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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20:29

重活一回,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三十五岁以前吃上软饭。

上辈子我白手起家,最后倒在公司的货梯口。摔下去之前我才发现,手机上攒了十七个未接来电。最想回的那个,来电显示居然还是叶总。

这回我二十六岁,房贷没背,胃也还好。我妈让我去相亲,我说行,顺便帮我问问女方介不介意出生活费。

结果女方坐下就把我面前那碟醋挪开了。她记得我吃蒸饺从来只蘸辣椒。

“江照,问你个事。”

叶栖看着我,手上没有婚戒,虎口那道我们结婚后才添的疤也还没有。

“这辈子,你还要我替你管公司吗?”

我把筷子攥得太紧,蒸饺破了皮。滚烫的汤滴进碟里,我头一个念头是,她今天总算有空跟我吃早饭。

1 蒸饺两笼

星期六七点四十,汪梅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

“相亲定在早点铺。人家十点还有事,谁叫你只肯吃早饭。”

我说:“早饭便宜,黄了也好结账。”

她隔着被子拍了我一掌:“人家请客。你吃你的,别给我编故事。”

三天前我睁开眼,见她坐在床尾用老花镜穿针。我盯着那枚指甲盖大的针线盒看了半天,才相信自己回到了2017年。盒盖上的牡丹还没磨光,她耳垂也没了后来那只助听器压出来的红印。

那天我把她抱得喊救命。三天后的今天,她已经嫌我赖床了。

我套上衬衣,给她剥了个橘子。汪梅挑一瓣试了试,酸得闭眼,又把剩下的全揣进围裙兜里。

“工资都没我多,挑人倒挑到天上去了。”她拿橘子砸我,“生活费的事你自己开口。你妈张不开这个嘴。”

我原来也张不开。

上辈子我从仓库调度干起,花了九年,最后谁请我吃饭都得先给我秘书打电话。直到我死,我连我妈工资多少都没问过。她每个月给我发两次天气预报,我回得最多的是一个字,好。

这回我要找个有钱又讲理的对象,问问她愿不愿意养我。我有手有脚,能洗衣做饭,最擅长拿着菜篮子给人挑便宜。条件谈不拢我也照样买菜。我想活到七十岁,把从前没领过的公园免费门票领够。

出门前我看了眼我妈发的名字。她打字慢,联系人栏里只写了孟姨的女儿。

我以为姓孟。

结果叶栖从门口那丛塑料绿竹后绕出来,穿件灰白的衬衫,袖口溅着一点咖啡。她二十七岁时原来这么年轻。她的头发到肩,走路稍快就会扑到脸上,她伸手压住,隔着两排桌子认出了我。

我第一反应是找地方藏。

上辈子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她在门口换鞋,说厨房的锅她带走了,新的还没拆。我说你拿着吧,反正我不做饭。她直起身子看我。那天我甚至没从电脑前起来。

她如今径直走到我面前,放下包,问我要不要添一笼蒸饺。

“我也没吃。陪我吃一点?”

这谁拒绝得了。我招手叫老板,等两笼蒸饺都摆稳了,她才挪开醋碟,问出了那句话。

我本来以为只有我回来。有一瞬间我恨不得顺着桌子底下钻过去,去摸她的手。随后我听清了她问的是什么。

她叫我江照。结婚第六年她才开始连名带姓叫我。通常下一句是,你现在有没有五分钟。

我手上使劲,把一只蒸饺夹出了洞。

“不会。我现在的理想是花你的钱。”

老板正拎着醋壶给隔壁添醋,手一歪,桌上漫了一摊。隔壁的大哥支着脑袋往我们这儿看。

叶栖倒没往别处看。她取了双新筷子给我,顺手把那只破掉的夹过去,垫在勺子上吃了。

“多少?”

我一路上算过伙食和水电,外加一月看四场电影的钱,报了个两千五。她眉头都没动。

“这么少,车加油怎么办?”

“骑车。你要我开车接你,油钱另算。”

她点了一下头,拿起手机。我以为她要算账,结果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我收到一笔二十五块的转账。

“今天两笼饺子加两个茶蛋。你要花我的钱,劳驾你去结。”

这条街的店面还没拆,墙角挂着布帘,老板从帘后探出脑袋嚷嚷着二十二。叶栖朝他比了个二,又朝蒸笼里点了点。三块是她给我另要的一杯热豆浆。

上辈子头回约她吃饭,她说随便。我约在自己方便见客户的酒店,订了八百多块的套餐。她迟到了四十分钟,我点完菜就走了。后来她在婚礼上说起那天,说前菜有生虾,空腹吃完她疼了半夜。

我当时只觉得她记性好。

我收了钱,走到柜台前给她要了个干净的玻璃杯,拿新上的热水烫了烫。

等我回来,她已经把盘子往我那边推了半寸。

“你不问我怎么回来的?”

“等你愿意讲。”我给她倒水,“你十点见谁?我能不能把这场相亲续到九点半?”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有一通来电刚好进来,她按掉,屏幕朝下。

“九点四十。我给自己留二十分钟过去。”

那天早上我用她的钱吃了七个饺子。剩下的三个她慢慢吃,最后一个凉了,也没叫我替她解决。

2 那张桌子

九点四十之前,我们绕早点铺外面的小广场走了四圈。

广场中间一只走了水的喷泉池,瓷砖缝里全是杂草。我说我可以把这儿收拾了养鱼。叶栖说你上辈子买回来那两条死了一条,剩下一条是我送去我妈家的,别祸害这池子。

我说:“那养两只鸭,吃你们澄禾不要的米。”

她停在池边,把衬衫袖口向上卷。

“澄禾现在八十来号人。织造园月底封东门,咱们最大的客户康纬厂也在里头,送早餐的车得重排。邵培拿了个代送方案来,我十点过去听。”

我记得这件事。上辈子我在万顺仓配做调度,邵培拿到澄禾的外包单,当月就经人介绍来万顺找车。园里投诉接二连三,最后闹到解约。我给叶栖画了张送餐图,替她救回了几家客户。正好当时我要出去做公司,她拿自己的钱入股,澄禾也把仓配给了我。

后来我越做越大,澄禾的牌子还在,路和账全归了我。叶栖到我的公司坐办公室,我走到哪儿都喊她叶总。我替她定下的活多到要用两页纸交接。

她自己有家公司这件事,我很久没正经想过了。

“这回还是你听。”我说,“邵培那人卖方案一套一套的,留心他怎么写签收。”

“我会看。”她撑着池沿,偏脸打量我,“只提醒一句?”

我踢开脚边的碎石子。

“老园的事我确实知道一点。可我画一张图,你就知道什么地方我能接手。接下来我再说一句你放心,你就能把钥匙给我。我以前特别爱干这个。”

“我以前也挺爱给你的。”她拂掉手上的灰,“钥匙一给,我还能腾出手去给你收别的烂摊子。”

我笑了一下,她没笑。我想到她一个人在我爸的葬礼上待到最后,气都透不出来。那天我从外省赶回来,人已经下葬了。她在车里给我拧开一瓶水,我张嘴先问那批货发了没有。

我绕过池沿,和她并排坐下。

“叶栖,那天你带走锅以后,我买了份速冻饺子。家里还有锅,我会用。”

“那不是挺好。”

“我煮了两人份。吃不下去,倒了半盆。”

她手肘挨着我的手肘。广场上有人拿录音机放戏,老头儿们只围着巴掌大的一块树荫下象棋。我们这边晒,一低头能看清彼此鞋尖上的灰。

“上次去你家,是你妈开的门。”她说。

我偏过头。

“她叫我进来选几件你的衣服。你的西服全在公司,家里好不容易挑出来一件,裤腰是改过的。她拿着裤子哭,说你长那么大,她从来没给你放过裤腰,倒给你改小过两回。”

我下意识拉了一下衬衣。这件衬衣我妈也给我收过腰,我嫌宽,她就拿粉笔把线画到腰里去。那两条折线如今还板板正正,压在我手下。

叶栖说:“你妈出去接人,我就在你家待了会儿。坐的位置跟咱们离婚前最后一顿饭坐的位置一样。”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张桌子。我吃到一半出去打电话,回来她已经把剩菜装进了冰箱。我特意抱怨过她,我还剩半碗饭,谁稀罕你收拾得那么快。

我喉头动了动:“你那时候还来看我?”

“你死了,我也还是想看你一眼。”

戏唱得很高,树荫里有人笑着拍大腿。她在那阵响动里把头低了一下,手贴在池沿,指尖蹭到我的手背。我没忍住,翻过手来握她。

她由着我握了一会儿,抽出手,看了眼时间。

“回来那天我妈来电话,问我要不要去窗口吃早饭。我看见手机写着2017年,挂了电话想找你,翻遍通讯录也没有。”

我掏出手机给她看。她的号码排在我妈下面,刚才结账前她顺口报给我,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存进去的。

“后来汪姨到窗口来,跟我妈说你刚醒那会儿抱着她哭。我就想,也许你也回来了。”叶栖看着那个号码,“我想把澄禾做下去。今天相亲是我约的,想看看你跟从前差多少。”

“差多少?”

