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老板邵广明把二十四个人的工钱扣到散场,自己坐最早一班车出了城。
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等到下午,等来他女儿抱着一只铁皮饼干盒。
我一把夺过来,以为终于有钱发了。
盒子里二十四张欠条,每张都签了我的名。
那是我替邵广明去请人时写的,我拍着胸脯说,跟我干,一天都少不了你的。
我爸那张放在最底下,边角被他拿拇指搓软了。
他没来找我要钱。
他瞒着我去外县接了一份夜活,回来少了两根手指。
他从前给我削筷子,一把小刀能削出四根一样细的。
那天他在医院拿不住塑料勺,试了三回,把脸扭向窗户。
我从他的枕套里摸出一张车票,还有那张我签字的欠条。
再睁眼,邵广明把一盒新印的名片塞进我上衣口袋。
“罗工头,红星剧场这单做完,你爸就能享你的福了。”
我把名片掏出来,用它垫住了一条不稳的桌腿。
“邵老板,先打十二万过来。”
他愣了几秒,脸上慢慢有了笑。
“这么早就来借钱?说吧,借多久?”
我把拟好的单子转过去,指着第一行。
“工资保证金。钱到剧场,归剧场管。你不付工钱,他们替你付。”
邵广明拿起笔,在指间绕了一圈。
我爸在桌底踢我的鞋,叫我别冲师父犯浑。
我把脚收回来,搬了张椅子给他。
“爸,你坐着看。他今天得先把钱交了,才轮得到我去喊人。”
1
邵广明那支笔没落下来。
他从半开的百叶窗往外看,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红星剧场的卸货门前,司机正掐着烟卷计时。
那车装的是头一批运回来的旧座椅,八十把,占了半条巷。
货能进门,验收的样椅还坐在我屁股底下。
今天要交的东西里,只有这一把能翻起来。
椅座底下那块歪耳是我昨天拿废料修的,正货上还全是旧件。
业内有能凑齐活的队伍,临时要在这座小城凑齐拆装、木工和椅面手艺,未必有人肯半夜来。
更难的是剧场周一有场演出,主办方今天傍晚前要拍到保留原椅的样子。
原椅只剩三百六十把,拆坏一把,少卖一张能坐人的票。
剧场经理冯霞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她坐得离邵广明远,桌面上摆着两包一次性鞋套,谁等会儿去看台都得从她手边拿。
昨晚她来验样,脚往椅脚底下一伸,把邵广明吹出来的两个螺帽一脚踢开。
这女人不认嘴上的活。
我醒来头一件事就是找她。
她肯签,只认三件事:钱进剧场指定的账户,所有人亲自看见一样的工资条,真要从保证金里付,先拿双方留存的工时单核清。
最长隔七天结一次,差额得补足,没付清就停下一批活。
这套办法也让她挨了董事会一顿问。
她是经营剧场的,舞台租给演出队,地毯自己都得动手吸,凭什么再看一船木工的账?
她答得很实在。
“去年大厅翻新,三个人来我门口举纸,每人拿一张。来那天正好是少儿合唱,家长看我比看孩子还久。”
邵广明不敢对她笑了,转过头来打量我。
“成子,昨天你还催我把你爸排进来。才一宿,你就准备接我的摊?”
“你让我接吗?”
他把笔搁下。
我爸一直扶着桌沿。
看见别人把笔搁下,他下意识伸手过去,把笔帽拿起来套好。
师父教我头一回磨刀,就是叫我爸站远一点,免得亲爹心疼开不了刃。
我爸真退开了。
他平常让人换锅炉,腰疼得直不起来也要凑上去看一眼。
唯独在邵广明面前,他乐意退。
“邵师傅,”他说,“我们外头说两句。”
“就在这说。”我把窗帘拉开,“爸,你这回一天四百二。谁要你给他省钱,你当着冯经理的面省。”
我爸的手没地方放,握了握。
那两根失去过的手指拢在掌心,指甲缝里还有泥。
我盯着它们看久了一点,他以为自己刚进来弄脏了桌子,从兜里找纸。
邵广明的电话在响。
他不接,屏幕掉了个面,压出一声短促的振动。
“十二万我拿得出。你自己说说,明天要是你爸跟人吵一架,二十四个都撂了挑子,我找谁?”
“合同写了,走掉的人当天结到几点。你找得到新人,有同样的单子、有他本人签名,照样能干。”
我指给他看我给自己填的那栏。
“我带班拿八百一天。头三天耽误在我身上,我签字按普通工算。工作我挑的,价是我开的,你不用给我面子。”
冯霞把自己的签字页抽起来。
“邵总,今天还有一队等我消息。他们只能答应换新椅,我要留下旧椅,才给你等到十一点。”
邵广明终于抬头看钟。
我知道替补队伍是谁。
上一世这位老板也来过,卸不下原座椅,最后从报废仓里买了几十张凑数,坐上去每一排都错半个肩膀。
我今天敢赌,赌邵广明也知道自己手里这单值钱。
他把笔帽拔了,先签,再用手机拍那张我写了八百一天的表。
“让你爸记住。你今天开价比我还敢。”
他说得还像从前逗我学手艺。
人站起来的时候,椅背狠狠撞了墙。
我爸伸手去扶,伸了一半,改去拎自己的饭桶。
墙上的钟分针走过了五。
司机进来问要不要倒车,他过晌还有一趟。
冯霞让他等两分钟,开着自己会计的免提,把款项和备注读了一遍。
“邵广明,红星剧场座椅班组工资保证金。十二万,到账。”
一瞬间我听见自己很没出息地吸了一口气。
邵广明没看我,先走出去叫司机开车。
我爸离门最近,让了一步。
这回他只让一步。
货车再往里倒,司机探头问谁跟他看右边。
我爸把饭桶放在墙根,冲我摆了一下手。
“你去。今儿我领的是里面的工钱。”
我下台阶的时候,冯霞从后头追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没署名的小票。
邵广明走得急,票从手机壳里掉了。
她就着卸货口的光瞧了一眼,把它递给我。
城西二手机械行,提货订金三千,尾款十一万八千,保留到周六中午。
我认得那家机械行的抬头。
上一世邵广明失踪前,我给他往那地方送过一副油腻腻的旧手套。
机械行的人笑我,说你师父现钱买了全场最贵的东西,你还惦记那副手套。
我把小票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号码,是邵广明自己的字。
他打进保证金里的钱,原来一分钱都有去处。
2
卸完第一车,我没去找邵广明还票。
他把买机器的现钱押进剧场,照他做生意的习惯,今天就得给自己另找一个能冒钱的口子。
我还不知道他会朝哪里找。
我跟我爸商量,让每个人吃饭前在剧场领一份价格表。
我爸脱下袖套,抖出一小股褐色的灰。
“你弄。年轻人爱看你弄这些。”
“你也得看。”
“我给你做事还得先算计你?”
我差点说,上回就因为你不算,我才把你送进医院。
隔着装在洗手池上方的一条长镜,我看见自己脸色发白。
我昨晚睁眼,手机日历退回了五年前,连右边那颗拔掉过的智齿也好端端顶着牙龈。
可我记得我爸手上那块纱布一天比一天松,医院电梯总在八楼停,一个穿绿棉袄的小姑娘每次都帮我开门。
我把价目表折成适合揣兜的大小,塞进他的饭桶提带里。
“那你替我盯盯他们有没有算计我。”
这句话他肯听。
他端了盒盖翻过来的饭,找蔡小满凑一张桌子。
小满十九岁,在物流站卸过两年货,有一边鞋尖永远鼓着。
那根骨头小时候摔歪了,鞋是他妈照另一只脚的码买的。
他见我过去,把半只咸鸭蛋护住。
“罗哥,你爸给我的,你让他再去拿。”
我把价格表塞到他饭碗下,问他找没找齐试工那几天的票。
他抬头看了看门,等邵广明去楼上,才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
六个人,干了九天,图下还有一条语音。
语音是我发的。
“师父说算,过来先把这排椅子拆给我看。”
我昨晚找回这条消息时,盯着自己头像上那个龇牙的黄狗看了好久。
上一世我催人来给我冲进度,随手把待结工钱塞进整个项目的尾巴里。
等邵广明走了,他在电话里说,跟谁谈的钱你找谁。
小满那几天干的都是跑腿,好几把椅子烂得一提就散,零件是他跪在地上摸出来的。
他把照片给我看完,诚惶诚恐地补一句。
“试工那会儿我真没磨洋工。”
“我知道。九天二千七,数没错吧?”
他嘴一咧,手在裤脚上蹭鸭蛋油。
“邵老板昨天给我说,结算时看着给。”
我往会计室走,他捧着饭跟过来,一盒白饭在走廊拐角晃出一个缺口。
冯霞不肯用新保证金付旧账。
签约前那六个人的活需邵广明另算,剧场可以帮核出勤,动款得另签。
我本来就没打算从那十二万里填。
我把六个人共计两万一千八百四十的单子摆到邵广明面前。
他说这是开工前为了拿项目试手,合同里没有这项款,亏赚都算他的。
我说:“这句挺好。亏算你的,那他们做的工你付。”
“你爸也领?”
我爸被喊来时,当场冲我跺脚。
他们俩认识快二十年。
我爸早年有一阵下岗,实在没钱,拿红塑料桶去街上给人刷墙。
邵广明碰见了,叫人把墙改成算一口价,硬多塞给我爸一百五。
这钱我以前听一遍热乎一遍。
等我爸自己也听烦了,邵广明还是常当故事讲。
我没替我爸答。
小满也不吃了,饭挨着账桌边摆,咸鸭蛋上插一双筷子。
门口挤过来几个本来要按工资表下班的,见屋里这么静,也跟着站住。
我爸看了眼那盒饭。
他前阵子嫌小满在巷子里骑车太快,把人骂哭过。
今天他叫我把刚才那张价格表给他,展开来看了一遍。
“我那份可以等等。”他捏着纸,嘴唇动了两次才往下说,“你问的是六个人。小满你也叫他等等?”
