电话捏响包装。
她那头也有一声,是捏开了一粒糖。
我到剧场以后,岑姐领来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叫方致,今天最后一个节目里有他一段独白。
他右脚一直在台边的缝上来回蹭。
排练时他把话筒往我手里递了两次,问开头那两句能不能预录,老师说他看见台下坐满就容易忘。
我问哪两句。
他没开口,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涂满水笔的纸。
上头第一句是,爸,你回来了啊。
“你对我说一遍。我今天在左手边第二道门。”
他依旧低着头。
“你只说这句就行。后面忘了,跟我对一下眼。”
他把第一句小声说完,声音擦着话筒进来,我听得见尾巴抖了一下。
我问他第二句能不能也来。
他抬头看我,自己说出来了。
“我还留了半块饼。你要不要?”
我说要。
他下台前把书包搁在我边上,跟我说真的有两块饼,他可以给我一块。
我以为这样就能顺利演完。
下午到了最后一个节目,他们学校带队的人却跑来,说几个家长坐错车,孩子商量过了,想等一等。
方致的爸也在那辆车上。
岑姐把对讲机按开问前台,让人把晚半小时散场的消息递给保安和等在门外的车。
我把台上的背景音乐调低了一点,去走廊给乔雁发消息。
原先说好的四点半,这下散场就得五点多,拆完再走,最快也只能赶上后半场。
“我应该赶不上开场。你几点回?”
乔雁发过来一张照片。
她和小满站在体育馆门外,玻璃门里面一排亮堂堂的灯。
她外套已经脱了,背心在身上。
“九点以后。你干完活给我打电话。”
我把前天录的那一段发回去。
十秒后,她打来电话。
“我还有三分钟进场。”
“那我陪你站到进去。”
我靠着剧场那块漆刷到一半的墙,把耳机线往耳朵边绕了一圈。
她那头有人排队验票,有人问同伴带没带水,一辆拉东西的小车碾过门口的铁槽。
我没再开口。
又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喘了口气。
“许岸,我鞋带绑得太紧了。”
“还有两分钟。解开一根。”
她把手机给小满拿,我听见小满问这根黄的要不要剪短一点。
乔雁说不用,就这么系。
然后她把手机接回去,对我说:“我要上去了。你等小孩把话讲完,等家长鼓完掌再走。”
门那边有工作人员在读她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捏着耳机线,等她自己先挂。
方致的爸最后还是没赶上第一句。
我看见方致开口前,往台下他留的位子瞄了一眼。
那把椅子一直空着,前排坐了个奶奶,回头朝那个位子看了几回。
方致把脸转到侧台,找到我,嘴唇抖了一下。
“爸,你回来了啊。”
我没在耳机里听到下一句。
他低头把袖口折了一道,又折了一道,然后抬起脸说:“我还留了半块饼。”
剧场后门有一道窄窗。
就在他说你要不要的时候,一个男人喘着气站到那里,双手还护着怀里一捧用报纸包的花。
他也看见了男人。
后面两句全说快了。
掌声起来的时候,我看着方致攥着话筒不肯松,最后被同班的女生拽到一排,一起鞠躬。
我把声道关好才从后台出来,岑姐已经在门口等我。
她说今天这个钱,学校结了就给我打,下个月的四场我先选两场日期。
我回柜子拿饭团,饭团旁边多了一块饼,油纸上压着张从台词本撕下来的小纸条。
方致写,谢谢你等。
我拎着饼跑到车站时,乔雁发来一条只有两秒的语音。
她说:“第一场过了。”
我把屏幕握在手里,突然想喊她的名字。
车进站,窗子一格一格亮起来。
我跑上去,先给她发:“我上车了。”
16
我到体育馆外面的时候,有个摊主正在把没卖掉的灯牌往塑料袋里收。
他问我要不要,字能擦,最后一个只要五块。
灯牌上还留着上一场被淘汰选手的名字。
我买下来,把那行字擦了,找他借笔,写了个雁。
体育馆里面比我在直播里见的更小。
门一开,地板震得像鼓皮,我从最后一排往下找,先看见小满挂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