“结账肯起身了。”

我在喷泉池边坐着笑了好半天。笑到最后我把眼睛遮住,说你下回想吃什么,给我个单子。

她说:“江照,下一顿你请。上回你欠我一个肉饼。”

她去开车,我对着她背影说了声好。那一个肉饼我记得。她那天过生日,短信里说街边有家酥的。夜里回去我拿盒太贵的蛋糕抵了账。她切完一块叫我尝,我连蜡烛是什么时候熄的都没看见。

3 十六号窗口

周一我去万顺提离职。主管老蒋趴在窗边看人卸货,问我外头谁肯开一万。我那时一个月到手四千六,拿一万的人里有两个是老板亲戚。

“我想歇一阵。”我说。

“二十六岁有什么可歇的。周末那趟临时车你跑完,我给你排两天假。”

我把交接单递过去。那趟车夜里跑,原本有两个司机,其中一个回去给孩子过生日,老蒋要我坐副驾,半夜到了跟着抬货。上辈子我最乐意接这种活,吃苦能被人看见,往后有活还来找我。

“蒋哥,离职前排班内的活我照干。临时车你请人吧,过一趟桥耽误不了老板给两个人开钱。”

他回身就想骂,瞧见我手里还捏着打印的班表。那张表上我有三天连夜,连轴转的加班钟点他答应帮我补了一个月。

老蒋拿笔敲窗台:“半个月,交完走。下家问起来我可不会说你爱吃苦。”

我说我谢你。下楼就给我妈发短信,约她晚上吃酥肉饼。

汪梅打回电话叫我不用等。她说孟姨让她回澄禾签个返聘,才退休三个月又被拎回去,她打算看人家肯出多少钱。

我踩着楼梯往下走,脚底突然顿住。

“她叫你回哪儿?”

“老厨房,十六号窗口那边。管几个人和面的事,我干惯了。”

上辈子我把澄禾的线接到自己的公司后,去了一趟那处老厨房。地方靠着织造园东门,外面原先一溜窗口,供饭点开着。东门封了,窗口只剩十六号有人。我去那天正拆招牌,汪梅站在纸箱边找她的搪瓷杯。那时她没告诉我,自己返聘头一个月就走了,厨房是她老朋友孟琴拿退休前最后一笔分红撑到现在的。

我答应中午去接她,坐公交绕到了园外。

澄禾的墙不高。十六号窗口开在院墙上,铁台面磨得雪白,接缝里积了一道薄薄的面粉。隔着窗户能看见我妈和几个人站在案台前。孟琴剪着齐耳头发,和叶栖眉眼一个模子出来,手上抓着件旧围裙,说下回一定得换新的。

我妈一抬头看见我,立刻竖起手指让我等。窗口挂着一排订餐联,靠最外面一叠拿夹子翻扣了,背后密密麻麻地写字。

我伸手去扶那张快掉下来的纸,背后有人说:“你不是做仓配的吗?”

邵培从院门出来,领带松松垮垮,手上拿着袋热的白馒头。他应该刚听说我和叶栖相亲,这会儿从皮鞋打量到袖口,眼神直愣愣的。我上辈子被他用这种眼神打量过,后来他跑来问我要不要入股他新开的生鲜公司,我拿叉子扎着西瓜吃,让他坐了四十分钟。

如今他一个都不记得。我对着那袋白馒头咽了下口水,问馒头哪儿买的。

他从袋里拿了一个给我。

“里头试蒸的。以后有得吃,叶总照顾她妈,说等代送定下来,老厨房还能留人给厂里食堂蒸馒头。钱赚不到多少,够发点工资。”

“代送定了?”

“签前还要问问叶总。”他把袋口往腕上一缠,“我这周起床就往城西跑,请人提前打款。她要是连这笔钱也不要,那也成,咱们领着欠条过夏天。”

他往停车处走了两步,折回来,掏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搬空了一半的货架,几只餐筐垒在地上。照片上能看见一排冷藏柜的插座。

“西桥配餐有三条现成的线。人家几百辆车,你那个万顺才几辆?我没让她去问你公司报价,她还有点不高兴。”

“你该问问的。我们夜里缺个卸货的都舍不得花钱,说不定白给你们卸。”

邵培看了我一眼,真笑起来。

“这点好。叶总是缺个肯陪她吃饭的,你管好这件事。”

他上车走了。我掰开馒头,里面热得冒气,白净宣软。我妈忙完擦手出来,看我站在外面啃,回身拿个小碟盛了一勺酱。

“你孟姨前两天为这儿跟叶栖拌嘴。她想先把几个人招回去,叶栖说工作量没那么大,开了工养不起。”

“你签了?”

“没签,等看完这两天的单子。”我妈把碟子放下,又从兜里摸出个布袋,“我来这儿还能给人上手揉两把,站累了我就走。她叫我把这些没人来拿的单先对一对。”

袋里是几张沾了油的早餐票。食物、日期、名字,边上还有圈出来的一行字,写着早五点四十五。我想问人为什么没来,她已经跑回去帮人收案板。

我靠在窗口前吃完剩下的馒头。酱里有晒干的辣椒碎,咬到一颗就是一下狠的。汪梅大半辈子都站在这样一块案台后面。我忽然想知道她在这里干活的样子,究竟谁见过最多。

4 包在纸里的生日

那天傍晚我绕了三家店,买到叶栖想吃的酥肉饼。我怕一只不够,把摊上剩的两只全要了。

我一脚撑着电瓶车,给她发短信问能不能送。她回了个地址,紧接着又来一条,说六楼,别挂在门把手上,过来敲门。

她租住在澄禾办公楼后面的小区。半夜仓库出事她能过去,早晨到了办公室也方便。我从前就喜欢这个位置,结婚后我把她接到城南住,为了我的公司近。她早上五点半就得下楼开车。

电梯门一开,她穿着旧棉拖站在楼道里,手背上拿胶带缠着一只卷起来的垃圾袋。看我提着两个纸包,她下意识伸手接。那一截胶带粘住纸,差点把最外一层撕开。

“你干什么?”我问。

“抽屉里漏了瓶醋,我在擦。”

门一开醋味扑出来,叶栖家就客厅一盏灯亮着。她住的单间,餐桌是房东留下的塑料桌,一条腿垫了硬纸板。桌上摊了厚厚一叠报价,边上放个盖不严的饭盒。我闻了闻,盒里有一股闷了一天的葱油味。

我把肉饼放下,问她什么时候开始擦的。

“你发短信的时候。”

我没说那时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了。她拿拖把堵住厨房门口,我蹲下去擦最里边那格,看见柜板缝里卡着块玻璃。她手上忙着理报价,半晌才想起问我有没有划到。

“没。”我举起两只手给她看,“以后晚上来你这儿做家务,结多少钱?”

“按小时?你把柜门开开合合八次,我就得给八次钱?”

我喜欢看她顺嘴还价的样子。结婚头几年我们有时买一箱杨梅,一边从箱里挑好的,一边争谁扔的坏果多。后来杨梅总是按筐送来,成色好,我一个都没空吃,她叫阿姨分给了邻居。

我把两只肉饼重新包了包,放进锅里烘。

“这是请你的。搁太久容易软,买的时候我特意找摊主多烤了一会儿。”

她进厨房靠在门边,看我试火。

“我后来找到那家摊了。他们家的女儿接着卖,肉馅薄了点,还是这股胡椒味。”

“你不是只提了一回?”

“想吃就去啊。等你?你连我生日都要靠你秘书发提醒。”

锅里响了两声。我拿锅铲把肉饼翻过来,边上碎碎的油皮跳了出来。原来我那只错送的蛋糕过后,她也曾一个人去买肉饼。

我腾了腾手,低声说:“这一只迟了好多年。”

她把两副筷子摆上桌,转回来在我身后站了一阵。等我起锅了她才说:“那我原价收。你烤焦的边归你。”

我挑了边沿最焦的那只坐下。她先咬的是自己那只的酥边,咔嚓一声,油纸上抖出好些金黄的渣。

“今天我没同意西桥的方案。”她说。

“价高?”

“它肯先付六周的货款,厨房能立刻喘气。它要把现有的客户都改到它名下续约,澄禾只给它供货。邵培说这样省去一头的活。你猜东门那排窗口,它看上哪个了?”

“一个也没看上。”

她嗯了一声,把一块焦皮拨到我盘里。

“窗口所在这小院快到期了,新门在西边,续租的事得另谈。我妈坚持留到月底,她说最后一周再问问客户。邵培说不必了,澄禾连下个月面粉钱都愁,客户也没指明要我们上门卖。”

我吃完焦皮,舌尖有点发苦,喝口水才压下去。上辈子那个拆掉的招牌还是我叫人联系的。租金一天摊多少,维护多少钱,我列给她听,她说我知道。我见她点头,后一句就接了上去,那你劝劝你妈,拖下去也不会好。

这么多年我终于听她说起自己的打算。

“织造园我想亲自跑一趟。”她说,“就算最后留不了厨房,弄清楚谁吃不到、为什么吃不到,这些信息我也能拿去重新谈价。起码心里有数。”

我把筷子放在油纸上。

“我妈今天给我看了两张没领的票。你看你有没有空,明天我下了班带你去看剩下的。”

“我十点才开完会。”

“我等你。多晚都行。”

叶栖望着我,我听见冷掉的锅盖响了一声。她把自己的手机调成静音,推远一点,又把话拉回刚才。

“别等了。明天下午四点,你下班直接来窗口。我把会往前挪。”

5 人在哪

隔天下午,我跟叶栖一人占着十六号窗口的一角,翻最近半个月的订餐票。

澄禾在园里有两种生意。一种是给开食堂的几家厂送蒸好的点心,送到食堂就算完;一种是这间窗口的零售。园里没有食堂的几个小车间,工友凑个整单,头一天交钱,次日有人拎走。早班吃一轮,夜班交完工还吃一轮。

两摞东西平时根本放不到一块儿。邵培在公司看的都是批量的送货单,窗口收银抽屉里,这叠纸一个月才清一次。

我妈把另外几只夹子倒到台面上。

“这几个来问了三回,能不能送到西门。前头这段路不好走,围挡又挪了一次。”

叶栖抓了张票仔细看。右边已经打了个红勾,左边却补了两个潦草的字,未取。

“付过钱了?”

