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爸在医院排队做检查,哥哥发来一张客厅照片。
照片里,我爸那把掉了漆的藤椅被挪到阳台,餐桌上摊着房本和一张手画的户型图。
哥哥圈住主卧,说:“这间给我儿子结婚用。爸那屋小,留给他住。”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回话。
候诊椅上,爸捂着肚子,脸色比墙还白。
早上他疼得站不起来,哥哥却说自己有个要紧的买卖,让我先送医院。
现在买卖谈成了,谈的是他老子的房。
我把照片递给爸。
他看了很久,问我:“他是不是拿错了?红本在我柜子最底下。”
我说:“没拿错。哥把您那柜锁撬了。”
爸的手抖了一下,把检查单捏出了褶。
我以为他会骂,结果他只问:“你哥吃饭没有?”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我扶着他站起来,先把他送进诊室,又给哥哥拨了电话。
“把房本放回去,带上你的东西,从爸家出去。”
哥哥冷笑:“你算老几?爸那房迟早是我的。”
我看着诊室门上亮起的红灯,一字一顿地说:“你出来,我跟你算算,爸还活着,你凭什么就开始分他的房。”
1
我叫周砚,今年三十六岁,在一家设备维修公司做售后。
早上七点,我正准备出门,接到爸的电话。
他说话断断续续,只挤出一句肚子疼,手机就掉在了地上。
我骑车赶过去,推开门时,他正扶着餐桌喘气。
他叫周德明,六十八岁,退休前在印刷厂做装订,手指关节粗大,平时连感冒都嫌看病浪费钱。
可那天他的额头全是汗,站着的背弯成一张旧弓。
我叫他去医院,他却抓住我的袖子。
“先给你哥打电话。他上回说认识大医院的人。”
我拨过去,哥哥周建接得很快。
听清情况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砚,我这边客户马上到,合同一签,后面的钱就有着落了。你先带爸去,我忙完就来。”
爸听见了,在旁边费力地说:“你哥忙,你陪我。”
我把车钥匙揣回兜里,叫了急救车。
爸一路忍着疼,还惦记着厨房的火有没有关。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安排进一步化验和影像检查。
我跑上跑下交费,等拿着单子回到候诊区,后背已经湿透。
爸靠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我给他买的温水,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哥还没来?”我问。
他替哥哥解释:“生意要紧。你哥家里不容易。”
我没接话。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已经能在他开口前背出下一句。
哥有儿子,要还房贷,嫂子身体不好,哪一样都比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重要。
我也曾有过自己的家。
两年前离婚,前妻搬走那天,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对我说:“你爸一打电话,你就什么都顾不上。我不是不让你管他,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们的日子算不算日子。”
我当时觉得委屈。
爸是亲爸,出了事我能不管吗?
如今想起她拖走行李的背影,我才明白,她问的从来不是我管不管,而是为什么家里的事总要她跟着让。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哥哥发来照片,问我爸把备用钥匙藏在哪儿。
我放大照片,看见藤椅、房本,还有桌上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户型图。
图上写着三个人的名字:哥,嫂子,侄子。
爸的名字被写在最小的那间屋子里。
我给爸看时,他第一反应是柜子被撬。
第二反应,是哥哥有没有吃饭。
我胸口发闷,把电话拨过去。
“哥,你在爸家干什么?”
“找点东西。”
“找东西找到房本上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嫂子的声音:“小砚,你别误会。我们就是想趁爸这次检查,把以后怎么照顾他商量明白。”
我问:“照顾人,要先给卧室分主人?”
哥哥抢过电话:“你少阴阳怪气。房子我也有份,看看怎么了?”
“爸还坐在医院。房子是他的,你问过他吗?”
“你带他看个病就觉得自己说了算?我跟你说,爸早答应过我,这房以后给我。”
我看向爸。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没说答应过,也没说没答应。
叫号声响起,我扶他起身,电话却没有挂。
“哥,把房本放回去。你出来,咱们当着爸的面说。”
哥哥笑了:“行啊,你先问爸,他向着谁。”
诊室门合上前,爸忽然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让他别动我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我却听清了。
我对着电话重复:“听见了?爸说,别动他的东西。”
电话那头,哥哥骂了句什么。
我挂断电话,陪爸进了诊室。
2
医生把片子和化验结果放在灯下,告诉我们还需要住院进一步检查。
爸一听住院就急了。
“吃点药不行吗?我家里没人,煤气还得检查。”
医生看了他一眼:“您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原因查清楚。家里有事,让家人帮忙。”
爸把头转向我。
我知道他在算钱,也知道他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人照顾。
“住。”我把住院手续单接过来,“煤气我回去看。”
他还要说,我蹲下来给他系松开的鞋带。
“爸,您先把病看了。房子的事,等您有精神了自己说。”
他低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个好。
办完手续已经下午。
我请了假,给公司主管发消息说明情况。
主管回得很快:本周那趟外地维修要换人,补贴就没了,月底绩效也得按实际出勤算。
我回了个知道。
这趟活我准备了半个月,原本指望多拿的钱把家里漏水的窗户换掉。
现在手机屏幕上那句知道发出去,像一张被撕掉的票。
我把手机收起来,去住院楼帮爸铺床。
隔壁床的大爷有女儿陪着,姑娘忙着找热水壶,嘴里念叨着嫌他不肯早来看。
爸看了人家好几眼,低声说:“你哥小时候也这样,怕我生病。”
我把枕套抻平:“那您叫他来。”
他不说话了。
晚上六点,哥哥终于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穿着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先瞥了一眼病床上的单子。
“医生怎么说?”
“还要检查。”我把费用清单递过去,“先交了八千,我垫的。”
他没接清单,反倒皱眉:“用得着住院?咱爸以前也疼过,熬两天就好了。”
爸听了,立刻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弟非让我住。”
我握着清单,指尖慢慢发冷。
“医生说要住。哥,你觉得不用,去跟医生说。”
哥哥脸色一沉:“我不就问问?你冲我发什么火?”
爸赶紧打圆场:“都别吵,我听医生的。”
哥哥这才把橘子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我问他房本呢。
“放家里了。”
“柜锁谁撬的?”
“钥匙找不到,我着急用。”
“用来画卧室?”
他压低声音:“你非要在病房说?”
我也压低声音:“你知道这里是病房,还拿家里的东西来刺激他?”
哥哥瞪了我一眼,起身往外走。
我跟出去,他站在走廊尽头点了支烟,被护士提醒后又悻悻掐灭。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他靠着墙,半晌才说:“小宇明年结婚,女方家要婚房。我的钱压在生意里,先让他住爸那儿,怎么了?”
“先问爸。”
“爸肯定答应。”
“那你撬什么锁?”
哥哥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伸出手:“钥匙和房本给我。等爸出院,他自己保管。”
他看着我的手,突然笑了。
“周砚,你这么积极,不就是怕我独吞?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
我手停在半空。
这么多年,他要钱要人,习惯了爸给,我帮。
如今我说一句把东西还回去,他就以为我也要来抢。
“你拿不拿?”我问。
他摸出一串钥匙扔给我。
“房本在家。要拿你自己去拿。”
我接住钥匙,掌心被金属齿硌得生疼。
回病房时,爸正望着门口。
他问:“你哥呢?”
我说:“走了。”
他怔了一会儿,转过身去。
那袋橘子放在床头,塑料袋口系得很紧,谁也没动。
3
第二天一早,我请邻居罗姨帮忙照看爸半个小时,回家拿换洗衣服。
爸住的老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灯坏了,窗上贴着物业催缴维修费的通知,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我用哥哥给的钥匙开门,客厅里的藤椅果然被挪到了阳台。
茶几上摆着半杯水,杯沿印着口红。
我妈去世后,这屋里很少有女人留下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突然生出一种陌生感,好像我只是到别人家取件行李。
卧室的柜门虚掩,锁扣被螺丝刀撬弯。
房本不在柜子里。
我翻遍床头和抽屉,又在餐桌底下找到那张户型图。
主卧旁边写着小宇,次卧写着哥嫂,小房间写着爸。
阳台边还画了一道虚线,标注“封起来做婴儿房”。
他们连孩子往哪儿放都安排好了。
我给哥哥打电话。
“房本在哪儿?”
“不是告诉你在家?”
“我找过了。”
他不耐烦:“那可能你嫂子收起来了,等她回来问。”
“现在问。”
“你急什么?怕我把房卖了?”
我听着他的语气,终于说:“对,我怕。你连柜子都敢撬,我凭什么信你?”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周砚,你少血口喷人!我为了小宇的婚事跑断腿,看看房本碍着你什么了?”
“碍着爸了。那是他的房。”
“他老人家的就是咱家的。”
“咱家也没见你把自己的工资卡交出来,让爸随便花。”
他骂了一句,挂断电话。
我没有再打,先拍下柜锁和户型图,又把爸的证件、病历和衣物装好。
走之前,我去阳台把藤椅搬回原处。
椅脚划过地砖,发出尖细的一声。
小时候爸常坐在这儿看报纸,我蹲在旁边帮他抹皮鞋,他把擦亮的皮鞋伸给哥哥,叫哥哥穿去参加学校的演讲比赛。
那双鞋其实是我的。
妈看见我愣着,塞给我一个刚煮好的鸡蛋,说哥哥上台要体面,等他穿完就还。
后来鞋还回来了,鞋跟歪了一点。
我穿着那双鞋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走路一高一低,谁也没发现。
我以前总觉得这只是件小事。
直到今天,我站在被搬走的藤椅前,忽然发现自己记得鞋跟歪向哪一边。
回医院后,罗姨把我拉到走廊。
“你爸早上问我,房本在不在你手里。”
“他说什么了?”