邵广明盯了他好一会儿。
我爸低头把纸一折,第一下没对齐,又重新来。
“得了。”邵广明伸手把账单抽走,“我如今得四处找钱,今晚不一定全付。先把这孩子的转了。”
小满握着手机,前几秒连提示都没听见。
一个人叫他刷新。
他刷出来,二千七,眼睛一下瞪圆了。
他举着手机想给邵广明看,手伸到半路,往我爸那边一转。
“叔,你瞧。”
我爸说你又不欠我钱,看什么看。
他说完就把眼镜戴上,拿小满的手机从头看到了尾。
我坚持让邵广明签了剩下五笔的付款日期。
邵广明签完,踱到我旁边,用气声问我今天的孝尽够了没有。
我告诉他,折旧的几把椅子我下午就拆,能留的都给他留。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手头那套红模具,我让库房收回去。下午干不下去算谁的,你最好也写清楚。”
我看向墙角刚打包好的施工箱。
装它的铁盒果然不在那里。
3
红模具根本不值几个钱。
那是一块打了不同孔的钢板,四个角上刷着红漆,固定待装的耳座用。
没有它,活也能做。
一个人架住椅架,一个人拿笔描线,描一把就得对着样椅校一把。
本来计划放两排给人拍照,一个下午刨去搬椅子和收拾工位,大概只够做五把。
邵广明收它,熟悉得像撒一把盐。
他训徒弟就是这样,工钱照给,等你亲自发现少了一样吃饭的家伙,再端过来问你记住了没有。
从前我记的是老师傅总得占理。
有回我锯坏两块人家的板,邵广明叫我去找碗大的疤,找不到今天全组不吃饭。
我在料场翻到天黑,回来见他们一人手里一只包子。
我那只留在电饭锅保温层上,沾着一圈湿气。
邵广明把包子塞给我,指给我看,疤长在无节料上才值钱,人家买的是能看出来的地方。
后来我再说话大声点,也有人拿那个包子堵我。
他说你师父哪回真饿过你。
我在墙根找自己的旧工具箱。
有一片浅蓝色薄塑料塞在隔层里,是早上司机卸货时掰掉的包装角。
我把它贴上样椅的底面,叫小满用记号笔照着我手指划的位置圈孔。
小满划歪了,抬眼看我。
“这块扔一边,重来。”
我话刚出口就听出来像谁。
小满没听过老师傅磨人,立刻去垃圾桶摸第二块。
我把他叫回来,扶了他的手一把。
“看清是怎么歪的,再换。眼睛在这边,笔尖跑到那边去,当然会错。”
他低下头,把那条歪线一点点刮给我看。
我爸把蓝塑料拿到透光的地方验,问我打算照这个做多少。
“先找铝料打两块临时的,两排装出来看看。”
“铝片夹得住吗?”
“只做定位。靠它吃力的话,红的也得扔。”
我爸松了松袖套,把自己的小锉推给小满。
下一句是冲我来的。
“站在这里教他。这活多久出东西,你自己盯着表。我去跑一趟,前头修门窗那家有下脚料。”
我差一点拦下他。
我甚至已经把手伸过去,攥住了他的肘。
他裤腿上沾着我小时候极熟悉的木屑,白里泛黄,得拍两下才会掉。
我知道一件事以后就恨不得把剩下的事全替他做了。
上一世他去外县顶夜班,走的时候敲过我的门。
我以为是他问我要借给邵广明的电话号码,躺在床上装睡。
他站了几秒,转身时,拎的那个塑料袋擦过门框。
醒来以后,每次听到这样的声音,我的背都跟着僵一下。
他低头看我。
“量块板,你也要报给剧场?”
我撒了手。
“手套带去。账回来我写。”
我爸的嘴角向下一扁,提着饭桶出了门。
不到半小时他回来,手里四片铝料,底下还坠着个用完胶的罐。
铝料花了十五,罐子老板送他的。
他拿罐子底一扣,临时接住成串的小铝屑。
小满做两块坏了两块,到第三块时,他学会让笔靠着指腹滑。
我爸从第二排探头。
“手放松点,明天还得握筷子。”
我最先装好一把,松手后它从膝盖底下轻轻收回去。
邵广明在几分钟前下楼,一直不说话。
我把空铁箱踢到一边,叫小满来试坐。
小满缩着两只脚,慢慢往后一靠。
四周穿堂风吹过,这一排全是没擦的灰。
他坐得比在馆子里还端正。
“罗哥,再装一排,我妈从视频里看得见吗?”
我把能进的那一排指给他,叫他拍清楚人坐在哪。
邵广明从嘴里拔下含了半天的牙签。
“假模具就敢给老板坐,你翅膀真硬。”
“样椅先给工人试。要是不过,谁坐上来都一样。”
我爸蹲着对齐号牌,头都没抬。
“老邵,帮递个四号头。”
平常都是他递给邵广明。
这回邵广明站了两秒,把手往旁边一伸,拿对了递下去。
晚上拍宣传片的人来,冯霞让人把没有开放的区域拉好隔离带,镜头只收前头做好的两排。
负责摄影的姑娘说看着像是老剧场本来就长这样。
她一连走了两趟,才发现我们把磨平的扶手全放在了好取的位置上,厂商送来的亮塑料扶手留在纸箱。
那姑娘问是谁想的。
我爸在给小满示范怎么抹木蜡,朝我这边耸了一下肩。
邵广明抢先说:“我的徒弟,姓罗。”
他把我揽到镜头边,右手像以前切料时那样往我肩上压。
我没躲。
他念错了我爸的价目表,说罗师傅一天三百多。
我朝着镜头外的小满看了一眼。
“四百二。亲爹跟其他老师傅同价。”
邵广明的手在我肩上收紧。
小满听见,在后面扑哧笑了一声。
镜头没转过去,把这声笑收进去了。
4
第二天刚亮,邵广明叫我去原先的车间。
我以为他来讨那张订金条。
他蹲在水龙头前洗饭盒,胳膊肘搭着一条褪色的格子抹布。
电饭锅上有块掉漆的地方,露着灰白的铁壳。
忘了什么时候起,我出门带饭都换成了保温的,一拧盖热气冒出来,才知道原先那只饭盒焐到中午也是凉的。
他叫人做了两碗猪脚粉,搁在长料台的空头上。
我承认我进去的时候有点盼着能吃完这顿饭。
只聊我们彼此都知道的事,两个人以师徒名义过几分钟。
他把自己碗里那块瘦肉夹给我。
“你那牙一边嚼不了,吃这个。”
我没动筷,把机械行的订金条放到他手边。
他看出来我看过,拿起来抹平,拇指盖住了后面的号码。
“封边机。人家厂子倒了,六成新,带着配件卖,比咱们借的那个好一截。这个月拿到,我一个人接两处橱柜活都来得及。”
我记得那副油手套里有块牵出丝的棉絮。
我给他送过去前,用剪子把那块线头剪掉了。
他哪天决定把工资扔下不管,我一直想知道。
头一回刷不出到账的夜里?
还是我保证能把最后几个差工也叫过来的时候?
我问:“你得找多少钱?”
“现在差十万。还有几家欠我的,催不出来。”
“它能等多久?”
“最迟明天中午。城里哪家厂总有一天要换机器,你买不下,隔壁转手就摆进他的棚。”
我吃了一口粉,太烫,话也含在嘴里。
他放了筷子,等我咽。
“你上回问我愿不愿意收你做合伙人,我说等你能管人。这回我认,你能管。剧场这单,名义上还是我的公司。你买一股,十万,保证金算我出的。完事把末单分了,我带你去跑柜子的活。”
最初的我没少做这样的梦。
有人上门找他修凳子的时候,我抢着从车上跳下去。
隔着一条路,老远听见有人说,广明的徒弟手艺跟上来了。
我那天夜里做过一回算术,写下自己养家还差的钱,差不多也是十万。
我想过把旧车卖了,让我爸再往里添点。
上一世我没等到邵广明主动开口。
我拿一桌酒请过他,他叫我先扛完红星这一单。
账出事后,还没吵到要欠条,我爸就把我婚事拿出来说,问邵广明给不给我留条能过日子的路。
那时我三十四,连对象也谈散了。
账的事扯到末了,父子两个最狠的话都往对方身上招呼。
这会儿他把薄薄的一页纸推过来,利润分配那一栏,写得比字号还大。
我拿手机算了算。
“十万拿去买机器,机子算公司的,万一这头赔了,你把它卖了补?”
他把下嘴唇撇了一下。
“能赔哪去?你有这二十几个人,他们肯跟你吃饭。”
“那我要看你公司的全账。”
邵广明一口粉嚼了半天才吞。
“这买卖做不成。”
“那咱们就按昨天剧场签的办。”
我把筷子从一次性纸套上拿开,抻平了搁上去。
碗底还沉着那块没动过的瘦肉。
邵广明低头看着,忽然问我是不是觉得他教我的手艺也可以放账上称。
我说:“我只想知道,你欠我的和我要挣的,到底分不分得开。”
他点了点头。
我走到车间卷帘门底下,他追过来,手里提着我的安全帽。
帽沿的口子是上个月我忘了拉卷门,落下来刮的。
他递给我,像从前递来一根少给了刨花的木条。
“那你回去看看,谁肯陪你按七天算。”
人倒还在剧场。
开工前,有三个师傅跑来找我请假,明天也不能来。
抛光的郭婶说家里孙子发烧,一边说一边伸手替边上人摘掉袖子上的毛线头。
她不擅长撒谎,我开口问哪家诊所,她立即不吱声了。
剩下两个避着我视线,只把本该下午开的工具柜钥匙往桌上一搁。
冯霞办公室进来个送份数的人,他们就结伴走了。
我挨个记下停工的时间,楼下忽然传来钉枪木木的响声。
一问才知道邵广明在北面一所培训馆接了急活,三个人每人先给三千,车来接,三天结清。
别说三千,上辈子我让他们陪我熬灯光到后半夜,连碗面汤都得拿保温杯分。
冯霞看完上午排班,用手指拎开我写完的一行。
“演出前我们说好保出多少?”
