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说我是护工那天,我正蹲在医院走廊,给他妈妈换一双干净袜子。
老太太的左脚肿得厉害,袜口勒出一道红印,我用剪刀一点点剪开,怕碰疼她。
沈鹤带着几个从外地来的亲戚走过来。
他姑姑问:“这是哪家的孩子?守了你妈一夜?”
我抬头,想听他怎样介绍我。
六年来,他叫我爱人时总关着门,叫我家属时总避开熟人。
我以为他至少会说,我是陪他一起过日子的人。
他看了看姑姑身后举着手机的表弟,轻轻把手从我肩上拿开。
“请来的护工,姓林。”
老太太的脚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
我替她套好袜子,站起来,把床头柜上那本写满用药和饭量的蓝皮本交到沈鹤手里。
“沈先生,从今天起,你妈妈的事请你亲自管。”
他愣住:“你闹什么?”
“护工要下班了。”
我说完,老太太攥住了我的衣角。
她嘴唇颤了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字:“小许。”
那是她病后第一次叫出我的名字。
我差点没走成。
1
我叫林许,今年三十四岁,和沈鹤在一起八年。
前两年我们住在城南一间漏雨的出租屋,后来他妈妈病了,我们搬回他家,至今整整六年。
沈鹤在一家做食品包装的公司跑业务,常年出差,手机一响就得走。
我原本在木器厂做设计,负责画柜子、量尺寸,也会跟师傅学着上手。
六年前,沈姨中风,右手右腿不太听使唤,说话也费力。
她出院那天,沈鹤接了公司电话,站在楼道里抽了半包烟。
他回来时,眼睛熬得通红。
“林许,我只有她一个妈。”
我说:“我知道。”
那时我不知道,这三个字后来会变成我们家里最重的一件东西。
医院的走廊亮了一夜。
我把沈姨衣角轻轻从手里解开,又重新掖到她掌心。
“阿姨,您先休息,我去把事情交代清楚。”
她眼眶红了,嘴唇一张一合。
她以前说话快,骂沈鹤乱放鞋,一口气能骂到他出门。
现在她想说一句完整的话,要先攒足力气。
我不敢催她,只让护士帮忙照看一会儿,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
沈鹤追过来,鞋底在地砖上吱呀一响。
“我姑姑刚到,你非要当着她的面给我难堪?”
我看着他手里的蓝皮本。
本子边角翘了,封面上贴着一小块黄色胶布,是沈姨有一回嫌颜色太素,自己歪歪扭扭贴上去的。
我说:“你刚才说我是护工。”
“我不是跟你解释过吗?她身体不好,我姑姑嘴又碎,她知道了肯定闹。”
“所以我照顾她六年,你一句护工就够了?”
“我那是权宜之计。”
他把声音压低,“等她好一点,我找机会跟家里说。”
这话我听过很多回。
第一次是我们搬进他家前,他说等妈妈康复。
第二次是我辞职后,他说等姑姑一家不常来了。
去年过年,他姑姑带着一个姑娘上门相亲,他说等年后。
我问他:“哪一年?”
他皱眉:“林许,今天我妈还躺着。”
“所以今天也不能说,是吗?”
我没等他回答,敲开医生办公室的门。
沈姨这次是肺部感染住院,医生说还需要观察治疗,出院后的照护方案要根据恢复情况再定。
我把她既往用药、进食时容易呛咳、夜里翻身的情况一项项讲了。
护士拿笔记下,又请沈鹤留下联系方式。
沈鹤报完号码,伸手要拿我的包。
“我给你买早餐,吃完去睡一觉。”
我把包拎起来。
“你听清楚医生说的了吗?”
“听清楚了。”
“她喝水要坐起来,吃饭不能催,药盒里红色标签的是晚上吃的。具体听医生的,别自己改。”
他盯着我:“你真要走?”
我点头。
他不说话了,手里还攥着那本本子,攥得纸页散开。
病房里传来沈姨含混的声音。
他立刻回头。
我也跟着迈了一步,随后停住。
六年里,只要她喊一声,我就会先去看她要什么。
我的身体比脑子听话。
护士从病房出来,说沈姨想见我。
我进去时,姑姑正把一只保温桶放在床头。
她见我进来,笑着说:“小林,这阵子麻烦你了,我们家小鹤给你开的工钱不低吧?”
沈鹤站在门口,没出声。
我看向他。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姑姑,你先去楼下买点粥。”
姑姑不肯走:“问问怎么了?我还想看看她手脚利不利索。”
“我不是护工。”我说。
姑姑一愣。
沈鹤伸手拉我:“林许。”
我把手抽出来,尽量让自己声音稳一点。
“我是沈鹤的伴侣,我们在一起八年了。”
保温桶的盖子从姑姑手里滑下去,滚到床边。
她先看看我,又看看沈鹤,脸色一下变了。
“你说什么?”
沈鹤看着我,像不认识我。
沈姨费力地抬起左手,朝我伸过来。
我握住了。
她的手瘦得厉害,手心却还是热的。
“我走之前,把交接做完。”我对她说,“您有什么事,让沈鹤给我发消息。”
我不知道她听懂多少,只知道她握了握我的手。
姑姑高声说:“你放开我嫂子!小鹤,他到底是谁?”
沈鹤终于开口:“姑姑,你先出去。”
“你给我说清楚!”
“他说的是真的。”
这句话来得太晚,我还是听见了。
我曾经想过无数次,他承认我们的时候,我会怎样。
或许是在饭桌上,或许是在他生日那天。
我会牵着他的手,准备好回答所有难听的问题。
如今我站在病床边,口袋里还有给他买早饭剩下的零钱,连牵他的念头都没有。
护士进来提醒病房保持安静。
姑姑捡起盖子,气得手抖,拉着沈鹤出了门。
我陪沈姨坐了一会儿。
她累了,闭上眼睛,手却始终攥着被角。
我把她常用的水杯放到左手够得着的地方,把呼叫铃交给她。
“我不在,您有事按这个。”
她看着我,眼角淌下一滴泪。
我拿纸替她擦掉,没敢说自己明天一定来。
出了病房,沈鹤和姑姑正在楼梯口争执。
“你妈知道?”姑姑问。
沈鹤说:“知道。”
“她让你们这么过?”
“是我跟林许过日子。”
姑姑气得拍栏杆:“你爸走得早,我这个当姑姑的不能看着你犯糊涂!”
我从他们身边经过。
沈鹤追了两步,姑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我。
我没停。
下楼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膝盖还在疼。
昨晚蹲在床边给沈姨换裤子时,膝盖磕到了床架。
我一直没顾上看,现在裤子上洇了一小片血。
2
我没回沈家,打车去了城西的老木器厂。
厂房已经拆了一半,门口的早点摊还在。
老板娘认出我,问:“小林,好久没见,你师父前几天还念叨你。”
我买了两个包子,坐在塑料凳上给师父打电话。
老周以前带我做柜子,去年从厂里退下来,在附近开了个小维修铺。
电话接通,他听完我说想找活,先问:“你那边家里安排好了?”
“还没有,但我要出来。”
“手艺丢了没有?”
“画图没丢,手可能慢点。”
“那就先来试两天,钱按活算。丑话说前头,我这儿没有坐办公室的岗位,搬板子也得干。”
我说:“能干。”
他报了地址,又问我吃早饭没有。
我看了看手里凉掉的包子,说吃过了。
电话挂断,我才想起身上只有一套换洗衣服。
六年里,我买的东西大多放在沈家。
我的证件、电脑和画图本在次卧,沈姨每天要用的东西却分散在三个柜子里。
那是我一点点布置出来的。
她够不着高处,我把杯子放低;夜里起床不稳,我在床边装了扶手。
我曾经以为这些改动会一直留在那里,直到我们都老了。
包子咬下去,馅儿是凉的。
我硬着头皮吃完,给沈鹤发消息,说下午回去拿东西,让他把家里的钥匙留给我半天。
他很快打来电话。
“你还回来干什么?”
“拿我的东西。”
“林许,我姑姑在医院闹了一上午,我妈刚睡着。你现在跟我说拿东西?”
“我已经把交接写清楚了。”
“你不是最心疼她吗?”
他问完,我没答。
他大概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对,声音低下去。
“我不是要拿我妈压你。我只是没想到,你说走就走。”
我想起昨晚他到医院时,我手上还沾着给沈姨擦身的水。
他抱了抱我,说辛苦了,让我撑到天亮。
我那时信了,甚至想等他姑姑来了,我能安心回去睡个觉。
“我也没想到,你会说我是请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他问:“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把话说清楚,然后让我走。”
他声音一下沉了:“你要分手?”
“是。”
旁边早点摊传来锅铲敲铁锅的声音。
有人催着要一碗豆浆,老板娘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找钱。
我捏着手机,等了好一会儿,沈鹤才说:“你别冲动。”
“我不是今天才开始想。”
去年过年,他姑姑带姑娘来的那天,我刚陪沈姨做完复健。
沈鹤提前给我发消息,让我在楼下便利店坐一会儿,说亲戚来了不方便。
我坐了三个小时,等到便利店关门,他才下来接我。
他手里提着两份关东煮,汤已经洒了一半。
“对不起,我把人送走了。”
他站在冷风里,耳朵冻得通红,告诉我他没答应相亲。
我接过那杯关东煮,问他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介绍我。
他说:“等年后,好不好?”