“没说,只让我别跟你哥吵。小砚,老人心里难受,你别逼他马上选。”
我点头。
可我推门进去时,爸正在给哥哥打电话。
“你缺钱跟我说,东西别乱动。”
他看见我,声音低下来。
“行,等我回去再商量。”
我把包放在床尾:“他怎么说?”
爸避开我的眼睛:“他说你嫂子怕丢,把本子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没问。”
“爸。”
他猛地抬头:“你要我怎么办?他是你哥,我还能把他送进去?”
病房一下安静了。
隔壁床的姑娘识趣地带父亲去走廊散步。
我站在原地,嗓子发紧。
“我只问房本在哪儿,没说要把他送进去。”
爸别过脸:“你那脸色,就是想跟他翻脸。”
“他趁您疼得站不住,撬您的柜子。您觉得我脸色不好?”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仍然说:“他可能有急事。”
我想笑,没笑出来。
“那您问问他,您的病是不是急事。”
说完,我转身走出病房。
我在楼梯间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是护士问我能不能回去一趟。
爸要做检查,轮椅的脚踏不会收。
我起身回去。
走进病房时,爸看着我,像想说什么。
我蹲下调好脚踏,没问。
4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和爸一起叫进诊室。
需要进一步治疗,方案和风险都解释得很清楚,也留了时间让我们商量。
爸听到要做手术,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好几下。
出了诊室,他第一句话却是:“得花多少钱?”
我说先按医生的安排办,费用可以咨询结算窗口。
他摇头:“我存折里还有一点,你别往里填。”
那张存折是他的退休金积蓄。
妈生病那几年花了不少,后来哥哥开店借了几次,他嘴上不说,我心里大概有数。
我扶他回病房,给哥哥打电话,叫他晚上来一起听治疗安排。
哥哥说有客户。
我说:“医生明天早上查房,你今晚不来,明天自己问。”
他听出我没商量的意思,晚上还是来了。
嫂子也跟着,拎了一保温桶汤。
她叫许丽,平时说话轻声细气,遇到钱的事却从不含糊。
“爸,我炖了三个小时。”她把汤倒进碗里,“您趁热喝。”
爸接过碗,眼眶有点红。
我把医生写的注意事项递给哥哥,他扫了两眼,又放到床头。
“这病能治好吧?”
“医生说要看具体情况。”我回答。
“花费呢?”
“现在还不能算死。我先垫着,咱们把账记清楚。”
哥哥皱眉:“你是怕我不出?”
“我怕以后说不清。”
嫂子放下勺子:“小砚,你哥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最近确实紧,小宇婚事也要用钱。”
我看着她:“婚事用钱,跟爸看病有什么关系?”
“我们也不是不管。”她停了停,“房子要是能早点定下来,我们就敢把钱拿出来。”
爸握碗的手停住了。
我说:“你的意思,出医药费之前,先把房子给你们?”
嫂子忙说:“我没那么说。我们也得为孩子打算。”
“爸也需要为自己打算。”
哥哥不耐烦地插话:“一家人,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我出力出钱,房子给我,有问题吗?”
“你先把房本还给爸,再谈出力出钱。”
“你又来了!”
他拍了一下床头柜,碗里的汤晃出来,洒在爸手背上。
爸缩了缩手。
我抽纸给他擦,手背被烫红了一片。
“出去说。”我盯着哥哥。
他没动。
爸把碗重重放下:“都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把我们都镇住了。
嫂子先拿起包,哥哥跟着出去,走之前还留下一句:“爸,您好好想想,您将来总得有人养老。”
我跟到门口,听见那句话,脚步顿住。
爸也听见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背,半天才问我:“他是不是怪我没把房给他?”
“您可以自己问他。”
“我问了,他又说我偏心。”
我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他要您把房给他,您不答应就是偏心。那我呢?”
爸抬头看我。
我原本只想说一句,话到了嘴边,却压不住了。
“妈住院,我请假陪床;您摔了腿,我跑上跑下。哥每次来一趟,您都说他忙,还把水果留给他带走。”
“我不是跟您讨水果。我就想知道,您有没有哪回问过,我忙不忙?”
爸张开嘴,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你不一样。你能扛事。”
我听得胸口一阵发酸。
“能扛,就活该一直扛?”
爸的眼神慌了。
他看向门口,仿佛在等谁进来替他解围。
这次没人进来。
我把治疗安排放到床头,告诉他明天还要做术前评估,然后拿上外套走出病房。
楼下起了风,我站在花坛边,摸出一支烟,捏了半天又放回去。
妈生前最怕烟味。
我答应过她戒掉,后来真的戒了。
可她走了那么久,我仍然不习惯在难受的时候,找不到一个能听我说话的人。
5
第二天,嫂子把房本送到了医院。
她没给我,直接放进爸的枕头底下。
“爸,我收起来是怕丢。小砚不信我,我也没办法。”
爸摸了摸枕头,点头说:“拿回来就好。”
我没拆穿她。
房本回到爸手里是眼下最要紧的事,但我也问了他一句:“您准备放哪儿?”
爸犹豫:“还放家里。”
嫂子立刻说:“柜锁坏了,我让你哥找人修。”
“钥匙谁拿?”我问。
“当然是爸拿。”
“备用钥匙呢?”
嫂子脸上的笑淡了。
爸看看她,又看看我:“你们都出去一下,我自己想。”
我和嫂子在走廊等。
她靠着窗,忽然说:“你哥不容易。”
我点头:“你说过。”
“你没孩子,不知道养孩子要花多少钱。小宇谈了三年对象,女方家本来同意租房,后来亲戚一说,又变了。”
她声音低下来,“孩子哭着问我,是不是没房就娶不了喜欢的人。我这个当妈的,能看着他难受?”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帮儿子,我能理解。可你帮他,为什么要先把爸从主卧挪到小房间?”
“主卧大,小两口以后有孩子方便。”
“爸的腿上下楼都费劲。他住哪儿,你们问过他吗?”
嫂子抿紧嘴。
“你说得容易。你哥以前给爸买药、修水管,哪样没做过?”
“做过,就能替他决定?”
“那你想怎么样?让他把房给你?”
我被她问笑了。
“我想让他自己拿着房本,不用先跟儿子讨个住的地方。”
嫂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病房里传来爸叫我的声音。
我进去,他把房本放在被子上,旁边是那张旧存折。
“你帮我找个能锁的包。”
我问:“您想清楚了?”
“先放我这儿。出院以后,我自己保管。”
嫂子跟进来,听见这句话,脸上有些挂不住。
“爸,我们还能抢您的?”
爸看着她:“柜锁是谁弄坏的?”
她一时没答上来。
爸挥挥手:“你回去吧。汤我喝了,谢谢你。”
嫂子站了一会儿,拎起空保温桶走了。
门关上后,爸像耗尽了力气,靠在枕头上。
我给他倒水,他伸手接时,小声说:“刚才那句话,我不该说你能扛。”
我握着杯子,没立即松手。
“您说的是真话。您一直这么想。”
“我……”
“爸,您先休息。”
我不是不想听道歉。
只是他刚对嫂子硬了一回,转头就说软话,我分不清他是真的听见了,还是怕我也走。
我把杯子递到他手里,去楼下买了一个带拉链的小包。
包是深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一只塑料小鱼。
爸嫌花哨,嘴上说着浪费钱,却把房本和存折一并装了进去。
那天晚上,他睡着时手仍搭在包上。
我坐在旁边削苹果,突然想起小时候,爸去外地出差回来,也带过一个蓝色小包。
里面有两块糖,一块给哥哥,一块给我。
那时候我以为一人一块,就是公平。
后来才知道,糖是一样的,遇到事情时,他们习惯把谁护在前面,才是另一回事。
6
术前那天,爸一早就醒了。
我从陪护椅上直起腰,发现他盯着窗外,手里捏着那只小鱼拉链。
“睡不着?”我问。
“梦见你妈了。”
他说梦里妈在厨房煮面,嫌他把葱切得太粗。
他想过去帮忙,腿却迈不开,急醒了。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
“妈以前也嫌我切得粗。”
爸笑了一下:“你切的那叫剁,葱叶都飞到墙上。”
那笑很短,很快又没了。
“要是真有个万一……”
“医生已经讲过风险。您担心什么,就问医生,别自己吓自己。”
“我不是说那个。”他看着我,“你哥要是欠了外债,你别替他还。”
我愣住:“他欠多少?”
“不知道。前阵子他来借钱,说货款晚了几天。后来又借,我没给够。”
“您给了多少?”
“加起来六万。”
我算了算,正是爸存折里剩下的大半。
“他答应什么时候还?”