“受检能开一百二。全场三百六十是月底。”
她把电话放在那张表上。
“主办方刚把演出单发我。你数数,票卖掉多少了。”
我数到一百一十八。
第二次再数,发现里面没有给我爸留的那一张。
5
我给我爸留座这事,他自己不知道。
红星以前放电影,他带我来看,买的是末排站票。
卖票的人过来赶,他把我夹在胳膊下,一件件指给我看,说这地方每排都暗,只有边上那只铜号码是亮的。
我那时以为他什么都认识。
上辈子剧场重新开门,他到最后也没坐过一把我们修好的椅子。
我把演出排位表折起,指给冯霞看靠右能留出来的一片,说我现在只敢认八十把。
她还等着听下面的话。
“有人能给你一百二,你叫他来看看,我替他把东西挪开。”
她用手在柜子顶上胡乱摸了一下,按停了一只没摘标签的电子计时器。
“主办那边还有两晚排练。我有办法让他们腾一晚,得当面谈。你先告诉我拿这晚做什么,八十怎么到一百二?”
我没叫她先找人。
郭婶她们手上有四十副旧座面的活,其中十四副烂得能从中间戳出手指头。
我们按排号挨着修,她们走了,活也跟着卡在那里。
我去库房找拆下来的那批座面。
六七排换新椅面早已订好,扔在墙边等着做物料交接。
里面有些能靠粘补撑一年,有些边缘像被牙咬过,谁拿也不敢放回去。
我把我爸跟小满叫过来,先将完好的能互换的挑了一遍,再让邵广明公司的椅面供货人来看。
来的是他女儿邵宁。
她头发扎得低,挎来一条裁衣尺,钥匙串挂在腰带内侧,走路轻响。
从前我在邵广明库房帮她清过一回库存。
一百多把椅子,她数到最末还记得第十三把的扶手有两道伤。
她跟她爸做过两年账,后来她自己接椅面翻新,钱一笔笔拆开,硬是没叫他合回去。
我拿着一把旧椅面问她修到能装回去算多少。
她根本没看我指的那个号。
“我爸说你要把他弄出去?”
我说:“他已经弄出去三个,照这速度也轮不到我。”
她缩了一下下巴,拿尺把板转了个方向。
旧旧混用不全是同样的宽,她筛出十九副可以直接交换,再就柜里的余料给我指了二十几副能赶出的新品。
“剩料得收钱,我前一单还在给人拆夏天的遮阳帘。你要占我一晚上,我得给那头让三百。”
我叫她跟冯霞去说清楚,需要帮忙的活谁能接谁接,临时加的工钱现结。
她皱眉。
“我跟他不是一个账。我要你告诉我,这是你们追加的,还是等我爸心情好给我算的。”
我请冯霞给出急用料的钱。
冯霞马上给主办方打电话,说今晚可以让他们的节目先去大厅走一遍队形,剧场退一晚场租给他们。
那边把电话摔了。
她数完三下又拨回去。
“你另外找地方,明天也得给我来一次把卖的票一句句退掉。我情愿今天给你拎音箱。”
过一会儿她放下手机,叫库房把十九副板全照新工位填单。
邵宁先给她看了一遍现货,再给她开了张单,摸出手机发完收钱的消息,转身招呼我抬料。
我第一次瞧见她在她爸做的项目里开工,开得这么响亮。
“你别在那儿动嘴,抬这头。罗师傅,您留个人帮我认尺寸,头十把先出谁的号写清。”
我爸还在那只满是木屑的旧料台边,闻声把卷起的袖口往上又拉了一截。
我拦在他前面。
“你回去。今天本来就到点了。”
他问我回哪去。
周一要来看的那场,市少年宫带着孩子唱一出枇杷树的戏。
我爸下班吃饭时看完过排练短片,保安大爷问他好不好听,他说小孩子只要记得换气就好听。
他愿意多干两个钟头,却被我说得跟随时会倒似的。
他从工具袋里拿出合同复印件,冲我抖了两抖。
“多的工时有钱吗?”
我看着那两只手,指头一个没少。
“加的钱单列,九点人走。我陪你们到最后。”
“你陪谁都行。你自己也得填。”
他从我身边绕过去,跟邵宁提走两副旧椅面。
我把加班人数里最末一格给自己。
第一笔写歪了。
小满从后头伸个脑袋说,让眼睛跟着笔走呀。
我没扣他工资,赏了他一次搬两副椅面的活。
6
星期天晚上,第一百二十把椅子装好,过道尽头有一口漏雨的铜盆。
没人用过的雨水积了浅浅一层,椅座每翻一下,盆面就闪一下光。
我去挪盆,水里漂起两粒红线头。
邵宁蹲在梯架上,在算她交过的东西。
她把修剩的一截暗红布卷起来,捆紧,手掌摊开给我看,上面有并排的四条红印。
催货最急的时候她让送货的车等过十五分钟,自己从二楼把装满布的袋子一路拖到门口。
她不让我帮她拿裁衣尺。
那条尺用了好多年,里面有一截被熨斗烫硬了,拿错头,收的时候照旧习惯就会卡住。
我问她六号排尾的料怎么多了小半卷。
“算你们一寸一寸抠下来的。我爸管我妈的账时常说这几寸没必要记,要补料就骂我们怎么又花钱。”
她揉了揉掌心。
“保得住东西,我赚的也就是那几寸。”
我从兜里摸出两张位置最靠后的票。
“明天有空就来。你挑的位置,一把都没宽错。”
她拿了一张,把另一张塞还给我。
“给罗叔。他这两晚一直跟我说要回后台听,你去把他逮上来。”
我爸真准备去后台。
周一下午我逮到他,他坐在灯具之间的一只窄小木箱上,双手捧着会计给倒的热水。
衣服换过,腰上的毛巾忘了取,搭在裤线边摇摆。
我问他怎么不往厅里看。
“人家买票进来的。”
“你那张也有人付过钱。”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水喝掉,杯子捏在手里。
“你小时候我带你来,卖站票那个怀里装着四块多散钱。我想等他赚够一碗馄饨的钱,就带你去问他有没有人没来的位置。”
我那会儿嫌他把我夹着看不见,用鞋尖蹬他的裤腿。
有一段他松开了我,说站一会儿他抱得动。
那阵子他腰刚摔了一次,在家脱袜子两只手都不够使。
我蹲到他面前,把该给他的那张票往水杯下面一掖。
“一百二十张,卖了一百一十八。爸,你多吃了多少顿馄饨,我也给你买得起。”
他说你字也没写全,管这叫买。
票角上我把他名字的洲少写了三点水,查座的冯霞见了,把笔往我手里塞。
我想写,他接走笔,自己补上了。
散场前,我一直站在侧墙。
到孩子们出来谢幕,我爸才抬起头找我。
他拍了拍自己扶住的木头扶手。
那只扶手出厂时刷红漆,多年磨出来的地方发黄,我们洗去灰留下来了。
散场灯亮起来,他跟头一回捡着好东西一样,低头又摸了一下。
门口有人在收票根。
我正要去找我爸,发现前面有个孩子没走。
她站在椅面落下的位置,拉着那位卖票的问,爷爷腿有毛病,她要买下场来要买边上哪把。
我爸起身让她看看过道,教她进来的时候到哪根灯柱转。
我等他们说完,把他外套交还给他。
他一拎衣裳,眼睛越过我肩膀。
邵广明早上派来的人等在走廊里,递给冯霞一份给剧场的阶段请款单。
原合同允许首批座椅验收以后请第一笔进度款。
这笔钱他写十四万,后面盖了章。
跟在单子后面的是另一张纸。
写在最顶上的四个大字,款项结清。
下头附着二十四个人的名字。
我自己的栏里有一签,连成字最后往回勾那一下都学得挺像。
我爸那行没有。
上面是白的。
有支笔搭在冯霞桌边,邵广明本人从后场出来,拿起来冲我爸点点。
“老罗,就差你了。签了我好领钱,大家都在。”
我爸看清那张纸,忽然转头问我。
“成子,你收到了?”
小满在外头正替几个孩子举高衣架。
听见这话,他慢慢把衣架给放了下来。
7
“还没到约好发钱那天,我一分没收。”
我爸握着自己的票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他那个样子是怕看错了谁。
小满从门外进来,两个小孩跟在他屁股后面,问刚才借他的衣架放在哪里。
我过去把东西递出去,回来时,冯霞正在掀那份复印件的订书钉。
她把最下头一行翻过来,后面有一小截没有盖严的旧表格。
这份签名挨次跟我们进场当天领袖套的名册对得上。
那天我爸从家里拿的袖套,问要不要签,小满说你可以留给我签两双。
“签名是真的,你们自己签的。”邵广明说,“钱我这会儿转不出来,款上去我就给。红星开了这么些年,这笔钱还能飞?”
冯霞问:“合同哪句写着早付工程款,才给工钱?”
邵广明把下头那张单抽了一下,没抽动。
他的脸色奔着会计过去。
“你们翻六天的工时,二十多个人,一个个核,要是核到周五,谁比我着急?”