那一年过去了,下一年的春天也快到了。
电话里,沈鹤说:“下午我回去,你要拿什么,我帮你收。”
“不用,我自己收。”
“那你等我。”
我说好。
挂电话前,我还是问了沈姨今天吃了多少。
他报了半碗粥,又说:“她一直问你,姑姑不让她提。”
我握紧手机。
“医生怎么说?”
“暂时没别的变化。”
“你让护士教你怎么扶她喝水。”
沈鹤沉默了一下:“你还是放心不下。”
“我放心不下她,跟我要不要离开你,是两回事。”
他没再说话。
下午回去,门口多了两双陌生鞋。
沈鹤姑姑和表弟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我做的药盒。
盒子是浅木色,每个小抽屉上都贴了标签,沈姨能用左手拉开。
姑姑看见我,脸一板。
“你还有脸回来?”
我没理她,换了鞋往次卧走。
表弟伸手拦我:“这房子是我表哥的,你回来拿什么?”
“拿我的证件和衣服。”
“谁知道有没有别的?”
我看向沈鹤。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洗了一半的小青菜。
“让他拿。”他说。
姑姑嗓门拔高:“小鹤,你看清楚了,他跟着你图什么?”
我笑了笑:“我也想知道。”
她被我噎住,扭头去问沈鹤:“他上班吗?这些年吃谁的、住谁的?”
沈鹤放下菜,走过来。
“他照顾我妈,也接设计的活。”
“那不是正好?住你家的房子,干点活怎么了?”
“姑姑。”沈鹤声音重了些,“别说了。”
我推开次卧门,翻出自己的行李箱。
柜子里衣服不多,最厚的是一件黑色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
沈鹤前年说要给我买新的,我看见价格没舍得。
那年沈姨需要做康复,我刚推掉一个要去外地驻场的工作,手头的钱要留着应急。
他把羽绒服从我手里拿走:“这件也带?”
“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
抽屉最里层有一本画册,封面画着一间带小院的木屋。
那是我们刚在一起时画的。
沈鹤说他以后不想天天出差,要开一家小店,卖咖啡也卖我做的木头玩具。
我把它放进箱子,拉上拉链。
沈鹤站在门口,挡住一半光。
“我知道你委屈。”
我抬头。
他说:“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跟他们说清楚,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今天早上我替你说了。”
“我承认了。”
“是,你承认了。”
我拎起箱子,“可我不想再等你的交代了。”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他掌心很热,力气也大,和八年前在雨里拉住我时一样。
那时我自行车链条掉了,他蹲在路边帮我装,装完一手黑油,笑着问我要不要请他吃面。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真好。
现在我只想让他松手。
“沈鹤,疼。”
他立刻放开,掌心留下一个红印。
门外姑姑说:“小鹤,你别被他骗了,他就是想从你这里拿钱!”
沈鹤回头:“这是我的事。”
“我是你姑姑!”
“他照顾我妈的时候,你每年过来吃两顿饭,没帮过一天忙。”
姑姑脸色变了。
我没料到他会替我说话。
可我更希望那句话出现在今天早上,出现在她问我是哪个护工的时候。
他从衣柜里拿出我的电脑包,又把抽屉里的证件递过来。
“你先找地方住,钱不够跟我说。”
“我有积蓄。”
他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医院打来电话,说沈姨醒了,一直想找儿子。
他脸色一变,抓起外套往外跑。
我跟着走到门口,姑姑却横过身子。
“你别再去医院,我嫂子经不起你折腾!”
我停住脚。
沈鹤已经进了电梯,按住开门键看我。
我拎着箱子,没有进去。
电梯门慢慢合上,镜面里只剩他一个人。
3
老周的维修铺在菜市场后面,门头小得只能挂下一块蓝牌子。
牌子上写着“周记木工”,一个“工”字掉了半截漆。
我拖着箱子进去时,他正在给一张旧椅子换榫。
“你先把东西搁屋里。”他指指隔出来的小房间,“楼上有个单间,原来给徒弟住的,床小,墙皮也掉。你不嫌弃就先住,房租从工钱里扣。”
我说:“谢谢师父。”
“少来这套。会用手就干活。”
他把一块拆下来的木板推给我,让我看哪里出了问题。
我蹲下来摸了摸,接缝松了,板边还有一道裂纹。
我说了修法,他没评价,递给我工具。
我拿起凿子时,手掌有点发僵。
这几年我接过一些画图的活,但很少这样连续几个小时站在台前做木工。
一天下来,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出两个水泡。
老周看了看,说:“明天还来吗?”
“来。”
“那把水泡处理一下,别硬磨破了。”
晚上我在楼上洗衣服,沈鹤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沈姨靠在床上,左手拿着勺子,旁边放了一碗粥。
他发消息:今天吃了大半碗。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他又发:她一直问你什么时候来。
我打了几行字,删掉,最后只问她晚上有没有发热。
沈鹤回:暂时没有。
医生说明天再看。
接下来三天,他每天都发消息。
有时是药单,有时是沈姨的饭,有时只发一句,她今天睡得不好。
我会回照护方面的问题,不谈别的。
第四天中午,老周让我去给一户人家量门框。
业主是个独居老太太,膝盖不好,家里卫生间门槛高,推着助行器总卡住。
我蹲下量尺寸,她倚着门说:“我儿子说给我换房子,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哪儿也不想去。”
我问她平时怎么进门。
她演示了一遍,手扶着墙,一只脚先迈过去,再把助行器提起来。
我看得心惊,建议她先跟家人商量,把门槛和门一起调整,再装稳固的扶手。
她说:“那你给我画个样子,我自己拿主意。”
我回铺子画图,老周看完,说预算低了。
“你把上门和安装都算进去,别光算板子钱。”
我说:“她儿子不在身边,老太太一个人不容易。”
“你少收两百,她就能不摔跤?活该做细的做细,钱该收的收。你也得吃饭。”
我愣了一下,把报价改了。
傍晚沈鹤突然来了。
他站在铺子门口,西装外套上沾着一点灰,手里提了个保温桶。
老周认得他,抬了抬眼皮,拿着工具去了后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问。
“师父跟我说的。”
老周在后头喊:“是他打电话问,我看他急得不行,才告诉他的。你要不愿意见,我现在请他走。”
我看着沈鹤。
他眼下泛青,像好几天没睡好。
“我妈让我来的。”他说。
保温桶里是莲藕排骨汤。
沈姨住院前买的藕还在冰箱,她一直惦记着,病好一点就催沈鹤做。
他从来不会炖汤,藕切得大小不一,汤面上浮着一层油。
我闻到熟悉的味道,肚子先叫了一声。
沈鹤勉强笑了笑:“你尝尝。”
我拿过一次性勺子喝了一口。
盐放多了。
他看着我:“难喝?”
“咸。”
他低头拧开另一瓶水,往碗里倒了一点。
以前他总嫌我烧菜淡,自己却只会煮面。
有一年我发烧,他煮了碗面给我,盐罐盖子没拧紧,半罐盐掉进去。
他红着耳朵端出去重做,我躺在床上笑到咳嗽。
那天他拍着我的背,说以后再忙也会照顾我。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做对一碗面是什么时候。
我把汤碗放下:“阿姨怎么样?”
“烧退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她能说几个字,一直问你。”
“你姑姑还在?”
“回去了。”
他说,“我跟她说了,你不是护工,是我的爱人。她不接受,我让她别去病房说难听的话。”
我没有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沈姨用左手写的,字歪得厉害。
上面只有三个字:想小许。
纸被她握皱了,边上还有笔划错的墨印。
我的眼睛一下发热。
沈鹤说:“她想亲口跟你说话。”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脑子里浮出病房里她攥着我衣角的样子。
“我明天去看看她。”
沈鹤肩膀松下来:“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他站着没动。
“林许,我知道那天是我做错了。我不是嫌你,我只是怕我姑姑闹到我妈面前。”
“你怕她闹,也怕你表弟把视频发出去。”
他没反驳。
“上个月公司刚让我负责新区域,我还要跟客户吃饭。我知道这些不该成为理由,可我当时就是害怕。”
“你害怕,就让我当护工?”
他眼里闪过难堪:“我会改。”
我把那张纸收进兜里。
“沈鹤,我明天去看阿姨,不代表我们能回去。”
他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
“你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扎得我胸口发麻。
我可以说不爱,省去后面的纠缠。
可那八年不是一张纸,揉一揉就能扔掉。
“我现在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我不想再那样过了。”
4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带着一小袋削好的苹果去医院。
护士告诉我沈姨刚做完检查,正在病房休息。
我站在门外,看见沈鹤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图册,指给她看。
那是语言训练用的图片,以前她说不清东西,我就让她指。
沈鹤念得很慢:“杯子,毛巾,苹果。”
沈姨抬起左手,指了指门口。
他回过头,看见我,立刻起身让出位置。
沈姨眼睛亮了,嘴里含混地叫我:“小……许。”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阿姨,我来了。”
她用力攥住我,指甲硌着我的手背。
我坐下来,把苹果放在柜子上。
她指了指我的脸,又指了指自己。
我猜她是想问我瘦了没有,笑着说:“我吃得挺好,您放心。”
她却摇头,急得眉头都皱起来。
沈鹤把图册递过来:“妈,你指给我们看。”
她没看图册,拿左手在床单上写字。
写了很久,我才认出一个“对”。
我胸口一紧:“您要跟我说对不起?”
