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监抢走我的项目时,我主动替他打印了责任确认书。
他当众笑我:“老实人就该吃亏,你不吃,难道让我吃?”
我连连点头。
“对,项目是您的,功劳是您的,包括那三处填错的数据。”
他以为我在服软,签字时连笔帽都没摘稳。
当晚,项目终审叫停。
他冲进会议室,指着我骂:“数据都是他做的!”
我打开投影。
“别急,还有一张您昨天就签过的付款单。”
【第一章】
“项目负责人改成我,你的奖金取消。”
赵志强把申报书推到我面前,手指压住我的名字。
会议室里坐着项目组所有人。
没人说话。
他又拿过红笔,划掉预算表上的八万元奖金。
“陈实,别觉得委屈。你做执行,我担风险。没有我的资源,你连客户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
我看着那道红线,没有伸手。
他往椅背上一靠。
“还有,今晚终审你不用参加。把资料交给许佳,去仓库盘点。”
许佳抱着会议记录本,没动。
她是项目协调员,这个项目从第一次拜访客户到今天,一共开了四十七次会。
四十七份纪要,主汇报人都是我。
赵志强发现没人附和,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怎么,听不懂?”
我拿起那份申报书,翻到最后一页。
“听懂了。”
他满意地点头。
我却把签字页抽出来,放进碎纸机。
纸张被卷进去,发出一阵干涩的响声。
赵志强猛地坐直。
“你干什么!”
“旧版责任页上还是我的名字。”
我从文件夹里取出另一张纸。
“既然负责人换了,就重新签。”
会议室安静下来。
赵志强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不是普通交接单。
是项目终审资料确认书。
申报数据、供应商选择、采购授权、对外承诺,四项责任逐条列明。
底下留着一个签名位。
项目负责人。
赵志强没碰笔。
“你跟我玩这个?”
我把纸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公司规定,负责人变更要留档。”
“你一个干活的,还教我公司规定?”
他声音陡然拔高。
“项目是谁拿下来的,你心里没数?你熬几个晚上就觉得自己有功?楼下保安还熬夜呢!”
有人低下了头。
我没看他们,只指了指申报书右上角的版本号。
“您今天交的第七版,跟我昨天提交的第六版,有三处关键数据不同。”
赵志强冷笑。
“我改的。有问题?”
“有。”
我刚说完,他便抬手打断。
“我问你,项目是不是我的?”
“现在是。”
“那就按我的来。”
他把那张确认书拍在桌上。
“陈实,别摆出一副被我抢了东西的样子。公司给你发工资,你做的东西就不是你的。”
“至于奖金,我愿意给,你才有。”
“老实人就该吃亏。你不吃,难道让我吃?”
我点头。
“对,都是您的功劳。”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我接着说:“包括现货数量、交付时限、采购成本,这三处改动。”
笑意停在他脸上。
我把另一份文件放到确认书旁边。
三项风险提示,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原始凭证编号。
“我的意见写在这里。您如果坚持按第七版申报,请一并签收。”
赵志强翻都没翻。
他拿起笔,在确认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面。
“签!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领导拍板。”
他又在风险提示的签收栏写了两个字。
已阅。
许佳的笔停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
“麻烦把负责人变更、风险提示已签收,都记进今天的纪要。”
她看了一眼赵志强。
赵志强拍着桌子。
“记!一字不落地记!”
“再加一句,陈实主动退出项目,后续所有功劳与他无关。”
我说:“可以。”
许佳翻过一页。
纸张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楚。
散会时,赵志强特意拦住我。
“你是不是觉得,拿张破纸就能吓住我?”
我把属于自己的水杯拿走。
“不是吓您,是交接。”
“最好是。”
他扯了扯领带,走到门口又回头。
“今晚客户要现场验库存,我已经答应了。你把仓库那边安排好,别让我丢脸。”
我停下脚步。
他今天修改的第一处数据,就是库存。
真实现货一千二百套。
他填了一万二千套。
而仓库,一套都不会凭空多出来。
【第二章】
我没有去仓库。
我先把签过字的风险提示交给了财务部。
赵志强能让我退出项目,不能让我把发现的问题咽回去。
财务负责人孙斌接过材料,第一眼看的不是数字,是最后的签名。
看到赵志强三个字,他把纸往回推。
“业务上的事,你们业务部门自己解决。”
“里面有预付款风险。”
我按住纸。
“供应商没有对应现货,交期也不匹配。请暂停这个项目尚未支付的采购款,核对已经支付的部分。”
孙斌抬眼。
“你这是对赵总有意见?”
“我对三处数据有意见。”
我把原始报价放到他面前。
客户要建设十二处分拨仓,总合同额一千八百万元。
设备采购的原始报价是九百四十万元。
正常供货周期二十天。
现货只能先供一千二百套,剩下的分批生产。
这些条件,客户此前都看过。
赵志强接手后,把成本改成六百四十万元,把二十天改成四十八小时,把现货数量多添了一个零。
三笔修改,让账面利润多了三百万。
也让一个能按时完成的项目,变成了一份根本兑现不了的承诺。
孙斌没翻第二页。
“领导有领导的考虑。”
“考虑可以写下来。”
我把材料转正。
“请您签收。”
他的脸沉了。
“陈实,你这么较真,以后还想不想在公司干?”