“我。”我爸把那支伸到自己面前的笔横着放下,“我当年临时去做活,领到二百想回去给孩子买个蛋糕,结尾的五十块,人家就是拿着我第一天的签名说都给过了。”
邵广明说,后来五十是不是我帮你去要的。
我一下气得想笑。
听他讲这些救人的故事,像听票房把上一场的票撕给下一场用。
我爸眼睛红了,手放在单子上。
“我记得。现在你要我签这个做什么?”
邵广明好一阵没出声。
楼下保安在试麦,回音从剧场里面撞出来,有人正在请最后两位观众出去。
邵广明用掌心往那四个大字上一盖。
“行,我收回去。我让干账的重新打一份,刚才的都不算。”
“你收回去,能解释得清手底下谁让打的?”冯霞按了铃,把会计叫过来,“原件进项目档,另外记一张撤回单,注明这里头没有支付。达到付款条件之前,你公司的请款我暂停。”
“你拿我钱做人情?”
“我还没拿到你那笔进度款。”冯霞把公司送件人的签收联拨到一边,“这回你的人在这。你说过什么,自己签回去。”
邵广明看看她,又看看我。
从前我巴不得有人替我挡他的眼睛。
今天我等着他朝我看,连下巴都往上抬了一截。
“您签实话。我爸在这,小满也在这。”
他捏起笔,一直没打算坐。
签的时候,笔尖把纸划破了。
小满盯着那道口,好像从里面真能望到钱。
等人走了,他问自己该不该去把手机号重新登记一遍。
“你不是已经写过了?”
“我刚才听邵老板那么说,心想以后谁递纸过来,我都不敢随便签字了。万一他在哪张上头把钱扣了,我找不回来。”
我去道具间搬来一块以前用来记排练顺序的板子。
从今天起,板上每天标工时送审的进度,只写工号,再约人分开看每人那张账,账号自己核。
我去挂的时候,小满从里屋帮我接高的一头。
他站在一只小矮凳上,费劲伸够了墙钩,张嘴又忍不住犯嘀咕。
“罗哥,你说我去找他要我的名字,他肯给我吗?”
我把板子往他手上推半寸。
“写到这儿,他就得认。”
他把板挂稳,下去时没看脚下,鞋一歪。
我一把抓住他,他捏着我的袖子,人还没站住就笑了出来。
剧场的人来关灯,问我们两个谁最后锁门。
小满说等一下,他要把今天领的那张工资表拍进去。
我站在边上给他举手机灯。
他在自己的名字上戳了一下,提醒我别按早了。
我等他手拿开才拍。
照片焦距没对匀,边上我名字的最末一个笔画模糊了。
他的那一行拍得清清楚楚。
8
邵广明回车间后,叫人把原来的那三位师傅带回剧场。
郭婶在侧门下车,把没喝完的矿泉水递给司机。
她一眼看见那块板,揪了下衣襟。
我原想问她孙子的烧好了没有。
她从驾驶座旁提下来一兜糖藕,举高了一点,一口气把话说了。
“培训馆前天就不让我们去了,嫌活慢。人家雇了我们,临到封门这一天才知道里头接电也另外算,邵老板让我们留着干完,我没答应。你这边要是有活,我回来干。”
上辈子那位骂得最凶的也是她。
她站在我面前一板凳踢折了,后来还得拿一块短竹子贴着腿捆。
她没要我赔板凳,那东西是她自己买的。
我翻过来问另外两位,原来每人预支的三千都是实钱,短活已经做了两天多,到现在没有各自核完,邵广明还想着把多给的算到剧场这边。
“回来重新做登记。外头的账你们找他算,我这边新上几小时,留几小时。”
我爸在工作台上闻见糖,跟郭婶要了两片。
她说我说错话你还吃我的?
“我还没找你算你送我那双一碰就烂的手套。再给一片。”
一屋子突然有点热闹气。
我扭头擦桌子,传达室过来说门口有人找我爸。
那人是隔壁县做木门的,姓许。
他夹了一张项目单,说夜班副手两个,八百一宿,来回有人接,最晚走的同车送。
我手上的东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只记过整晚的车牌我都没忘,开头用的就是许老板拿来的那张纸的颜色。
我上去就问谁把我爸名字报的。
许老板莫名其妙,话朝我爸说。
“你早上说可能去,我特地等你。我就问问你今晚能不能走。”
“走不了。”我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回他一句容他想想。
许老板去门房取回登记的车牌,我转身把我爸拉到旧票窗后面。
我问他你这几天在这儿干得好好的,又缺什么了?
我声音太高,他伸手把看热闹的小满赶了出去。
“你别在这里给我开会。我没跟他走。”
“干夜班赶货,换刀出了毛病,他们敢让你照样开。手丢了谁送你回来?”
“你见着了?”
我把抓住他肩头的手一缩。
那两根手指隔着薄灰手套,正抵着他自己的上衣。
我把这只手盯到他也抬起来给我看。
“我饿了知道吃,刀松了知道停。我这么大人,换班还得跟你签字?”
“我就是不想你去挣那八百。”
我说完,才发觉自己已经拿他的八百当成了什么不堪的东西。
我爸慢慢把手套扯下来,去里衣兜里摸出一本银行的旧折子。
折子里夹着一张手写的收据。
六万,两年前我租小库房那笔钱,我爸说是从前退下来的补偿金。
收据上写着邵广明收还款三万整。
我爸没跟我抬杠,只问我现在能看懂了没有。
我看得懂上面的日期,恰好是我带人去给邵广明赶商超开业的那天。
我忙到凌晨,自以为回来能给我爸一沓让他放心的钱。
“借钱的时候没想让你知道。利息他说不要,你得给人家挣得心里平一点。我本来想这头完工,尾数能补一大半。”
我说:“他这回缺的是机器钱,你怕他来找你结?”
我爸把眼镜往鼻梁根扶了一下。
“他不用找。借了自然得还。”
票窗外面人来人往。
我扒着以前套零钱的小柜低头站了一阵,才明白为什么过去我一提台阶太高,让邵广明往下站站,我爸就会在后面来拽我。
“你欠的这笔我来还。三万,我有。”
我爸伸手要收据,我把那张纸拿到背后。
他冷笑了一声。
“你怕我还钱辛苦。我也怕你知道钱哪来的,就去跟他签那十万。”
我抬起头。
“他来跟你说了?”
“我到今天才知道他私底下也去同你谈过。成子,我这钱让你知道晚了,我给你赔个不是。你替人出头前先把自己那口饭端稳,行不行?”
他把收据从我手里抽走,把折子合上。
去门房的时候,我跟他走到半路。
他过去对许老板说今晚不去。
许老板推着门扇,说你考虑清楚,过了今天我未必还开八百。
我爸回头看我。
“按活做,不顶通宵,你还出八百我得再考虑。让我照通宵那个做,我得加钱。”
我的胸口还塞着一团干巴巴的东西。
我爸从门外回来,见我杵在那儿,朝上一睃。
“多少钱你都不乐意?”
我说不乐意。
“那你给我挑挑。隔两天你也得找个我能干的活,让我听听你出多少。”
我说,只要你有空,我想请你给我干。
我爸走上台阶,说你价先开出来。
9
第七天下午两点,邵广明在原先的车间开会。
他说人都到齐了才发。
我打电话的时候,他那边听起来有一扇很重的门往下落。
我问他是打算带人来,还是来接人。
“来弄账的到车间。你不会连这条路也不让大家走了吧?”
我说我们早就走过,今天犯不上再走。
一周内工时汇总的签认,他早上已经在系统里点完了。
钱该由他打,地址从来没约过要去他的车间。
我挂掉电话,先下楼去拦会计。
她拿着手机在两层台阶之间,一边看剧场报来的空调灯坏了,一边听我气喘吁吁把话说完。
我以为她嫌我烦。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叫我别踩门口插座上的胶带。
“合同哪页?你指给我,我通知他。”
合同约当天下午四点核款,未支付发代付通知,给留到六点。
我在那一页折了两条印,生怕今天找不着。
会计捧了约定回办公室,贴到能发出的每一个地方。
四点整,二十四个人合计收到四千八。
郭婶的名字在第三行,她和另外两个去做短工的人在剧场各只干了一截,收到的倒齐。
小满的账上只划了八百。
邵广明发来一张表,说先紧着回来的三个付,余下的看大家肯不肯去车间领现钱。
他说得像在给厚道人做榜样。
我把三个人的支付记入账,又把小满领到的那部分划掉。
一条工钱拆领两回,很容易将来连自己都糊涂。
我一栏栏跟领到的人说清楚,找他补时要扣多少,别开口还是一个全数。
五点多的时候,郭婶提着一个透明塑料袋来找我。
袋里是退休同事从老远送的一罐熟板栗,包得油纸透湿。
我看她一只手握着罐口,一只手一直没松。
“他打了我的钱,说我会做人。那我为了什么回来的,省得问我一句?昨天还想拿培训馆的三千扣呢。”
她把罐子往板下搁。
“我回去吃饭,你们也别空着肚子等他。板栗有两种,壳裂得开的给牙不好的。”
我爸捡了好几颗开裂最大的,连着剥了五颗。
我以为他要吃。
他转身把五颗塞给我。
收款的名字下头留着一张表,全场没人出去。
六点刚过,冯霞把通知上那个等待中的黄标拖下去,变成已到期。
会计依约拿出上次大家都签过的代付委托,跟冯霞一先一后做了确认。
打印机吞进去一沓纸,吐到最后一张还在响。
那一会儿楼下正好有场戏在装台,大门由手动改成开着,风不断扑进屋。
小满翻短信翻得太快,手机差点从掌上甩出去。
等他真看到,就不动了。
我说差多少?