“对。下回来我们补给人家,凉过的都倒掉。”我妈从底下抽出一张折成三角的单子,“这个姑娘早班路过,问了下收摊没有,她妈从夜班出来没赶上。我给她重新装了俩包子,她拿回去还得绕个大弯。”

我想起上辈子叶栖给我的那份园区平面图。我画得特别快,把几家有量的厂圈出来定了货车线路。图的东南角靠围墙,我用圆珠笔划了一道,意思是不必绕过去。

“眼下是东门半封,小货车绕去西门,人还能从边上挤。”叶栖把票按时刻排开,早五点四十五那一列最长,“等月底全封,人往西门走。咱们仓库的车跟着过去,窗口这摊散单一张也带不走。”

孟琴在后面关蒸柜,听见这句,按着开关说:“你这话跟我讲有什么用?我连西门都进去过了。保安问有没人担保,摆哪里,占不占地方。他说以前你妈有一个窗,大家找得着你,现在你能叫大家跑哪儿去找?”

叶栖一抬头:“你什么时候进去的?”

“上礼拜一。你一天两顿饭都来不及吃,我为了几十个包子找你?”

我妈忙着说去吧去吧,甭在灶边吵嘴,顺手给我一把零钱去买水。叶栖站直,把剩下那些票划到自己面前。

“妈,你后来去过几趟?”

孟琴竖起两根指头,又慢慢竖起一根。

她想租的是西门停车场旁边那间废置岗亭。那里地面宽,停车的人能带一份走。对方问她有几单,能卖多长时间。她说这个得先把地儿定了才知道。回回都谈到这儿,一回也没能把门打开看看。

我骑车去过那个位置。西门刚启用,岗亭后头是条排货车的路。早晨交班人得先让车走,闸门到另一头,停一趟能等一刻钟。

“那儿地方宽,早五点四十五的时候,人在哪?”我问。

孟琴看了看票,没吭声。叶栖摸出手机,给票上留了号码的人发了条短信。

回话进来时,我刚把买来的水拧开。手机递到我手上,四行字很客气,大意是他们在河边的机修棚交接,六点才换完,买早饭想托有电瓶车的人,几回麻烦人家也怪难为情。以后如果不顺路就不用留了。

孟琴从叶栖肩膀上看完,叉起腰。

“她让我给她留三个糖三角的时候可一点不客气。说丫头下夜班见什么都没胃口,白糖漏出来烫着嘴也能吃两个。”

我问她:“您想不想看看她们几点有空?”

她看我的眼神像我从蒸笼里抢了她的糖三角。过了会儿她又问,能一起去吗?

我说行,转身看叶栖。她正低头拨另一个号码,隔着桌子把车钥匙推给我。

“你开我的车。明早五点,我在这儿等你。”

我握着钥匙:“我今晚骑了车来。你把车给我,自己怎么回去?”

她愣了愣,伸手要拿回去。我把钥匙合在手心里,拿指头捏了捏齿纹,又放回她面前。

“我骑车到你楼下。你坐我后座,进不去的小路咱们也能走。坐不惯我骑慢点。”

她瞪我一眼,已经接通的电话里有人喂了两声。叶栖把头偏过去,叫了对方的名字,客客气气问人家几点下工。

等打完电话,她跟我说:“坐得惯。到我楼下给我打电话,别摁喇叭。”

从前我们出门我总抢着开车。叶栖给我配过一回司机,见我不坐后排,问我怎么谁的车都不敢坐。

我如今就想她把手贴我腰上,刹车时最好能抱一下。骑车到家那十来分钟,我满脑子都是这点出息。

6 一顿饭的路

凌晨五点,我给叶栖带了顶蓝头盔。她已经在楼下等,手里拎着两只热水瓶。

“我妈让我拿的。她坐汪姨的车,咱们河边见。”

“我以为你妈也要坐我这辆。”

她跨上后座:“你够大的脸。”

她戴头盔时把头发全收进去了,耳朵还是露在外面。上桥的时候风往人领口里钻,我把速度放慢。她没搂我,先把前后两只热水瓶都抱到胸口。等下桥过了减速带,她才空出手,在我腰上牢牢抓了一把。

我正琢磨要不要再压一条减速带,听见她说:“看路。你妈在前面。”

河沿停着辆三轮车。汪梅用它买菜,孟琴坐在装菜的篓子里,脚下踩着一沓旧报纸,见我们来了才开始喊自己腰疼。

再往里就能听到机修棚的声音。几盏灯还亮着,外面横了根可掀起来的杆子。一个姑娘蹲在路边系鞋带,头发上沾着点白絮。

叶栖喊她小卢。她把鞋带一抽,站起来,看我们四个人,先不好意思了。

“我就发了条短信。”

“是我想来看看。”叶栖问,“你妈今天在吗?”

她指了指河边一间屋。墙上砌了三个水池,屋里有张长桌,一个大嗓门的女人在喊谁拿走了她的搪瓷勺。

孟琴听见那声音,笑着骂了句:“她什么都好使唤,早上给她多放一双筷子,下午她能把筷子洗净了退我。”

六点零三分,小卢她妈出来,身后跟了七八个人,先分头找热水。有人从帆布包里拿出饼,纸都被油浸湿了,掰开来硬邦邦的。另一个把干馒头按进杯底,看见孟琴手上有食盒,问是不是特意来摆摊的。

孟琴原本说只送给小卢她妈吃。见一屋子人都盯着,她把食盒一掀,叫吃吧,先分了再说。

十二个糖三角,我妈掐着点蒸出来的,放在半空还能看见热气。小卢她妈抢到一个,一口咬下去,被糖烫得直嘬手指。她塞一半给女儿,自己把剩的舔干净,问孟琴要是以后也能这个点送,要收几块。

“你按原价给,路费咱们算在……”

叶栖扶了下孟琴的胳膊,接过话:“一共几个轮班点?都这个钟头出来?”

六点十分还有一拨。河沿小屋往西过去,隔着堆毛毡的露棚,还有两个车间七点交班。小卢她妈叫郑兰,兼帮园区收发领料条,每道门什么时候锁她全知道。她拿张废纸给我们画,说这里通人,那里大车早晨堵,废岗亭离谁都远。

我拿着那张纸,沿河一口气走到西门,来回十一分钟,途中错过两次能过货车道的空隙。等我回屋,屋里只剩郑兰在擦桌。窗玻璃上全是人呼出来的白汽,桌上几个擦干净的糖印。

“人都散了?”

“六点十五去赶接驳车。”她举着抹布隔空戳我一下,“等你买回来,我们只能吃一肚子凉气。”

我在万顺干调度的时候,三分钟的空车时间我都舍不得给司机多留。九年里我替客户省下来的时间,大概够一屋子人吃几辈子早饭。可这十分钟对郑兰有用,我得按她的钟算。

我问她能不能借我门口靠墙的半张桌。

“这间是工友歇脚的,园区刘敏管。你们在门口站一会儿没关系,要留东西得她点头。搁屋里还得腾地方,人家午间有活。”

叶栖记下名字。我把那张纸翻了过来,借孟琴的笔在上面写了三个时刻。

“桌子不用长租,窗口也不用搬。两个人带餐进来,最早的一格先发,最后一格慢点进。你们预订多少,澄禾带多少,交完空手走。”

孟琴问:“人家手还没洗,跟着就有人进来催钱?”

“先交。您从前怎么开票,现在怎么开。票给轮班点分个颜色,谁的东西在谁面前打开。”

我妈坐在外面的水泥台上歇脚,听完问一趟要走多少路。我抬头看向叶栖。她在纸上添了个进场时刻,点了点六点十分的位置。

“他和我一块儿走一趟就知道了。妈,你跟汪姨去吃点东西,等我们回来再说。”

我把头盔往她怀里一塞,说得嘚瑟:“叶总,后面这段可不能松手了。”

我们没骑出三十米就下了车。河沿尽头有一溜坎,电瓶车颠过去连包子都能倒个个儿。叶栖笑得差点连车带我推下去。我扶着她上坎,叫她别笑,回头试送要靠她记这儿多耽误了几分钟。

7 请我干九天

叶栖跑了趟园区办公室,拿回来一张空白的临时服务登记表。

刘敏管的事多,人也利索。她要先看车停在哪、纸盒谁收、哪个人负责交货。照她的原话,宁可中间叫你停一次,也不能叫人家吃不准今天你来不来。

她给九天试做的口子,范围限在说好的三个点。两个厂愿意各试一份小单,从自己的食堂换一点量给河边的夜班。散客要自己问,园区不发通知替我们兜着。

叶栖把表放到我跟前。地点在澄禾二楼她的办公室,空调开了半天,吹出来的风还带股湿抹布味。

“我以为你只想陪我来看看。”她说。

“本来是。今早郑兰说吃一肚子凉气,我跟她杠上了。”

“厨房我来安排。你给我一个价,我请你把九天跑下来。”

我低头在表角上画了一只丑鸭子。她拿笔尖戳了一下那只鸭子的肚子。

“江照,你在怕什么?”

办公室门开着。她的人从外头过去,有人轻声喊了一句叶总,抱着几份单子在门口站,等她招手才进来。下属把当天下午得付的钱画给她看,冷柜维修、面粉补款、几个临时工的工钱。她一张张签,有一张特意交代从哪个账户出。

以前我就爱坐在她身边听这些。她能把几摞东西分出先后,我只管拍板。偶尔我说这活就交给你了,她写字的手停一下,接着拿起第二张。那时我哪敢想她有朝一日会拿账本问我收多少钱。

等下属出去,我说:“我怕先画图,再替你签字。等我过两个月要你来帮我,就又觉得你早知道我是什么德性,帮是应该的。”

“那你给我个我买得起的价。”她拿回那张纸,把鸭子留在我手边,“仓配我会另找人。你就是这九天能把摊子支起来的人。”

我抬手指了指还开着的门。

“这话能当着他们说吗?我收钱,我会交东西,你的人到最后能接过去。平时他们怎么叫你,我管不着。有麻烦先找我,谁也别翻你的私人电话。”

“可以。要是你跑砸了,我一样当着他们的面找你。”

我拿出排班,跟她核了我那边还有两班早的日子。头两天只练空箱、收票,我能赶回万顺上班。正式送餐从周末开始,后面我用连休和交接剩下的晚班腾时间,实在两头赶不过来,就让她安排的送餐员照我写的表先走,我中午补核。

叶栖找了个信封,把报价写给我。九天一千八,做完交册子,试送中途停按天结。车辆和保温箱澄禾有,餐费澄禾收,路上缺什么走试做那笔钱。

她把信封推过来的手收回去一下:“我还得签字。公章在隔壁,先把条件对齐。”

我按住信封的一角。

“你谈钱比在早点铺利索。”

“早点铺那二十五块是我自己的。这个钱多一分我也得解释。”

“所以我刚才其实在等你跟我杀价。”

“那你现在说打八折也来得及。”

我赶紧把信封抽走。她低头看我画的鸭子,拿蓝笔补了个圆肚皮。我们一式两份签完,出来才知道邵培在门外。

他先拿起那份图,看清要过哪三道门,再问有没有单。

“今天先找郑兰她们收。两家厂会派人过来。”

“拿这些人一天几百块钱,去顶几十万的单?”