她点头,眼泪滑到枕头上。
沈鹤站在旁边,声音发哑:“妈,这事怪我。”
沈姨瞪了他一眼,手背拍在床单上。
她病后动作慢,拍得并不重,病床上的水杯却晃了一下。
我抽纸替她擦眼泪。
“您不用跟我道歉。”
她死死盯着我,嘴唇颤着:“我……也……”
我等她说完。
“我……也……怕。”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脸都憋红了。
我怔住了。
六年前我第一次搬进沈家,她已经知道我和沈鹤的关系。
那天她坐在轮椅上看着我,问:“你们俩是认真的?”
我说是。
她半晌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外头的人嘴厉害,你们自己想好。”
她没有赶我走,也没有再问。
后来邻居来串门,她介绍我是沈鹤的朋友,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水果。
我想解释,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请求。
我把水果放下,叫了一声阿姨。
此后她不再解释,我也不再追问。
我曾以为她是怕我为难,现在才明白,她也怕别人议论她的儿子,怕亲戚指着她的家说闲话。
“我知道您不容易。”我说。
她摇头,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我。
沈鹤说:“妈,你是说姑姑?”
她用力点头。
沈鹤皱眉:“我跟她讲过了,她以后不会再拦着林许。”
沈姨还是摇头,眼睛盯着我。
我慢慢明白过来。
“那天您听见她不让我来了?”
她点头,攥着我的手不放。
“您想让我自己决定来不来,是吗?”
她眼里的泪又下来了。
沈鹤把椅子拉近:“妈,以后你想见谁就见谁。我姑姑说了不算。”
她看了他一会儿,松开我的手,拿手背碰了碰他的胳膊。
这一下很轻,却让他眼圈红了。
我不想打扰他们,起身去洗苹果。
病房外的洗手池旁,沈鹤跟了出来。
“谢谢你来看她。”
“她对我也很好。”
刚搬进沈家时,我不习惯叫她妈。
她说:“那就叫阿姨,叫什么都行,吃饭的时候叫我一声就好。”
我学着给她做康复餐,她嫌淡,偷偷往碗里加辣椒,被我发现了,还想把瓶子藏在身后。
有一次我接了个急活,熬到凌晨,她坐在轮椅上在门口等,递给我一碗煮得发胀的面。
她说不出长句,用左手写了张纸:趁热。
面条不好吃,我还是连汤都喝光了。
沈鹤扶着水池边缘,低声说:“我妈这几年多亏了你。”
“你不用替她谢。”
“那我替我自己谢。”
水流冲在苹果上,带走一点果皮上的水蜡。
我问:“你准备怎么办?”
“我已经联系护工公司,等她出院后请人来。康复的事我问了医生,也会调整出差。”
“你公司同意?”
“我还在谈。”
他停了停,“以前我总觉得,家里有你,我才能放心往外跑。”
我关掉水龙头。
“我也觉得你在外面挣钱不容易。”
我们都觉得对方不容易,最后最容易被省掉的,是我自己的安排。
有一回木器厂要我去外省参加一个培训,回来有机会升设计主管。
我已经收拾好行李,出发前一天,沈姨半夜摔倒。
沈鹤在外地赶不回来,护工临时找不到,我退了车票。
他后来抱着我说,等妈妈稳定了,他一定补偿我。
我当时说不用,心里却偷偷记着。
水池边,他伸手接过苹果。
“我知道我欠你很多。”
“欠不欠的,以后再算。”
我看着他,“先把阿姨照顾好。还有,别替我答应任何事。”
他握着苹果,点了点头。
我回到病房,陪沈姨吃了两块苹果。
临走时,她把我的手拉到被子上,用左手一笔一画写了个“来”。
我说:“有空我就来看您。”
她又写了一个字,像“自”,后面那笔却抖得厉害。
我握住她的手:“我会自己安排。”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走出病房,身后没有人叫住我。
这一次,我是自己想来的。
5
沈姨出院那天,沈鹤给我发来一张清单。
上面列着护工的上班时间、复诊日期和家里的紧急联系人。
他问我有没有遗漏。
我看了一遍,提醒他把药品名称和剂量再跟医生核对,不要只凭旧记录。
他回了个好。
晚上,他又发消息,说新请的护工姓杜,有照护经验,一天工作八小时,夜里他自己在家。
我放下手机,继续打磨手里的木板。
老周接了个订单,给一家社区日间照料中心做储物柜。
柜子不大,要求却细:老人用的抽屉不能太深,边角要圆,轮椅能靠近的位置要留足空间。
我画完图,老周拿铅笔在台面高度上圈了一下。
“你怎么想到这里做一段低的?”
“方便坐着的人拿东西。”
“你以前没接过这样的活。”
“家里用过。”
我说完就低头擦铅笔印。
老周没多问,只说:“你再想想,除了坐着的人,还有推着轮椅帮忙的人,转身够不够地方。”
第二天我带着图去现场。
负责人姓方,四十多岁,扎着短马尾,说话很快。
她把几个老人平时活动的位置指给我看,又叫来一位坐轮椅的阿姨试着取东西。
我照图用纸箱摆了个大致位置,阿姨伸手拿杯子时,胳膊碰到了旁边的柜角。
我当场改了尺寸。
方姐看着我的图纸:“你家里有人用轮椅?”
我说有。
她问:“你照顾了多久?”
“六年。”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那个人是谁。
临走时,她说中心下个月想办个家庭照护经验交流活动,想请我讲讲家里改造的事。
“没有讲课费,给你报交通费。你要不愿意就算了。”
我本来想拒绝。
这些年我习惯了照着沈姨的需要做事,没想过把它当成能讲给别人听的经验。
可方姐说,很多家属刚开始不知道怎么安排,听听实际遇到的问题也好。
“我不懂专业康复。”我说。
“那就说你会的。涉及医疗的,让护士来讲。”
我答应回去想想。
那天晚上,沈鹤打来电话。
背景里有碗碟碰撞声,接着是杜阿姨的声音:“沈先生,您妈妈不肯吃,说味道不对。”
沈鹤压低声音:“她今天一口饭都不肯吃,我不知道怎么劝。”
我下意识问:“做的什么?”
“鱼和青菜。”
“鱼刺剔干净了吗?她怕呛,之前有一次吃鱼卡过,后来只吃你做的那个豆腐蒸蛋。”
说完我顿住。
沈鹤那头也静了。
“你把做法发给我?”
我看着桌上摊开的图纸,说:“可以。她如果吞咽有困难,先问医生,不要硬喂。”
我把做法发过去,十分钟后他拍了一张锅里的照片。
火开得太大,蛋液边缘起了蜂窝。
我打字:火小点,盖个盘子。
他回:收到,林师傅。
这个称呼让我愣了一下。
刚认识时,他每次求我修东西都叫林师傅,后来只在逗我开心时这么叫。
我没有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来沈姨吃饭的照片。
碗里的蒸蛋少了一半,她皱着眉,手里还拿着勺子。
他说:她嫌我做得丑,但吃了。
我盯着照片笑了一下,又很快把手机扣过去。
我能告诉他做法,却不能替他把那碗饭喂完。
6
一周后,社区中心的柜子装好了。
方姐带我去验收,几个老人围着看,有人夸木纹好看,有人嫌抽屉把手太小。
我拿尺子量了量,当场记下来,答应第二天换。
回铺子时,老周把一笔钱转给我。
“你画图、量尺寸、跟安装,这单多给你一点。”
我看着到账提示,数目不算大,却是这几年来我第一次靠一整套自己参与的活拿到钱。
我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
鞋底厚,站久了脚不疼,老板说可以穿很久。
走出店门,我习惯性想拍给沈鹤看,手指碰到他的聊天框,又停住了。
我把照片发给老周,说鞋打折,问他要不要也买一双。
他回:我有鞋,少花冤枉钱。
隔了几秒又发:颜色还行。
我笑了一路。
回到铺子,姑姑和表弟正等在门口。
表弟举着手机,对着招牌拍。
我走过去:“你们找谁?”
姑姑打量我的新鞋,冷笑一声。
“日子过得不错啊。”
我没接她的话:“有事说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纸,拍在工作台上。
“你看看,这些钱是不是从我嫂子卡里转给你的?”
纸上是几笔转账记录,收款人是我,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累计三万多。
其中一笔是买护理床的钱,一笔是沈姨复诊时交的检查费,还有几笔是买生活用品。
“是。”我说。
姑姑抬高嗓门:“你承认了就好!”
隔壁卖五金的老板探头看过来。
我把纸拿起来:“这些都是她的开销,收据我留着。”
“谁知道你是不是拿去买自己的东西?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她的钱?”
“她自己让我管的,每个月账都给她和沈鹤看。”
“她那时候能说清楚吗?”
我胸口一沉。
沈姨右手不方便,转账都是她点头确认后,我拿她手机操作。
我留下了收据,也有记账本,可她当时的每一次点头,不可能全录下来。
表弟把镜头转向我:“你要是清白,怕什么拍?”
我伸手挡住镜头:“别拍我,出去。”
他往后一退,差点撞到门框。
姑姑立刻叫起来:“你还打人?”