我看着他。
“这也是您要写进签收意见里的话?”
孙斌手指僵了一下。
几秒后,他拿起桌上的收件章,重重盖了下去。
我拿回其中一份。
离开财务部,我把风险提示、原始报价和会议纪要一并发进项目正式邮件组。
收件人包括公司审计邮箱。
没有抄送客户。
内部错误先内部处置,是我该守的边界。
发送完成,赵志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给审计发邮件干什么?”
“留档。”
“删掉!”
“已经发送的正式风险提示,我不能替收件人删除。”
他在电话里喘了两声。
“你现在,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我进去时,许佳也在。
她面前放着一份重新打印的会议纪要。
赵志强指着屏幕。
“把这一段删了。”
许佳没说话。
我看见屏幕上被选中的,是我提出三项风险的内容。
他又指着下一行。
“改成陈实确认数据无误,自愿交接。”
许佳终于抬头。
“会议上没有这句话。”
赵志强把鼠标摔在桌上。
“会议纪要不是录音稿!你懂不懂提炼重点?”
许佳脸色发白。
她试用期刚转正不久,平时连报销单缺张票,都要跟财务解释半天。
赵志强知道她怕什么。
“你还想不想做项目协调?这么简单的工作都不会,明天换个人。”
我伸手,把那份纸质纪要拿了起来。
“我的意见不能删。”
赵志强盯着我。
我补了一句:“您可以把您的回复加上。”
“你算什么东西,规定我怎么写?”
“我不规定您。”
我拿出手机,打开刚收到的邮件回执。
“审计已经收件。如果内部留档和正式纪要内容不一致,他们会问原因。”
赵志强嘴角动了一下。
我看见他握鼠标的手背绷紧了。
许佳这时轻声说:“上午会议用了远程会务,录音也已经归档。”
赵志强猛地转头。
“谁让你录的?”
“项目终审前的决策会议,一直都录。”
“关掉!删了!”
许佳没有动。
“归档记录,我没有删除权限。”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赵志强盯着我们看了很久,最后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
“滚出去。”
我弯腰,捡起自己的风险提示。
许佳跟在我后面出了门。
走到拐角,她才小声说:“我没替你说话。”
“你把会上说的话记下来,就够了。”
她抱紧电脑。
“他会不会真把我换掉?”
“如果他发通知,保存原件。”
她点了点头。
下午五点,赵志强把我移出了客户终审群。
五点十分,我的项目编辑权限被收回。
五点二十,许佳收到一封加急邮件。
她转给我时,只说了一句:“你得看看这个。”
发件人是赵志强。
附件里,是一份已经填好我名字的数据责任承诺书。
签字栏下面,还贴着我的签名。
【第三章】
我把那张承诺书放大。
名字是我的。
笔迹也是我的。
可我没签过。
文件声称,第七版所有采购数据均由我核实,赵志强仅负责协调和审批。
下面标着签署时间。
昨天下午四点半。
那时,第七版还不存在。
我没有立刻去找赵志强。
我把这封邮件连同附件转给审计,明确写了两句话。
本人未签署此文件。
本人不认可附件所述责任分工,请保留原始邮件及提交记录。
发完,我去找许佳。
“这份承诺书从哪来的?”
“赵总让我补进终审材料。他说,你已经口头同意,只是不好意思在会上承认。”
“你补了吗?”
“没有。”
她指着另一封邮件。
“我回复他说,需要本人确认。”
我点头。
“以后也按这个流程。”
她的电话突然响了。
赵志强打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接起来。
声音大得不用开免提,我也听得清楚。
“一个附件,让你上传半小时!陈实是不是又在你旁边?”
许佳攥着手机。
“赵总,陈实说他没签过,需要先核实。”
“他做项目的时候怎么不说没签过?现在出点问题就想撇清?”
“项目还没终审,您说的是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随即响起一声桌面被敲击的闷响。
“我跟你说得着吗!”
电话挂了。
许佳脸色更白了。
我却把刚才那句话记了下来。
现在出点问题。
终审还没开始。
他已经知道出了问题。
晚上七点,客户的联合核验开始。
我没进会议室。
我的身份是已完成交接的原执行人,只负责在公司指定的核查环节提供历史材料。
七点十二分,许佳从会议室出来拿原始报价。
七点二十分,孙斌抱着电脑进去。
七点三十一分,赵志强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仓库数量是动态的,怎么可能拿一个时间点代表全部!”
七点三十四分,有人拉开门叫我。
“陈实,进来说明情况。”
会议室的大屏上分成几个窗口。
客户采购、仓库负责人、供应商对接人员,都在线。
赵志强坐在主位,领口已经松了。
我刚坐下,他就指向我。
“原始数据是他整理的。业务人员不够严谨,我承担管理责任。”
客户那边有人问:“你核对过现货数量吗?”