叶栖说:“这九天的上限就三千。我会把结果拿给买东西的人看。”

邵培把图放回原处,一只手搭在桌沿。

“那我也去跟愿意出几十万的人谈。下周一西桥来园里看地方。临走前他们要一个明确的答复,我已经替你推过两次了。”

他转身叫了做账的姑娘过来,让人把工资汇总一份给叶栖。经过我身边时,他拍拍我肩膀。

“九天一千八,叶总给你开得挺实在。”

我说:“她不给我开,我还有地方花她的钱。您要是羡慕,我替您问问。”

邵培那张脸往下一拉,拎起公文包走了。做账的姑娘眼睛直往地上看。叶栖从抽屉里拿了个小夹子,把我们的两张纸夹在一块儿,伸手冲我一扬。

“拿好。私人的那笔,等你哪天有空请我把肉饼吃完了再谈。”

我拿着信封出来,路过楼梯口没忍住,笑了一声。正碰上我妈洗完围裙晾在扶手上。她抬头看我,我把信封往身后一藏。她哼了一声说早看见了,有能耐回家把阳台那袋米搬上去。

8 灰格子

头一天跑空箱,澄禾派来一个叫石磊的送餐员。三十多岁,套件过时的赛车服,骑三轮很稳。他上来问我,送东西放一块儿不就行了,干吗分开开三回箱。

“因为人家中间就空十分钟。”

“我跑五年了,谁取早饭都知道排队。”

他嘴硬,我拿钱给他买了杯豆浆,请他把空箱里写着郑兰名字的纸袋抽出来。他刚把手伸进去,后头我妈就喊还有一份不要葱的,孟琴喊一号桌多了两个姓王的。石磊满手豆浆,三只箱子开开合合,倒把自己下趟该拿的那袋拽出来了。

“这不是成心的吗?”

我点头,让他去想个办法,以后轮到他成心。

石磊把车一停,蹲在边上喝豆浆。等喝完,他去仓库找了三筐旧隔板,拿束带一捆,保温箱开盖就能摸到三个格。头一格贴蓝,第二格贴黄,最后一格没颜色,他用原来箱子上反光的灰胶带贴一道。

叶栖在边上拿手机拍,叫我别挡光。石磊得意了,说你们有没有印纸,我带回去叫我媳妇写,她那字从三米外都看得清。

第二天空箱跑完,我陪石磊把三处交货的台面再擦了一遍。到晚上,窗口一共收了四十六份散单,两个厂各二十份。东门还没全封,原来熟悉十六号窗口的几个在群里说,谁没事去河边转一圈。郑兰在群里回,有事也能吃,东西明早我替你带。

我下班去楼下看装筐,叶栖在那里一份份核对。她把机修棚的两个姓王的用大名分开,把小卢那包糖三角拿出来看看,纸袋上烫出个糖印。

她说:“压在最上头。”

我用手托着袋底,一股热意钻到指腹。突然想起来,上辈子我站在我们结婚后头一套房里,看她用指尖托着一只掉底的包子,也是这么举着。

那时我刚签了自己的第一辆车。她送了我把小铁勺,说放包里,饿了就买份粥。我说客户见了多丢人。她回家把勺洗好,还是塞到我手里。后来我换包,连勺放在哪个抽屉都不知道。

周六五点半,正式送餐前,她从灶边分了一碗小米粥给我。出门要走,她把勺在水里冲一冲,拿张干净纸包好塞进我外套。

我问:“你的呢?”

她捧起碗喝了一口,说用嘴。

我们往机修棚去时下了小雨。石磊绕正门停车,我提箱沿着河边走。昨天试的时候那排坎还干着,今早湿得打滑。我把袋子护在胳膊下面,一脚踩进草窝,鞋袜透得像捞上来的抹布。

到水池边,我看见郑兰拿了两块擦干的塑料板靠墙。她没问我怎么狼狈成这样,伸手先把热的一箱接过去。

“我们都在这儿。”

她说得平常,我却一下就把车道那边的灯忘了。隔门站着的人头发潮湿,肩上还粘着拆下来的棉絮,听见叫号就把手伸到我面前。

蓝格先空。黄色那筐到第二个点时,七个才从机器边上下来的人一起扑到墙根。石磊手比我快,叫一声名字出一包,收完他把送达时间交我记。灰格在棚外等足两分钟,最后一份有人迟到,我们按约定交给了领班。

临走小卢追到车前,朝我塞了包纸巾。她说我妈头一回坐车还没到半路就睡着了,以前下了夜班要等她带吃的,一等就得折腾半个钟头。

我拿着那包纸巾,回到车边,石磊已经脱了赛车服铺在驾驶座上,叫我鞋先别踩他的坐垫。我从冷得没知觉的脚趾里攒出一点力气,踢了他三轮的轮胎一下。

回去我拍了张三只空箱的照片给叶栖。鞋在箱子旁边露了个头,她秒回,让我把袜子换了再报。

我抬头才看见三轮后车斗上有两双干袜子,用袋子扎着,和石磊的雨衣放一起。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叶总叫捎的。我都以为我媳妇想起来疼我了。”

我拎起袋子,一双写石,一双写江。我的那双里面还有根软塑料包的棒棒糖。我顶着一嘴甜味回她消息,打了又删,最后发过去一句,明天我给你买双袜子,你敢穿吗?

她说敢。你敢买一双好看的我就敢穿。

9 六周的钱

试送第五天是周一,西桥的人过来了。

邵培带他们先看仓,再到会议室见澄禾几个管事的。试做预算是从叶栖手里出的,我刚还钥匙,被她喊住听后半场。

来的姓庞,穿身宽松的亚麻西装,说话从不说死。他看过那四十几张散客票,赞了句做生意要有耐心,转头就把盖章的预付款确认函递了过来。

“先给六周,是给做货的。人留不留、店开不开,你们说了算。我只要求客户这边统一走西桥。”

孟琴坐在门边织一只漏针的袖口。听到人留不留,她手上动作停了。

叶栖问:“夜班那三处临时点怎么留?”

庞总往手里的表上扫了一眼,说他确实没法把车开到河边。但是全园现有的几个食堂都能送,他们送的东西更多,菜单比澄禾的厚一倍。几个厂在一起,有量就可以谈;一家十几包这样送,哪辆车去了都要赔。

我问:“夜里不开食堂的呢?”

他认出我刚从车边回来,笑着喊了声江师傅。

“这年头,谁离了谁还能少吃一顿?几个散客原先到处搭伙,照样能吃。你挣钱也一样,跑两单送水送面,比这强。”

他说完朝我点点头,仿佛我真得了个挣外快的好去处。

要是上辈子,这句话我能记十年。那天我只想起郑兰把擦干的板举起来贴墙,小卢说她妈在车上睡得很香。以前这些人都没坐在桌边,也没什么办法让庞总知道自己少了一顿饭。

我把三格的图铺到桌上。

“那就把这点散客留给澄禾。西桥想走大单,大单另谈。”

庞总笑没了。他拿手指压着那份确认函,看向叶栖。

“散客能留,买几百份的厂也能说它有几十份是散客。小叶总,签条款大家都得过脑子。后头进来的人都想挑点好的走,我这六周的钱还怎么给?”

叶栖把确认函翻回第一页,当着他的面推回去。

“西桥要接全部客户,我明白。澄禾做过的几条线,交出去一次,就没有下一次议价。您给三个月的续约价,六周之后的定价请一块儿写。”

庞总看了眼邵培。邵培提笔把现有的预算划了道线,说别为三个月之后的事,让大家连下个月都过不去。

叶栖拿过他那张纸,问他有没有算西桥要的最低供货价。他抬了下眼,没回答。她说现在算,财务坐外面,我叫进来。

那天他们一直谈到楼道的灯自己亮起来。庞总退了一步,同意写原料价格波动的调整办法,客户独家一字也没松。邵培去送他,回来冲孟琴说,整个园区签字的能有几个,您就信一帮倒夜班的能定?

孟琴放下毛线,问:“邵培,你帮我定一个我能养得起的炉子,我就听你。”

他闭了闭眼,拎着车钥匙出去,门差点带到一个人的肩膀。

会议室散了,我留在那儿收图纸。叶栖过来找我,蹲下去捡桌角的一只袋子,里头是我给她买的新袜子。鹅黄,脚踝各绣了一只歪嘴的鸭子。

她展开在腿上比了比,说这得穿短一点的裤子才露得出来。

我问:“你刚才真的舍得把那笔钱推出去?”

“不舍得。”她手还按在袜子上,“我只怕今天要了一张确认函,过完夏天去见客户,我得先跟庞总打招呼。”

我说我能去找人借一点,把六周顶住。说完我就后悔了。叶栖慢慢抬眼,也没抢着答话,等我自己把后头的想完。

我手里有几万块钱,认识的人里能掏出更多钱的,那个年月还一个都没发迹。我拿什么去借,拿我以后还做得成公司的把握,还是拿叶栖这点从死人身上捡回来的情分?