老周从后面出来,拿起手机:“我这里有监控。你们要说打人,咱们一起看。”
表弟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摄像头,放下手机。
我对姑姑说:“账我会拿出来,您可以当着沈姨和沈鹤的面看。现在请你们走。”
她嘴硬:“我就是替我嫂子讨个公道。”
“那您先问问她,愿不愿意您替她查。”
姑姑噎了一下,拉着表弟出去。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我嫂子这些年被你哄得分不清好歹,我不能不管。”
她走后,老周把打印纸递给我。
“要不要报警?”
“先看看她们接下来干什么。”
我知道她不是来要一个答案的。
她要的是让我不敢再见沈姨,也让沈鹤觉得我留下来只为了钱。
我给沈鹤打电话。
“你姑姑来铺子了,拿着你妈的转账记录,说我用了她的钱。”
他声音一下紧了:“我不知道她去找你。记录是上次我陪妈去银行查的,姑姑说要看老人还有多少钱,我给她看了一眼。”
“她拿到纸了。”
“我去问她。”
“你先别急着问她。我需要拿账本和收据,东西在你家次卧书架的蓝盒子里。”
他答应晚上送来。
我挂断电话,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我可以接受别人不喜欢我们的关系,却没想到六年的每一笔买菜钱、每一次交费,都要被人翻出来猜我是不是偷的。
老周给我倒了杯水。
“记账本还在就好。”
“在。”
“那咱就拿出来看。你要是没拿,别替别人心虚。”
我接过杯子,水烫得手心发疼。
当初我记账,是怕自己忘事,也怕沈鹤在外面担心。
每个月最后一天,我会把账本摊在茶几上,沈姨坐在一旁,沈鹤有空就看两眼。
他总说:“你做事,我放心。”
现在我第一次希望,他当初能看得再仔细一点。
7
晚上九点,沈鹤来了。
他把蓝盒子放在台面上,身后还跟着杜阿姨。
“我妈让我把她带来。”他说,“今天下午我姑姑去家里,说要替她管卡。”
杜阿姨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说话很实在。
“老太太气坏了,让我给她拿笔写字。她写得慢,我就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钱我自己管,账找我看。
最后落款是沈秀兰,字歪,却很认真。
我摸着纸上的笔印,半天说不出话。
沈鹤说:“我已经跟姑姑讲了,妈有自己的意思,让她别再来找你。”
“她怎么说?”
“她说我被你迷住了,连妈的钱都不管。”
他揉了揉眉心,“我把她送走了,也把门锁密码改了,跟妈商量过的。”
我翻开盒子,账本和收据按月份装在透明袋里。
最上面一页是六年前的,纸已经泛黄。
那时我刚开始照顾沈姨,连一包纱布多少钱都记得很清楚。
沈鹤站在旁边,翻了几页,神色越来越沉。
“这些年你一直记着?”
“嗯。”
“我以前只看总数。”
“你说你信我。”
他把账本合上:“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把几张收据挑出来,对照姑姑拿来的转账记录,逐笔写下用途。
杜阿姨帮我把日期念出来,老周在一旁找计算器。
三个人忙了两个小时,才把账整理清楚。
其中一笔两千元,我找不到对应的发票。
我记得是给沈姨买防滑垫和小桌板,店家当时只给了手写收据。
可那张纸不在盒子里。
沈鹤说:“不用找了,我知道你不会乱花。”
我抬头:“你知道,跟她们相不相信,是两回事。”
他愣了愣。
我打开电脑,翻六年前的聊天记录,找到我给店家转账的截图和送货照片。
照片里,沈姨坐在新垫子旁,朝镜头举着左手,比了个不太标准的胜利手势。
沈鹤凑过来看,轻声说:“那天是她出院后第一次肯自己去阳台。”
我记得。
她怕摔,整整一个月不愿出卧室。
我把地上的杂物清掉,铺好防滑垫,又在门口装了扶手,陪她练习从床边走到阳台。
她走了十几步,额头出了汗,到了阳台却不肯坐。
她指着外面那棵树,叫我把窗打开。
风吹进来,她突然笑了。
那张照片是沈鹤出差回来拍的。
我把截图打印出来,夹进账本。
“明天找你姑姑,当着你妈的面把账说清楚。”
沈鹤看着我:“你不用去,我来处理。”
“不行。她去我的工作地方说我拿钱,我要亲耳听她把话收回去。”
第二天下午,我们约在沈家客厅。
姑姑一进门,看见桌上的账本,先说:“我不过问几句,你们至于吗?”
我把她打印的转账记录放在最上面。
“这几笔,逐一对过。您要看收据还是照片?”
她坐下,脸色不太好。
表弟站在她身后,手里没有拿手机。
沈姨坐在轮椅里,杜阿姨陪在旁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开衫,头发梳得整齐,左手放在腿上。
我把账一笔笔念出来,收据推到姑姑面前。
念到两千元那笔,我打开照片和转账截图。
姑姑看了一眼,说:“这也证明不了你没从别处拿钱。”
我把手机放下。
“您说我拿了钱,就把您怀疑的具体账目拿出来。我有的都给您看。”
她撇嘴:“我也是怕老人被骗。”
沈姨忽然拍了拍轮椅扶手。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指着桌上的账本,又指我,慢慢说:“我……给。”
姑姑说:“嫂子,你别护着他,他跟小鹤不是正经关系。”
沈姨的脸一下涨红。
她抓起腿上的纸,手发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沈鹤俯身:“妈,你慢慢写。”
她写了好一会儿,举给我们看。
纸上只有四个字:我的钱,我给。
姑姑张了张嘴。
沈鹤说:“姑姑,我妈有自己的决定。你去人家铺子说他拿钱,现在请你道歉。”
“我为谁操心?”
“您可以关心她,但不能随便污蔑林许。”
姑姑站起来:“我一个长辈,给他道歉?”
“您去的时候也是长辈。”我说,“我当时请您拿证据,您没拿出来,还让人拍我。”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表弟拉了拉她袖子:“妈,走吧。”
她瞪了儿子一眼,半晌,冲我挤出一句:“是我没弄清楚。”
“还有呢?”我问。
“我不该去你那里说那些话。”
声音很低,我听见了。
我点头:“以后不要再去我的工作地方。”
姑姑提起包走了,表弟跟在后面,连招呼都没打。
门关上,沈姨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回椅背。
我蹲下问她累不累。
她摸了摸我的头,像以前我忙了一天,她偶尔会做的那样。
我握住她的手。
我不想让她再为了我跟亲戚吵架,可今天她自己选了站出来。
我得承认,她的保护来得慢,也确实来了。
8
从沈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鹤跟在我身后,把一只纸袋递过来。
“妈让你带的。”
里面是她以前常买的那种芝麻饼,还有一小罐辣椒酱。
我盯着纸袋:“她不是不让吃辣?”
“给你的。她说你吃面不放辣椒像喝药。”
我忍不住笑了。
沈鹤也笑,笑完却没急着走。
楼道的灯坏了一盏,他站在暗处,我只能看见他手里的车钥匙。
“林许,你那天问我公司同不同意我调整出差。”
“嗯。”
“我今天跟主管谈了,区域负责人让给别人,我回本地做客户维护,收入会少一些。”
我有些意外:“你不是为那个位置跑了两年?”
“是。”
“舍得?”
“不舍得。”他很坦白,“我争过,也想过让护工全天照顾妈,我继续跑。可妈刚出院,夜里还是会怕,杜阿姨白天来,我晚上至少能在。”
他停了一下,“以前你一个人守着,我只管说辛苦。现在换我守了几晚,才知道半夜听见屋里有动静,能一下从床上弹起来。”
我看着他。
他一直想往上走,这一点我知道。
我们刚租房时,房租涨了三百,他拿着工资条算了半夜,第二天就去争取出差机会。
他说自己小时候看着母亲为钱发愁,不想再过那种日子。
后来他的收入确实高了,我们换了更好的护理床,也有钱请康复师上门。
我不否认这些。
只是我没想到,他终于愿意承认,我也付出了不能重来的东西。
“你不用为了证明什么,做你不想做的决定。”我说。
“我不是只为了证明给你看。”
他握紧车钥匙,“她是我妈,我总不能每次都等别人替我做完。”
楼上的门开了,邻居提着垃圾下来。
沈鹤往旁边让了让,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和我拉开距离。
邻居跟他打招呼:“小鹤,这位是?”
他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先开口:“我是林许,来探望阿姨。”
邻居笑着点头,下楼去了。
沈鹤低声问:“你不想让我说?”
“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靠在墙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还没接受。”
“我知道。”
“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追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楼上的母亲。
我想起刚在一起时,他跑到木器厂门口等我,拿着一杯加了双份珍珠的奶茶。
我不爱喝甜,他记错了,自己喝得直皱眉。
第二天他换成无糖豆浆,豆浆凉了,他又把杯子揣进怀里捂热。
那时他追我的样子笨拙又认真,我喜欢得不行。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我仍能想起那些好,却不敢把自己再交回去。
“我不想被追。”我说,“至少现在不想。”
他喉结动了动:“那我等。”
“你不用等。我不会拿一个不确定的答案留住你。”
我提着芝麻饼下楼。
走到拐角,听见他在后面叫我。
我回头,他只说:“路上小心。”
9
照料中心的交流活动定在周六。
我提前写了两页纸,列出家里改造时踩过的坑:地垫边缘会卷,要固定;扶手不能只看好看,要找可靠的人安装;老人自己能做的事,不要因为嫌慢全包了。
老周帮我听了一遍,听到最后打断我。
“你怎么光说东西?你当初为什么做这些?”