我回答:“核对过,一千二百套。”
“申报资料为什么是一万二千套?”
“今天负责人变更后修改的。”
赵志强立刻拍桌。
“陈实!现在是在解决问题,不是让你推卸责任!”
我没有提高声音。
“那先解决数量问题。仓库清单、盘点照片、盖章库存证明,三份原件一致,都是一千二百套。”
许佳把三份文件投到屏幕上。
赵志强张开嘴,又闭上。
客户接着问交付周期。
我提交供应商盖章的排产计划。
四百八十小时。
屏幕另一边的供应商对接人员明确回复,四十八小时只能完成首批装车,不可能全部交付。
赵志强端起水杯。
杯底碰到桌面,响了两次。
第三项,采购成本。
原始报价九百四十万元。
没有折扣补充协议,没有更新报价,没有任何能支持六百四十万元的文件。
客户终止了当晚的终审。
不是设备坏了,也不是谁动了手脚。
是三份原件,把赵志强报上去的三组数字,一组一组否掉了。
视频断开后,他突然把杯子砸了过来。
杯沿撞在桌角。
碎片落到我的裤脚边。
“你早就知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知道。所以我上午当众提醒,下午书面提示。”
“你就等着看我出丑!”
“我还要求财务暂停未付采购款。”
孙斌的肩膀突然缩了一下。
我看向他。
他低着头,手指压在电脑触控板上。
公司审计要求他把付款记录投出来。
屏幕亮起。
三百二十万元。
状态,已支付。
付款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二分。
比赵志强当众抢项目,早了整整一天。
付款依据里,除了赵志强的审批签名,还有一张验收确认单。
确认人是我。
确认内容是,一万二千套设备已全部到货。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他抢的不是我做完的项目。
他是在已经付出去的三百二十万上面,补我的名字。
【第四章】
“这不是预付款。”
我指着付款单上的摘要。
“这是到货采购款。”
会议室没人接话。
一张订货单,和一张全量到货验收单,对应的是完全不同的付款条件。
前者要核验合同。
后者意味着货已经交到了公司手里。
赵志强动了动身子。
“财务摘要写错了,没必要抓着一个词不放。”
我看向孙斌。
“原始付款申请呢?”
孙斌没有抬头。
审计让他打开。
付款申请里写得更清楚。
供应商已完成全量备货并转移所有权,申请支付首笔到货款。
附件中的验收单有我的签名。
有一张印章模糊的仓库收货证明。
但没有车辆信息。
没有实际入库编号。
也没有现场签收人。
我问:“一万二千套货,存在哪个仓?”
赵志强的额角跳了一下。
“供应商仓库,代管。大项目都这么操作,你不懂就少说。”
“哪个地址?”
“后续可以补。”
“哪一批货?”
“陈实,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忽然站起来,椅子被推得撞上墙。
“我是在帮公司抢时间!等你们一张张单子审完,机会早没了!”
审计没有跟他争。
只让许佳关闭对外资料通道,保留现有文件。
又通知财务,暂停该供应商的后续付款。
赵志强伸手去拿桌上的付款申请。
我先一步按住。
“还有我的签名。”
他盯着我的手。
“拿开。”
“原件要留下。”
“我叫你拿开!”
他猛地拽了一下。
纸角被扯裂,发出清脆的一声。
许佳立刻用手机拍下桌面。
赵志强扭头骂她:“你拍什么!”
她声音发抖,手机却没放。
“审计要求保留材料。”
我松开手,让那张纸完整留在桌上。
然后打开自己的电脑。
我的签名并不难找到。
过去三年,报销、请款、出差审批,都用过。
可这一次,剪下来的人太急了。
签名下方还残留着一小段灰线。
灰线旁边,有半个被截掉的差字。
我把三个月前的一张出差报销单调出来。
两张图放在一起。
同样的笔迹。
同样的笔锋断点。
同样的灰线。
连签字时落在纸上的那个墨点都在。
许佳吸了口气。
孙斌终于抬头看向赵志强。
我说:“签名图的来源,找到了。”
赵志强脸色涨红。
“能说明什么?同一个人签名,本来就差不多!”
“我没让您承认。”
我看向审计。
“请调取这两份文件的原始提交记录,核对谁上传,谁修改,谁审批。我申请公司正式调查,不接受用口头说明代替。”
赵志强忽然换了语气。
“陈实。”
他绕过桌子,站到我身边。
声音低下来。
“出去说。”
我没起身。
“就在这里说。”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的名字,被放在一张虚假的到货单上。”
他伸手拍我的肩。
手掌很重。
“团队里谁没帮谁签过字?这么点事,值得你闹?”
我把他的手拿开。
“您刚才还说,是我自己签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
会议室里没人替他接话。
当晚九点,公司暂停了赵志强的项目审批权,要求他配合调查。
我被要求继续提供原始资料。
孙斌留下核对付款过程。
走出会议室时,赵志强在走廊堵住我。
“你以为扳倒我,你就能坐我的位置?”