“说等货款回来。”
我想起那张户型图,心里一沉。
“您问过货款什么时候回来吗?”
爸摇头。
我说:“手术的事先顾着,回头让他把账写清楚。”
爸皱眉:“都是亲兄弟,写什么账?”
“六万不是六百。您留着看病养老,他借了就该说清楚。”
爸把杯子放下:“你哥做生意要周转,你逼他写,他面子往哪儿搁?”
“那您的养老钱没了,往后靠什么?”
他被问住了,片刻后才说:“你们总不至于不管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沉甸甸落在我身上。
我从小被教导兄弟之间要互相帮衬,爸遇到难事,也总觉得只要我在,事情就有底。
可他给哥哥钱时,从来没有问过我能不能替他兜底。
“我会管您。”我说,“但我不会替哥还债,也不会替您答应把钱送给他。”
爸看着我:“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算账。”
“以前不算,账就落到我头上。”
他不高兴,拉过被子躺下。
中午护士来核对信息,我去走廊给哥哥打电话。
这次他接得很慢。
“六万块,什么时候还爸?”
他立刻警觉:“谁跟你说的?”
“爸说的。”
“他没跟你说我以前给过家里多少钱?”
“给过多少你可以说,借了多少也可以说。明天手术,要用钱。”
“不是有医保?”
“有医保,也有需要自己承担的部分。你今天能拿多少?”
他沉默很久,报了个数:“三千。”
我没料到是这个数。
“剩下的呢?”
“钱压着。我现在去借,行了吧?”
他话里有火,我也憋着火。
可真要他立刻变出几万,显然不可能。
我说:“三千先转给爸,后面的写个还款计划。你明天过来,手术的时候我需要有人替一下。”
“我看看。”
“不是看看。爸上手术台,你来不来?”
他终于说:“来。”
下午,三千元转到了爸的账户。
爸盯着短信看了很久,说:“你哥也难。”
我把手机还给他:“他难,您可以心疼。他借您的钱,也得认。”
爸没有反驳。
傍晚侄子小宇来了。
他二十六岁,在一家汽车维修店上班,工作服袖口还有洗不掉的黑油。
小时候他放学常住在爷爷家,我带他打过球,也教过他骑自行车。
他站在床边,手里提着一袋换洗衣服,有些拘谨。
“爷爷,我妈让我带来的。”
爸拉着他问吃过饭没有,跟问哥哥时一样。
小宇说吃过了,又看向我:“小叔,我能跟你说两句吗?”
我们走到楼梯间,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一段聊天记录。
上面是他和女朋友讨论租房的事。
姑娘说不想住进爷爷的老房子,六楼没电梯,老人住着不方便,一家人挤在一起也容易闹矛盾。
小宇回复她:我爸妈说爷爷答应了,先住着,等赚了钱再搬。
我问:“你自己怎么想?”
他抠着手机壳:“我想结婚。我爸说首付凑不出来,爷爷的房空着也是空着……”
“空着?”我打断他,“你爷爷住在里面。”
小宇耳朵一下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急了:“我也没说要赶他走!我就是想,如果爷爷同意,先住两年。”
“那你亲口问过他没有?”
他摇头。
我指了指病房的方向:“他在里面,手术前害怕得睡不着。你想住他的房,就等他身体好些,自己问。别让你爸妈替他答应。”
小宇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小叔,我爸是不是真的撬了爷爷的柜子?”
“你可以问他,也可以去看看柜锁。”
他站了很久,最后说:“我去问。”
他进病房时,先给爸掖了掖被角,动作笨拙得像小时候给布娃娃盖被子。
爸笑他手重,他也笑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并不轻松。
一个孩子想结婚,一个父亲想帮孩子,一个老人想留住儿子的孝心。
他们各自都有想要的东西。
可他们拿来填这个窟窿的,是爸的房和我没有尽头的让步。
7
手术那天,哥哥提前到了。
他提着早餐,给我一杯豆浆,给爸带了一双防滑拖鞋。
爸看见他,眼睛亮了亮,问他是不是耽误了生意。
“没事。”哥哥把拖鞋放到床底,“今天我陪您。”
我看了他一眼。
他不肯看我,蹲下帮爸把鞋摆正。
推床来时,爸抓住护栏,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很紧。
我跟在一侧,哥哥跟在另一侧。
进门前,爸忽然叫我:“小砚。”
“我在。”
“蓝包放柜里,别弄丢了。”
“知道。”
他又叫哥哥:“小建,你那事别乱来。”
哥哥的笑僵住:“爸,您进去吧,等您好了再说。”
门合上,我们站在外面。
走廊里有几排椅子,另一家人的小孩困得靠在妈妈肩头,手里还攥着一只玩具车。
哥哥把豆浆递给我:“喝点。”
我接过来,已经凉了。
他坐下,过了一会儿问:“爸跟你说六万了?”
“说了。”
“我没打算赖。”
“那就写清楚。”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他盯着地砖,声音发闷:“我那批货出了问题,对方压着尾款不结。工人的钱、店租,哪一样不要钱?我每天一睁眼,手机上全是催账的。”
“货出了什么问题?”
他迟疑了一下:“尺寸有一批不对,客户不肯收。”
哥哥做的是小型装修材料生意,接单后找厂加工,再送给客户。
尺寸错了,责任不一定全在他,但重新加工要时间和钱。
“合同怎么约定的?你跟客户对过单吗?”
“对过。图纸是他们改的,微信里有,可人家说最后确认单是我签的。”
我在售后做久了,知道口头争执没用。
“把资料整理出来,找懂合同的人看看。你拿爸的房本,又解决不了尺寸问题。”
他苦笑:“我不是想卖房。我想让爸把房先定给小宇,女方家看见有着落,婚事就不用我再掏首付。”
“所以你撬锁?”
“我怕爸反悔。”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爸以前答应过,房以后给我。”
“什么时候?”
“妈刚走那会儿。他说我有孩子,房留给我,让我多照顾他。”
我想起那阵子。
妈的后事是我们兄弟一起办的,哥哥跑亲戚,我在医院和殡仪馆之间来回。
爸整个人像空了,逢人就说两个儿子都孝顺,又在亲戚面前说过老房将来留给大孙子。
我听见过,当时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原来哥哥把那句话装进了心里。
“爸说过,不代表你现在能替他做主。”
“你当然轻松。你离婚了,一个人吃饱就行。”
他抬起头,眼里有红血丝,“我儿子结婚,难道我这个当爸的不该管?”
我把豆浆杯放在椅子上。
“你当爸的想管儿子,就拿你自己的本事管。别让咱爸拿房给你撑场面,再让我替他养老。”
哥哥的脸涨红了:“我什么时候说让你一个人管?”
“从妈住院到爸住院,你每次说忙,我就来了。你觉得那不叫一个人管?”
他张嘴想反驳,手术室的门恰好开了。
我们同时站起来。
出来的是另一位病人的医生,叫走了旁边那家人。
哥哥又坐回去,肩膀塌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最后那个月,我去了三次。”
“嗯。”
“我记得。”
我望着那扇门,想起妈病房的窗户,和她最后一次叫我把窗帘拉开。
她当时问哥哥是不是忙,让我别催。
我说好。
其实我也想过,哥哥要是多来一天,我就能回家睡个整觉,陪前妻吃顿饭。
可我怕妈担心,什么也没说。
“我不是没想过多去。”哥哥低声说,“我看见妈插着管子,心里怕。你在,我就觉得有人撑着。”
我转头看他。
“你怕,我也怕。”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那天我们等了很久。
医生出来说明情况时,我先听见结果,又确认后续观察安排,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椅背。
哥哥在旁边连声道谢。
我们一起去看爸。
他还虚弱,眼睛半睁着,看见我们,嘴唇动了动。
我凑近,听见他说:“都在啊。”
哥哥先应了一声。
我也说:“都在。”
爸的手指松下来。
那一刻,我不想跟哥哥争谁做得多。
我只盼爸能平安熬过这一关。
8
术后几天,爸恢复得不算快。
医生和护士交代了护理事项,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每次有人来换班,就把需要留意的事说一遍。
哥哥第一天待到晚上,第二天接了几个电话,中途出去了两趟。
第三天,他说客户要当面谈,得回店里。
“我下午回来。”
他走前把一袋水果放到床头,又对我说:“有事给我打。”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拦。
下午爸需要下床活动,我一个人扶得吃力,给哥哥打电话。
他没接。
过了半小时,他回消息:在客户这儿,走不开。
我找了护工帮忙,付了当天的费用。
爸扶着床边站起来时,额头冒汗,嘴里还说:“别找人,太贵了。”
我把他的手放到助行架上:“贵也比咱俩摔了强。”
他小步往前挪,走到门口就想回去。
隔壁床的大爷已经能扶着栏杆走一圈,正从我们身边经过。
爸看了一眼,咬着牙又走了几步。
回来后,他坐在床沿喘气,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车间那台大机器卡了,别人都不敢上,我钻进去修。”
“知道。您讲过。”
“你嫌我啰唆?”