“为了让她方便。”
“这谁不知道?你说一个具体的。”
我想了想,说起沈姨刚能自己握勺子时,吃一顿饭要四十分钟。
我赶着交图,嫌她慢,伸手要喂。
她把勺子往桌上一放,整顿饭都不吃了。
后来我给碗底加了防滑垫,把勺柄包粗一点,她才能握稳。
第一次自己吃完,她碗边洒得到处都是,冲我得意地扬眉毛。
老周说:“就讲这个。”
周六上午来了十几个人,大多是照顾家里老人的家属。
我站在前面,手心全是汗。
讲到沈姨把勺子放下,有个阿姨笑了:“我爸也是,宁愿洒一桌,也不让我喂。”
另一个男人却皱眉:“我上班赶时间,哪能等他四十分钟?”
屋里安静下来。
我说:“我也赶过,所以有时会提前准备,实在来不及就问她愿不愿意帮忙。但我以前有个毛病,觉得自己做得快,就替她决定了。”
男人叹气:“说得容易。我一个人照顾,晚上还要跑车。”
我看着他手背上洗得发白的皮肤,没说你应该怎么做。
“确实难。我也有撑不住的时候,那时最好能找人轮一轮。要是没人替,先保证安全,别觉得每件事都必须做到最好。”
方姐在旁边接话,介绍了社区能提供的短时照护服务,以及申请咨询的渠道。
男人拿手机记下来,临走时跟我说了声谢谢。
我收拾图纸时,方姐递来一瓶水。
“你讲得挺好。”
“我差点把词忘了。”
“忘了就看老人们的反应,你刚才不是说得很明白?”
她又问我有没有兴趣和老周一起做一些适老家具改造。
“我们中心接触的家庭不少,有些人只需要修门槛、加扶手,不需要全屋装修。你们愿意做小活,我可以把有需求的人介绍过来,价格和责任你们自己谈清楚。”
我心里一动,又有些犹豫。
“我们铺子人手少,安装也得看具体条件。”
“所以先做你们能做的。涉及专业施工的找合适的人,别什么都接。”
回去后我和老周商量。
他拿着计算器敲了半天,说:“小活来回跑,赚不了大钱。”
我有些失望。
他又说:“不过你肯跑,我可以教你算成本。先接两单试试,做不下来就停。”
我们约好,我负责上门沟通和设计,他负责把关制作,安装需要另外找有经验的师傅。
收入按实际投入分,材料和交通费先记账。
这不是突然发财的机会。
但我第一次看见,过去那六年没有把我整个人困死在一间屋子里。
我在屋子里学会的东西,也能带我走出去。
当晚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一勺沈姨送的辣椒酱。
辣得我鼻尖冒汗,手机响了。
沈鹤发来一张照片:他做的蒸蛋比上次平整,表面还摆了两片青菜叶。
他说:这次好看了。
我回:别光顾着好看,问她吃着怎么样。
他发来一段语音。
沈姨含含糊糊地说:“咸……淡。”
沈鹤在旁边笑:“她说淡了。”
我听了两遍,跟着笑。
正要收起手机,又一条消息进来。
他说:今天姑姑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还来家里。
我告诉她,你是我很重要的人,妈想见你,我也愿意你来。
我回了个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这样说,可以吗?
我盯着那行字,想了想。
我说:你怎么向家里介绍我,是你的选择。
但我们已经分开,别让别人误会我们还在一起。
他过了很久才回:好。
10
第一个上门改造的客户,是方姐介绍来的陈叔。
他住在没有电梯的老楼三层,妻子刚做完手术,暂时行动不便。
两个人攒了一辈子钱,舍不得大装修,只想把卧室到卫生间的路弄得安全些。
我去量尺寸时,陈叔拿着小本跟在后面,问一米扶手多少钱,拆旧柜子是不是另收费。
我把每一项写清楚,他却皱起眉。
“这比我想的贵。”
我指给他看:“材料有不同价位,安装要看墙体,不能光用便宜的膨胀螺丝凑数。您可以先做最需要的部分。”
他妻子坐在床边,插了一句:“先装卫生间,卧室我扶着床能走。”
陈叔不高兴:“万一摔了呢?”
“钱也是钱。”
两个人争起来,我站在旁边没插话。
他们争的不是一根扶手,是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花钱的地方。
最后我建议他们先请安装师傅到现场看墙,再决定哪些地方能做、哪些需要其他办法。
老周找来的师傅检查后说,卫生间一面墙不适合直接固定,要换位置并调整方案。
陈叔听完,脸色发白:“那是不是又要加钱?”
师傅说了原因和报价,也给出暂时使用其他稳固辅助设施的选择,让他们先考虑。
我没有催。
过了两天,陈叔打电话,说先按调整后的方案装卫生间,卧室暂缓。
活干完,他妻子扶着新装的把手站起来,试了两次,回头说:“老陈,这回不用你每天堵在门口盯着我了。”
陈叔嘴上说:“谁爱盯着你。”
她关上门,他还站在外头没走,直到里面传来一句“我好了”。
他脸上那点紧张才松开。
我收好工具,给他们留了保修联系方式。
下楼时,陈叔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两个橘子。
“你别嫌少。你们没催我一下子都做,我记着。”
我把橘子放进口袋,路过楼下水果摊,闻见一阵新鲜的酸甜味。
我想起沈姨喜欢吃酸橘子,随即提醒自己,这次不用顺路买。
我可以想她,也可以不立刻去做什么。
刚回铺子,方姐打来电话。
她说有人在社区群里发消息,说我们收了老人钱,装的东西不安全。
发消息的是一个匿名账号,配了一张陈叔家卫生间的照片。
我心里一沉,马上给陈叔打电话。
他比我还着急:“刚才我外甥来看,说那个位置不好,往群里发了。你别急,我让他删。”
“您先别删,东西有问题就得查。您和阿姨现在别勉强用,我带安装师傅过去看看。”
师傅检查后发现扶手本身牢固,但旁边原有的毛巾架松了,外甥把两者混在一起拍了。
我们当着陈叔和他外甥的面重新检查,记录了安装位置,也把松动的毛巾架提醒他们处理。
外甥脸红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姑父说花了不少钱,我怕他们被坑。”
我说:“担心可以问,发出去之前先核实。您发的群里有我的名字,麻烦把情况说明白。”
他当场发了澄清,又给我道歉。
陈叔送我们出门,一直说对不住。
回铺子路上,老周问我:“被人冤枉,滋味怎么样?”
“难受。”
“还接不接?”
我想起陈叔妻子关上卫生间门时的表情。
她不是不需要丈夫,只是希望有一小段路,能自己走。
“接。”我说,“但以后把验收和注意事项写得更清楚。”
老周点头:“做买卖就得这样。心软可以,账和责任不能含糊。”
那天晚上,我重新做了一份交接单。
写到紧急联系人时,我的笔停住。
以前医院表格上,沈鹤是第一联系人,我是第二个。
有一次护士问我和病人什么关系,我说是家人。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追问,让我把号码写清楚。
我曾以为只要在紧要关头能留下名字,就算有了位置。
后来才知道,有些位置别人随时能替你擦掉。
我拿起笔,在自己的工作单上签了名字。
这一次,签名下面是我能承担的责任,也有我应得的报酬。
11
沈鹤约我见面,是为了那间小店的钱。
八年前,我们租房时就说过要开店。
后来我们各自往一张专门的卡里存钱,起初每月几百,沈鹤收入高了,他存得更多。
账本里记着每次存入的数目。
搬去沈家后,我收入不稳定,存得少了,最后两年几乎没再往里放钱。
沈鹤说:“卡里现在有二十一万多,我查过记录,你存了六万四,剩下的是我存的和利息。”
我们坐在一家面馆靠窗的位置。
桌上的醋壶缺了个口,旁边放着一碟切好的葱花。
我拿筷子拨了拨面:“按各自存的拿回去,利息按比例分。”
他看着我:“就这样?”
“不然呢?”
“你这些年少了很多收入。”
我手一顿。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数字。
“我算了你辞职前的收入,还有这些年照顾我妈花的时间。我想另外给你一笔钱。”
我看见最下面的数字,是十万元。
“这是补偿?”
“是。”
“按什么算的?”
“没有一个准确的算法。我手头现在能拿出来这么多,剩下的我可以慢慢给。”
我把纸推回去。
“我不要你买下那六年。”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想让我收了钱,就觉得我们两清?”