我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半步。
“供应商是我找的,钱也是我谈下来的。现在这笔钱要是回不来,你的项目照样完蛋。”
我看着他。
“所以,那三处数据不是填错。”
他眼底猛地一沉。
我接着说:“你知道货不够,时间不够,报价也不对。”
“你只需要有人先认下已经到货。”
赵志强盯了我几秒,突然笑了。
“你有本事,就去把钱追回来。”
回到工位,我发现许佳正等着我。
她把一份供应商登记资料推过来。
上面有一个紧急联系人。
那个号码,我下午才在赵志强的私人名片上见过。
【第五章】
供应商叫宏远供应链。
登记资料里的办公地址,是一处商务楼。
仓库地址空着。
紧急联系人填的是赵志强本人。
我没有凭这个就下结论。
我把资料交给审计,注明了异常位置。
第二天早上,赵志强比我先到公司。
他没有进原来的办公室。
他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我的离职补偿方案。
另一份是情况说明。
“你不是在乎八万奖金吗?”
他用手指敲了敲第一份文件。
“给你十二万。签字,走人。”
我没坐。
“钱从哪出?”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拿得到就行。”
我看向第二份文件。
上面写着,因为我未及时反馈供应商变化,导致项目材料出现偏差。
赵志强承担监督不力的管理责任。
我承担资料失实的直接责任。
他见我看完,往前推了推笔。
“成年人的事,别非得分个对错。”
“十二万,你一年才挣多少?”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
还有一条。
离职后不得就本项目作出任何不利于公司及相关人员的陈述。
我抬头。
“你让我拿十二万,认下三百二十万?”
赵志强脸上的耐心没了。
“别给脸不要脸。”
“你以为你清白就有用?客户现在只知道项目资料出问题了,谁还听你解释?”
“公司需要的是能把事压下去的人,不是你这种把窟窿捅大的人。”
我把两份文件原样放回去。
“那就让公司来决定。”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
“陈实,你真以为别人都站你那边?”
他把手机亮给我。
一个项目工作群。
昨晚十点多,他发了一段说明。
原执行负责人因奖金分配产生情绪,未充分交接资料,导致终审核验受阻。目前公司正在调查,将严肃处理个人行为影响集体利益的问题。
下面几个人回复收到。
没有人提我的名字。
但项目组都知道原执行负责人是谁。
赵志强往后靠了靠。
“你不签,这就是结论。”
我看着那段话。
昨晚我回家时,已经快十二点。
鞋底沾了一小块会议室的玻璃碎屑,我坐在门口挑了半天。
他却还有时间,先替我写好结论。
我掏出手机,把那段说明完整保存。
“谢谢。”
赵志强皱眉。
“谢什么?”
“你把施压过程也留了下来。”
我走出会议室,直接把两份文件和群内说明提交给审计。
没有发到公共群。
也没有跟同事逐个争辩。
上午十点,公司召开内部说明会。
赵志强坐在最前排。
他身上那件西装换了新的,领带系得很紧。
我坐在后面。
许佳上去打开投影。
第一份,是第六版方案的流转记录。
第二份,是赵志强亲自发送的第七版。
第三份,是负责人变更确认书。
第四份,是我签收留档的风险提示。
他每看见一份,身体就往前挪一点。
最后,许佳播放了上午会议的录音。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项目是谁拿下来的,你心里没数?”
“老实人就该吃亏。你不吃,难道让我吃?”
“签!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领导拍板。”
有人原本低头看手机,听到这里,抬起了头。
赵志强突然站起来。
“断章取义!”
许佳停住播放。
“完整录音四十二分钟。您需要从开头播放吗?”
他没回答。
许佳又问:“还是播放您要求删掉风险提示、改成陈实确认无误的那一段?”
赵志强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公司养你,是让你盯着领导录音的?”
许佳攥着鼠标,手背发白。
“公司让我做会议记录。”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很短。
赵志强猛地转头,却没找到是谁。
公司的人事处理通知随后宣读。
因严重违反审批流程、擅自修改关键资料、使用未经本人确认的签名文件,赵志强被解除职务,并启动解除劳动关系及相关追偿程序。
我暂代项目负责人,组织补救。
听到我的名字时,赵志强把面前的文件撕成了两半。
“他?”
他指着我,声音变了调。
“一个只会写邮件留证据的人,你们让他救项目?”
我站起来。
“先把你改掉的真实数据交回去。”
“然后让真正能供货的人供货。”
赵志强盯着我,忽然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真正能供货的人?”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采购协议,举到所有人面前。
“那你先问问,货到底归谁。”
【第六章】
那份采购协议盖着公司公章。
供应商是宏远。
采购金额六百四十万元。
交付数量一万二千套。
交付周期四十八小时。
三个数字,一个不差。
赵志强把协议甩到桌上。
“合同是真的,章是真的,审批也是真的。你说数据有问题,就能把合同当废纸?”