那把椅子旁边还有个空位。
她回头看到我,把外套一提,指了指场中。
“进去前她问我,你到了我会不会告诉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一定等你下来才说。”
我坐下时,乔雁正和那个在东区比过的短发姑娘击掌。
短发姑娘叫何禾,东区进了两个,她是另一个。
刚才半决赛,她们各自淘汰了一人,最后又站到了同一块地板上。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何禾,问她还记得上次吗。
“记得。上次她逗我笑。我今天来逗她。”
乔雁朝她伸手,两人碰了碰拳头。
裁判席有人把椅子往前挪。
音乐一响,何禾先走到最中间。
她人瘦,腿往外一抽,整个人就从乔雁面前掠过去。
下面一下全是拍手的声音。
她借着这阵声音把身子压得更低,贴着地板转过来,定住的时候朝乔雁抬了一下眉毛。
乔雁笑了。
她没往中间抢。
她沿着最外面走了一圈,像在找一个人,脚上橘黄的鞋带每亮一下,地板就多响一声。
那只手出去又收了回来,在半空停的那一下,我不由自主往前一探。
小满在旁边扶住了我膝盖上的灯牌。
“灯还没开。”
她替我摸到开关,那个雁字一下亮了。
我把它举到胸口,胳膊抖得像自己也踩在场上。
头两轮结束,两个裁判各指一个,第三个双手交叠,主持人喊加一轮。
何禾喝了一口水,往乔雁右脚看。
她顺着乔雁走过的路线往场地外头退,音乐一换,自己先占了最窄的地方。
乔雁伸手那段刚给人看过。
何禾赌她还往同一个位置来,笑着朝她勾了下手指。
场边一阵起哄。
我看乔雁把左腿收回去,像她在浴室站在柱子边时走错过的那一步。
她停了半个拍子。
然后她没去碰何禾让出来的那道空,反过身,朝着她刚刚让掉的中间走。
音乐里有两声很轻的鼓,先出来一声,乔雁拿鞋尖擦了一下地。
第二声比我以为的来得迟。
我心里空了一下。
乔雁的手却已经收到了胸口,她没等鼓,脚下又擦出一点声。
等那声鼓终于出来,她正好把肩膀往下一落。
全场从原先的喊叫变成了整整齐齐的两下拍手。
我这才发现,第一下里头何禾也拍了。
乔雁最后往前走了两步,把刚才没走完的那一圈走回来,停在何禾面前。
这回她先伸拳。
何禾用拳头在上面碰了碰,仰着脸呼了口气。
两个人站开,主持人站在她们中间,叫所有人倒数。
三,二,一。
我盯着第三张裁判椅。
他抬起了手。
朝乔雁。
另外两张椅子上也有一只手朝乔雁。
我把灯牌举过了头,喊了一声乔雁。
喉咙里的热气一下全挤出来,后面那声差点变了调。
隔一条走道还有个声音跟着喊。
我转头看见邵齐,身上是那件深绿色的衣服,一边袖子卷到胳膊肘。
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久。
他把两根指头放进嘴里,打了声特别响的哨。
乔雁听见,转过来先朝那一片摆手。
小满也站起来,拿那件外套绕着自己头顶挥了两圈。
我举着五块钱买的灯牌,等他们把颁奖台推到中间。
乔雁接过奖杯,拍完照还没下来,眼睛从台上一排排扫过去。
她盯着那个大得有点歪的雁字看了一秒。
然后她举起手里的奖杯,朝我这边扬了一下。
台下的人还在喊,她没法叫我。
她张着嘴,慢慢地念了两个字。
我听不见。
可那几天,她这样叫过我太多次了。
我把那两个字在自己嘴里又念了一遍,笑到不得不用手把脸盖住。
她穿过人堆去办领奖手续时,我的手机响了。
小满拿着她的手机,在下面给我拨电话。
我接起来,听见她说:“等下啊,她想自己跟你说。”
隔着电话,先是奖杯轻轻撞了一声。
然后乔雁的声音贴得很近。
“许岸,你那儿有吃的吗?给我留一口。我饿死了。”
我从包里掏出方致给我的饼。
还没掰开,我已经知道哪一半更大。
17
人散得差不多了,乔雁才从后台出来。
她把外套披在奖杯上,两只手托着,像捧一盆刚从窗台上拿下来的花。
我在通道口等她,她一抬下巴。
“包呢?”
