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提出分手那天,我刚拿到升职通知。
电话那头,医院走廊的广播响了三遍,他才说:“我爸出院以后离不开人,我妈也病着,我不能再让你等了。”
我问他:“你还爱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
“爱。”他说,“所以才不能耽误你。”
我当晚交了辞职申请。
主管问我是不是疯了,我盯着电脑里那张调薪表,手心全是汗。
两年异地,每个月跨越一千多公里,我比谁都想留在这座城市。
可我也想起去年冬天,我发烧到说不出话,是他连夜转了三趟车,站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攥着一袋早就凉透的粥。
我不想让他一个人扛。
三周后,我拖着行李箱站到他家门口,看见他瘦了一圈,衬衣袖口卷着,手背上有一道被热水烫红的痕迹。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却是:“谁让你回来的?”
我攥紧拉杆,笑容僵在脸上。
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小周,药找到了吗?”
他回头应了一声,挡住半开的门。
“你先找个地方住。”
那一刻我才知道,辞掉一份工作很容易,要走进他正经历的生活,却比买一张车票难得多。
1
我叫许栀,二十九岁,在南城一家食品公司做包装设计。
辞职前,我带的项目刚谈成下一年的合同。
主管把升职邮件转给我时,还拍了拍我的肩:“熬出来了。”
我笑着说谢谢,手机却一直扣在桌上。
凌晨两点,周砚给我发过一张照片。
白色病床上,他父亲闭着眼,鼻边插着管子。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我爸摔了,医生说还要观察。
我马上打回去,电话无人接听。
直到中午,他才拨来。
我拿着手机跑到楼梯间,问他人在什么地方,阿姨怎么样,要不要我请假过去。
他没答,先问我:“升职的事定了吗?”
我说定了,下个月开始加薪。
他替我高兴,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我催他讲医院的事,他停了几秒,说父亲在家摔倒,送医后做了治疗,现在人醒了,但右边身体不太方便,出院后需要人照顾。
母亲膝盖不好,走路也费力。
他妹妹周岚在外地上班,孩子刚上幼儿园,赶回来待了两天,又不得不走。
我说:“我周五过去。”
“别来。”
他拒绝得太快,我愣了一下。
他说公司那边正在谈让我回总部做项目,错过这次机会很可惜。
我和他异地两年,原本商量好了,等我升职,他就申请调来南城。
那天晚上,我甚至订好了餐厅,准备视频时和他碰杯。
“那你呢?”我问。
“我暂时走不了。”
“走不了,我们就重新商量。”
他没接话。
医院广播在他那边响起来,有护士叫家属。
我听见他应了一声,却没挂电话。
等走廊安静下来,他才说:“小栀,分手吧。”
我的手一下子冷了。
“你说什么?”
“我爸往后什么情况还不知道。我妈也要看病,家里的钱都得留着。你已经等了两年,别再等了。”
我扶住墙,指甲刮过粗糙的墙面。
“周砚,你问过我要不要等吗?”
“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我最讨厌这句话。
它听着像替我着想,却把我从两个人的决定里干干净净地赶了出去。
我想骂他,又听见他那头压得很低的一声咳嗽。
前几天他就感冒了,视频时还说只是着凉。
“你吃药了吗?”我问。
他轻轻吸了口气:“你看,你在那么远,还要为我操心。”
“因为我是你女朋友。”
“以后别是了。”
电话挂断后,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有人推门进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头,回到工位,把那封升职邮件看了三遍。
周砚不是第一次替别人做决定。
他父亲脾气倔,母亲习惯把难处吞下去,他从小就习惯先把事情办好,再说自己累不累。
我们刚在一起时,我加班到深夜,他会站在楼下等我,手里提着一杯热豆浆。
我问他怎么不先说,他说怕我知道他等着,会催着自己提前走。
那时我觉得他温柔。
现在这份温柔变成一道门,他把我关在外面。
下班后,我去了人事办公室。
我没有冲进去拍桌子,只是坐下来,仔细问了离职流程、未休年假和项目交接。
人事姐姐看着我:“你刚升职,真的想好了?”
我说:“我想回去看看。”
她提醒我,辞职不是请假,走了再回来不一定有位置。
我知道。
我在南城租了房,签了三年的合同,努力争取来的客户也刚刚记住我的名字。
我舍不得。
可我更不愿意隔着手机,看周砚用一句分手把自己埋进家里的难处。
那晚我给房东打电话,问提前退租要扣多少押金。
算完账,我损失了半个月房租。
再算上回去后的生活费,存款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我在纸上写下那个数字,又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这不是一场漂亮的殉情。
我要回去,也得先给自己留一条路。
2
交接花了三个星期。
周砚没有再主动联系我。
我发消息问他父亲的情况,他过了半天回一句:稳定了,准备出院。
我问阿姨的腿,他说老毛病,没大事。
我告诉他自己要回去,他没有回复。
我以为他是生气。
直到出发那天,我给他打电话,才发现自己的号码被他拉黑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后给他妹妹发消息,问了家里的地址。
周岚回得很快:我哥这段时间脾气不好,你别跟他计较。
后面还跟了一句:你要是真能劝他休息,我谢谢你。
车到临江时下着雨。
我把箱子拖过坑洼的路,裤脚湿了一截。
周砚家住老小区,楼道里的灯坏了,墙上贴着开锁广告和褪色的搬家号码。
我提着一袋水果爬到四楼,敲门。
周砚来开门时,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就是那句:“谁让你回来的?”