“不嫌。您每回讲到最后,都要说自己差点拿了先进。”
他瞪我:“不是差点。名额本来有我,后来给了比我年纪大的老宋。”
我笑了。
他也笑,笑着笑着又低头看自己发抖的腿。
“现在走几步还得人扶。”
我把拖鞋放稳:“您做完手术才几天,慢慢来。”
“你妈那时候,我也这么跟她说。”
他的声音低了。
“我说等你好了,咱俩坐火车去看海。她说好,还把衣服都挑好了。”
那件衣服后来挂在柜子里,一直没穿。
妈走后,爸舍不得收,直到衣架落满灰,才让我帮忙装进箱子。
他盯着地面,轻声说:“小砚,我那时候怕她走。你在医院守着,我回家一趟,看见她那件衣服,就不敢再进去。”
我想说我知道,又觉得自己其实不知道。
那时我只看见他在病房里发脾气,嫌饭凉,嫌我没把妈照顾好。
我以为他不在乎自己的难听话。
可他现在提起那件衣服,手掌压着膝盖,压得指节发白。
“爸,我也怕。”
他抬头。
“我怕您再出事,怕我请假久了工作没了,也怕我做得不够,回头又后悔。”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你怎么不说?”
“说了,您就会让我别怕?”
他没回答。
我把扶手移到他够得着的地方。
“我现在说了。以后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想办法,别都当我能扛。”
爸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动作很轻。
那天下午,哥哥直到天黑才回来。
他看见护工,脸色不太好:“请人怎么不跟我说?”
“我打过电话。”
“我在谈事。”
“所以我找了人。”
他张了张嘴,看见爸在睡觉,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把账单发给他,连同之前的费用列成表。
“咱们各自垫了多少都记上,爸自己出的也单列。以后每个月对一次。”
他看着表,半晌说:“你做得真细。”
“做细了,大家都省事。”
“你以前没这么跟我算。”
“以前我以为不用算。”
哥哥没有再说话,把三千块的转账记录发给我。
我把那笔钱填进去。
手机屏幕上,每一笔都有日期和用途。
那些数字不能把我的疲惫变没,却至少让它们不再像空气一样,被所有人默认存在。
9
爸出院前,医生交代了后续复查和恢复期间的注意事项。
我把日期记进日历,也拍了出院小结,发到我们一家人的群里。
哥哥回复一个好字,嫂子发来一束花。
接下来去哪儿住,却成了新的问题。
老房在六楼,爸现在走楼梯吃力,我租的房子在三楼,同样没有电梯。
哥哥住的小区有电梯,但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客厅已经隔出一张床给小宇。
我提议先找个有电梯的短租房,离医院近些。
爸一听房租就摇头。
“我回自己家,慢慢爬。”
“您刚出院,六楼怎么爬?”
“爬一层歇一层。”
哥哥说:“实在不行住我那儿。客厅那床让小宇收拾出来。”
我看向他:“谁照顾?”
“我和你嫂子。”
嫂子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说:“白天我得上班,晚上可以做饭。”
她在超市做收银,排班不固定。
哥哥要跑店,小宇也要上班,白天仍然得找人。
我说:“那就请护工,费用从爸的退休金和我们出的部分里安排。”
爸立刻说:“我不用人守着。”
哥哥趁机接话:“听见没?爸不想请。”
我把出院单递给他:“不想请,谁白天在家?”
他接过去,没吭声。
爸见我们僵着,突然说:“我去你那儿住。”
他看的是我。
我心里一紧。
我租的房子小,卧室和客厅之间只有一道帘子,卫生间门槛又高。
更要紧的是,我已经答应主管下周返岗,外地活可以先不接,本地售后仍然得跑。
爸住过来,白天谁陪?夜里有事,谁来替班?
我以前会先答应,再硬着头皮想办法。
这次我看着爸:“我愿意照顾您,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我们先把人和钱安排好。”
爸的脸慢慢沉下来。
“你也嫌我麻烦了?”
我心口一疼,还是说:“我怕安排不好,让您出事。”
他转向哥哥:“你看,他现在说什么都要算。”
哥哥没接话。
出院手续办完,我们暂时把爸送到哥哥租住的房子。
小宇把自己的床让出来,行李堆在阳台,他搬去和同事合租。
他嘴上说离店近,出门时却在楼下接了女朋友的电话,声音里压着委屈。
我听见他说:“不是我不想搬出去,是家里现在真没地方。”
姑娘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小宇挂断电话,抬头看见我,挤出一个笑。
“小叔,我先住几天宿舍。”
“多少钱?”
“跟同事分摊,不多。”
我给他转了五百,算是补贴他临时搬家的费用。
他没收:“不用,你照顾爷爷花了不少。”
我说:“你让出床,这是你该拿的。”
他盯着屏幕,最后收了,低声说了句谢谢。
上楼时,我听见嫂子在厨房和哥哥争执。
“我不是不让爸住,可你答应之前能不能问问我?我明天上早班,谁给他做早饭?”
哥哥说:“我来。”
“你几点起得来?”
“我调闹钟。”
“上次你也这么说,小宇上学迟到三回!”
我停在门外,没有进去。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嫂子看见我,脸色不太自在。
我把买来的便当放到桌上:“明天早饭我送。后天我上班,咱们今晚把排班写出来。”
她想了想,点头:“好。”
那晚我们四个人围着桌子,写出第一周的安排。
哥哥负责接送两次复查和周末,嫂子负责自己休息日的午饭,我负责早晚电话及两个晚上,白天请人来几小时。
费用先用爸自己的钱,不够的部分兄弟俩商量。
爸看着纸,眉头越皱越紧。
“我还没瘫呢,你们就给我排上班表了。”
我把笔递给他:“您也看看,有不愿意的改。”
他把请人那一栏划掉。
“我自己能上厕所,能吃饭。”
嫂子忍不住说:“爸,您能做当然好。可万一您在家摔了,我们谁都赶不回来。”
爸看她一眼,没再划。
那张纸最终贴在冰箱上,下面用磁铁压住。
哥哥说得轻松,爸看着却有些失落。
回去的路上,他给我发消息:你们是不是都盼着我早点好,好把我送走?
我站在公交站台,反复看了好几遍。
最后我回复:盼您早点好,是真的。
等您好了,回不回家,咱们一起商量。
他没有再回。
10
第一周还算顺利。
第二周,问题接连冒出来。
哥哥约好的复查赶上客户催货,他早上把电话打给我,让我临时代替。
我那天正拆一台设备,工具摆了一地,客户在旁边等着恢复生产。
我说:“我现在走不了。你叫车陪爸去。”
“我这边也走不开!”
“那怎么办?”
他在电话里喘着粗气:“你就不能跟客户说一声?”
我看着面前拆开的机壳。
“这台机器停着,客户整条线都在等。哥,你答应爸的事,不能一有冲突就扔给我。”
他骂了句脏话,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嫂子给我发消息,说她跟同事换了班,已经带爸出门。
我回了谢谢。
当天晚上,我去看爸,嫂子坐在餐桌边揉脚,旁边放着一袋还没摘的菜。
她说:“今天我少拿了半天工钱。”
我把排班表从冰箱上取下来,写上日期和金额。
她看着我:“你记这个干什么?”
“这是你替班的损失,让哥知道。照顾爸不是谁喊一声就有人凭空出现。”
她沉默了一下,说:“钱倒不一定要他补。我就是气他答应得快,事情落到我头上。”
“那你跟他说。”
“说了多少回。”
她把菜叶掰下来,扔进盆里,“他说我是家里人,计较什么。可小宇的房他敢替爸定,爸来住他也敢替我定。”
我看着她。
她察觉到自己的话,笑得有些难堪。
“我也参与画图了。那天我想着孩子能住下来,就没拦他。”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一家人挤在一起,谁做饭、谁收拾、谁半夜起来,都不是画几条线能解决的。”
爸在客厅听见了,拄着手杖出来。
“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嫂子连忙站起来:“爸,我不是说您。”
“我听见了。”
他扶着墙,慢慢挪到桌边,望着那张排班表,“以前我跟你妈住,吃什么她做,东西坏了我修。后来她走了,我一个人也能过。现在住你们这儿,连喝口水都得问杯子放哪儿。”
我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他没坐。
“我想回家。”
嫂子看向我。
我问:“您是因为刚才的话,还是住这儿确实不方便?”
“都有。”
他说完这两个字,像终于不想再逞强,“晚上我起来,怕吵醒你哥。白天请的人陪着,我又觉得不自在。家里的花也没人浇。”
我说:“花我浇了。楼梯的问题还在。”
“我知道。”
“那咱们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一楼或者电梯房,先租几个月。您愿意自己住,我们请人每天上门,复查有人陪。”
爸皱眉:“我自己的房还在,凭什么花钱租?”
“因为现在那房子不方便。”
他没说话。
哥哥回来后,听说要租房,第一反应也是贵。
我把附近房源的价格给他看。
“押金、租金、上门照护,一起算。爸能出多少,我们各出多少,提前说好。”
哥哥拿起手机看了几眼:“把老房租出去不就行了?”
爸猛地抬头:“不租!”