我扯了把椅子坐下。

“我刚才有点舍不得看你难受。”

她拎起袜子,把袋子团进掌心。

“那你送我回去。我想穿这个在家里走两圈。”

我站起来伸手去拿她的包,她偏了一下,把包挎到自己肩上,空出来的手朝我张开。我一把握住,跟她从办公室走到楼下。我们经过半层亮半层暗的楼梯,她没松手。

10 空箱子也得领回来

试送第六天早上,灰格的二十九份一份也没发出去。

雨是夜里下的。石磊带着车绕到西门,刘敏临时拨了另一个人值岗。值岗那人看见单上盖着临时服务的章,肯让他进,但接货棚那截便道一早就被水泡了,里面的厂按老规矩锁了小门。

石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机修棚边发蓝格。他说灰格的领班留了话,让送到西门值班室,他能托人去拿。

我把蓝格交完,赶到便道这头跟石磊碰上。原定六点五十五送到,现在已经六点五十四。

上辈子我见过这片地方积水。后来便道另一头开过一扇门,通到车间的围墙后面。我从车上拽下灰格的箱就往那边跑,觉得走小路最多晚五分钟,绝对比他们绕去值班室快。

等我在雨里踩过两道土坎,见到的是一堵长满湿苔的墙。

那扇门还没开。墙角的青砖堆得很齐,连施工的白线都没有。

石磊在电话里问我到哪了,领班说西门的人只等到七点零五。等我回到车边,早过了那个点,西门值班室隔壁的接驳车正往外拐。车窗亮着灯,我看见里头有个人抬了一下手,还是关上了玻璃。

这一箱就这么沉甸甸地落回我怀里。

回去前有个工友给我发了张照片。休息桌上摆着几只买方便面的纸杯,墙上是我们昨天贴的送达时间。他问,这回退款,下回要不要找别人取。

我站在后厨外面的水龙头底下洗鞋上的泥。石磊没骂我,把灰格剩下的票摊平,让我一份一份找电话号码。他打了头一个,对面说没关系。他抬眼看我,把下一张递过来,低声说轮到你了。

二十九份,除了两份写的是办公室座机,剩下的我和石磊挨个打完。有人客气,有人骂了句这都能送丢。厂里那二十份账上退掉,散客的钱上午由窗口原路退回。

我以为把钱退了,今天最难堪的也就到这儿。没想到石磊去倒废纸,拿过来张传单。纸上说西桥配餐照常接单,集中点送到西门,保证不用等第二趟。最下头有个手写的号码,我认得,是邵培办公室的电话。

“昨天来谈的那个厂采购发群里的。”石磊说,“还把咱退钱的那张图也发了。”

我把传单看了两遍,裤管一直往鞋里滴水。

中午邵培拿着同一张纸在会议室等叶栖。他没说一句看吧,也没骂谁,先把新收到的试价单递给她。

“康纬厂问西桥能不能先定八百份,照原来的食堂点交。西桥报的价比我们去年的低。他们这单周末就要定了,你再慢一点,庞总用不着拿六周的钱买咱们点头。”

康纬是园里最大的用餐方。园区后勤替几个大厂一起问价,康纬一松口,剩下的跟哪家走,差不多就有数了。澄禾前一批应收的钱还压着,后头这个月的单再断,厨房跟车队都得减人。

我张嘴要解释那扇门。可门在哪儿,我说不清,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知道。叶栖坐在我斜对面,从头到尾看的是那张试价单。

“灰格这趟江照负责,今天他和石磊把账交齐。”她把纸放下,“邵培,你去约康纬的钱主任。让他空四十分钟给我,我去厂里谈。”

邵培叫了她一声小叶,说你要是真想省这一口气,我还有话能替你递过去。

“我们买得起六周,买不来第七周。”她站起来,“我要四十分钟。”

门一关,我坐在原位,半晌才开口。

“我把这天的钱退给你。”

她拿了笔,在我的记录上圈出六点五十二。

“我花钱请你管这一趟,出问题找你复盘。你明天能来吗?”

“能。”

“下一回还有泥,你让石磊往哪儿走?”

我把沾湿的旧图铺开,叫石磊一起坐过来。他把手搭在我椅背上听,我说到那道墙,他抬脚踹了下椅子腿,说我再等你蒙一次,我石字倒过来写。

叶栖把笔递给他:“那你给画一条你亲眼见过的。”

等我从会议室出来,叶栖的车已经不在楼下了。她去见客户,鞋底大概也没来得及换。我蹲在屋檐下,拿指甲一点点抠鞋眼里的泥。手指干得疼,我才想起来早上那筐饭,我从头到尾也没顾上给自己留一个。

11 六点十七

下午我去找了一趟郑兰。她在棚外拆一把卡住的旧锁,拆得心烦,见我来先叫我把扳手递给她。

“你找我赔钱?”

“今天早上那二十九份,谁知道路锁了?”

“里头当然知道。”她看我,“你问门口的人干吗,他能知道里头谁开哪把锁?”

我拉了张木凳坐下,拿纸给她。她手上还沾着锁里的黑油,叫我把纸在膝盖上摊平了写。

以前夜班分三拨,以后是四拨。康纬上个月换设备,少量机台要留人继续转,新排的夜班晚了十几分钟。这个月先换两条线,下个月还要换。三种颜色能写三处交货点,点里的人每周都要变。郑兰说了几次,她也怕漏,今天接驳车晚来了两分钟,她还以为是送餐的人托司机等。

原来在我眼里稳稳当当的那几条线,这会儿还有人在里面挪。上辈子等我认识叶栖的时候,康纬的新设备已经装完了。我给她的图里有那扇门,还划掉了这个棚。

我问郑兰下回下雨,他们几点能到西门。

她想了半天,朝我脚边点点。

“我们打卡的屋子,去看看?”

正路上我跟她迎面撞上一辆空板车,推车的人慢慢绕我们过去,离墙上指示牌还有两拳。再走两分钟就到一间玻璃房。屋外一排挂钩,一块干净的长台,郑兰说有时值班的人把钥匙留在抽屉里,人齐了才锁。

我问这地方能不能交货。她说得看哪边先进来,一早两拨人在这儿碰头,一堵就堵在门口。我搬了下那条长台,发现底下有个轮子,能轻轻推到玻璃房外面。

郑兰立刻说:“搁外边没关系。别占另一边挂雨衣的。”

我拍了照,把空箱子的尺寸拿手比了比。回去一算,只要让灰格走西门单跑一趟,原来去接货棚的和换了新班的,可以都到这儿交接。值班的人碰到积水,就用短信报一声,车绕西门走硬地,照样能到玻璃房外头。蓝格和黄格按原来的时刻送,里面的人不用跟着我们改钟。

我从棚里出来已经六点多,手机上进来条短信,叶栖说钱主任给了二十五分钟,她手里有新消息,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饭。

我问几点。她回,六点十七,已经下楼了。

我叫她在园外等我。跑过去时她正对着车窗照镜子,拿餐巾纸擦鞋帮上一圈已经干了的泥。

我喘着气问:“钱主任怎么说?”

“要吃饭。饿了一个下午,你让我多活二十分钟。”

我就近给她买了碗牛肉面。她吃到碗快见底,才把筷子放下,告诉我钱主任也在愁早班的人进不了食堂。康纬想找一个价格便宜的代送保住原价,夜班这边就按现有的餐补接着发。钱主任愿意让叶栖拿一份完整报价来,对着西桥的一块儿摆上桌。

“他问能不能一张单子上把夜班写清楚。真有需要,他可以跟厂里商量怎么从餐补的钱里拨。钱还是同一笔,工人能不能用上,他回去要问。”

我从身上掏出揉得跟菜叶子似的路线图,跟她讲玻璃房。她放下筷子,用手掌把纸捋平。看到正门两个字,她拿出另一张纸,说今天还到园区谈了进车时间,最早能往前挪五分钟。

我们对着面摊那张小桌,一样一样核,核到老板来收碗。

“你刚才在办公室,怎么没先问我为什么走那条路?”我说。

“那时候你需要我问?”

“需要你把我手里那个箱子拿走。”我说了实话,“或者叫我回家,告诉我这事你处理。你以前要是办砸了,我总这么干。”

她拧开豆浆瓶给我,把塑料盖握在自己手心。

“我今天在康纬门口也想过,要不还是叫你来吧。上辈子钱主任脾气挺大,只认你。”

“这辈子他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所以我让他记我的。”叶栖碰了下我拿瓶的手,“明天你还去送,我一早给你送过去一双防水的鞋。你量量脚长。”

我伸出脚:“四十三。你要肯出钱,我可以上门试穿。”

她往摊外停的车指了一下。后座放着个鞋盒,盒上已经贴了四十三的号。

我把豆浆一口喝光,冲过去抱着盒子回来。她把餐巾纸揉成球,丢到我膝盖上,叫我把鞋先擦擦,别把人家地弄脏。我边擦边笑,等新鞋上脚,我在原地蹦了两下。

叶栖拖着椅子往后退了一点:“江照,着火了?”