“帮你背着呢。”
“你的包。我那口吃的在里面。”
我把饼递过去。
她没空接,先让我拿着奖杯。
杯座一边重,我两手倒了个方向,底下压着一张文化馆的场地确认单。
八个周六,给冠军的。
我把纸拿好,问她怎么签得这么快。
“他们跟我说周六早上还能换,我怕他们又改口,赶紧把下午圈了。”
“你刚才第一个问的就是这个?”
“第一个问的是何禾愿不愿来教我的学生。她说要来两次,还要看看我上课。”
她从我手里接过油纸,咬了一口饼。
油纸折缝里掉出来一点碎屑,落在她奖杯那张纸上。
她拿手去擦,擦到一半就笑。
“我以为我能先忍住,到了烤串摊再哭。”
眼泪已经掉了两颗,正好掉到刚才擦过的地方。
我问她纸要不要让我收起来。
她点头,饼还在嘴边,嘴一松就掉下去一小块。
“刚才加赛我以为要输。我在那儿看她比我先走了半步,差点就抢回去了。”
“你后面往中间走,我一点没猜到。”
“我也没猜到。就那一秒,好像想去哪里都行。”
我拿手背替她接住一点要往下掉的饼渣。
乔雁嚼着那口饼,笑得咽不下去。
她把脑袋往我肩上靠了一下,没离开。
我腾出那只干净的手,先在外套上蹭了蹭,才摸到她背上。
里头的背心还带着汗水,肩胛骨在我手底下轻轻颤。
她用额头顶着我的肩,说:“许岸,我是真想赢。”
我没去说我知道。
我在那里给她抱着,听她隔一会儿才吸进一口气。
刚才一块儿跟着拍手的人已经走了很多,远处的保洁在翻椅子。
一把接一把,翻到我们这边来以前,够她把眼泪擦在我外套上。
出去的时候,邵齐在检票口等我们,给我一只用纸袋装着的耳机。
海绵罩换过了,黑里带一点红。
“剩下那只我用了,漏音还挺厉害。”
“新罩多少钱?”
“你就戴吧。”他朝乔雁看了一眼,“我那十分钟也跳完了。我们小孩下去以后,有人过来问我自己的班。”
乔雁把奖杯从我手里接回去,给他看上面贴的那张小小的名字。
“好看吧?”
“好看。”他说。
他嘴角动了好几下,最后才说:“那天商场的单子,我该问你。我是真怕你说不。”
乔雁指腹按在奖杯底座上,停了片刻。
“我确实会说不。你刚才那个消息,可以直接发你家长群。他们想知道你带孩子跳成什么样。”
邵齐往门外看了看。
“我发了。孟言在丁燕那儿,她妈也给我点了一个赞。”
他说到那个赞有点得意,手已经掏到兜里,大概想拿出来给人看。
我在旁边等着他拿。
他隔着裤兜把手机按了一下,还是没拿出来。
“我先走了。你们下回来这儿,我请喝水。”
他沿着另一条道走了。
小满已经带童豆到了烤串摊,发来一张歪歪的照片。
童豆给奖杯空了个位子,桌上放一把空塑料叉。
我们打车过去的时候,乔雁问我,你等会儿还要不要回那个屋。
房租剩不了几天,我白天已经开始往新房挪东西。
我说:“还得回一趟。窗台有个杯子忘收了。”
“蓝的那个?”