“加起来对得上。”他揪着那张印着他名字的支付清单,上面一栏原发,一栏代付,两个数分放。
他仰头看看我,嘴一张,眼睛先红了。
“我妈叫我问你,第二次发的数没点错吧?她说我试工那两千七还在她那存着呢。”
我让他把两笔都念了一遍。
他念完慢慢蹲下,一双鞋一只尖一只扁,鞋带却系得一样严实。
我俯下身去扯他后领,想叫这小子给我站起来。
我的眼睛这时居然也过不去那几行字。
手摸到他的后脑勺,用力搓了两下。
全都拿钱以后,会计才跟我说这回代付了六万五千八百。
十二万只剩五万四千二。
按现在这拨人的价再往前做,连一轮都盛不下。
要补保证金的通知出了门,邵广明回得倒快。
他在二十四个人的群里说了一句:红星明天起暂停,我厂有事,哪位急用钱单独报给我。
郭婶把自己那条收款消息截了一小段,抹掉其余的信息发进去。
她早年干活没他手快,打字更慢。
我往下划了半天,以为群里要静到晚上。
就看见她那一句跳出来。
“急用的刚都收到了。邵老板,欠谁您就给谁,不用问谁急。”
我把剩下那颗板栗扔嘴里,咬下去,甜得我还有点生气。
他哪怕在群里说一句等人来给我搭把手,大家也不至于这么回他。
他只知道找急用的。
10
说要暂停,第二天剧场果然没看见邵广明一辆车。
有个带拖车钩的空车拐进卸货口,司机对保安说来拉昨天铺着晾的二十几套扶手。
他说邵总要求返厂保养,下午准送回来。
保安都准备拿钥匙了,我跑下楼,问司机手里那份单子有没有出门章。
司机说邵老板亲手交的。
我指了指墙上一串白粉笔写的号。
“这是剧场拆下来的旧件。你拉人家东西,人家出门单在哪?”
他举着单子跟我犟,说上面明明写着公司周转物资。
我拿自己的清点照片给他看。
扶手上有一道斜楞,五排临边三张在拍照那晚就重新编号。
他对一张验一张,手里的单子越拿越低。
等邵广明来电话,他吐了口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先说好,我只给你拉我认得清的东西。人家一样一样攒的,你跟我说库房丢了几块板,我上哪儿知道。”
司机让邵广明派个人下来认。
十分钟以后来的是邵宁。
她拿一副缝到一半的椅面,材料是她进场以后做完才归项目的,双方有交货数。
“爸,你派车也问问我。我今天交第十七和第十八两副。剩下十副我得把之前谈的材料钱收全才动。”
她把两件货摆上桌。
两边没粘合的位置支出来,手在上面一按就能摁到底。
“弄混的你自己来接。你动这些东西之前先跟我查单。”
车留到九点才空车退出去。
我以为我能朝那方向笑一声就完了。
半个钟头后,料铺跟我说耳座剩下的全退订了。
我跟人照着下单日期比对,邵广明没有付剩下的钱,之前给的订金只够先运来的那批和车费。
账上零零散散的料钱这才全露了头。
能拿旧料自己干的继续收拢,缺一段全得停。
我拿笔在所有人都在的白板前划工。
拆装没材料,先收。
搬运到十一点,有四个人各还剩三小时。
抛光收拾到中午,随后集体停工,之前照小时结。
我爸端走一盒没吃开的饭,筷子从桌角挑出来,还想说什么。
我叫他不要留到晚上自己开工。
“等七天,他又能拿着我的活说没做过?”
“那也别白干。”
我爸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饭桶的把立直了,一头磨亮的金属件在手上转过半圈。
他问那么小满呢,小满该不该去找点活。
我说我陪他一块找。
下午我们给两家合作过的馆子换合页,吃晚饭前拿了三百五。
小满看我把坏合页拧下来,抢先开口叫老板找一把好的来比尺寸。
等我转身,他已经把自己那份分出来了。
他得一百四,我得二百一,跑电瓶车的人是他。
我们拿着六块钱买了两大杯甜水,坐在馆子门口喝。
小满问停工要停几天。
老实说,我不清楚。
我告诉他红星的舞台能照常用,观众席就一百二,早晚有人嫌不够。
他捧着甜水,吸管搅得塑料封盖响。
“那人家要是另找一班工,你去不去说我会描线了?”
我从衣兜里取出一张前些天在剧场登记的技能表。
他那栏从杂工改成拆装学工,原来该做的调运还要做,直线的几排独立量过孔,工钱也得调。
复工就可以戴另一种袖套。
我把表递给他,顺着他的视线往街上看。
一辆白货车沿着街往西走,车上绑着一台盖蓝布的机器。
邵广明坐在副驾,右手伸出窗,扶住倒车镜上松脱的一小截黑皮。
上辈子我给他送手套那天,那块黑皮也是这样翘着。
我刚刚喝下去的甜水一瞬间涨到喉头。
我追了两步,货车一拐,拐进只能一车过的塘厂巷。
小满也跟到街边来。
“这车是哪儿的?”
我把刚从他那接过的第二杯水捏得软了一块。
“邵老板买着机器了。”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地方离发往外市的货运站只有一道短墙。
前世他把车转进去,我半个月之后才知道,名字已经换过一道。
11
我把甜水往小满手里一放,叫了辆车往货运站去。
下车就遇见那位卖油手套的人。
他在站里租了一块空地放机器,过秤的孩子也跟他熟。
我说明来意,说我找邵广明,搭他往外拉机器的车。
他把我从头瞧到脚。
“上哪去?他还欠我尾款呢,买的时候说好先试,拉过去试给谁看?”
“刚才我亲眼看着他把货买来。”
那人把一盒没拆的豆浆举到我面前。
“我出豆子,他喝掉半盒,再来跟我说买不买。你问我他喝着了没有,他喝着了。你问我他买了没有,他没给全钱。”
我低头看,豆浆是搁在隔壁铺的炉上,不是给我喝的。
炉边有一对没开封的新手套。
上一次我以为我早知道这一段是怎么回事。
我跟那人对了好一会儿,原来邵广明答应把新机器暂放本地,当场给木门厂看一道封边,让他们付一笔材料的预款,好接着付机器的钱。
头期付了,机器还是机械行的货。
他要拉走,卖家就把余款给他催紧了。
至于上一世,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拿全钱,我没问,恐怕再也没机会问了。
我想让他帮我叫邵广明出来。
他朝我身后努嘴,邵宁举着两杯没拆封的豆浆沿水沟过来。
她见了我,把手机从前兜掏出来,手指悬着不肯放。
“罗叔一直在找你,你接了吗?”
我跑得太急,把手机调了静音。
我爸前后打了四个电话,最早一个快隔了半小时。
我想也没想就拨回去。
他说这几天的工时上,有人找他提前把最后一格签了,落款说签于今晚。
他想问我要不要签,看我忙,就给另外两个人叫住了。
我问他说你在哪。
“老地方,吃饭。你买的豆腐一点味没有。”
我站在快车道旁边,一时间听清了三四个方向的声音。
站里敲开一个货箱,里头是很响的一声空木头。
邵宁把豆浆往我手里递,她留给自己的那杯是热的,给我的反而捏起来凉。
我听她说去取单。
等她把一张空白欠款单从车间给我带出来,我才看清她左手一直拎着把剪线的刀,没套套子。
“我爸说东西交给他就好。他让我给红星补两千的布,后面都从工程款那边算。他头一次开口这么急。”
“你拿了?”
“我找他要我的布,一码一码点回来了。先前收了他家的两千订金,已经剪下来的现在交给冯经理,算他买的。”
她把那柄剪刀搭在水沟沿上。
“我妈守过这种车间。一回有人说只给她的材料钱,让她出去别跟别人说,她替我爸瞒了半年。她以为钱在我爸手里,能从哪儿捞一点回来。”
以前她很少在我面前提母亲。
我知道她爸离婚之前,有好长一段时间天天在外头跑单。
所有人劝她妈多体谅体谅。
她妈离开的时候只拖走了一台自己攒钱买的缝纫机。
“你爸为什么非要这台机?”
“他要把老车间的租期顶过今年。咱们干一辈子不上台面的修补,他想进城北那个木门厂的供货名单。你说他把日子往大了过,大家会嫌吗?”
她拿自己的那杯豆浆贴在手上。
“他这人越缺钱,越怕人知道他缺。你肯跟他讲一遍,他说第一轮解决了,让你别来问。第二回他就愿意叫你去顶。”
我朝车间里看。
那台蓝布盖着的机器靠墙放,周围有三个人在等。
卖机器的,邵广明,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客户。
那个客户试完工件,把门板一拢,细着声让邵广明十天以后再谈,他还得再去看两家。
邵广明弯腰拈着木板边上的一条浅色细带,指尖上水一样滑过去。
他没发现我。
那位卖机的人把他手机上付过的数调出来看,问他还能多等几天。
邵广明说今晚。
他应得那么快,好像眼睛一闭,天黑就有人照他的意思递上十一万。
我忽然有些看不下去。
邵宁把剪刀取回来,套子从裁衣尺底下找到了,拿在手里没套上。
“罗成,你回去问问冯经理,那两千的布我们现在能不能一副一副清出个数。要真还有活,我想自己接。”
我喝了一口凉豆浆。
“走。你帮我算算还差多少块板,我想去问她借一间房。”
12
冯霞听说我想借的是剧场放宣传架的小屋,伸手把后墙上一张表摘了下来。
表上全是月底排进来的演出。
有场老年合唱团的纪念演出,订三百个座,负责排练的急得一天问两次能不能都坐上。
她叫我让让,自己打开窗指过去。
“一百二十是你们救急救出来的。现在这场要三百,真不行我只好拆两场,灯光、音响跟场地都要重租,客户又不肯掏。你想借房预制,先跟我说谁出钱,谁担结果。”
我原来想自己拿钱把赶得及的活全领下来。
手摁在房间旧门框上,翘起来的一截漆皮碰到了掌纹。
我开过小库房,听人说有网店老板出大价钱订二手家具,一咬牙屯了三个月还卖不动。
我爸借来的六万,出事了还要回头跟我说钱赚回来再孝敬他。
这回我能拴的也就三万。
够酬几天的工,买完料剩下的就成了句我负责。
我向后退了一步。
“先把邵广明停的活,给他书面列清。该验的请人在场验,该从他手里交出来的交出来。我可以做修复主工,开工的钱照样得先齐。”
“你想让我从谁手里找?”