我说:“有人疼我。我得显摆显摆。”

12 两份账

汪梅喊我们回家吃饭,是试送第七天的晚上。

孟琴也来,进门拎着一网兜毛豆。她们俩拿了小板凳坐在厨房口剥,叶栖洗完手过去,也跟着剥。孟琴一见她指甲往豆荚里扎,说你去歇,剥这个伤手。

叶栖没走,咔的一声开了个荚,豆滚到孟琴膝盖上。

“你以前跟我说你十五岁在地里剥这个,一天能剥六筐。”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生个姑娘,姑娘长大了就不用来剥。”

“那我又没剥六筐。”

我在旁边煎鱼,听见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饭桌上我妈宣布自己不返聘了。她嫌起太早,但答应有空去给人教一下发面,教完可以拎两个馒头走。她说到这儿用筷子夹了一大块鱼,朝我碗边敲了一下,说给叶栖挑刺,我看你在家敢不敢也说自己会做饭。

我挑了块鱼肚,把刺挑净,往叶栖面前一放。叶栖往那块鱼肉上点了一滴醋,余光瞥我。换上辈子我会讲她怎么什么都要加醋,那天我拿起醋瓶,问她还添不添。

她笑了,夹起来吃掉。孟琴看完我们这边,才把兜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拿出来。

那是她请房东开的续租价。租原地,押金比原来少一半,先交一个季度。房东也担心门封后找不到人接,她再去一趟,没准还能少点。

“这个地方有老客,我原先是舍不得丢。”她按着那张纸,“今天我去看玻璃屋,郑兰说我蹲在河边喊名字,一天下来还能省一卷纸。你看咱们就算留下来,又有几个能绕回窗口?”

叶栖放下碗,等她往下说。

“用家里那笔钱,我续得起。但再找地方做,原先跟我的几个人,还能不能有活?”

“主厂还有一台蒸柜闲着,能接我们现在要送的量。”叶栖从包里掏出份折过的名单,“够开两台案,能接四个。两个人离家太远,跟我说先把这月的结清。老廖想自己去摆早点,我把用旧的台秤给他。还有几个我会挨个去问,确实没量的得停。”

“我们那会儿最忙,能开六台案。”

“我记得。”

孟琴手掌在膝盖上来回蹭。过了一会儿,她把续租纸翻了个面,照名单写上第一个答应去主厂的名字。

“她小孩七点半要上学,你给她排早点下工的那一班。她以前最怕跟你提这种事。”

叶栖去拿她手上的笔,在那个名字边画了一道细线。

我妈拎着毛豆进厨房的时候,孟琴把剩下的鱼刺用筷子挑出来。她没往自己碗里放,给了叶栖。叶栖低头吃到一半,突然把鱼肉含在嘴里停住了。我看见她咬得很慢,猜到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嚼什么了。

吃完饭我洗碗,她站在门口把剥出来的毛豆分两袋,一袋留给我妈,一袋要拿回去给自己炒。

她说:“原来我妈想问这个。她以前提续租,我就想账上钱又少了。上辈子你给我列了张关门省下的开支,我拿去跟她说,第二天她去买了个新秤,还是自己开的钱。”

“她以为你连秤也想给她收了。”

“我那时连秤都没看见。”

我把最后一个碗在水下转了一圈。

“叶栖,你记得我那天打给你没有?”

她抬头。

“我死那天。秘书说你来过电话。你再打过来,我按掉了。”

“我想问你要不要喝粥。”她把两只袋口都拧好,“我去给你妈送东西,她说你那礼拜一直胃疼。我在家煮了一锅,想给你盛半碗。等你那边再有人接,是你司机,我才知道你在货梯口倒了。”

水还在冲。我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站着不动。

上辈子最早那两年,我饿过了头就冲她发火。她问我下回回家能不能先说一声。我说忙着呢,你有事找秘书。再后来我又想问她,怎么什么事都给我发短信,连电话都懒得打。

“我以为你早就不想给我煮粥了。”我说。

“是不想了。那天有一点想,就煮了。”

她拿起自己的袋子走进来,用袋底隔着薄塑料碰了碰我的手。

“这袋你给我炒吧。吃一半,剩一半我明天带去。”

我腾地方给她把豆倒进盆里,另拍了两瓣蒜。案板响得很脆,叶栖立在灶边递小碗。我妈在外头问谁还没吃饱,叶栖大声说我,汪姨,今晚我还能吃半碗。

13 把人写进去

月底倒数第二天,试送第八天,东门清早彻底封了。

那条围墙前拉了两排红白的隔栏。我跑到十六号窗口去取箱,见墙上有人挂了张纸,画了条线通向园西的三个点。纸角粘着一小块油皮,底下孟琴的字很大,订过的来拿,没订的明儿再来。

我本来以为临时改道,知道来的人有限。结果最后一趟到玻璃房,台边已经站满了人。有人买过,来取热的一包,有人举着钱,说她听说拐到这儿就有饭。石磊从灰格里给迟来的人找出最后一个纸包,盖上箱子说这份是张师傅的,人家十分钟前打招呼,让他给留。

后头有人问哪儿能买。我们只好拿纸记下名字,告诉他们这会儿付过钱也没货,明天按票来。有人不高兴,拿手机给西桥打电话问,看能不能买了从食堂捎过来。电话响半天,接的人说他们只跟厂里结。

刘敏原本站在门外数人。她进来问我留多少单再也发不动。

我说:“照眼下的走法,三个点一共一百四十,今天一百二十三。再多,灰格的会在里头找不着自己那袋。”

她说我以为你们要趁这时候多接一点。

我说:“上次就有二十九个人白等,今天我碰见一个还说我欠他一袋奶。”

她扭头看那个站在人堆里喝豆浆的,记下一百四十,问我以后要多少车位。我请她明天来,看看石磊不用我在边上是不是照样能送。

我拿着记满字的纸回去,叶栖正在跟财务对账。她上午给康纬交了两行价。食堂的大单压到贴着成本,夜班专送这一行贵,两种单分开定数量。两个点按厂里报的先试下个月,第三个点的散客她自己承担。

邵培靠着门框,手上也有一份方案。他招手把我喊过去,问我认不认得里面那个电话号码。

我认得。万顺的老蒋。

“庞总的几百辆车排得满,早上抽不出来小的,给万顺递了话。你走了也有你同事跑,他家报价我看过,够低。”邵培把纸叠起来,“你知道底下人多少钱一晚。别觉得这事靠你一个人能争出个公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看澄禾的方案?”

他朝会议室里的叶栖看了一眼。

“钱主任刚打给我,问你们那一行贵的钱贵在哪。他都来问我了,你觉得他敢签?”

我没答。他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

“我跟着孟姨最早骑自行车送货,有两年连年货都是在办公室给老婆孩子留的。澄禾垮了,我也没地方卖这张脸。万顺要我去,我还嫌它小。”

他把报价放到我跟前。

“她今天要是接了人家的单,给不起下个月的钱,别跟我说我现在倒向谁。”

我看着他走远,把试送的数据一张张收齐。自从我拿到第一张票,哪天丢了几份、补到哪里、离交班还差几分钟,石磊都记了。最上头那张写着我那天让他等、错过了西门最后一班车。

我拿着全摞去找叶栖。她站在窗边,玻璃映出她鼻尖上一点汗。

“你带这些做什么?”

“钱主任要问贵在哪,让他问我。我去讲迟到的那一趟。”

她拿起第一页,扫到二十九份那一格。手停住了。

“还有个事。”我说,“你报价里的专送,上限写一百四十,头一个月不能往上加。我刚告诉刘敏。有人开价买,我也没收。”

“写了。在第二页。”

她把自己那张纸翻过来。三个点位写了名字,边上有一行小字,变更由接货人确认。她还给能退的钱划了道线,定好的点没送到,得原样退给买饭的人。

我把那页拿到窗前看,一下有点想抱她。财务还在一边接电话,我只好用指尖在纸角捏了一下。

“我上辈子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比我会写这个?”

“你上辈子把我打印的东西都拿订书机钉到最后一页,见人只讲你的头一页。”

“这回我给你订最前头。”我接过她桌上的订书机。

叶栖却朝我摊开手,说给我。我看着她把我的事故记录平平整整地放在第二页后面,钉紧了,夹进她自己的包。

14 两只手

第九天早上,石磊一个人带着澄禾另一个送餐员,跑完了三个点。

我没在车上。六点四十我就到了康纬的小会议室,跟叶栖一起等钱主任。窗外能看见去西门的水泥道,车过时灯擦着墙一晃。

钱主任进门第一句话是,西桥又把单价往下压了一毛。第二句问我,听说你们还有一天二十九份没送成?

“是我没送成。”我把那页翻开给他看。

他拿到手,眼镜推到鼻尖。“还有一种说法,说你们摆个摊子,叶总自己找人买。那我现在拿钱买,买到的东西是不是跟你们试做的一样?”

我问:“您今天几点到的?”

“六点半。”

“接货名单上,康纬夜班最晚的那拨人差不多七点前下班。咱们现在有空,去看看钱买到了什么。”

钱主任望了一眼自己带来核价的同事。那人姓姚,康纬的试送登记表上有他的签字。他拿外套说走,正好见见昨晚填表说要订的那几个人。

我们从楼里出去,绕过挂雨衣的墙。灰格那趟刚好在玻璃房外面交最后几包。石磊蹲在台边,鞋上没有泥。郑兰今天休息,接她的工友拿着表,问有没有把自己的那袋误划给老王。

石磊照票拆了只大袋,里面还有三小袋,都带名。他叫那人挨个看,自己那份还是热的。姚师傅进去问昨天有几个人拿过,桌后七八个人伸手,有人把刚咬开的卷饼给他看,剩一小截蛋皮吊在外头。

钱主任盯着那块蛋皮,半天没挪脚。

有个头发花白的师傅说:“钱主任,餐补我还是能领两顿的吧?我闺女明早也想吃一份。”

钱主任说你闺女来上夜班,我就叫人给她记。他那句说得挺硬,眼睛却已经转到我手上的记录。

“包还是原来那些包?”

“昨天收多少票,今天来多少个。给厂里报的和散客装两袋,往后也照这个做。”

“这台子谁给你们推出来的?”