他看着我。
“现在是公司暂停接货。违约算谁的?”
我拿起协议,先看签署时间。
昨天下午。
比我发现第七版还早。
再看交货地点。
供应商指定仓库,以供应商另行通知为准。
我翻到付款条件。
预付款三百二十万元。
剩余款项,凭全量备货确认函支付。
而昨晚投出来的验收单,恰好能被解释成那份全量备货确认函。
我抬头。
“你准备再付三百二十万。”
赵志强没有否认。
“合同约定。”
“没有仓库地址,没有货物编号,没有设备批次,只有一张贴着我签名的确认单。”
“我说了,是供应商代管!”
“那现在去看。”
会议室静了一下。
我把协议放在桌面中央。
“现场验货。今天去,地址让供应商发。”
赵志强下颌绷紧。
“人家今天没空。”
“按这份合同,四十八小时内全部交付。距离截止还有不到一天。能交一万二千套,没空让我们看一眼?”
他盯着我。
我拿起会议室电话,拨打协议上的业务号码。
开了免提。
对方接通后,我先说明身份和来意。
没有骂人,也没有套话。
只要求提供现货地址、批次清单和现场查验时间。
对方支吾了一会儿,说要问负责人。
我问:“负责人是谁?”
电话那头报出一个名字。
赵海林。
赵志强伸手就来按电话。
许佳把电话座往旁边挪了一下。
他的手拍在桌上。
响得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我继续问:“赵海林和赵志强是什么关系?”
对方不说话了。
赵志强突然吼了一声。
“采购就采购,你查人家家谱干什么!”
我放下听筒。
“那就不问关系。只问货。”
“今天能不能验?”
他用手扯了一下领带,没说话。
我转向公司审计。
“请正式发出查验及履约要求。能供货,就核验后履约。不能供货,就按协议和实际付款情况处理。”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事。
但我可以把每个需要查清的问题,摆在桌上。
下午,审计取得了公司档案里的关联供应商申报表。
宏远那一栏,赵志强勾选的是无关联关系。
另一份经核实的资料显示,宏远的实际经营负责人赵海林,是他的亲弟弟。
公司随即要求他作书面解释。
赵志强没解释。
他来工位找我。
那会儿,我正在按真实库存重排项目计划。
客户没有立刻把我们彻底踢出局。
他们给了一个补救窗口。
明天下午之前,提供真实库存、可执行交期,以及资金安全说明。
能否继续合作,要重新评估。
赵志强伸手,合上我的电脑。
“你再往下查,项目就真没了。”
我把电脑重新打开。
“你已经被移出项目组。”
“客户要的是货,不是你那些证据。你把我弟弟逼急了,他一分钱不退,你拿什么买货?”
“公司会按程序追款。”
他低头靠近我。
“程序能让货明天上车?”
我闻见他嘴里的烟味。
很重。
“陈实,没钱就是没钱。”
“你把我赶出去,最后还得跪着请我回来。”
我没接他的话。
我看向他身后。
孙斌站在走道里。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赵志强的脸慢慢变了。
“你来干什么?”
孙斌没看他。
他走到我桌边,把文件袋放下。
“陈实。”
“那三百二十万,不是全部转给供货厂了。”
【第七章】
孙斌把袋口折开。
里面是付款申请、银行回单,以及一叠他从财务档案里调出的往来文件。
我没有伸手拿。
“交审计。”
他点头。
“已经交了一份。这份是项目核对用的。”
赵志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想清楚再说。”
孙斌低头,看着那只手。
“我想了一晚上。”
“昨天你说,出了事你承担。”
“今天审计问我,你又说付款审核是财务的专业判断,你不干预。”
赵志强压着声音。
“我们出去谈。”
孙斌把胳膊抽出来。
“就在这儿谈。”
这句话,我昨晚也说过。
赵志强眼睛里泛起了红丝。
“孙斌,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调到这个位置!”
“我没忘。”
孙斌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你让我加急,我加了。你说验收原件在你手里,我信了。”
“你让我先付款后补手续,我也签了。”
“这些我认。”
他把一张打印件放到桌上。
“但你不能拿我的签字,说全是我自作主张。”
那是他们的工作聊天记录。
赵志强催他当天完成付款。
孙斌回复,缺少到货核验和供应商关联关系说明。
赵志强说,陈实已经验过,文件由他负责补齐。
又说,董事会看的是项目利润,不是财务挑毛病的本事。
最后一条更直接。
先付,出了问题我兜着。
许佳站在旁边,打开记录本。
赵志强看见她的动作,猛地抬手。
“你还记!”
她后退了一步。
我站到两人中间。
“这里是办公区。”
周围几个同事都站了起来。
赵志强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狠狠指向孙斌。
“你也别想摘干净!”