沈鹤攥住纸,指节发白。
“我想让你以后轻松一点。我知道钱补不了你的机会,也不能让你忘了那天我说的话。”
我想反驳,却没找到合适的话。
我不想把照顾沈姨的感情折算成工钱,可我也确实因为共同生活承担了额外的支出,失去过挣钱的机会。
这些年我不是没抱怨过。
有一次我熬了三个夜晚做图,交稿后被客户挑刺,沈鹤刚出差回来,看见家里乱,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没收拾。
我当场把拖把扔到他脚边,问他是不是觉得我在家闲着。
他愣了半天,后来把地拖了,又给我买了一束花。
那束花放在窗台上,水换了三回才谢。
我们和好了,却没有认真谈过,如果我长期少挣钱,我们将来靠什么生活。
我说:“我需要时间想。钱的事,把记录给我一份,我自己算。”
他点头,把复印件递给我。
面端上来,他习惯性把我碗里的香菜夹走。
夹到一半,他停住:“抱歉。”
“没事,我现在能吃一点。”
以前我不吃香菜,他记了很多年。
分开后我有次买面忘了说,吃完才发现也没那么讨厌。
沈鹤把筷子放下,苦笑了一声。
“我好像错过了很多。”
“我也是。”
他抬起头。
“我错过了自己的事,也错过了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瞒着所有人比让我难受更重要。”
他没法回答。
我吃完面,提出把那张存钱卡注销,各自的钱分开。
我们约好周一去办。
走出面馆,他说:“我还是想把钱给你。不是求你回来。”
“等我想清楚。”
他没有追上来,只站在门口看我上车。
回去后我把银行卡和聊天记录翻出来,算了一个晚上。
这些年我替家里垫付过不少开支,沈鹤也转过钱给我,让我买菜和交水电。
大部分能对上,还有一笔一万八,是我用自己的积蓄给家里换护理床和调整卫生间时垫的,后来我们都忘了算。
我找到当时的付款记录,发给沈鹤。
他立刻回:这笔我转给你。
我说:先把其他的也算完。
第二天他带着自己的记录来铺子,我们在工作台两边坐下,一项项核对。
有一笔他认为已经转过,我翻到旧记录,发现确实收过,就划掉。
还有一笔他不记得了,我找出购买记录和当时的消息,证明是我垫的。
我们偶尔会争几句,争完再看凭证。
老周从门口经过,看了我们一眼,抱着木料去了后面。
算到最后,沈鹤应当还我两万一千多。
他当场转了,另外那十万元仍放在纸上。
“这笔你可以慢慢想。”
我问他:“如果我收了,你以后会不会觉得,我拿了钱就不该再怪你?”
他抬头:“不会。”
“你姑姑会这么说。”
“她怎么说是她的事,我会解释。”
我把纸折好,还给他。
“我接受你对共同开支的清算。至于额外补偿,我想请人帮我看看,怎么约定才合适。”
他有些意外,又点了头。
那天下午我给法律咨询服务打电话,约了时间。
我不想靠吵赢一场架证明自己,也不想因为怕被说贪心,就把真实的付出一笔抹掉。
12
咨询回来,我把想法告诉沈鹤。
我没有要求他按护工工资计算六年,也没有答应立刻收下十万。
我提出,我们把这笔钱写成双方协商的生活补偿,金额和付款时间由他在不影响母亲照护的前提下决定,写清楚不以恢复关系为条件。
沈鹤看完我整理的内容,坐在铺子门口很久。
“你连这个都不信我了?”
我说:“不是每次都要等出了事,再看谁记得当初怎么说。”
他低头,指腹来回摩挲纸边。
“我以前说以后补偿你,你从来没问过要多少。”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瞬间的痛。
我也不好受。
如果不是走到这一步,我宁愿那笔钱还在卡里,等有一天我们一起去看店面。
可我们没等到。
两天后,他带来自己调整过的方案。
他把手头能动用的钱、母亲接下来几个月的照护预算都列出来,先付六万,余下四万分一年支付。
“如果公司收入有变化,我提前跟你商量,不会不说。”
我看过后没有立刻签。
“阿姨的医疗和生活费够吗?”
“她有自己的退休金和存款,我也留了应急的钱。杜阿姨的费用我负担,不从她卡里出。”
“那你自己呢?”
“少跑业务,奖金少了,但工资够生活。车我也准备卖掉,平时用不上。”
那辆车是他争取区域负责人时买的,经常跑客户,车里永远备着一双干净皮鞋。
他以前很爱惜,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擦方向盘。
我问:“一定要卖?”
“我算过,暂时不需要。”
我没有再劝。
这份约定我们各自找人看过,确认内容后签了字,各留一份。
第一笔钱到账时,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我本来以为,我会觉得六年的委屈有了一个数目。
可数字只是数字。
我仍记得那个被我退掉的培训,记得凌晨替沈姨翻身时,窗外第一辆清洁车经过的声音,也记得沈鹤出差回来给我带的热腾腾的烤饼。
这些谁都拿不走,也没法重新活一遍。
老周看我发呆,把一沓材料单放在桌上。
“发什么愣?下周的活还做不做?”
“做。”
“那先把钱算明白,别每次都等我提醒。”
我拿起笔,忽然想笑。
以前我忙着算家里的账,恨不得每一张小票都有去处。
现在也该替自己算算了。
我留出一部分作为生活费,又报名参加一个家具设计的短期课程。
课程在周末,学费不便宜,我犹豫了一晚。
老周知道后说:“你以前画图有底子,现在软件更新了,学了总比光看我这张老脸强。”
“你不是说少花冤枉钱?”
“鞋是鞋,脑子是脑子。”
报名那天,我给自己买了杯无糖豆浆。
喝到一半,发现店员放了糖。
我尝了一口,居然也不难喝。
13
入夏后,沈姨的状态稳定了一些。
她每周去两次康复,杜阿姨白天陪着,晚上沈鹤下班回来。
我隔一两周去看她一次,提前问她方不方便。
她有时说来,有时说不来。
有一次她嫌刚洗完头,头发没干,不肯让我上门,说要等第二天。
我笑她爱漂亮,她在视频里瞪我。
沈鹤后来告诉我,她让他把我送的枣红开衫拿出来,又叫杜阿姨给她别上小发夹。
我去的时候,她端坐在客厅,像要见什么重要客人。
“我还用您这么打扮?”我问。
她慢慢说:“你……也……收拾。”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工作服,上面还沾着木屑。
“行,下次穿新衣服。”
她满意地点头,指挥我把窗边那盆快枯的花搬出来。
我以为她让我换盆,找了半天工具。
她着急地拍扶手,用左手比画。
我猜了好几次都不对,额头开始冒汗。
沈鹤从厨房出来,看了看花盆:“妈,你是不是想把它送给林许?”
沈姨立刻点头。
我抱着那盆歪歪斜斜的花:“它都快死了,您还送我?”
她笑得肩膀发抖,慢慢挤出一句:“你……会……养。”
我也笑。
她以前就爱把快养死的东西塞给我,自己负责在旁边指挥。
有一回我把她的绿萝救活,她逢人就说是自己养的,等客人走了才悄悄给我加一个鸡蛋。
那天沈鹤做了午饭,三菜一汤,味道比以前好多了。
他没有劝我留下,只在我吃完时问:“要不要再盛一点?”
我说够了,他就把饭盒拿出来,装了点菜让我带走。
“妈让我装的。”
沈姨用左手拍了拍桌面,不满地看他。
沈鹤改口:“我也想让你带。”
我接过饭盒,说了谢谢。
那顿饭吃得平静,平静得让我有些恍惚。
曾经我每天都坐在那张桌边,觉得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变。
现在我知道,平静也可以只是一次探望。
回去路上,沈鹤发消息:妈今天很高兴。
我回:我也是。
他没有再发别的。
一周后,方姐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客户。
对方的母亲腿脚不便,希望把旧厨房改得更顺手。
我去量尺寸,发现燃气管道附近的柜体需要专业人员评估,便先暂停方案,请业主联系合适的施工人员。
业主嫌麻烦:“你们做木工的,拆一下不就行了?”
“这部分不归我处理,也不能凭经验乱动。”
她脸色不太好,说要换一家。
我回铺子告诉老周,觉得白跑了一趟。
老周问:“那你敢不敢自己拆?”
“不敢。”
“那就没白跑。知道自己不能干什么,也是本事。”
几天后,业主又打来电话,找了专业人员确认,再请我们继续做柜体。
她说:“上一个人一进门就说都能改,我反而不放心。”
这单利润不高,做下来却给我们带来两位新客户。
老周开始认真考虑把铺子后面那间堆杂物的屋子清出来,做一个能展示不同把手和柜体高度的小角落。
“以后人来,不用光看你那张图。”
我看着满屋积灰的木料:“得收拾几天。”
“你想不想做?”
“想。”
“那明天早点来。”
那天晚上,我抱着沈姨送的花上楼。
花盆边沿磕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白瓷。
我把枯叶剪掉,松了松土,放到窗边。
它能不能活,我不敢保证。
但我愿意试试。
14
展示角刚清出来,沈鹤打来电话。
那天下午下大雨,我正和老周搬柜子,手机响了两遍才听见。
沈鹤声音很急:“我妈在医院,刚才在家摔了一跤,我已经赶过去了。”
我手里的木板差点掉下去。
“她现在怎么样?”
“医生正在检查,意识清楚,具体情况还不知道。”
“杜阿姨呢?”
“今天她家里有事请假,我请了临时的人,午后临时护工去拿东西,妈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没站稳。”
他吸了一口气,“林许,她一直找你。我知道你在忙,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工具,又看向老周。
老周已经把我的外套拿过来。
“去吧,这儿我先收。”
我冲进雨里,坐上出租车才想起没带伞。
医院走廊比上次暗,窗玻璃上都是雨水。
沈鹤站在检查室门口,衬衫湿了半边。
他看见我,眼眶立刻红了。
“医生说先等片子。”
我问:“她怎么摔的?头碰到了没有?”