刘敏刚从屋里擦手出来,说她打过招呼,台子用了就推回去。钱主任点头叫她一块儿回来,路上小声问她这阵子夜班有没有来投诉的。她说有人问能不能买,他们没收钱,说等订了才有。钱主任走出两步,又叫姚师傅回去把两个点有多少人记下来。

回到会议室,他要我们把贵的那一行也降点。

叶栖把两张报价摆到同一边,给他算每个点有几个人、谁提前去等,跑两趟得多付几个人钱。钱主任举笔敲了敲食堂那一行。

“这个价,我可以不讲了。夜班得有个活口,跑一个月,两边都觉得没用,可以减。”

“可以。减多少,先告诉拿饭的人。只要没改票,照原数给。”

他和姚师傅关门商量了一会儿,再叫我们进去。他们肯把夜班两处和食堂原量先定两个月,头两周的款预付,余下的按周对。园里其余几个厂自己决定,有人等着看康纬下的单。叶栖还要他当场给那张拖了很久的老款写个付款日期。

钱主任问:“你一早过来,揣了几份单?”

“新旧就这两份。旧的再压,我做不了新的。”

他打了电话,让人把原来没处理完的对账差异调出来。姚师傅拿电脑核了两遍,差的那箱是康纬内部记错了送达点,数量不用再扣。钱主任看完,低头批了本周付款。

我站在边上看他笔画落下去。两个月不长,可叶栖可以自己送、自己结,再来问下一单。那头六周的钱从一开始就没进过她口袋,她如今也不用去取。

钱主任把两份纸按平,和她握了手。转向我的时候,叫了我一声江师傅。

我伸手跟他握住,说:“您下回见到石磊也这么叫。他记得您那儿谁不吃葱。”

钱主任笑起来,走回窗边就给食堂打电话。叶栖把笔帽合上,从我面前过去,手背在我手背上撞了一下。我跟着她走出厂房,太阳出来了,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她在没人的墙根停住。

“你现在有空吗?”

我差点说等一下。这个习惯竟然比我的命还长,死了一回都在。我把那三个字吞回去,空着的手抬起来挡到她眼睛前。

“有。想干什么?”

她仰头,嘴唇碰到我嘴角,停了一下,才又亲了一口。

我一只手给她遮太阳,另一只手半天也没找对地方,最后小心放到她背上。她的嘴唇比我记得的要软一点。上辈子亲了那么多回,我这时突然有些委屈,像是头一回尝到别人一直藏着不肯给我的东西。

叶栖先退开,揪了一下我的袖子。

“早饭你又没吃?”

“吃了,路上吃的酥肉饼。半只。”

她看着我。

“另一半在车上。”我说,“你要是不嫌凉,还有你的。”

她脸上那点要训我的样子一下没了,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我看见她裤脚露出一小截鹅黄,两只鸭子一前一后,迈得比我还急。

15 十六号熄灯

签完试单那天,叶栖回澄禾开了一个会。

我在一楼交箱子,听见上面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拨人。最后是邵培下来找我,问我拿没拿到那一千八。

“今天做完,财务说明天打。”

“倒不用明天。”他把一串钥匙搁到仓库台面上,“今天老单子款到了一部分,财务在挨个打。我刚从那儿下来。”

他穿着上回来窗口给我馒头的那件衬衫,袖口卷过一次,露了道褶。我以为他要走,结果他往窗边靠了靠,问我能不能替他留个糖三角。

我把食盒揭开。他吃了一口,立刻偏过头吸气,显然舌头上沾了糖。

“庞总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康纬这次挑了你们,他还是愿意谈单子,另外几条线算价。有一家以前被我们拖过货,找他问过去了。我跟叶栖说,我拿两周把这些事捋一遍。捋完了她想让我去库里蹲着,我就走。”

“她怎么说?”

“她叫我明天跟石磊去一趟,下完夜班问吃的那几个人肯不肯以后也从咱们这儿订。里头有个印染厂要加一处,她说我自己去看路够不够。”

邵培咬了第二口,这回小了很多。他拿手接着糖,吃得有点狼狈。我把我妈留在桌边的小碟移过去,他看看我,把碟子托起来。

“江照,那天你们退钱的图,是我让他们转的。那二十九份你们真给退了,我就想叫他们知道有人能接。”

“你也该告诉他们,西桥的车只到大门,往里拿还得多跑一趟。”

“我知道。”

他把食盒合好,过了一会儿又说了句知道。箱子上扎着石磊从家里找来的布条,短一截长一截。他盯着布条看了半天,伸手把长的那截卷进去,端着碟子走了。

晚上我和叶栖回了趟东门。厂子里这时候换灯,一盏盏亮过去,铁栅栏后面照出原先走惯的路,空了。离这儿稍远的地方有个饮料亭,还剩一块亮招牌。

汪梅把自己用的搪瓷杯从十六号窗口递出来,叫我拿好。杯上原有个盖,丢了。她有些心疼,说原本还想装热茶,一路抱回去。

我把杯子塞到前胸口袋,拿空手去接她。

厨房里头,孟琴带老廖拆一台秤。两个人轮流把螺丝拧到一半,最后都转不动。叶栖捋起袖口说我去找钳子,孟琴伸手往窗缝里一摸,摸出一把头上有铁锈的。

“工具都搁这儿。来,你压一下秤盘。”

叶栖压下去,那螺丝动了。孟琴拆下两个脚,把秤和纸板一块儿裹好,塞进老廖的车筐。老廖在院里站了半天,说他找了一个晚上下班人多的地方,过阵子先去卖馒头。称错了,一准是秤的事。

孟琴骂他自己手抖,秤好好的。他点着头把车推出院门。两个人的声音越走越远,我背着杯子靠到窗口,叶栖在里头收最后一摞小票。

她从里面拣出一张字迹褪色的,上头写的郑兰,落单那天她五点四十五没赶过来。

“留着么?”我问。

她折起来,收进手机壳里。

“留一张。我妈以后来找我算旧账,我把人证请过来。”

我探进去摸灯的开关。灯罩太老了,暗下去的前一刻还响了一声。叶栖站在里面,把钥匙交还给房东,再从厨房那边绕出来找我。

车没停在门口。我们从前总往回头那个方向走,穿过一条栅栏,就能直通停车的地方。现在得沿墙再走一段。我把我妈的杯子托起来,里面有一点底下没倒干净的水。那水晃在杯壁上,能把头顶的路灯照进去。

叶栖伸手跟我一块儿托住杯子,说:“过几天我妈去主厂教做糖三角,估计还是五点起。”

“我妈不来,她今天还要我买半袋面粉。说等睡够了在家蒸。”

“那到时候我来你家吃。”她把杯子从我手里接过去,抱在自己胸前,“你们家也收钱吗?”

“收。”我捏着她空下来的手,“叶总可以赊。赊到我老了,你得给我买个带盖的杯子。”

她从墙影里走出来,站到我旁边,抬手就着这只旧杯看了一下。

“盖能配。”她说,“明天咱们一起去看看。”

16 江师傅的饭钱

万顺放我走的那天,老蒋喊我去小办公室,桌上泡着两杯茶。

西桥找万顺询过价,最后选了另一家更近的车队。老蒋倒没迁怒我,关上门说他们准备把短途配餐单接起来,夜里有活,白天有活,叫我留下管,给我八千。

我从二十六岁熬到二十八岁时,求过他一回。那时我算自己一天干多久,后来算不下去了,就问能不能给八千。老蒋说一家子人要吃饭,不然我也想给你。转天我开车到他家去,帮他把从老房子拆出来的四扇门搬进库里。一扇门最少两个人抬,我自己干了半天,回家收到他两百块的红包。

这回他把新工位都指给我看了。椅子高,能转,跟他同一款。他还说以后去仓库,别人都得先问我今天怎么排。

我抬起眼看看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五,离叶栖起床还有一刻钟。她忙完这阵攒了一天假,头天交代我要是给她带吃的,千万别先把她叫醒。

“蒋哥,我准备学蒸包子。”

“你早几年就会排车,现在去学掀锅?”

我说我包的包子底下老漏。跟懂的人学学,学好了能卖,也能吃。

老蒋还在那儿拿笔写单价。我把茶喝完,找交接的人确认最后一只钥匙交了,赶在九点之前走出万顺。

手机上有两笔钱,一千八,澄禾付的。还有一笔两千五,叶栖刚发过来,备注是零花。

我以为她还没醒,骑车到她楼下才给她拨电话。她接得倒快,叫我上去,声音哑得厉害。

我拎着豆腐和葱进门。叶栖套着一条睡裤,脚上两只袜子颜色不一样。她光顾着刷牙,镜子下摆着半杯没喝完的水。

“我买了菜,等下做咸豆花。”我靠在门边,“你先说,这钱付的什么?”

她吐掉嘴里的泡沫,把一只杯子往我手边递,示意我帮她再接一点水。

“零花。钱到了就收。”

“没个条件?”

“有。”她漱完,把杯子洗好搁回架子,“月底你得告诉我到底够不够,少了我给你添。”

我捏着手机,偏过头看她。“你这就真打算养我?”

“你怎么想?”

我打开手机,拿刚到账的钱付了楼下那家常去的车铺,把欠了两天的补胎钱结清。老板的回执跳出来,我举给她看。她看了一眼,噗嗤笑了,问你就打算给我看这个。

我说:“第一次让老婆给我付车钱,我得记下来。”

她耳朵慢慢红了。拽起我给她换上的新毛巾,攥在手上擦嘴。然后她抬腿把客厅的塑料椅子勾过来,坐下。

“办公室今早有人问,给不给江师傅也留一张桌子。厂里想把两条线排顺,人事打算招个管仓配的。”

“你怎么说?”

“我让他们先去问石磊肯不肯带人。他肯管外头,还得找个会管仓的。两份薪水合起来,比你原来在万顺拿得多。”

我把买回来的豆腐放到桌上。上辈子的我如果听到这句话,大概会立刻给她列出招两个人的坏处。接着再给她拿出一张白纸,把我想要的那张桌子圈下来。

“你要是真想叫我去,我也会动心。”我告诉她,“我有时候还想人家叫我一声江总。要是旁边就有张大桌子,站起来指给别人看我也会。”

“今天有人把你惹馋了?”