哥哥一愣:“空着也是空着。”
“那是我的家。”
“您又不住。”
“我现在爬不上去,不代表以后回不去。”
屋里安静下来。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谈了半天方便和费用,爸听见的可能只有一件事:他刚从手术台下来,两个儿子就要替他处理住了几十年的家。
我把手机收回来:“那先不租老房。短租的钱我们再算。”
哥哥看着我:“你倒会说好话,钱呢?”
“我每月能出一千五,再多我得调整工作。你呢?”
他犹豫很久:“一千。”
嫂子看了他一眼,没有插话。
爸说:“我出两千,剩下的从存款里拿。别把你们日子都掏空。”
我拿起笔,把数字写在纸上。
他看着我写,忽然说:“六万块不算在这儿。”
哥哥脸色一变:“爸!”
“那是你借的。”爸声音发抖,却没有收回,“借的就要还。”
哥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您现在也跟着他逼我?”
爸的手按在桌沿:“我看病要用钱,向你要我自己的钱,叫逼你?”
哥哥站起来,走到阳台。
窗外车声不断,他背对我们,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好久,他才说:“我现在真没有。”
爸望着他:“没有就说什么时候能还,别让我猜。”
那天哥哥没有给出准确日期。
但他第一次没有再说那是爸自愿给他的。
11
找房子的事比想象中难。
离医院近的电梯房租金高,便宜一点的不是卫生间门太窄,就是楼下施工,白天吵得人头疼。
我趁午休看了三套,拍视频发给爸。
他每次都先问厨房朝哪边,再问窗户能不能晒到太阳。
第四套在老社区旁边,电梯小,但能放下一把折叠轮椅。
屋里家具旧,胜在干净,厨房窗外有棵梧桐树。
房东是个退休老师,要求至少租半年,不能养宠物。
爸看完视频,说想自己去看看。
我周六带他过去。
他一进门就检查水龙头,又伸手拍了拍窗台。
“这窗户关不严。”
房东说:“密封条老了,我找人换。”
爸走到厨房,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突然问:“楼下有没有修鞋的?”
我笑:“您租房还挑修鞋铺?”
“我那双皮鞋开胶了。你妈以前总说我舍不得扔。”
房东指了指门外:“小区东门有,老师傅手艺不错。”
爸嗯了一声,眼神松下来。
签合同前,我把租期、押金和维修责任逐条念给他听。
他听得不耐烦:“我识字。”
“那您自己看。”
他接过合同,戴上老花镜,真的一行行看起来。
我站在旁边,突然有点想笑。
以前他总说我做事慢,填个表都要看半天。
如今轮到他自己签字,也一样把纸按在桌上,仔细看每一个数字。
房东给了我们一天考虑。
出门时,爸说:“就这儿吧。”
我问:“确定?”
“厨房能晒太阳。你妈的那盆绿萝搬过来,应该养得活。”
他停了停,“房租我先付,别把你那一千五都拿来。你工作也不稳。”
我说:“我答应的部分会出。要是有变化,我提前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跟我也这么讲规矩?”
“讲清楚,您心里有底,我也有底。”
他没反对。
搬家那天,小宇开着借来的小面包车,帮我们把藤椅和绿萝从六楼搬下来。
哥哥没有来,说店里有事。
爸坐在楼下看着我们搬,手里捧着那只蓝色小包。
藤椅抬到楼梯拐角时卡住了,小宇在上面喊:“小叔,往你那边转一点!”
我抬着椅脚,胳膊发酸:“我这边是墙,你让我钻墙里?”
他笑出声,最后我们把椅子竖起来,才勉强通过。
楼下罗姨拿来两瓶水,问爸以后还回不回来。
爸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
“回来。先养好了腿。”
罗姨说:“花我帮你看着。”
爸摇头:“绿萝搬走,别的你偶尔帮我开开窗就行。”
车开走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楼越来越远。
爸一直回头,直到转过路口,才慢慢坐正。
新住处收拾到晚上。
我把藤椅放到窗边,他试着坐下,又让我往左挪一点。
“这里太阳太晒。”
我给他挪了十厘米。
“又挡着路了。”
“爸,您自己指个地方。”
他抬手比划,我照着挪。
最后椅子停在窗边一小块阴影里,旁边正好能放茶杯。
他坐上去,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宇累得摊在沙发上,笑着说:“爷爷,您这椅子比我面试还难伺候。”
爸也笑了,伸手拍了他一下。
我去厨房洗水果,听见他们在外面说起小宇的婚事。
爸问:“人家姑娘怎么想?”
小宇含糊地说:“她想先租房。”
“那你呢?”
“我也想。不过我爸说租房是替别人还贷款。”
“你爸说的,你就听?”
小宇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想有自己的房。可是现在钱不够。”
爸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那把搬了两次的藤椅上,慢慢说:“想要房不丢人。钱不够,就先挣。别拿别人住着的地方当现成的。”
厨房的水流声很大,我仍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小宇低声说:“爷爷,对不起。”
爸说:“你该问我,不该光听你爸说。”
“我知道了。”
我关上水龙头,端着水果出去。
爸拿起一瓣橘子,递给小宇,又递给我。
这次他没有把剩下的那一份留给谁带走。
12
爸搬进新住处一个月,身体渐渐有了起色。
他开始自己下楼买菜,护工阿姨每天上午过来,陪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顺便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我晚上下班绕过去吃饭,一周三次。
剩下的日子,哥哥和小宇轮流来,嫂子休息时也会送菜。
表面上,一切总算安稳了。
直到有天中午,我接到爸的电话。
“你哥在我这儿。你有空过来一趟。”
我听出他声音不对,跟主管请了两个小时假。
赶到时,哥哥坐在藤椅对面的凳子上,桌上放着一份打印纸。
爸的蓝包开着,房本露出一角。
我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哥哥抬头:“你来得正好。我跟爸商量,把老房卖了。”
爸坐在窗边,手掌压着膝盖。
我没先问哥哥,先问爸:“您想卖?”
爸摇头,又看向哥哥:“他说只借用一下。”
我拿起那份纸,发现是中介准备的房屋出售委托资料,价格一栏已经填了数字,签名处还空着。
哥哥说:“我没逼他签。我的意思是,房子空着,卖了的钱一部分给爸养老,一部分借我周转。等我把货款收回来,再给他买套有电梯的。”
“货款什么时候收回来?”
“客户已经松口了。”
“有书面约定吗?”
他不耐烦:“什么都要书面,日子怎么过?”
我把纸放下:“爸没答应,你先把中介叫来的事停了。”
哥哥站起来:“你又替他做主?”
我看着爸:“您说。”
爸盯着那份纸,声音发涩:“我不卖。”
哥哥像被打了一下。
“爸,那批货再压下去,工人的钱我就发不出来。对方说只要我补一笔材料款,重新做完就结账。”
“你上次说等货款,这次又说要先补钱。”
“做生意本来就有变化!”
他冲到桌边,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爸看。
一间不大的加工车间里,几捆材料靠墙堆着,地面有水泥灰。
“这些都是钱。工人跟了我好几年,我不能让人家白干。”
爸看着照片,手又伸向蓝包。
我按住自己的冲动,没有替他去拿。
“爸,您可以听哥说完。但钱给出去之后,您自己还能不能付房租、看病,也得算。”
哥哥转头瞪我:“你少吓唬他!”
“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
“你就是怕房卖了,自己一分钱拿不到!”
爸猛地抬头:“你弟什么时候问我要过房?”
哥哥愣了一下。
爸把包拉上,塑料小鱼撞在拉链头上,发出轻轻一声。
“房我不卖。你要借钱,我现在没有那么多。”
哥哥盯着他:“您以前说给我的。”
“我说过以后留给你。”
“那您现在反悔?”
“我还活着。”爸的手在抖,“我生病那天,你撬我的柜子,把我住的屋都换了。我不敢再把以后说死。”
哥哥脸色涨得通红:“就因为这个?我这些年给您买的东西,您都忘了?”
“没忘。你买的衣服还在柜里,你给我修过的水管我也记得。”
爸说得很慢,“可我住院要手术,你先问房。你说让我给你孩子腾主卧,问过我想住哪儿没有?”
“我没想赶您!”
“那你让我住小房,是怕我走得远,还是怕小宇的孩子没地方?”
哥哥被问得说不出话。
他看向我,眼里有恨:“这些话都是你教的吧?”
我说:“你可以不信我,总该信爸自己会说话。”
哥哥抓起那份纸,揉成一团。
“行。你们都觉得我算计,我以后不来了。”
他摔门出去。
门响的一瞬间,爸身体明显一颤。
我追到门口,哥哥已经进了电梯。
我没有按住门。
回头时,爸还坐在原处,眼睛盯着地上那团被哥哥扔下的纸。
“他会不会真不来了?”
我没有安慰他说不会。
“我不知道。”
爸弯腰想捡纸,我走过去捡起来,放进垃圾桶。
他望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以前我惯着他,现在他跟我要。”
我坐到他对面。
“我有时候是这么想。”
他的脸白了一下。
“可我也知道,您不是想把他惯成这样。您想让他过得好。”
“那我错了吗?”