“护工说她坐着等人,想自己去拿水,站起来时滑了一下,碰到髋部。头有没有碰到,她自己说不清。”
他把医生交代的检查项目告诉我。
我听着,强迫自己别乱想。
沈鹤手里攥着挂号单,纸都揉软了。
“我早上出门前还跟她说,等人回来再起身。”
“你先坐下。”
“我坐不住。”
他背靠着墙,声音很低,“林许,我以前每次出差,你打电话说她哪里不舒服,我总让你先带她去看。我挂了电话还能继续见客户。”
我没说话。
“刚才路上堵车,我恨不得把前面的车都搬走。我一直想,要是她有个什么事,我连她摔下去的时候都不在。”
“你赶来了。”
“可我请的临时护工不熟悉她。”
“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就需要有人替。谁也不能保证永远不出意外。”
说这话时,我想起六年前那次摔倒。
当时我就在厨房切菜,听见声响冲进卧室,看见沈姨坐在地上,半边身子靠着床。
她没有大伤,却被吓得很久不敢自己走。
我也怕了,后来她一动我就跟着,甚至不让她自己拿杯子。
她有一次生气,把杯子推开,半天不肯理我。
沈鹤看着我:“你那时候也是这么怕的?”
“是。”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说过。”
他愣住。
“我给你打电话,说我不敢离开她,晚上睡不踏实。你说,辛苦了,等你忙完回来。”
他垂下头。
“后来你回来了,给我买了件外套。那件外套我很喜欢,可第二天你又走了。”
检查室门开了。
沈姨被推出来,脸色发白,看到我们时,眼睛先是一亮,又皱起眉。
医生看完检查结果,告诉沈鹤目前没有发现需要立即手术的骨折迹象,但仍要按医嘱观察和处理疼痛,有不适及时反馈。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沈姨躺在床上,看着我湿透的衣服,抬手指了指。
“没事,我回去换。”
她摇头,又看沈鹤。
沈鹤俯身:“妈,对不起,我没安排好。”
她急了,左手在被子上拍了两下。
我把纸笔拿给她。
她写得很慢,笔划歪斜,写完让我们看。
纸上是:我自己站的。
沈鹤说:“我知道,可我应该安排得更周全。”
她指着他,又指着我,费力地说:“别……吵。”
我忍不住握住她的手。
“我们没吵。”
她看着我,眼角泛红,慢慢吐出几个字:“我……麻烦。”
我心口一酸。
六年前她刚病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她说得不利索,却每天盯着我和沈鹤的脸色,生怕自己拖累我们。
我告诉她,一家人用不着算那么清楚。
今天我却知道,光说不麻烦是不够的。
“照顾您确实需要时间,也会累。”我说,“累的时候要找人帮忙,安排不合适就调整。您不用因为摔了一跤,就觉得自己不该有人管。”
她盯着我,慢慢松开皱紧的眉头。
沈鹤坐到床边,握住她另一只手。
“妈,是我该想办法。以后临时换人,我会先让对方熟悉家里的情况,也请邻居帮忙留意,不让你一个人在屋里硬撑。”
她看了看我们,轻轻点头。
傍晚姑姑来了,一进门就说:“我早说不能请外人,哪有自己家里人照顾得周到!”
她看到我,声音停了一下。
沈鹤站起来:“姑姑,我们正在安排。”
“安排什么?小林不是在吗,让他回来照顾不就行了?”
病房里一下静了。
我正要开口,沈姨先拍了床沿。
姑姑走过去:“嫂子,你也觉得我说得对吧?”
沈姨狠狠摇头。
她拿起纸笔,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递给姑姑。
姑姑念出来:“小许有工作。”
她抬头:“工作能有你重要?”
沈鹤把纸接过来,放回母亲手边。
“姑姑,林许来是看望我妈,不是来接手照护。家里的事我负责安排。”
姑姑不服:“你一个男人上班,能顾得过来?”
“顾不过来我会找合适的人,也会跟妈商量。您要愿意帮忙,可以和我商量时间;不愿意,别替别人安排。”
姑姑脸涨红了:“我大老远跑来看你妈,你还这么说我?”
“谢谢您来看她。”沈鹤说,“但您不能让林许辞了工作回来。”
她看看我,又看看病床上的嫂子,最终把带来的水果放下。
“我下周二有空,能陪她半天。”
沈鹤怔了一下,随即说:“好,我把复诊时间发给您。”
姑姑嘟囔:“先说好,我不会伺候人。”
沈姨瞪了她一眼。
姑姑还嘴:“嫂子,你别瞪我,不会就是不会,我可以学。”
我没忍住笑出来。
她瞪向我,我赶紧低头削苹果。
15
那晚我在医院待到九点。
沈鹤让我回去,说他留下陪床。
我替沈姨把水杯和呼叫铃放到顺手的位置,她握了握我的手,没有再留我。
走到病房门口,她突然叫:“小许。”
我回头。
她左手指了指我,又向外摆了摆。
“回……睡。”
我笑着说:“好,您也睡。”
沈鹤送我到电梯口。
雨已经小了,他拿出一把伞,伞柄还是我们以前一起买的黄色弯钩。
那年夏天我们在路边躲雨,他嫌我的伞太小,两个人肩膀都湿了。
他跑进旁边的店,买了把最大的,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我笑他说钱花得冤,他把伞撑开罩住我,说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把伞递给我:“你拿去。”
“你明天怎么回?”
“我还有一把。”
我接过伞,发现伞骨修过,一根银色的小铁丝绕在接头处。
“什么时候坏的?”
“去年冬天,妈去复诊那次。你说等有空修,我后来自己弄了。”
我想起来了。
那天风大,伞翻过去,我忙着护住轮椅,沈鹤一手压伞,一手扶着母亲。
回家后他衣服湿透,我让他先洗澡,自己把伞放在门后。
我以为后来是自己修的,原来不是。
“修得挺牢。”我说。
“网上学的。”
电梯迟迟没来,沈鹤靠着墙,问我:“你现在每次来,看见我会不会还是难受?”
“有时候会。”
“我也是。”
他低头笑了一下,“你别误会,我不是想让你安慰我。”
“我知道。”
“我有时想,要是那天早上我直接说了,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
“那你还会走吗?”
我握着伞柄,认真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我们之间的问题不会只凭那一句话解决。”
他点头:“我以前总以为,只要我爱你,其他事慢一点也没关系。”
“我也是。我觉得只要我们相爱,就能等到你准备好。”
电梯到了,有人从里面出来。
我让到一边,等人走完才进去。
沈鹤按住开门键:“林许,我现在还是喜欢你。”
我抬头看他。
他没有伸手,只站在门外。
“但我知道你说过,不想让我追。我会记着。”
我看见他鬓角冒出几根白发,心里忽然有点疼。
那疼不是让我回头的命令,只是八年留下来的感情还在。
“我希望你以后也能过得好。”我说。
电梯门慢慢合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伸手挡住。
沈姨第二天回了家。
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沈鹤重新和杜阿姨、临时照护人员商量时间,又把家里容易绊脚的东西清掉。
他没有让我去检查,只把安排告诉我。
我回了一句,有需要可以问我,但最终还是按医生和专业人员的建议来。
周二姑姑真的去了。
她不会扶人,先在旁边看杜阿姨示范,轮到自己时紧张得直冒汗。
沈姨嫌她动作慢,她不服:“你儿子第一次也没比我强多少。”
沈鹤把这段录音发给我,我听完笑了很久。
姑姑仍不喜欢我,见面也不热情。
不过她没有再去铺子闹,也开始每周抽半天去看嫂子。
有一次我在沈家遇见她,她正在厨房洗碗。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上回送来的那个防滑垫,边上卷了。”
我走过去检查,发现固定处松了。
“我重新弄一下。”
她站在旁边看,过了一会儿递给我一块抹布。
“先擦干净再贴。”
“谢谢。”
她没应声,转身去倒垃圾。
我没有指望她突然喜欢我。
她愿意照顾自己的嫂子,也愿意把垫子的问题告诉我,已经比过去有用得多。
16
展示角开放那天,来了不少人。
方姐帮忙转发了消息,社区里有需要的家庭陆续过来看。
屋子不大,一侧摆着不同高度的小柜子,一侧挂着几种把手和木板样品。
我特意留了一块空地,方便轮椅进出。
老周站在门口招呼人,嗓门大得隔壁都听得见。
“先看,不买也行。别摸那个没固定的架子,倒下来我赔不起!”
有人笑起来。
我忙着回答问题,直到中午才看见沈鹤推着沈姨进门。
沈姨穿着枣红开衫,头上别着那只小发夹。
她看见我,抬起左手挥了挥。
“您怎么来了?”我赶紧过去。
沈鹤说:“她听说今天开门,非要来看看。医生说她现在可以短时间出门,我们就挑了早上不太热的时候。”
沈姨指着展示柜,示意他推近。
她摸摸把手,又指指柜门。
我打开门,里面放着一只杯子,位置不高,坐着也能拿到。
她伸手取出来,举给我看。
“能……拿。”
“能拿,您来得正好,帮我试试。”
她又试了两个抽屉,指着其中一个皱眉。
我蹲下来:“太紧?”
她点头。
我拉了一下,确实比旁边那个费力。
老周过来听见,拿螺丝刀调整。
“这老太太眼睛挺毒。”
沈姨不高兴地瞪他。
我介绍:“这是我师父,老周。”
老周立刻改口:“是手感好,比我徒弟挑得准。”
沈姨满意了。
旁边一位来看柜子的阿姨问:“这是你妈妈?”