“老蒋。你要是早点发这两千五,我在他那儿腰板还能更直一点。”

她笑得把脚缩回椅子里。我拿勺子把豆腐往碗里分,给她那碗里搁了点虾皮。叶栖伸手过来,我以为她要尝,她却拿指节刮了一下我下巴。

“你刚才喊我什么?”

我装傻,朝她把勺子举起来。“给口饭吃吧,老婆。”

她从我手里拿走勺子。我那碗还没放料,她舀了很薄的一层,在勺边吹两口,喂进我嘴里。

我本来准备把从前的账、往后的钱再问一遍。豆花进了嘴就化,我尝到一点很轻的豆香,低下头把那一口慢慢咽掉了。过了片刻我把碗往她手上一推,说还有,来一勺。她骂我懒得没救,一边骂一边给我舀得满满的。

17 给我一把钥匙

入冬后,叶栖过生日。她下楼的时候我已经把肉饼包好了,一包在车篮里,一包揣在怀里。

她见我骑着电瓶车来,问我要她坐哪个位置。

“今天我坐后头。你想去哪儿,自己骑。”

叶栖把我手里的蓝头盔拿走,扶着车把往前一跨。大衣衣摆差点扫到车轮,我伸手帮她抓住,她低头把下摆往膝盖底下一压,拍拍后座。

我腿一迈,坐到她后面。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就抓住车尾那根横杆。她骑出去没几米,停下来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过减速带的时候叫我抓哪儿?”

我把手从横杆挪到她腰上。一路风吹过来,前面的人穿得厚厚的,摸起来比那次我带她时软多了。我在她背上靠了一会儿,车速更慢了,眼看着卖烤红薯的从旁边慢悠悠把我们超过去。

她骑进我妈住的小区。天还早,我爸刚从公园打拳回来,穿得单薄,手上抓着个保温杯。见了我们,他大声问我,家里炒面有多的,吃不吃。

我闻见我妈从楼上倒下来的油烟味,问他过年愿不愿意去海边。我爸说这个得问你妈。我说你就不能先想自己要去哪儿?他站了一阵,说想坐船,叫我给他挑艘有窗的。

我答应了。他上楼去给我们端炒面,我靠着叶栖在楼下站着,听见他在楼梯口喊,汪梅,你儿子发财了,说请我坐船。

隔着一层楼,我妈骂他不识数,他笑得像打赢了一架。叶栖把头盔上的扣子解开,低头用眼睛找我的脸。我才知道自己笑的时候,鼻子酸得厉害。

“上辈子我爸一直想去看海。”我说。

“那你先问船票。我买你那张。”

我把怀里的肉饼掏出来给她,纸包还暖。她低下头闻了闻,没急着打开。

“下回你生日,我也能不能挑一样我想送的?”

“能。我要钥匙。”

“家里那把就在你鞋里插着。我昨晚放的。”

我张着嘴。昨晚我在她家打包换季的衣服,顺手洗了鞋,晾在她那儿。我拿着肉饼过来等她的时候,还在琢磨要怎么从她手里骗一把。

“我想往后一直跟你用同一把。”我把手从车篮边放下来,拉住她的手,“叶栖,你今天愿意听我求婚吗?”

她抬起眼,手里薄薄一只肉饼,被她拿得像本怕风吹开的小册子。

“以前你求婚,是把戒指放到我办公室的那份文件上。我找你找了两层楼,最后是你秘书跟我说,你去见人了,要我先签完文件。”

“今天带在身上。人也在。”

她抓了一下我的手,朝楼梯口看。我爸捧着盘炒面往下走,还剩几级,看见我把手往大衣里伸了两回。他脚步一点一点收回去,连盘子带人消失在转角。筷子在瓷盘上碰了一下,我听见他小声说,汪梅,你快来。

我挑了几个月的戒指在大衣内兜里。选的是没镶什么东西的,够薄,她包糖三角的时候摘下来放口袋也不硌。

我蹲下去时还被车脚架绊了一下。叶栖先把车往身旁推了推,伸手托住我胳膊。她问我是不是还想学蒸包子。我说想。问我她要是公司忙得连着一周回不了家,我怎么办。

“先给你打电话,问你人在哪儿。我过去跟你坐十分钟,你坐得住,我就等你吃完再走。”

“你也得吃。”

“那我带两份。”

我举起戒指。她腾不出两只手,肉饼就咬在嘴里,腾出来的那只伸给了我。

戒指滑到底,她把肉饼拿下来,唇角粘着一点酥皮。她说好,你站起来,咱俩把它分了。我站起来,人和戒指都往她跟前凑,终于得着机会把那点酥皮亲掉了。

楼梯上盘子响了第二次。我妈说你俩能不能到屋里来,炒面快凉了。

叶栖牵着我往上走。迈到最后一级,她贴近我,叫我记得把鞋里的钥匙拿出来。楼梯间风很大,我搂住她的肩,低头看见她拿着肉饼的手上多了一个小小的亮圈。

18 这碗给我

过了年,我跟叶栖领了证。她挑了个有太阳的日子,两家人凑一桌吃了顿饭。我爸把游船上的合照洗出来,给每个人发一张,最后剩一张垫了摇晃的桌脚。

春天我在我们住的那栋楼旁边盘了间小铺。叶栖出头两个月的租金,我拿之前的存款加了个炉子。

开张时我妈给我送了一屉包得比我齐整的包子。我只好在柜台旁立块纸板,写本店师父做的五块两个,徒弟做的也是五块两个。老廖骑车来买了两趟,都要徒弟做的。他说底下能看见肉的那个,孩子拿起来更爱吃。

我营业到九点。七点半有一道给家里留的钟,不管卖出去多少,我会熄一会儿火,坐到店里那张小桌边吃饭。

叶栖给我那笔零花到现在也没断。头个月我说够,天冷时我舍不得换旧大衣,她往里多打了六百,带我去试了件亮得不行的蓝色。后来我卖包子挣得多些,问她要不要把钱停掉。

她坐在我店里吃包子,皱起眉头问我,你的钱舍得全拿来花吗?

我把给我妈买的船票和给自己买的四张电影票掏出来给她看。她挑了一张,往我这边一推,说下回买两张,算我请。月底转账照旧来了。这回备注多了三个字,记得花。

我拿着钱在菜市里买了一条我平时嫌贵的鱼。回家的路上见谁都说我老婆让我买的。等鱼上了桌,她把第一块鱼肚拨给我,笑得勺子都握不住。

澄禾那边续签过两回,添的第四个点要比原来晚半个钟头。石磊带了人,头两次去叫邵培守西门,说这儿最宽,万一下雨要让电瓶车,站上半小时才知道人怎么走。邵培后来给我看过一张手画的图,右边画了个人,戴雨衣,把我那个第一回找门找丢的墙圈出来了。边上一行字是他写的,从这儿过去的一律扣一顿饭。

孟琴把十六号窗口换下来的牌子弄到我这里,说我铺子没招牌,旧的还能顶一阵。她来那天,郑兰也刚好去看小卢,两个人在店里坐半天,吃掉我四个糖三角,头三个说买,最后一个说试味。

我说你们都试完了,叶栖待会儿吃什么?

孟琴气得站起来,钻进厨房现给她蒸了两个。

她走时天才擦亮。外面下着小雨,我把两张小凳子收进来,手机响了。叶栖说在过来的路上,让我给她留十分钟。过了两条短信的时间,她推门进来,手里抓着个玻璃杯。杯盖坏了,换了个跟杯身完全配不上的大红盖子。

“公司今天要见一个人。”她把外套挂在门后,“约的九点半,我现在有一整个小时。”

我把小米粥盛出来,一碗多些,一碗少些。少的递到她面前,她盯着我,说你自己想想我哪回先吃完过。我忙又拿勺给她添上,她扶着碗让我别添那么高。等坐下来,一手捏筷子,另一只手从包里摸了个小东西放桌上。

一把包过纸的小铁勺。尾端印着朵小花,花纹浅,还能摸得出来。

“昨天买的,我给自己挑了一把。柜台说买两把便宜。”

我拆开来在碗里试了一下。勺不深,一口下去正好。上辈子她把勺装进我包里的时候,手也这样贴在桌边,等着看我尝不尝。她等的那些工夫,够我从这张桌子站起来很多回了。

我尝完,低头又舀了一勺。

叶栖问:“甜吗?”

“我放的盐。”

她把我手上的勺子抢走,挖了一口粥尝。果然是盐,她脸上嫌弃,嘴倒没停。我只好拿新勺去舀她那碗。她手一伸把碗揽走,问我相亲时才吃了她几个饺子,现在都敢来抢她的饭?

“七个。你吃了三个。”

“记性还挺好。”

“你第一次问,这辈子还要我替你管公司吗,我嘴上答得挺快。那时候我心里还想,你要真把钱和事一起塞过来,我忍不忍得住收。”

她放下勺子。店里小炉子还没彻底熄,蒸笼底下偶尔跳一下。我把自己碗里的糖三角掰开,糖汁慢慢渗出来。我把大的一半放到她碟子里。

“如今钱我收了。你公司那张桌子谁想坐谁坐。我占着这张,叶总,跟我吃到几点?”

她看了一眼挂在店里的钟。七点三十六。门外有人隔着玻璃问还有没有吃的。叶栖转过脸,对那人说等店主吃完早饭就有。

她把粥拖回身前,膝盖在桌底下碰到我的膝盖。我没挪。外头的雨小下来,天比刚才又亮了一点。

她把那半只糖三角拨回来,手托在纸底,怕糖滴到我腿上。

“江照,吃完再给我添一碗。”

我咬住她递过来的那一半,糖烫得我嘴疼。我舍不得吐,含着笑了半天,才腾出嘴答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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