孙斌脸色灰白。
“我没说我要摘干净。”
“我该承担的,我承担。”
“但你的钱,别让我替你背。”
办公区彻底静了。
我看向文件袋。
孙斌说,宏远曾向财务提交一份上游订货证明,称公司支付的三百二十万元已经用于设备采购。
但证明上的上游供货厂,正是我最早询价的工厂。
金额却对不上。
我当着审计的面,向供货厂发出正式核验请求。
对方很快回复了盖章文件。
实际收到的订金,一百二十万元。
仅对应首批一千二百套现货的采购安排。
剩下两百万元,并未支付给他们。
至于那一万二千套全量备货证明,供货厂明确表示,没有出具过。
赵志强开始收拾桌上的纸。
手指不听使唤,同一页抓了两次才抓住。
我问他:“剩下两百万呢?”
“供应商的钱怎么用,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保证已经全部用于备货?”
“业务沟通里的话,你也拿来当证据?”
我把那张上游订货证明推过去。
上面有他的复核签名。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突然把纸揉成一团。
许佳立刻说:“原件已经归档,这是复印件。”
他把纸团砸向她。
没砸中。
落在她鞋边。
赵志强喘着气,声音越来越高。
“你们懂什么!”
“我弟弟公司没周转款,我先让他把业务接住,有什么问题?”
“项目一千八百万,后面有的是利润!先挪两百万,等款回来补上不就行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停住了。
孙斌闭了闭眼。
许佳没有捡纸。
我也没说话。
赵志强看着我们,嘴唇抖了两下。
“我说的是正常周转。”
“不是挪用。”
“你们别给我乱扣帽子!”
我转向审计。
“请按调查程序记录。”
没有人再跟他争那两个字。
因为他已经把那两百万为什么没去采购,说了出来。
公司当天下午向有关部门提交了材料,并启动追款。
赵志强离开办公区时,门禁卡已经刷不开了。
他连续刷了三次。
每一次,机器都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许佳站在旁边,低头核对物品清单。
他突然把卡摔到她脚边。
“告诉陈实,别高兴太早!”
“那一千二百套现货,也是宏远订的。”
“没有我点头,他一套都拿不走!”
我刚收到供货厂发来的正式回复。
第一行写着,那一千二百套货的预留客户,不是宏远。
是我们公司。
【第八章】
赵志强没看过原始采购方案的附件。
他抢项目时,只拿走了汇报稿、预算表和客户联系人。
他觉得剩下那些往来函件,全是没用的过程材料。
其中一份,就是供货厂签过的库存预留确认函。
预留对象是我们公司。
联系人是我。
预留期到后天下午五点。
这不是免付款提货的凭据。
但意味着,在约定期限内,工厂不能随便把这批现货转卖给其他客户。
宏远付的一百二十万,对应的也是这个项目。
现在要解决的,是把已经混乱的采购链条拆清,而不是再往宏远账上打钱。
我将预留函、上游核验函和原始报价放在一起,向公司提出补救方案。
先核实宏远已经支付的那一百二十万元。
由法务、财务与两家供应商书面确认相应货款和权利。
在没有厘清之前,不重复支付,不接受口头转让,不凭一张照片提货。
同时与工厂直接谈剩余采购安排。
按真实产能分批交付。
先装最急的两个仓。
剩余十个仓,按原先二十天的排产执行。
公司同意我按这个方向组织协商。
下午,我与许佳去了供货厂。
她负责现场记录,我核对设备和批次。
一千二百套现货,逐项点清。
该抽检的抽检。
该签字的签字。
没有把纸上的一万二千套,再变成另一个好看的数字。
忙到晚上,我才发现手掌被包装带勒出了红痕。
许佳把一瓶水递过来。
“你其实早就留了这份预留函。”
“嗯。”
“为什么昨天不拿出来?”
“昨天查的是谁改数据、谁付钱。今天解决怎么供货。”
她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回公司路上,赵志强给我打了电话。
我按下接听,没有开车,让司机继续往前走。
“听说你去了厂里?”
“对。”
“你以为一张预留函能解决问题?宏远不签字,你们那一百二十万就别想认。”
我看着手里的现场记录。
“你不是宏远的法定签约人。相关事项,公司会正式联系宏远。”
“少给我打官腔!”
他的声音陡然高起来。
“我就问你一句,项目还想不想要?”
“想。”
他停了停。
似乎终于等到了这个字。
“那就谈。”
“公司的调查你去撤,群里的说明你自己发,说前期是沟通误会。再把我的岗位恢复,我让宏远配合。”
我把水瓶盖拧紧。
“你认为我能决定这些?”
“你不能,你就去求!”
“你不是老实吗?不是顾全大局吗?现在公司有难,你拿出点诚意!”