“嗯。想带着。”
乔雁把手伸过来,在我手心里握了一下。
“我可以陪你。烤串得先吃。”
摊子那边,童豆站在椅子上,见我们的车刚停,就用两只手在头顶做了个大圈。
他喊乔老师,先把冠军倒上。
小满开了三瓶汽水,把小孩头顶按下去,让他别在凳子上蹦。
我坐到了过道。
乔雁在我身边给奖杯擦底,叫我把她那瓶汽水也打开。
我把瓶盖掰起来,她拿过去先跟我碰了一下。
玻璃撞在一块儿响得清脆,我一张嘴,汽水的沫就涌了满手。
18
我没在那天晚上把海马杯带走。
我们回去的时候,蒋姨正坐在六单元门口,脚边靠着只旧布袋。
她不知道乔雁还会来,打过招呼,把袋子往我这边踢了踢。
“这是你爸留下来的小工具。你说要干台上的活,挑得着就挑。”
布袋底下漏出来一把扁头钳,钳柄缠的胶布发白。
我蹲下去收,乔雁接过我拿着的钥匙,说她先上去,等会儿给我端杯热水。
她往楼上走以后,蒋姨问我:“我今天打了两回电话,你工作呢?”
“下午有一场戏。手机上班关了铃,忘了再开。”
“那你上去歇吧。我坐会儿再回。”
我把工具袋挪开,在她旁边坐下。
“妈,我有件事得跟你讲。”
我喊惯了妈,这次喊完,她低头,把毛衣往腿上扯平。
“你这几天见我,老在门口站一会儿才进来。”她说,“照照小时候也站,站着听我有没有咳嗽,他好决定要不要跟我要钱。”
我手在布袋上慢慢摸过去,里面有钉锤,还有一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细木柄。
“我第一次去你那里,不知道门应该往哪边开。”
蒋姨把头侧过来。
我从进药店那天说起,没讲书里的事。
我跟她说我原来有个家,妈爱把碗收得高,我回不去了。
我告诉她我的名字。
巷子里风往里灌,吹得她毛衣上一小根线飘起来。
她伸手往下按了按。
“你不想当林照了?”
“我在外面还得用他的名字。我现在签的工单也都用这个。”
“那你想让我叫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讲了那么多,原来最怕的是答这句。
“你要是想喊照照,我还是会答应。你叫我小许,我也会答应。”
蒋姨盯着街另一边看了半天,嘴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像问了个自己也觉得傻的问题。
“我儿子不回来吃饭了?”
我垂下头,手还抓着那块布。
她没等我答。
“那你先把东西拿进去。我明天把手套补一补,下回你给我带两颗好吃的桃。”
我说这季节不好买。
她抬头瞪我一眼。
“我都说下回了。你开春也可以来,等到夏天也可以。”
我一点点松开手。
“夏天以前我还来。”
楼道的灯灭了。
乔雁在二楼窗边叫我,问下面是不是有台阶,要不要开手电。
我说有。
她从上面把手机的灯照下来。
光打在蒋姨的布袋上,我拎起来的时候,能看清上头还用线绣着一个掉了半边的照字。
我们三个人回去坐了一会儿。
乔雁给蒋姨端了一只没有海马的杯子,两个人说起眼镜的度数。
蒋姨那天回家以后,总说自己过马路看不清对面的人。
乔雁说那是看远的得戴上,放包里当然看不清。
我坐在旁边给扁头钳换了一圈胶布。
绕到最后一下,蒋姨喝完水,把杯子推给我,叫我再加一点。
这次她喊的许岸。
她的岸字拖得长了一点,仿佛还在等我纠正。
我放下钳子,把杯子接过来,说你念得对。
过了两天我把旧屋的钥匙交给房东。
押金分了两份,乔雁那份她自己过去拿,顺手帮我把遗落在窗边的海马杯也取了。
她来我的新房间,把杯子放到书桌上,问我有没有热水。
我刚烧上,还没响。
她靠着桌沿,叫我过去让一让,说她要看窗子底下开着的那家早餐摊。
她站过去,肩膀贴住我的。
下面有人在倒面粉,白的一层浮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她没去看那摊,先朝我伸了手,把我袖口上一点卷边压平。
“许岸,你那天说希望我看见你。我现在知道你什么样了。”
我从玻璃上看她。
“什么样?”