“您还有只肯换新椅的那家。跟他们谈尺寸和工钱,没别的活碍着,安装和物流他们做得起。旧椅按我们分出来的号修,分段验,小满他们要走要留,按各自愿意干的签。”
冯霞头一次听我说我可以做主工,盯我的眼睛看,像要我给她念一回身份证。
她真把对方叫进来了。
那老板个子不高,进来的时候一只手压着耳机,不停问订门票的是不是地铁能到。
听完我们报价,他直截了当记下一行数。
“叫咱们做,承诺这么多老件都能用不能。人手我有,质保算我,一半工作你指挥,工人钱你去谈?”
我摇头。
他说你们这架势谈不拢。
拒绝我的时候他走得很痛快。
没半个钟头,他回来一趟,把按他说法算出来的换新报价放到桌上。
冯霞看完,把它塞到那张演出表后头,给我看了一眼超预算的地方,问我多久能列出还能用的东西。
我在空屋挂了一块旧投影布,背面留着一排皱到粘起来的胶纸。
换扶手的放哪边,连脚件一起更换的放哪边,不能冒险再用的挑出来,缺了的附件用样件找料。
邵宁已经去拿她的软尺去了。
她在地面画了三条线。
“你们先放。我按座面尺寸给它们分三组,没标记的都别往机子上架。”
我爸想找块板来当桌面。
我问他现在来是帮忙还是等着跟我们一起干。
他举着一角旧宣传画,字全印在另一面。
“你问我都做什么再开价。”
“专挑旧扶手,给能用的确认。别去扛排椅,一天四百二。”
他装作要走。
我问还要什么?
“摸着有裂纹的,我要拆下来细瞧,谁也别来催我点数。”
我爸明明想的是一双手慢点能做好多少。
我脑子里先跳出来的,还是他万一手滑了该怎么办。
我过了一会儿才伸手过去。
他握我的手两下就松开了,转身拖过一张小凳。
我们清了一下午,冯霞有三次在门口走,始终没进来。
天擦黑,那家新椅老板又来看了一眼。
屋里已经放好六十把对过的旧椅座。
他踩进来问,质量要是最后达不到怎么办。
我说明天独立检测的人来,把第一百二十把和这边的样件一起做一遍,再决定给旧件留几个位置。
他找我爸挑出谁验的一排,我爸指了指地上那张被反过来用的宣传画。
背面三栏,签名全是他。
“你们四百二是挑一天,”那老板问,“人家看出哪里差,倒要你一个人来赔?”
我爸把手里的木蜡交给我。
“他有活请我做,拿出去过关他签。真让我给他弄瞎了手,他往后就少一个人使。”
老板松了嘴,伸手过来拿我那张报价,说要等剧场确认旧合同这单到底剩下什么再决定。
他临走看准一张好的椅背,坐下试了试,随即掏出电话,叫店里留一周安装的人。
我不晓得他是在准备另一张新椅报价,还是准备做修复。
我等他说完,指给他看屁股下面那把。
“这把扶手有毛刺,您别把外套搭上去。”
他一下笑出声,抬手叫我拿号给他看。
13
检测那天,邵广明比检测的人早到了十分钟。
他一手提着两盒早点,另一只手托了个磨花盖子的铁皮饼干盒。
我见了那个浅蓝盖子,想起上辈子自己拿到欠条后,蹲在办公室把它掰变形了。
这会儿邵广明把盒子捧到样椅上,我还能看见正中的那只饼干印得完整。
“你找的人?楼下那个提箱子的,怎么也要看装过的?”
我说:“都是剧场找的。原来要验的一百二十把,你也该在场。”
他把两盒吃的向我推推。
“你自己拿,剩下给楼上的。”
我没伸手。
他把上面一盒拿回去,坐下就吃,吃一口往胶袋里吐一点葱。
我以为他要同我讲讲新车间的事。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却是我十七岁头一回把靠背装反了。
反装上去还能坐,跟人说是带点弹性也能糊弄。
他看见了就逼我拆,拆到七点天黑,原本骑车半个小时就能到家,硬是一群人顶着雨干到八点。
“那回你回去没少骂我吧?”
“骂了。我爸撑伞来的,他说荤的素的都给我买了,就看我回去吃哪头。”
邵广明点了点头。
“那时候还有活给你干错。现在在这儿,谁准你错?”
我看着正要把试验器材推进来的人。
“他给报哪个没过,我就修哪个。您要在这儿,修完了也给您看。”
检测的一进来,邵广明先把他拉去样椅前,说整场原座椅没一样肯规规矩矩,有一批脚是上回盖漏雨棚之后自己加固的。
他要是存心让我难堪,我以为他多少会等到人问再说。
他说完走到底排,膝盖贴地,把他所说的那批里头一把给指出来。
后面有几颗螺栓换过,竖着看不容易发现。
那是试工那九天他自己标出来的,要单独查地面和固定件,所以我的第一百二十把没动那里。
检测员给该编号补了记号,先验开过的那一百二十把。
其中有一把抬起来往下踩时,没落到与同排一样的位置。
我上去摸。
一个有毛刺的位置卡住了,不磨掉,翻上来还有可能挂住衣摆。
小满跑去开工具箱。
他没多问一句,把那块蓝塑料也给我带回来了。
我心里知道我们两个人修得好它。
我把不通过的位置封起来,旁边摆下写了返修的小牌。
邵广明在侧面伸了一下脚,顿了一顿,没有踩。
“你手上那些别人都要换新的座,已经算给你了?”
“剧场问的是您要不要继续。给您书面通知的时候已经说了,先补保证金、把缺料补上。”
他把盛早点的塑料袋团了团,好像没听清楚哪一段。
我就再往下说。
“训练馆带走的三位都回来了。他们愿意接后段,手脚都熟。要是您继续,这些东西还是您找人按表做。”
“你真舍得?”
他把袋子扔下去。
我把样椅侧边一把露了头的螺丝往里收紧,借了会儿力气才抬头。
“舍得。您今天把保证金补齐,十箱料运到,我一样签您是老板。”
检测持续到午饭后。
待复验一把,其余一百一十九把站住了。
邵广明没等消息,打开他的铁盒,里头是一把捆过两圈的备用车间钥匙。
还有他给三个熟工预支的领钱单,上头已经核了培训馆的实际工时。
他挑出郭婶那张让我给她看。
按那边实际做工的日子,郭婶多拿了二百,邵广明签了不用退。
“那二百跟这边是两码事。我交代过会计,钱不能扣。”
我拿了纸,想叫郭婶来。
他说算了,后面问的时候再给,打了半辈子交道别做客气事。
人往门口走,我把备用钥匙抛给他。
他回身接得挺稳。
扭头时问我的东西是不是都取走了,没取走今晚过后只怕不好拿。
我想问他今晚去哪里。
他先把话说了。
“车间我把剩的几个月退掉,房东说要等看地面,弄得干净,给我折两万四。”
我知道退车间得先把那个地面掀开来看过。
原先借来的机器离架子太近,还往下淌过油,颜色深得已经刷不掉了。
他从前带我拿粗砂纸蹭过,叫我记住抹布不能捂在那儿。
他在门口又等了一秒。
“你还去不去帮我看看?”
14
我去了。
下午小满在剧场看工具柜,我跟邵宁一道去车间。
我们把窗边好几袋压实的木屑装车,房东打开被堵多年的地漏,蹲在一尺见方的油渍旁边算账。
邵广明愿意从两万四里让八千修地。
房东说得换一整块地面,只肯给一万。
他说那我自己找人修。
两个人吵到后头,留住了一万八。
我在料架底下翻到一副旧的防护眼镜,一边镜片有个坑。
以前我嫌戴着它显脸大,扔过一次。
邵广明在垃圾袋里找出来,叫我把飞进去一片木碴有多疼给他比划比划。
我最后把它带走了。
邵宁坐在一张小方凳上查自己的货,问她爸爸机器怎么处置。
邵广明在人家来的时候,把两张车间收据和前几家催不来的款摆满一张桌。
他嘴里的今晚到底也没能把尾款凑齐。
机械行那位来取机,把取货的单子拿出来给他看,之前一次补交的钱扣掉运费和说好的试机费用还能退一些,三千订金也要照原先约定损失一部分。
他冲老板嚷了两句。
那老板也不怒,从口袋里摸了张凳子报价的背纸给他,说如果还要买我给你留到有人真出全部的价。
邵广明出去站了半天,手里捏着先前那只被我还回去的小票。
我以为他在等别人来给他送新的欠条。
回来的时候,他把门一推。
“退吧。把两副刀头也带走。我给我女儿腾地方。”
邵宁没去扶机器。
她把她用剩的布跟剪刀放一起,往门口搬,经过我跟前时,把胳膊下那卷松开的布往我怀里一推。
我低头把头摁住。
她轻声说:“给我摁住就够了,我有地方放。”
帮她搬完第一趟,我爸的电话进来了。
“邵广明说要过来找我。有一样东西我想让你也看看,回来吃口饭再说。”
我爸在家把那只旧存折并一张新的转账纸放好了,碗里给我留了炒得有点嫩的豆角。
邵广明进门,往饭桌上放了一瓶酒。
我爸歪着头看酒瓶上的日期。
“你还真舍得拿来。我见你贴过封条,说开年有好事喝。”
邵广明说现在应该喝。
“你没事叫我等,今天退车间知道找我了?”