我想起那张户型图,想起自己失去的补贴和前妻离开时的背影。
“您想让他过得好没错。您总拿自己的退路和别人的付出去填,错了。”
爸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得想想。”
13
哥哥说不来,真的有十天没露面。
爸嘴上不提,每次手机响,却总会先看一眼。
有一晚我给他送药盒,发现桌上放着两盘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红烧肉。
“今天谁来?”我问。
“你哥说可能过来。”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
爸拿起手机,又放下。
我给哥哥拨过去,他接了,说正在外面谈事,今天赶不过来。
“跟爸说一声。”我把手机递过去。
爸接过去,笑着说:“没事,你忙,菜我明天热着吃。”
挂断后,他把红烧肉往冰箱里放。
碗有点烫,我伸手接过来。
“他说下午来,我买早了。”爸解释。
“不是您的错。”
“我没说是我的错。”
他嘴硬,我没再说。
第二天小宇来了,把一袋水果放下,说自己要搬出去和女朋友一起租房。
爸问:“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她换了工作,我们找个离两边都不太远的地方。”
“钱够吗?”
“先租小一点。我多接点活。”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着,又有点不安,“我爸不同意,说我没出息,连房都买不起。”
我问:“你觉得呢?”
“我也想买。”小宇挠头,“但她说,等房有了才开始过日子,可能一等就是好多年。我们想试试。”
爸回屋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
“爷爷给你们添点东西。”
小宇连忙推回去:“不用,我爸欠您的还没还。”
“这是我给你的。”
“那也不用。”
他把信封塞回爸手里,“我爸说过,爷爷的东西以后都是家里的。我以前听着没觉得不对。现在我想先用自己的钱买锅碗。”
爸看着他,眼圈红了。
“你是不是怪我没给你房?”
“怪过。”
小宇说得很坦白,“我爸跟我说您早答应了,我以为您变卦是因为小叔。我还跟她说过,小叔什么都要跟我们争。”
他转向我,“后来我看了柜锁,也问过我爸。小叔,对不起。”
我想起他小时候骑车摔倒,膝盖破了皮,还想把车藏起来,怕他爸骂。
“你自己想明白就行。”
“我妈也说,想住就该问爷爷。她现在跟我爸吵得厉害。”
我问:“你爸生意到底怎么样?”
小宇迟疑:“店租拖了两个月。他没告诉爷爷,昨天房东到店里催,我才知道。”
爸攥紧信封:“他怎么不跟我说?”
小宇苦笑:“说了,您会怎么办?”
爸没回答。
答案就在桌上。
他可能把剩下的钱拿出来,可能又开始考虑卖房。
小宇说:“我跟我妈凑了一点,先给工人发工资。我爸不让我告诉您,说怕您担心。”
我问他:“材料重新做了没有?”
“做了一半。客户要看样,合格才肯谈结款。”
“那你爸手里还有哪些单子?”
小宇摇头:“他不让我管。”
他走后,爸在屋里转了几圈。
“你哥这次是真难。”
我说:“是。他得把账和合同弄清楚,看看能不能跟客户谈,不能光拿您的房去堵。”
“万一堵不上呢?”
“那也不能拿您养老的房,去赌一个谁都说不准的结果。”
他停下脚步,转头望着我。
“你就一点都不想帮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也气他。两件事可以同时有。”
我拿出手机给哥哥发消息:小宇说店里拖了租金。
你把合同、对账和欠款整理一下,我认识做这行售后的老客户,可以帮你问问有没有懂的人愿意看看。
钱我借不了,材料可以陪你理。
发完后,爸问:“他会答应吗?”
“他不答应,我也没法替他理。”
哥哥直到第二天才回复:不用你假好心。
我把回复给爸看。
爸沉默片刻,说:“那先不逼他。”
他把桌上那封钱收回抽屉,没有再提卖房。
14
又过了一周,哥哥的电话打到我公司。
他以前从来不打座机,前台转过来时,我还以为是客户。
“小砚,你上次说认识人……”
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拿着话筒,等他继续。
“能不能帮我看看合同?客户今天又改口,说样品有问题,之前的尾款也得重新谈。”
“资料带齐,晚上七点来我这儿。”
“你不会跟爸说吧?”
“涉及爸的钱,我不会替你瞒。你自己的生意,你自己跟他说。”
他沉默了一下,说好。
那天晚上,他拎着一个鼓鼓的文件袋进门。
我租的房子不大,餐桌靠着窗,窗框漏风的位置贴着透明胶。
哥哥坐下时看见了:“这窗怎么还没换?”
“钱另有用处。”
他不说话了。
我们把合同、图纸、聊天记录和送货单摊开。
哥哥最初只想找出客户反悔的证据,可材料一摆才发现,几次改图的日期和最后签字的确认单对不上。
他指着一张纸说:“这不是我签的。”
“谁签的?”
“店里的老刘。他当时说客户催得急,我在外面送货,让他先签。”
“你授权了吗?”
“我电话里说让他处理,没说让他确认尺寸。”
我看着他:“那你得把电话前后的消息、工作分工都找出来。到底责任怎么分,得让专业的人看。”
他把头埋在手里。
“那天小宇发烧,我送他去医院。老刘打电话,我以为就是普通收货。”
“你没看清?”
“没看。”
他抬头,眼睛红得厉害,“我现在才想起来,那天他发过照片。我回了个行。”
屋里安静了。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车灯从墙上扫过去。
哥哥用手搓了把脸:“我一直以为是客户坑我。”
我说:“客户有没有别的问题,得看完整材料。但你自己的疏忽,也不能不认。”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这句话,爸也问过。
我说:“你想听实话?”
他没吭声。
“你拿爸的房去赌,我觉得你活该被拒绝。生意出了问题,你愿意把账摊开,我可以陪你想办法。”
哥哥盯着桌上的纸,半晌才说:“你说话真难听。”
“你可以走。”
他没走。
我给以前合作过的一位客户打电话,请对方推荐熟悉这类纠纷的专业人士。
对方没有答应结果,只给了联系方式,提醒我们把原始资料带齐。
哥哥记下号码,问费用多少。
“你自己问。”
他点点头。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贴了胶的窗缝。
“小时候你那双皮鞋,是我穿坏的。”
我愣了:“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上次小宇搬藤椅,跟我说起爷爷让他自己挣钱。我想起以前爸总让我先挑。”
他低头看鞋尖,“那双鞋回来我知道歪了,没告诉你。”
“我知道。”
“你知道?”
“穿在我脚上,我能不知道?”
他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时候我觉得,你不吭声就是不介意。”
我扶着门:“我介意。可是我说了,爸会说你要上台,让我懂事。”
哥哥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很久。
“对不起。”
我看着他。
这三个字来得很晚,晚到我已经换过很多双鞋。
“那双鞋我不跟你要了。”我说,“爸的六万,你得还。”
他苦笑:“你还真会挑时候。”
“记性好,没办法。”
他走后,我把桌上的纸屑收干净。
窗缝仍然漏风,胶带边缘翘起来一角。
我找出卷尺量了量,重新联系维修师傅,约了下个月换窗。
15
哥哥找人看过材料后,没有立刻打算把事情闹大。
对方帮他梳理了责任和证据,提醒他先核对实际损失,再与客户谈剩余货款及返工费用。
他没有把所有话都告诉我,只说约了客户重新谈。
几天后,他打电话给爸,约我们周末一起吃饭。
地点定在爸租住的小区附近,一家小面馆。
爸提前半小时就开始换衣服,衬衫扣错了一颗,被我指出来,还嫌我多嘴。
“我自己会扣。”
“行,您扣。”
他解开重新扣好,在镜子前抚平领口。
我装作没看见他眼里的期待。
到了面馆,哥哥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嫂子和小宇。
桌上摆了五副碗筷。
爸坐下后,哥哥先说生意的事。
他和客户谈了两轮,承认自己确认单上的疏忽,客户也同意按已验收的部分先结一笔款,余下的返工和费用另行写明。
钱没有全部回来,店也撑得吃力。
他准备把店面缩小,退掉一间仓库,剩下的货慢慢处理。
嫂子接话:“房东同意给我们一点时间搬,押金能退多少还要看合同。”
哥哥低着头:“我从回来的钱里先还爸一万。剩下五万,我每月还两千,手头宽裕就多还。”
爸立刻说:“不用那么急。”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哥哥看见,瞪了我一眼:“我知道,你又要记。”
“这次是你自己说的。”
他吸了口气:“记吧。”
我写下金额和时间,递给爸看。
爸拿着手机,老花镜滑到鼻尖,认真看了一遍。
“要是实在有困难,提前说。”
哥哥点头。
嫂子却说:“爸,先按他说的来。他这人总觉得您会让,才敢把该说清楚的事拖着。”
哥哥皱眉:“当着孩子的面……”
小宇说:“爸,我都二十六了。”
嫂子看向儿子:“我也有错。你爷爷生病那天,我跟着你爸去翻柜子,还在图上给你画房间。”
小宇低下头:“妈,我也没拦。”
“你不知道锁是撬的。”
“我知道爷爷在医院,也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他们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哥哥的脸越来越难看。
他终于放下筷子,看向爸。
“爸,柜子是我撬的。那天我听说您要住院,心里也怕,可我一想到小宇的婚事,怕房子以后说不清,就先回去拿了房本。”
爸握着杯子,没有说话。
“我跟中介打听过价格,也想过要是您同意,就先卖了。我没跟您说实话。”
嫂子猛地转头:“你说只是问问能租多少。”
“我问了卖价。”
她盯着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周建,你跟我说,你只是想让小宇住进去。”
哥哥避开她的视线:“后来生意缺钱,我才……”
“后来?你来医院送汤那天,是不是已经问过?”