我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越来越急。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
“我顾全大局,先得保证大局里不是只有你。”
他骂了一句脏话。
我挂断电话,把通话情况如实交给调查组。
第二天上午,客户复核会开始。
我没有先讲被抢项目的委屈。
我先承认,公司提交过错误材料,内部控制也出了问题。
然后把核验结果、实际库存、排产计划和补救节点逐项展开。
客户最关心的有三个问题。
能交多少。
什么时候交。
再出问题,谁能直接负责。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新的项目联系表上。
每个节点都给出凭据。
每项承诺都控制在工厂与施工队书面确认的范围内。
没有说一定万无一失。
也没有为了留住订单,再许一次四十八小时全部交付。
复核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客户同意保留项目,但收紧付款与验收条件。
每一批到货,单独核验。
每一个仓完工,单独确认。
我们接受。
走出会议室,许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保住了。”
我摇头。
“保住的是继续做的机会。”
她点头,把新的节点表发到工作群。
这一次,负责人一栏是我的名字。
赵志强已经不在群里。
但五分钟后,他的消息还是发到了我手机上。
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我和孙斌在财务办公室说话的侧面照。
下面跟着一句。
“你俩合伙做局,我手里可不止这一张。”
【第九章】
赵志强把照片发给了公司。
他说我与孙斌串通,用虚假报价抬高采购成本,恶意打压他谈来的低价供应商。
他还说,那三百二十万元的付款,我事前知情。
证据就是那张照片。
拍摄时间,昨天下午两点十一分。
我去财务提交风险提示的时候。
许佳把举报材料转交给我时,气得指尖发抖。
“他怎么能把这也说成串通?”
我拿过材料。
“他只能用这张。”
因为除了这次,我与孙斌关于项目的所有正式往来,都在邮件和流程记录里。
而那张照片,也没拍全。
拍摄位置在财务办公室门口。
镜头里有我,有孙斌。
还有办公桌的一角。
桌角压着的,就是我要求签收的风险提示。
原件上的财务收件时间,两点十三分。
照片,两点十一分。
前后两分钟。
孙斌在调查说明里如实写了当时的对话。
他一开始拒绝接收。
我要求留下签收记录。
最后,他盖章。
没有串通。
只有一个人嫌麻烦,另一个人坚持把问题说清。
公司把相关材料合并核验。
赵志强的举报没能改变已经查明的事实。
反而多出一个问题。
他既然安排人拍到了我送交风险提示,就更难解释为什么仍然对外声称,事前没有收到任何异议。
调查组要求他补充说明。
他没有回复。
当天下午,宏远主动联系公司,提出协商退款及采购款归属。
我没有参加退款谈判。
那是法务与财务的职责。
我继续盯设备装车。
该查的账有人查。
该追回的钱有人追。
我不能为了等赵志强认输,把客户的仓库也停在那里。
第三天,首批设备到场。
许佳站在卸货区点数,嗓子都喊哑了。
我陪着客户完成抽检,签下第一份阶段验收。
签完,我把笔帽扣上。
手指上那道包装带的勒痕,还没完全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公司通知,宏远已经返还部分款项,并同意就已经支付给上游工厂的一百二十万元,配合完成书面结算与货权安排。
其余争议及责任,继续依法处理。
我把通知看了两遍。
不是因为突然松了一口气。
是我终于不用再向采购解释,为什么同一批货不能付两次钱。
傍晚回公司,赵志强坐在大厅。
他没穿西装。
衬衫领口皱着,旁边放着一个纸袋。
看到我,他立刻站起来。
“谈两句。”
我停在前台旁边。
“这里可以。”
他看了一眼前台,压低声音。
“陈实,我知道你有气。”
“奖金的事,我补给你。八万不够,十六万。”
我没接。
他把纸袋往前送了一点。
“不是别的意思,就是赔个不是。”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要把东西留给我。”
他手僵在半空。
几秒后,又慢慢收了回去。
“钱已经在退了,项目也没丢。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提额外条件。”
“那你去跟公司说,说我的出发点是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
“就是想多挣点!谁上班不是为了钱?你现在坐我的位置,你能保证自己一辈子没私心?”
我看着他。
“有私心,和把我的名字贴上假验收单,是两件事。”
赵志强咬紧牙。
“你当时要是直接找我,说清楚不就完了?非要发邮件,非要抄审计!”
“我在会上说了。”
“会上那么多人,你让我怎么下台!”
我终于明白,他到现在最在意的,还是这件事。
不是三百二十万。
不是一万二千套不存在的现货。
不是可能把我推上去承担的责任。
是我没替他留住当众压人的体面。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松动了。
“我知道你以前受了委屈。我也带了你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就当还我个人情。”
我从包里取出那份交接确认书的复印件。
纸角有一道被他笔尖划破的口子。
“你说过,后续所有功劳与我无关。”
他脸色僵住。
我把纸收回来。
“现在,责任也别往我身上分。”
他突然伸手拽住我的包带。
“陈实!”
前台立刻叫了安保。
赵志强看到有人过来,松开手,退了一步。
脸涨得通红。
“我告诉你,这行就这么大!我做了十几年,我认识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你以为这事传出去,人家会觉得你有本事?”
“只会觉得你不能用!”
我看着他,没有争辩。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客户发来的阶段验收确认。
抄送公司负责人。
邮件最后,多加了一句话。
后续项目,希望继续由陈实作为直接对接人。
【第十章】
赵志强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是半个月后。
那时候,第六个仓正在验收。
他问我,能不能把网上和行业群里的东西删掉。
我说:“我没有公开发布调查材料。”
他不信。
“不是你,还能是谁?”