“你儿子就在这,我给你看。”
他在手机上拨出一张拟好的金额表。
剧场没付给他的钱,他想带着欠款一并收尾。
我爸没弄懂哪笔从哪里来。
邵广明一项项读给他,说你们的工资我认,罗洲欠我三万这事也就能算进来。
让他把账划一道,他能少打一笔,又能让我爸把余下的还款先推一推。
他把酒给我们倒下去,往我爸那侧一点。
“那年的六万我一个字没对外说,当时也是为了成子。如今他盯着防我,跟我说连你也一分不能少。你要我从哪条缝拿出来给?”
我爸一遍一遍看他给的表。
那表上把我俩新欠的工资连还没发的折了个干净。
剩个几百块要我爸带头签收。
我爸把酒杯按在他手边。
“三万,我和成子还你。工钱你谁也别折。”
邵广明皱着眉头,像是不理解人怎么会当他的面硬生生把两个相等的数给分开。
我爸去拿笔,回来把他手里那张转账纸转了个向。
“这笔是他今天下午给我的,刚好三万。我刚才加上你号码,拿折子重新对了,你要还用这个号,我现在就还你。”
我本来打算自己转给邵广明。
我爸那天特地叮嘱我先走他的账,因为当初伸手借钱的人是他。
我在旁边看着,把手指尖那口毛刺刮得走了样。
邵广明盯着钱到账的消息,鼻子里终于松了口气。
“成子,你把手上活这么拨开了看,连你师父的一点好处都担不起?”
“记着。发动机坏的那辆车您来给我拖过,眼镜我还戴。要我去车间帮您搬东西我也去了。”
我拿起酒杯,喝掉几乎半杯。
“您问我把什么算给您?我学会的东西一样样都在,我不给您退回去。您还欠我们的工资,照样得认。”
邵广明攥紧酒杯,桌面映出他手上一道老疤。
“那他们要撕了我,你也这么站着看?”
“把该拿的拿掉,东西清出去,您该走就走。”
我爸拿来收据,叫他在还清三万的那一栏重新签个字。
他酒喝完了,拿笔时手有点颤。
我爸把纸摁稳了,等着他写完。
15
第二天上午,邵广明比我后到,却比冯霞先摸着楼梯往上走。
他提了一只鼓起来的帆布包,里头是退车间时才找到的一摞打包单。
退场的单子得把之前验收的活、谁手里的料和剩下的工钱都算一遍。
冯霞留了一只没有靠背的凳子,邵广明看见,从门外提了把有靠背的椅子坐下。
他先说不干了。
“今天谈的是我同意退剩下二百四十把,做好的那一百二,拿得到十四万进度款。”
冯霞把验收单推过去。
最后退回去的那一把已经重新开合过,返修的人后面签着我的名和蔡小满的名。
她把金额从上一页复写到新单子上,仍旧是十四万。
邵广明低头算了算,要把余下的保证金同时领走。
“可以结,得先把昨天审出来的工资发了。”冯霞翻过两页,抽出已核对的名单,“停工前第二轮,两万八千二。你今天付掉,大家签收以后,我退五万四千二。你今天没钱付,我们从那里面代付,退两万六。”
“代付的钱你从我这里拿了,工程款还是十四万?”
“工程款和保证金两笔走。工程款十四万,另外给你一份保证金收支单。你从剧场拿走多少,很清楚。”
这是她从头到尾肯签的办法。
邵广明张嘴时,窗外像是掉了一块玻璃,有个装台的喊打扫的先别上来。
他把没出来的那口气吐回去。
“那前面试工的五家,跟你这笔怎么签?”
冯霞没答他,抬了抬下巴。
会计站起来,出去把五个人一个个叫进来。
桌边一下站满。
有人把纸放到桌角,说劳烦给他念一遍。
有个人只想看邵广明手机,蹲在椅子旁边等那只亮的屏。
我爸来得最迟,手里还提着老饭桶,找不到地方搁,就夹在两条腿中间。
邵广明把手机往中间转,告诉他们都别着急,他一次只能输一个账号。
没人说话。
我想起上辈子我们坐在楼梯上打给他,是五个人五部电话挨个让里面的忙音拒绝了。
如今每响一下,靠在桌边的人就少一个。
收到的人把手机拿在手里,消息核对过了,才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等我爸那笔打完,邵广明捏着手机说还有没有。
我爸把写好的那张纸转过来。
“我这张没有。”
桌上放的回执我数到了五张,总额一万九千一百四。
冯霞让他们把纸自己留好,才把退场协议再往前推。
邵广明起先读得很快,读到剧场这单剩余座椅由别家结算、他不再组织进场时,停了好一会儿。
“干完头一百二这块牌,门口能不能别擦?”
他指的是他公司开工当天挂在卸货口的那张白纸牌。
当时他叫我拿钢丝把两个纸角别住,里面还剪了不容易扯的塑料片。
冯霞应他保留在项目档案,已经不是他的工地,后面的人得把现在的单位挂牌。
我听邵广明哦了一声。
那天我特地等他先看完,没替他把协议翻到待签的一面。
他终于翻过去,拿自己的笔签了。
两万八千二仍从保证金走。
第一轮加这一轮,共代付九万四千,原先第一轮他自己发过四千八,试工补账另计。
会计给他手机上发了核算单,告诉他退回的两万六从哪儿看。
他那台手机早先接单子一天得响几十回。
这会儿人已收好包,屏亮了一次,再没响。
小满下楼来,冲他喊了一声邵老板。
我以为小满又要对他鞠躬。
他手里捧着白牌,两角的钢丝已经拧下来,外人看不见,背面那两个扣我掐了好几晚才掐圆。
“这个放剧场还是您带走?冯经理让问。”
邵广明把白牌翻过去,没看见钢丝。
“扔了吧。”
小满捧着牌站了一下,提脚要往清废料的车边走。
“等会儿。”
邵广明两步追上他,把牌抽走,牌边在帆布包外露出来一截。
“小蔡,你拎它干嘛?”
“罗哥以前教过我,标了名的得问过本人再扔。”
邵广明站在门槛里,把牌往包里掖了两次。
他想说什么,大概包口太小,就把手伸进去,从里面把它拽了下来。
16
换承接方以后,挂出来的第一张表写着钱到、材料到、开工。
新椅那家跟剧场签下后段的活,担最后的安装和维保,备着一部分新件。
旧座椅各归原号,哪些保不住用新件,另有单子,钱照对应的项减。
我拿一笔主工费,工人的名字照各自报的活再签,不往我个人头上串一条。
那位老板最快签的就是保证金。
他叫会计核价时加了一句,别拿我催钱的工夫折你们的工时。
小满在出勤栏旁边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三分钟,在拆装学工的那张上签了自己的名。
他写错了最末那个捺,撕掉重签。
签完去问我,这个涨了二十,回去还能不能跟原来那边的帮工说。
我问他想怎么说。
“就说木头有用,不用当破烂扔。他们以前拆大货打包,把这些全拿去烧了。”
走到月底演出前一天,台灯在观众席上照得并不匀。
靠墙两排新做的那点漆稍微亮些,刚进门会被吸引着看错,冯霞让人把号牌摆到直冲人眼睛的位置。
三百六十把,有五十七把用过新配件,十七把不能再修,按核过的尺寸换掉了。
最早邵广明说椅子一把都不用换,我把这十七把的排号单列出来。
我同样写在了验收单上。
冯霞这回没挑我的字。
她拿最后的尾数回去让原先天天问她钱的几位董事看,留我在卸货门处理临时要重新固定的一条扶手。
我爸一来就蹲我旁边。
灯打不上,他把自己的头灯摘下来,给我箍紧了才问我这张会不会老被人扶。
在过道上,旁边就是第一场那孩子来问位置的地方。
我说坐里头的人不一定会,走进来找路的都会伸手。
他点点头,把正打算换的扶手拿去摸了一遍。
那一头摆在膝盖上,我认出心里念了这么多年的两根手指。
墨黑的检查印挨着他袖口,我盯得久了,我爸以为我想学他摸暗裂。
“这事我只能教你最容易看出来的。光在前边晃眼睛,纹路都浮不出来。”
他把头灯转到手边,让我顺着光看。
一条油黑的东西落在凳脚旁,和我小时候学他使鞋刷,把鞋油弄在下巴尖上差不多。
我从他手里接过来,没有叫他让开。
对过号,磨好边,我们两个一起把它固定回去。
有人在走廊叫老罗去领钱。
我马上站起来。
认出叫的是我爸,又坐下了。
他把工具塞给我,朝我挤了下眼。
“还有个活没报完,签谁?”