他没有回答。
嫂子把筷子放下,声音发颤:“你让我去跟爸讲照顾他的事,自己打着卖房的主意?”
“我又没卖成!”
“没卖成就不算骗我?”
面馆老板把面端过来,察觉气氛不对,轻手轻脚放下,又退了回去。
爸看着热气腾腾的面,忽然说:“你们先吃。”
没人动筷。
他抬头看哥哥:“我以前答应过把房留给你,这句话我认。但我没有答应过,让你趁我生病替我卖房。”
“爸,我错了。”
“你错在哪儿?”
哥哥喉结动了一下:“我不该撬锁,不该瞒您。”
爸等了一会儿:“还有呢?”
哥哥望着他,声音低下来。
“不该让您以为,我来医院是为了看您,其实还惦记着房。”
爸的手颤了颤。
他把杯子放下,水洒在桌面上。
“那天我躺在病床上,听见你说将来总要有人养老。我想,原来你陪我看病,也得先拿房换。”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当时就是那个意思。”
爸抬起头,“你可以缺钱,可以跟我商量。你不能让我一边怕病,一边还怕自己的儿子把家拿走。”
哥哥的眼睛红了。
他伸手去扶爸的杯子,被爸轻轻挡开。
“你先把钱还上。以后来看我,不用带东西,也别再替我安排房子。”
“爸,那房……”
“房怎么处理,我自己决定。”
哥哥僵在那里。
嫂子看了他一眼,低头把面推给爸:“先吃吧,坨了不好吃。”
爸拿起筷子,却夹了两次才夹住面条。
我坐在旁边,没有替他回答哥哥。
他终于把自己怕什么说了出来。
这比我替他吵一百句都有分量。
16
面馆那顿饭之后,嫂子带着小宇先走了。
哥哥付了钱,想送爸回家,爸说要慢慢走,让他去追嫂子。
他站在面馆门口,朝嫂子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眼,最终还是跑了过去。
爸拄着手杖,和我沿着路边往小区走。
梧桐叶落在地上,他踩到一片,鞋底发出干脆的响声。
“你哥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他走了三里路去卫生院。”
我听出他不是要替哥哥开脱,没打断。
“那天下雨,我把外套盖在他身上,自己淋得透湿。他烧退了,搂着我脖子说,爸,以后我养你。”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我记了几十年。”
“他也许是真的想过养您。”
“我知道。可他现在一张口就说房,我听着心里难受。”
他看向我,“你小时候也发过烧。那次我在外地,回来时你已经好了。你妈说你半夜叫爸爸,我没听见。”
这事我没有印象。
爸却像想了很久:“后来你不爱叫了,有事先找你妈。我以为你跟她亲。”
“我找过您。”
我说,“初中那年学校要交资料费,我跟您要,您让我找哥。哥说他也没钱,我回去告诉您,您说这么点事还要您操心。”
爸皱眉回忆。
“有这事?”
“有。我把攒着买球鞋的钱交了。后来您给哥买了新球鞋,说他要比赛。”
他走得更慢了。
“我不是非要那双鞋。”
“我知道。”
“您以前不知道。”
他停下,手杖立在地上。
我也停下来。
路灯照着他头顶稀疏的白发,风吹过来,他把领口拢紧。
“我以前觉得,你哥在外面闯,吃亏了要有人帮。你做事稳,不用我操心。”
他低着头,“你妈走的时候,我让你守着她,是因为我相信你。可我没问过你累不累,也没问过你家里怎么办。”
我望着他,喉咙发紧。
“你离婚那天,我还说你没本事留住媳妇。”
“您记得啊。”
“记得。那天你什么也没说,给我把厨房的灯修好了才走。”
我确实记得。
前妻搬走那天,爸的厨房灯坏了,他打电话让我过去。
我站在空了一半的家里,看着桌上的钥匙,最后还是带着工具去了。
修好灯,爸问我怎么一个人来,我说离了。
他骂我不会过日子。
我踩着凳子拧最后一颗螺丝,没有回头。
我以为他早忘了。
爸伸手扶住路边的栏杆,声音有些哑:“小砚,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年轻时抱过我,教过我拧螺丝,也在无数次我和哥哥起争执时,指向哥哥说让着点。
“我不能说一句没事。”
“我知道。”
“我也不是全怪您。离婚有我自己的问题,我明明累,明明顾不上家,还不肯承认。她跟我商量,我总说再等等。”
爸点点头:“你跟我一样,认准了就不听。”
“这您倒承认得快。”
他被我噎得笑了一下,笑完又正色道:“以后我的事,先问你有没有空。你说不行,我想别的办法。”
“您得记住。”
“记不住,你提醒我。”
我们继续往前走。
到了楼下,他突然说:“房子的事,我想去问问专业的人。不是现在给谁,是先把我自己的打算弄明白。”
我说:“好。我可以陪您,也可以您自己去。”
他想了想:“你陪我到门口,进去我自己问。”
“行。”
那天夜里,嫂子给我发消息,说她和哥哥吵了一架。
她不是因为没拿到房生气,而是哥哥打听卖房时一直瞒着她,连店里的欠款也只说一半。
她说准备暂时分开住一阵,账理清楚之后再决定怎么办。
我回复:你自己决定。
爸这边的排班如果有变化,提前告诉我。
她过了很久才回:周三我照常去。
爸喜欢吃我做的豆腐,我答应他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个好。
我们都没有义务替别人把日子过下去。
但答应过的事,可以自己决定是否继续做。
17
爸去咨询那天,穿上了最体面的深蓝夹克。
他把房本、身份证和存折分别装进透明文件袋,又把文件袋放进蓝包。
我陪他到地方,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
半个多小时后,他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问明白了?”我问。
“问了一些。还有几件事,要回去想。”
我没有追问具体内容。
回程路上,他在卖糕点的铺子前停下,买了两块芝麻酥。
“给你一块。”
我咬了一口,芝麻掉在衣服上。
他嫌弃地替我拍掉:“这么大人,吃东西还掉渣。”
我说:“小时候您给糖,一人一块。这回我哥没有?”
爸看我一眼:“他又不在。”
我愣了愣,笑起来。
他也笑,接着又说:“我给他留钱让他自己买。”
我笑容一收。
他看见我的表情,伸手拍我:“逗你的。”
我很久没见他这样逗我。
过了两个月,哥哥缩了店面,搬货那天叫了小宇和两个朋友。
他没有叫我。
我下班路过,见他一个人蹲在门口整理零件,衣服上都是灰。
“老刘呢?”我问。
“回老家了。我给他结了工资。”
店里空了一半,原来摆样品的墙上留下几块颜色深浅不同的印子。
哥哥递给我一瓶水。
“进来坐?”
我看看表,晚上没有急事,就进去帮他把剩下的货按规格码好。
他一边记数,一边说:“我跟你嫂子还没和好。她说等我把账摊开,再谈住一块儿。”
“那你摊了吗?”
“摊了。她看完骂我两个小时。”
“挺短。”
他瞪我,又忍不住笑。
笑完,他把一本记账本递给我。
里面列着应收、应付和还爸的钱。
“一万已经转了,第二个月的两千明天转。”
我翻了两页,还给他:“给爸看。他才是借钱的人。”
“我知道。”
他靠着货架,过了一会儿说:“我以前真觉得,爸的房给我理所当然。妈也说过,我有孩子,要用钱。”
“我听过。”
“你那时候不争。”
“我争过。后来发现争也没用,就不说了。”
哥哥低头拧瓶盖。
“你现在说了,我反倒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
“那就从约好了别放鸽子开始。”
他抬头。
“下周爸复查,你答应陪他。去不了提前说,不要早上扔给我。”
“我去。”
他停了停,“我知道这不够。”
“够不够不是我今天说了算。你先做到。”
复查那天,哥哥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爸楼下。
他给爸发消息,爸没回,便上楼敲门。
等我接到他的电话赶过去时,门已经开了。
爸在卫生间不小心滑了一下,没有摔倒,却吓得坐在地上不敢动。
哥哥先打了急救电话,又按接线人员的提示守在旁边,没有硬把爸拽起来。
我赶到时,他正蹲在门边,握着爸的手。
爸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没事,你哥在。”
那一瞬间,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高兴哥哥在,也嫉妒他只做对了一次,就能让爸说出这句话。
我为自己的嫉妒难堪,又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经过检查,爸没有大碍,医生交代观察并注意防滑。
回家后,哥哥买了防滑垫,还请师傅给卫生间装扶手。
爸说花这钱干什么。
哥哥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上次柜锁是我弄坏的,这回让我修点正经东西。”
爸没再拦。
师傅走后,哥哥把费用记在照护账里,标明自己支付。
我看见了,说:“这笔算共同支出,我转你一半。”
他摆手:“上次我答应接送,今天耽误了你的班,算我的。”
我想了想,没坚持。
爸坐在藤椅上看我们说话,突然问:“你们是不是以后每笔都这么算?”