“高兴的时候会使劲忍着,吃到酸的也不给人看。”
“现在我已经不忍了。”
“那我看看。”
我俯下身,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了一下。
她一抬脸,先碰了碰我的嘴角。
我手刚环到她腰上,烧水壶就在身后跳了。
她没松手,脸贴在我领口,笑着问我有几只杯子。
我说一只。
“那我改天带一只来。”她说。
我等她把改天说完,才低头亲了她。
19
乔雁在文化馆的第一堂课来了十个人。
有一个是何禾领来的,进门看见前面站着乔雁,问可不可以先站角落。
乔雁把自己那块地板让了一小块出来,告诉他等会儿要是觉得挤,还可以往后退。
何禾来教了约好的两次。
第二次她跟乔雁跳完,两个半场的人互换站位,谁都不肯先下去喝水。
乔雁买的橘子糖从一袋添到两袋,最后一袋被童豆整个搬上了窗台。
过年前她把拿来的奖杯带回去,在八次课的合照里只露了一回脸。
那八个下午结束,她用一部分奖金续了春天的时段。
班里有几个孩子先前只订四次,后来挨个把新的时段发给她,说他们还想来。
她挑了一个晚上把那些消息给我看,展示到最后,问我你说我是不是可以先招个人替我管报名。
我问她一个人要管多少事。
她开始算,算到最后忽然看我。
“我在跟男朋友说话,为什么要自己算完?”
我把她的手机扣过来,拿了张纸,先问她想省下哪一段时间。
她把星期天傍晚空了出来。
“那天你散场早。我们可以去远一点吃饭。”
她早就把另一只杯子带来了,白瓷,手柄上粘着半只黄色柠檬。
这几个月她要是从文化馆过来,先喝一杯水,再趴我桌边翻吃饭的地方。
她嫌我总记得她喝什么,把我的那只杯子调了个方向,问我今天想放柠檬还是橘子。
我说想吃桃。
刚好是入夏第一批桃子上市。
她陪我去水果店,我拿起来一只一只闻,最后挑了四只。
两只给蒋姨,两只放在自己窗台。
蒋姨晚上来消息,说你的两只怎么买得比我的小,我明天拿一个大的来换。
我说行,乔雁在旁边小声问她那只大的也能来分一口吗。
蒋姨笑,说那我带把刀,咱们切三份。
我在剧场跟着岑姐做完那四场学生剧,后来签了按月排班的合同。
方致上个星期还来演过一次。
他现在能把第一句对着最远那排的人说出来,鞠躬的时候,从台上瞄见了我的位置。
他下台告诉我,下次我演一个没有爸的角色,你还在那道门边吗。
我说你来演,我大概率在。
这天乔雁要去外区给一场比赛做嘉宾,顺便看何禾参赛。
我一早把公交卡给她放在桌上,晚上剧场返场比原定时间久,出来的时候才看见她发来的照片。
她站在台下,旁边是何禾,两个人一人握了一支话筒。
她给我发消息说何禾输了,待会儿还得陪她坐坐。
我在剧场门外给她回电话。
路口下过一点雨,积水里照着两辆车的转向灯。
一下一下,还是我第一天在这座城听到过的声音。
她问我:“你下班了?”
“刚下来。我想问你什么时候回。”
“还得一会儿。她现在想吃东西,我在陪她排队。”
“好。给我个大概的点,我去车站。”
那边有人问要甜的还是咸的。
她让何禾先挑,自己拿着电话走开两步。
“九点二十。你从剧场过去多远?”
“二十分钟,走着去。”
“那你看见我之前别举灯牌。何禾今天输给一个比她小八岁的姑娘,不想看人家举东西。”
我低头看看自己手里。
灯牌留在屋里,今天我只拎了一颗给她挑的桃。
我说:“那我等你走过来再给你。”
“给我什么?”
“你到了就知道。”
我在车站挑了个能看清来车的地方,把桃子从袋子里拿出来,用手捧着。
九点二十过了三分钟,一辆公交在对面停下。
乔雁从车后门跳下来,一只手提着何禾分给她的夜宵,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她往四周看,转过来对上我,没喊我名字。
她隔着街对我笑,把手里的袋子高高举起来。
我也把桃子举了起来。
绿灯亮了。
我们一人拎着一点想给对方的东西,往中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