“我先挂自己这。”
他提着他那只用久了的桶出去,鞋打在过道里很响,前面已经有人开始笑。
等人走远,我找了块软布给那只扶手扫最后一遍。
抬头一看最后排,有人坐在头天给我爸的那个位置。
座椅旁伸出来一根长拐,灯下露着一截锡纸包的手柄。
是保安领来的老头,孙女叫他来试坐,不想临开场再耽误人进门。
他们没有问我椅子是哪年留下的。
他站了起来,两手交替往扶手上一支,发现顺手,又坐回去。
小姑娘捡回自己的票,贴着他肩膀拍照,一低头长头发全挂在他眼镜上。
后门拉开,邵宁搬着终于腾空的两个布筐探头进来。
她让我去前厅当客人,末段椅面的钱到了,她请人来搬剩料。
我问她要不要看看明天那场。
“我拿着票。但我得先跟一家书店谈六把椅面,想把账记在我自己门头下面。”
她用腿顶住门,示意我可以过了。
我换只手提走她上头的空筐。
“谈完喊我。我钱还没拿,你吃饭可以先付,到时候我核。”
她笑得差点把下面那只筐也撞我身上。
“成。你陪我去店里量,挣不挣得到饭钱看你的本事。”
说完了,她没把筐还给我。
17
合唱团演完是晚上九点十二。
返场又唱了半支歌,灯不能全开,照在台上的几张脸笑得看不见眼睛。
下雨,原来定好在场外照的合影只好进来照。
他们要把团里岁数最大的六个人往椅子上请,最当中的老太太执意要站着,问这把椅子是上个月哪位师傅替她留下的。
冯霞没往我身上指。
她往卸货口去了一趟,把后来挂出门的进场牌照片调出来给人看。
二十个人留下做后段,每行姓名都在上面。
老太太看了半天,说她年纪大看不清,让冯霞读。
剧场音控还没收麦。
冯霞叫把音量关小点,举着麦把名字念了一遍。
里面有郭婶,有我爸,有蔡小满,也有一直没去上别家班的两位搬运。
念到我,停了一下,把小牌里面漏掉的主工两个字补上。
过道上的人回头时,我正弯腰查看被一把湿雨伞磨过的过道墙。
我举着雨伞朝他们应了一声,很想再大声一点。
等合影的人走完,冯霞领着我上楼,问我请不请人吃宵夜。
我给她看手机,说得先把新老板该发的发了,我再说我请不请。
这回计进整单的工资到了三笔,头两轮都清了,最后一轮一万六千多,今晚验完的数。
新老板在电话里嘀咕,说自己和老婆在外头过生日,怎么今天非要数这笔。
他老婆在旁边说早点数完,他的牛排还没冷。
我们都听见了。
会计对完最后七个名字,邵宁给我看她收的椅面尾款,说她已经往楼下扫了两份炒米粉,算她请罗师傅。
我问她哪个罗?
“平时哪个罗师傅借我东西会问我用不用帮忙,你就叫哪个来吃。”
我给我爸打电话。
他人在过道擦拖鞋上沾的泥,接通了跟我说带碗过来,他裤子不适合去楼上吃。
我带着米粉过去时,我自己那笔主工尾款也到手了,原先那三万存钱的地方终于不那么瘪。
我爸从饭桶里拿出密封好的小菜,挑着葱丝问我这钱以前也能挣,为什么以前挣完总还剩不到两张票钱。
我知道他记得比我久。
我跟人干过活,回头说我不要了;我爸也给人干过,轮到算钱就怕少不了人情。
到他领四百二那天,挣的跟从前有时也差不多。
他比以前肯带着回家,倒是我先学会了。
“下回有新活,四百二先跟你说。”
我爸挑了一截米粉,夹到我碗里。
“下回得看我有没有空。你吃饭别老用一边牙。”
剧场散场后的第三天,我又去了一趟车站。
当初那条进站的小路不让过货车了,修站台留下的桔黄色栏杆一直围到候车厅外。
邵广明给我发消息,说还有一件东西给我,下午两点的车,问我肯不肯绕一脚。
我先问眼镜他还要不要。
他只回了三个字,说你戴。
我到时他已经在排队,把行李让给后头人先摆,自个儿推一趟又回到我旁边。
是去邻市的慢车,坐的人少,十几分钟才检票。
他从帆布包抽出那块白牌。
我说您真要给我?
他把牌往腋下一夹,从背面摸出一张窄纸条。
是红模具的几个常用修订尺寸,他自己量下来,又用别的颜色加了一个我做的孔。
“你那个蓝的翘角,下次使模具别画线的时候手还摁在那。你这回记住了,哪天再缺工具,耽搁的几天工钱得你自己往里垫。”
他说完从我肩头望出去。
“我给人介绍去家厂子,先干两个月。隔壁那边管他夜里赶什么,白菜饺子还管够。”
我想着原先那班车。
他挑的时刻跟从前不一样,回我的电话也不一样。
我没问他厂子叫什么。
我告诉他红星做完了,头一百二那里面有一把号漆蹭掉了,我照原先他验过的印子重新描上去。
邵广明眼尾垂着,问描完还正不正。
我说正。
他把纸条往我手里塞。
“行。罗师傅,你以后收人先看看手,苗子有时候看两天不就知道了。”
喇叭开始催,最后几个进站的人在往里挤。
他把牌举起来,露出那只怀里拢得很紧的铁盒,往前走了几步。
我喊了他一声。
“邵师傅。饺子趁热吃,凉了皮容易裂。”
他回过头来,嘴咧着,像想骂一个啰嗦得叫他头疼的小孩。
后来他也只冲我挥了一下手,提起行李进去了。
18
我和小满真正接下的第一笔自己的旧椅活,是城北书店那六把。
我原先还笑邵宁问我要不要带够量尺,这会儿其中一把掀开,尺往横梁上一放才发现最要命的那一寸全在旧漆底下。
这个老板是从旧物市场攒回来的货,捡一把就朝上拧一颗不同大小的铜钉。
他自己舍不得扔,买书的人坐着会松动。
我和他谈好五把可以照旧,一把要换掉背撑。
他听完,说他打听了全换不贵,就是想让人在里头看完一本书还能找着上次坐过的那把。
邵宁先给这一把量。
她换过一根新尺,旧尺卷好拴在工具袋上,量准了还扯长一点让我摸。
“你手那儿走不走线?”
那截木头也不光,我下意识把手钻到里面托,指尖刚好碰见她的指尖。
她手往外缩了点。
“问你话。”
“不走,里面得补。我看这两天都没雨,到后门把我爸叫过来,他想拿两把小的磨给我看。”
她把手放回去,递来一支能在旧漆上画线的笔。
“你过完尺再去找他。书店后门卖面,我听说七块五一碗,今天你得请我了。”
我说两碗,记账。
下了小半天雨,出不了门,我们就在一角把要用的碎件摆开。
店主把一处平常坐着看书的窗台让了出来,放上一只用两根榉木条撑住的矮凳,当我俩共用的工具台。
小满在临街那把椅子底找到一枚脱落的标签,叫我看,上头写着给小弟。
店主从热水壶边伸出手,抹掉一小块尘土,说这把椅子第一主人的意思,也许是老大给老幺留的。
他要我们别把标签撕下来,把裂口往新的木头上挪一挪,下回再修有个认处。
我说我先当做得另花钱。
店主笑,说行,但这钱他想亲自付给小满,免得往后真来人认了他叫不上师傅的名。
小满老实说这活还得学着罗师傅做。
人是他自己跑来同我说想单做一把的。
等店主想改主意,我叫他看看小满先写了什么。
店主挨过来看,小满写了补榫和留旧签两行,倒有模有样。
他手已经有点抖,让我们过会儿别挤在这看。
我把那只旧的护目镜递给他,朝外一扬手,让他做完给我验。
我跟邵宁在后门吃上面时,雨恰好停了。
她原先想跟我一块租地方做,月底把各自的账拿来对了一遍,打消了那念头。
“真合在一起,最先省的就是我的时间。你要我拿我订的深红料给你的买主顶着用,我一心软,分账又两清不了。”
我吃得烫到了,问她那今天分不分。
“不分。你说你请的。”
她用两根筷子夹着一截辣椒皮隔过碟子,先扔给我再说。
“罗成,你平时有空可以来找我,有活就另说。你约我,别每回都带一把坏椅子。”
我看着碟里那截亮红色的东西,想得比答话久了一点。
“星期天?”
“好。地点别挑这儿,我最近得挪地方吃饭,老板见我就往面里多抓两把葱。”
我把她碗上的葱拨走了两把。
她就着我在对面埋头吃面的样子,忽然笑得牙都露出来。
下午我爸真来了一趟,带着他的饭桶和一只平常没见他提过的布兜。
两把小椅子夹在里面,木面上碰出一个浅酒窝。
他示范手怎么借力,不能一直扣着一个地方,回头补漆要选轻一点的笔。
我把手头只剩一点的补色笔给他。
他拿走,落了两处,下次再要我就得重新配。
“我明天不来。广场边摆了个修鞋的摊子,旁边两家老人托人问有没有人肯换窗把手,我要去量一量。”
“收多少?”
他想了想,说有个老头特别会讲价,开二十五得跟他讲到十七。
“你账上别先填。等我什么时候定了价,回来再告诉你。”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忍住没问窗在哪一层。
我叫他去的时候带上他的新头灯。
他抖了抖布兜,说早放好了。
傍晚书店老板准备收回临时借我们的矮凳。
我从抽屉取了一张晚场票,递给我爸。
我告诉他是自己掏钱选的位置,靠边,坐的是早先他帮我挑过扶手的那排。
他把我自己那张也要过去对,两张摆平了,站在门口发怔。
我以为他忘了几点开。
他把票塞进饭桶那条腰带的位置,问我有没有笔。
我给他找了一支。
他扭过去,把自己那张票根的名字先写上,三点水点得很开。
写完,他把我那张也摊在门边,问我能不能他来写。
那天晚上红星放一部旧电影,我站在他背后看了两分钟。
他一手拿着两张票,一手摸着身边那把空椅子的扶手。
平常有人挤进来,他早就把膝盖往边上挪开了。
那一回有人试探着走过去问,他把占在椅面上的手按实了。
“有人,这把我儿子的。”
我听见了,朝他叫了一声。
他把遮住座号的手拿开,给我腾了地方。
我带着两袋热栗子坐下,这回让他挑先裂开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