“您不喜欢?”我问。
“刚开始不喜欢,觉得不像一家人。”
他看看卫生间的扶手,又看看哥哥,“现在觉得也好。谁做了什么,都看得见。”
我靠着门框,望向窗外。
那棵梧桐的叶子落了大半,阳光终于能照到厨房的绿萝。
18
半年租期快到时,爸的恢复比刚出院时好了不少。
他仍不适合逞强爬六楼,复查和日常照护也需要有人帮忙。
房东愿意续租,但要重新约定期限。
爸把我们叫到家里,说自己已经想好。
“老房先不卖,也不急着给谁。我继续租这儿住,退休金够付大部分开销,剩下的按之前说好的来。”
哥哥点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问以后。
爸又从蓝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把每个月需要的钱列了。小砚最近工作要调班,他说能出的时间少一些。小建,你看你能接哪几天。”
哥哥接过去看。
我新接了公司的培训任务,每个月有一周要去外地,收入比原来多一些,也意味着不能随叫随到。
以前我接到通知,第一反应是推掉。
这次我回家想了一晚上,把自己的安排发进群里。
爸只回了两个字:恭喜。
随后问:你不在的那几天,我们提前排。
我盯着屏幕,竟然看了很久。
哥哥在纸上圈了两个晚上:“这两天我来,周末小宇说他有空,可以陪爷爷买菜。”
嫂子也在场。
她和哥哥还分开住,账目理清了一部分,两人决定慢慢谈,没有急着搬回去。
她指着周三:“我那天换成晚班,午饭可以陪爸吃。”
爸说:“你忙就不用来。”
“我愿意来。”嫂子看着他,“但我下个月可能要参加收银主管的培训,到时再调整。”
“好。”
我们把新的安排写好,贴在冰箱上。
爸看着那张纸,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
里面是妈去世后留下的几张照片。
有一张拍的是我和哥哥小时候,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
哥哥穿着新球鞋,我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手里举着半块西瓜。
“这张怎么给我?”我问。
“你上次说,我有没有问过你忙不忙。”
爸指着照片,“我找东西时看见了,想起拍照那天,你妈叫你等哥哥回来一起吃西瓜。你等得直打瞌睡,还是把大的那块给他留着。”
我记不清那天了。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开心,嘴角沾着西瓜汁。
“你那时候愿意让,是你疼哥哥。”爸说,“不是你欠他的。后来我把这事当成应该,是我不对。”
我摸着照片边缘,纸已经有点发软。
“您现在说,我还是会难受。”
“难受就说。”
“那我说了。您以前真的很偏心。”
爸点头:“是。”
哥哥坐在旁边,低声说:“我也占了你的便宜。”
我看向他:“你以前说过,有你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我。”
他有点尴尬:“小时候吹的牛,你还记得?”
“记得。后来你自己吃得满嘴油,让我去厨房找锅巴。”
小宇笑出声,见哥哥瞪他,又赶紧低头。
哥哥抓了抓头发:“那锅巴挺好吃的。”
“是挺好吃。所以我记到现在。”
爸也笑了。
笑过之后,他认真地说:“以前的事改不了。房子我现在不分,往后怎么安排,我会按自己的意思考虑,也会留够自己用的钱。”
哥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你要是有困难,可以说。但我不一定答应。”
哥哥扯了扯嘴角:“您现在说话也像小砚。”
爸把蓝包拉上:“他有些话说得对。”
晚饭后,哥哥把当月该还的钱转给爸。
爸当着他的面收了,又把数字记在本子上。
哥哥说:“您还真记。”
“借出去的,当然要记。”
他看向我,“你那一千五,下个月工作调整,要是紧张就先少出点。”
我想了想:“不用。我算过,能出。等您续租,我再陪您去签。”
“好。”
离开时,爸送我到电梯口。
他手里拿着那张照片,问我想不想带走。
我说:“您先留着。等我换好窗,您来我家吃饭,顺便带过来。”
“你那窗还没换?”
“约了下周。”
“那天你要上班吧?我去给你盯着。”
我下意识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师傅下午两点到,您不用搬东西,坐着看就行。”
爸答应得很响亮。
电梯门合上前,他又补了一句:“你哥说周末带我买菜,跟你那天不冲突。”
“知道了。”
门慢慢合上。
我看见他站在明亮的走廊里,手里还拿着照片,另一只手扶着墙,稳稳当当。
一周后,窗户换好了。
爸坐在我家椅子上,看师傅打完胶,又催我开窗散味。
阳光从新玻璃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照片上。
他把买来的西瓜切开,先递给我一块。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次不用等谁回来。
19
换窗后的第一个周末,小宇请我们去他租的房子吃饭。
他和女朋友林晓租了一间一居室,客厅很小,餐桌靠着墙,坐五个人得把椅子错开。
林晓在厨房炒菜,小宇戴着围裙跑进跑出,差点把一盘番茄炒蛋扣在门框上。
哥哥伸手扶住盘子:“你慢点。”
“爸,您别站厨房门口指挥,挡路。”
哥哥被儿子赶出来,摸了摸鼻子,坐到沙发上。
嫂子也来了,带了一袋洗好的葡萄。
她和哥哥之间仍有点拘谨,说话却不再句句带刺。
爸坐在窗边,打量屋子:“小是小,收拾得挺亮堂。”
林晓端着汤出来:“爷爷,我们自己刷的墙。小宇刷第一遍,弄得地上都是。”
小宇抗议:“你不是也踩了一脚?”
“我踩了会擦,你踩了还往卧室走。”
大家笑起来。
吃饭时,哥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给你们买点家用。”
小宇一看厚度,赶紧推回去:“爸,您先还爷爷的钱。”
“这笔是我和你妈商量好的。欠爷爷的,我按时还。”
嫂子补了一句:“不多。你们收下,买什么自己决定。”
林晓和小宇对视一眼,认真道谢。
爸看着他们,问:“缺什么?”
林晓说:“缺个好点的晾衣架。现在这个一挂被子就往下滑。”
爸立刻来了精神:“我会修,吃完饭看看。”
我说:“您别爬高。”
“我指挥你。”
哥哥笑着挽袖子:“我来吧。”
爸看看他,点头:“你们两个一起。”
饭后我扶着梯子,哥哥站上去换掉松动的螺丝。
小宇把工具递上来,递错两次,被他爸数落。
林晓从厨房探出头:“你爸以前修过吗?”
我说:“修过,水平不好说,嗓门一直很大。”
哥哥回头瞪我,手一歪,螺丝掉下来。
小宇接了个空,螺丝滚到冰箱底下。
屋里几个人一起弯腰找,最后还是爸拿着手电筒,指挥我用尺子把它拨了出来。
晾衣架重新升起来时,大家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林晓拿来一条湿毛巾试重量,架子稳稳当当。
小宇高兴得拍了一下他爸的肩:“手艺不错。”
哥哥嘴角翘起来,又故意板着脸:“跟谁说话呢?”
爸坐在椅子上笑,笑了一会儿,叫哥哥过去。
“你这两个月还的钱,我都收到了。”
哥哥应了一声。
“你不用每回转完都问我够不够。”
“我怕您钱不够用。”
“真不够,我会跟你们说。”
爸看着他,“你关心我,我高兴。但我手里还有钱,有自己的安排。”
哥哥沉默片刻:“好。您有事也叫我,别只叫小砚。”
爸说:“谁有空叫谁。”
我在旁边接话:“要是都没空,就先找护工或者打电话问我,我们再想办法。”
爸抬头看我:“你这人,非得把后路也说上。”
“上次有人说自己能扛,差点把腰闪了。”
“那是你自己。”
“所以我有经验。”
我们说着话,嫂子把水果端出来。
她给爸挑了几颗去皮的葡萄,也给哥哥递了一盘。
哥哥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她没有应得太热络,只问他店里那批货处理得怎么样。
两人隔着茶几说起具体的账,声音不高,偶尔有分歧,也没有再把房子搬出来当答案。
回去的路上,爸坐在车后座,手里提着林晓塞给他的两块点心。
他问我:“小砚,你培训回来,周末还休息吗?”
“这回能休两天。”
“那你自己安排。我想回老房看看,叫你哥陪我。”
我从后视镜看他。
“您不怕爬楼?”
“慢慢爬。爬不上去就在楼下坐坐,罗姨说窗户一直帮我开着。”
“好。”
他想了想,又说:“你要想来就来,不来我给你带罗姨晒的萝卜干。”
我笑了:“那我先预订萝卜干。”
车停在他住的小区门口。
哥哥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走过来扶爸。
爸把手搭在哥哥胳膊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我路上慢点。
“到家发个消息。”
“知道。”
他看着我上车,才和哥哥一起往楼里走。
回家后,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给爸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他很快回过来:早点睡。
接着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块点心摆在盘子上,他说留一块明天吃,另一块分给了哥哥。
我回他:您自己的东西,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他发来一个笑脸。
窗外起了风,新换的窗关得严实,屋里没有从前那股凉意。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灯,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