“公司对合作方作出的风险说明,由公司负责。你有异议,走正式渠道。”
电话那头传来很重的呼吸声。
他的老关系并没有替他把事情压下去。
有两家原本准备继续跟宏远合作的公司,在核验履约情况后,暂停了合作。
公司也将宏远移出了供应商名录。
这些都不是我发一条消息能决定的。
也不是他找我说一句好话,就能撤回。
赵志强又开始提从前。
他说第一次带我见客户,是他教我怎么敬酒。
说我刚来时连汇报都讲不清,是他让我站到前面。
我站在库房门外,看着工人推着设备从身边经过。
等他说完,我问:“所以后来,客户认可了我的方案,你把名字改成你的,就算我还清了?”
他不说话。
我接着问:“奖金划掉,也算还人情?”
“假验收单贴上我的签名,也算你带过我?”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就一点旧情都不讲?”
“该感谢的,我感谢过。”
“该做的工作,我做了三年。”
“你没给我赊过什么债。”
他突然骂起来。
声音尖,语速快,连着骂了好几句。
我挂断电话。
把号码列入拒接名单前,我先保存了与项目有关的通话记录。
之后,再也没接到他的电话。
月底,十二个仓按重新确认的计划完成交付。
最后一份验收单签完,许佳蹲在仓库门口,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她鞋上全是灰。
头发被安全帽压出一道印。
看见我出来,她站起来。
“这回,可以说保住了吧?”
我把验收单递给她。
“可以。”
她笑了。
不是会议室里那种小心看人脸色的笑。
她把文件拍照,上传到归档目录,又在项目群里发出完成通知。
几秒后,群里跳出一排回复。
我没有逐条看。
我给自己买了一杯热咖啡。
第一口喝下去时,舌尖有些发烫。
这一回,我没有把它放到彻底凉透。
回到公司,人事通知我去办新的岗位手续。
项目总监。
不是临时代理。
任命书上的职责列得很细。
业务拓展。
方案审核。
采购协同。
风险控制。
每一项下面,都有相应的权限和责任。
我看完,签了字。
没有只看工资那一栏。
原来那间总监办公室已经收拾干净。
桌子还是原来的桌子。
赵志强常用来敲桌面的那支金属笔,已经随个人物品一并领走。
我没让人换家具。
只把那张总是朝着门口摆的单人椅,挪到了会议桌旁边。
下午,许佳抱着一摞文件进来。
最上面是奖金发放确认表。
我的八万元恢复。
项目组其余人员的奖励,按实际工作记录重新核定。
许佳也有。
她拿到自己的那张,先看金额,又看名字。
看了好几遍。
“赵总以前说,协调岗就是打杂,不算项目贡献。”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档案。
“没有你的会议记录,很多话就只能一人说一个版本。”
“没有现场记录,验收也过不了。”
“做了什么,就按什么算。”
她抿了抿嘴,点头。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还有一件事。”
“说。”
“赵志强那份处理通报,我要不要转到部门群?”
我看了一眼邮件。
公司已经完成了内部调查。
孙斌因违规审核和未履行核验责任受到处分,调离原岗位,继续配合后续程序。
赵志强相关材料已经移交。
宏远返还了尚未实际用于项目的款项,已经转给工厂的一百二十万元也完成核实与书面结算。
退钱没有让那些虚假文件消失。
后续责任,按程序继续追究。
我把邮件关上。
“按通知要求转发,不加评价。”
许佳点头。
没过多久,部门群里出现了那份通报。
下面没有人起哄。
也没有人替赵志强说情。
有人给我发来私信。
说当初会议上没敢开口,对不起。
我回复,往后遇到不确定的事情,可以要求核实。
不需要先替谁站队。
傍晚,新来的项目助理送来一份报价表。
他站在桌边,手攥着文件夹。
“陈总,有个数字,我觉得不太对。”
我停下手里的笔。
“哪一个?”
他指了指采购栏。
“供应商给的是含税价,这里填成了未税。我问了两个人,他们说以前都这么填。”
我把原始报价拿过来核对。
确实错了。
“改。”
他愣了一下。
“可是已经发给您了。”
“发给我,不代表它就对了。”
“那我需要写个说明吗?”
“把修改原因和凭据附上。”
我把表还给他。
“发现问题就说。不会因为你指出一个错误,扣你的奖金。”
他肩膀松下来。
临出门时,又问:“陈总,最后责任确认,还是您签吗?”
“我审核,我签。”
门关上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许佳送来的任命书放在桌角。
旁边是项目最终验收单。
再旁边,是那份我一直留着的交接确认书。
赵志强的名字还在上面。
笔尖划破的地方,露出一点毛边。
他签字那天,以为自己抢到了项目、奖金,还有一个能随意拿捏的老实人。
现在,项目交付了。
奖金到账了。
我坐进了总监办公室。
至于他亲笔认下的那些责任。
一项都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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