我顿了一下。
过去六年,我被问过许多次这个问题。
有时我说是,有时说不是,解释到最后,总要绕开沈鹤。
今天我说:“她是我很重要的长辈。”
沈姨听见,抬手拉住我的袖子。
她说得慢,却尽量把每个字都说清楚:“我……认的……儿子。”
屋里有人笑着说:“有福气。”
我鼻子一下酸了。
她看着我,像在等我答应。
我蹲下,让她能看清我的脸。
“那我以后叫您什么?”
她想了想,指指自己的胸口:“妈。”
我嗓子发紧,叫了一声。
“妈。”
她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下来。
我拿纸给她擦,她嫌我擦得重,拍了一下我的手。
旁边的人都笑了。
沈鹤站在轮椅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等人群散开,他才走到我旁边。
“她准备了很久。”
“你知道?”
“她前几天练过。说得不顺,她还急,拿本子敲我。”
我想象她练习的样子,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沈鹤低声说:“谢谢你愿意答应她。”
我摇头:“她问的是我,我愿意。”
他看着我,笑了笑,笑意里有一点失落。
我明白那失落从哪儿来。
我和他的关系结束了,却可以和他的母亲留下另一种联系。
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借这层联系回来。
他没有提,只把水杯拧开,递给母亲。
午饭时老周留他们吃饺子。
沈姨嫌饺子皮厚,吃了三个就不肯再吃。
老周说:“我包的,你好歹给个面子。”
她慢吞吞地说:“下次……薄点。”
老周气笑了:“还想有下次?”
她把空碗往他面前一推。
老周认输,又给她盛了半碗汤。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胸口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松了一点。
17
秋天的时候,我的课程结束了。
结业作业是一套小户型家具方案,我做了一个可以调整层板位置的储物柜。
老师看完,说思路实用,但图纸里有几处尺寸标注不够清楚,让我重画。
我熬了一晚改完,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铺子。
老周看了我的图,说:“以前你画图比我快,现在倒好,学了新东西,连挑我毛病都更有底气了。”
我说:“您要是不服,咱们比比。”
“比就比。”
我们拿同一个客户的需求各画一份,最后由客户选。
客户选了他的柜体结构,选了我的内部布局。
老周拍着桌子说:“看来还得我给你兜底。”
我说:“没有我的布局,您那柜子只能摆着看。”
客户在一旁笑:“你们俩先别争,能按时做出来就行。”
这单活做完,我们把收入和成本算清楚,老周提出让我正式参与铺子的经营。
“不是光给我打工。展示角的活大多是你谈下来的,以后你愿意就一起做,账目每月公开,亏了也要一起商量。”
我没有马上答应。
我把手头的存款、每月开销和未来半年的计划列出来,又和老周谈了几次分工。
他年纪大了,不想再天天跑现场,我负责设计和客户沟通,他把关制作,遇到超出能力范围的活就找合适的人合作。
我们把约定写下来。
签字那天,他笑我:“跟我也要写?”
“您教我的,心软可以,账和责任不能含糊。”
他嘴上说我记仇,还是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字看完才签。
展示角终于有了一块新牌子。
老周坚持保留“周记木工”,我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家具维修与居家改造。
牌子挂上去那天,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沈姨。
她回了一段语音。
她说:“小许……厉害。”
后面传来沈鹤的声音:“妈,再说一遍,刚才没录清。”
她不耐烦地说:“不……说!”
我笑着回了一句:“听清了。”
沈鹤单独发来消息,恭喜我。
我说谢谢。
他又说:剩下的补偿款已经按约定转完,你查一下。
我打开账户,最后一笔钱到了。
此前他每月按约定转账,有一次奖金延后,他提前跟我说,问能不能晚一周。
我同意了,他到期后也如数转来。
我回:收到了,约定的款项已经结清。
他发来一个好。
我们没有再谈钱。
几天后,方姐邀请我参加一场社区活动,让我讲讲如何和家人商量居家改造的需求。
我带去一块样板和几种把手,还准备了几张图。
活动开始前,一位年轻人找到我,说他母亲刚生病,自己不知道该不该辞职照顾。
“我妈说请人太贵,可我辞职后房贷怎么办?亲戚都说我不孝。”
他眼底全是红血丝,手里攥着一张折皱的费用表。
我看着他,想起六年前的自己。
那时我觉得先撑过去就好,至于往后怎样,总能再想办法。
后来一天接着一天,我慢慢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哪里。
“我没法替你决定。”我说,“你先算算家里能承担多少,看看有没有人可以轮班,了解一下你们当地能用的服务。也跟你妈妈谈谈,她想要什么。”
他苦笑:“她肯定说不用管她。”
“那就再谈一次。她怕花钱,你怕工作丢了,亲戚也许只看见一部分。把这些都摊开,别让一个人靠猜。”
他低头看着表,问:“你以前也是这样商量的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以前觉得自己多做一点,大家就能轻松。后来才发现,我也会累,也有想要的东西。”
他点点头,把那张表重新折好。
“谢谢,我回去跟我妈说。”
活动结束后,方姐给我结了讲解费。
我问她:“以前不是只报交通费?”
“这次活动有预算,讲课和准备都算工作。”
她把签收单推过来,“你别不好意思拿。”
我签了名,把钱收下。
回铺子的路上,我给自己买了一束花。
花不贵,是市场里常见的黄色小菊。
我把它插在展示柜旁,老周看见,说像给柜子办喜事。
“是啊。”我说,“它今天开张赚了钱。”
18
入冬前,沈姨过生日。
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写名单,写到我时,特意让沈鹤给我发消息,问我那天有没有空。
我说有。
她又让他问我,能不能带老周一起。
老周起初不肯:“你们一家人吃饭,我去干什么?”
我把她发来的语音放给他听。
沈姨说:“饺子……皮薄。”
老周听完,哼了一声:“她倒会点菜。”
生日那天,我们提着自己包的饺子过去。
姑姑也来了,正在厨房帮忙摆碗。
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我手里的袋子。
“先放这儿,水还没开。”
我说了声好。
表弟没来,姑姑说他加班,托她带了礼物。
客厅里挂着一串小灯,沈鹤把桌子挪开,让母亲的轮椅方便进出。
我下意识去看地垫边缘,发现已经固定好了。
沈鹤注意到我的目光:“上周重新弄过。”
“看见了。”
“妈说你每次来都检查,怕你嫌我没做好。”
沈姨瞪他。
他笑着改口:“是我自己想弄好。”
桌上摆了一个小蛋糕,奶油不多,边上写着“秀兰生日快乐”。
沈姨嫌字太小,指给我们看。
老周说:“您眼神这么好,还嫌小?”
她不理他,指挥沈鹤把蜡烛插正。
吹蜡烛时,姑姑拿手机拍照。
她先对着沈姨,后来把镜头转过来:“都站近点,拍一张。”
我站在最边上,习惯性往后退了半步。
沈姨发现了,伸手抓住我的衣服。
她指着自己左边的空位。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旁。
姑姑举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快门响起的时候,沈姨正拉着我的手。
她的手比从前瘦,指尖有些凉,握住我时却很用力。
饭后,姑姑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
她以为门关严了,声音还是传进来。
“是,那个林许也在……嫂子认他当儿子,我能怎么办?人家这些年照顾她,我也看见了。”
她听了一会儿,语气硬起来。
“你别说什么图钱,账早就看过了。他有自己的工作,今天是来吃饭的。”
我愣在原地。
她挂断电话出来,看见我,脸上有些不自在。
“你别多想,我就是烦他们乱嚼舌头。”
“我知道。”
她把手机塞进兜里,走到厨房端菜。
我跟过去帮忙,她没有赶我出去。
沈鹤送我和老周下楼。
老周先去取车,留下我们站在楼门口。
风吹过来,我拉紧外套。
“今天妈很高兴。”他说。
“我也高兴。”
他把手插进口袋,看着楼下亮起的小灯。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
我转头看他。
他解释:“朋友介绍的,还只是吃过两次饭。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免得以后你从别人那里听说。”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有酸,也有松快。
“你不用特意告诉我。”
“我知道。但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又在瞒着。”
我想起面馆里他问我,还爱不爱他。
如今他开始认识别人,我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那些共同过过的日子不会因为他往前走就消失,我也不必守在原地证明它们是真的。
“祝你顺利。”我说。
他看着我:“你呢?”
“我现在忙着赚钱。”
“林师傅生意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
他笑起来,我也笑了。
老周按了两声喇叭,催我上车。
沈鹤退到一边:“路上小心。”
我朝他挥手,钻进车里。
车开出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楼下,抬头望了一眼亮着灯的窗户,才转身上楼。
那是他和母亲的家。
我曾在那里生活六年,留下过属于自己的位置。
现在我有了自己的住处、工作,也有可以去探望的人。
回到铺子,我上楼开灯。
窗边那盆快枯死的花活了,长出几片新叶。
我给它浇了点水,手机收到姑姑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沈姨笑得眼睛眯起来,左手牵着我,另一边是沈鹤。
她把我们都拉进了画面,却没有要求我们站回从前的位置。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发给她看。
很快,沈鹤替她回了一段语音。
沈姨慢慢地说:“下次……早点来。”
我笑着回复:“好,妈。下次我带薄皮饺子。”
窗外起了风,我把窗关小一点,给那盆花留了一道缝。
明天一早,我还要去给客户量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