我一路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嗓子里。
“我自己要回来。”
他看着我身后的箱子:“你请了几天假?”
“我辞职了。”
他眼里的血丝很明显,听见这句话,眉头猛地拧起来。
“许栀,你有没有跟我商量过?”
“你跟我分手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屋里有人叫他找药。
他回头应声,再转过来时,把门拉得更窄。
“我现在没空跟你吵。你先去住酒店,明天我找你。”
我提着水果的手慢慢垂下来。
“里面是谁?”
“我妈请的护工,今天第一天来。”
“我不能进去看看叔叔阿姨?”
他沉默了一下,说父亲刚睡,母亲去楼下买东西了。
他站在那里,疲惫、焦躁,又像随时要往屋里冲。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荒唐。
我拿着辞职和车票当决心,期待他一开门就抱住我,却没想过他连迎接我的力气都未必有。
可他挡门的动作,还是让我难堪。
我把水果放到门边:“好,我先找地方住。”
他伸手接箱子,我躲开了。
“我自己拖得动。”
楼下有家小旅馆,一晚一百二。
老板娘给我房卡时,看见我湿透的袖口,问要不要借吹风机。
我说不用,进屋关上门,才发现手一直在发抖。
手机响了,是主管发来的工作消息。
客户要一个源文件,接手的同事找不到。
我把电脑从箱子里翻出来,连上网,找到文件发过去。
对方道谢后,我习惯性打开工作群。
群名后面已经没有我的名字。
我盯着空荡荡的页面,终于哭了。
不是后悔回来。
是突然发现,我在南城的位置已经让出去了,在临江的位置却还没有着落。
第二天早晨,周砚站在旅馆门口。
他拎着两份豆浆,头发还湿着。
“我妈让我来接你。”
我看着他:“你自己呢?”
他喉结动了动:“我也想见你。”
我没有立刻接豆浆。
“昨天你把我挡在门外,我很难受。”
“对不起。护工刚到,我爸不肯让人碰,我怕里面乱,怕你看见……”
“怕我后悔?”
他没有否认。
我把一杯豆浆拿过来,热气烫到指尖。
“周砚,后不后悔,我自己判断。”
他低头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你怎么这么犟?”
“你教的。”
他伸手抱我,动作很轻,像不确定我还让不让。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很快。
过了一会儿,我推开他:“抱归抱,分手那句话还没算完。”
他苦笑:“我知道。”
“还有,我不是来做免费护工的。”
“我没那么想。”
“那就记住。”
他点头,接过我的行李箱。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你真的辞职了?”
我嗯了一声。
他的手指收紧,箱子拉杆发出轻响。
我知道那不是惊喜。
那是一个已经背着太多东西的人,突然发现我也把自己的未来放到了他面前。
3
周砚家比我想象中更小。
客厅原来的沙发挪走了,靠窗摆着一张护理床,床头的柜子上放着水杯、纸巾和一摞药盒。
周叔叔醒着,看见我进门,费力地把头转过来。
他以前在运输公司开车,嗓门大,喜欢拉着周砚下棋。
这次见面,他的嘴角有些歪,说话慢,一句话要停好几次。
“小许,来了。”
我走近,叫了声叔叔。
他盯着我的箱子,眼神有点局促。
周阿姨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了水,招呼我坐。
“家里乱,你别嫌弃。砚砚昨天说你来了,我就骂他,哪有把人家姑娘往外赶的?”
周砚去放箱子,没接话。
周叔叔突然抬起左手,拍了拍床沿。
我看不明白,周砚立刻走过去,把床头抬高一点,又问他是不是想喝水。
叔叔摇头。
周砚皱着眉猜了几次,他越猜越急,最后叔叔把水杯碰翻了。
温水洒在床单上。
周砚赶紧扶他,叔叔却用左手推开儿子,眼眶通红。
护工陈姐走过来,轻声说:“叔是不是想坐一会儿?我跟小周一起扶您。”
周叔叔点头。
周砚的手僵在半空。
两人配合着帮叔叔调整姿势,我拿毛巾擦床边的水。
周阿姨在一旁叹气:“他以前最爱干净,现在这样,心里难受。”
周叔叔听见了,脸色更难看。
吃饭时,他没吃几口就放下勺子。
周砚端着碗哄他,声音压得平稳:“爸,再吃一点,下午还得练。”
叔叔把脸转向窗外。
周砚端着碗站了半天,最后低声说:“行,不吃就不吃。”
他把碗拿进厨房,瓷碗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跟进去,看见他双手撑着水池,肩膀绷得很紧。
“你去睡一会儿。”我说,“这里有陈姐。”
“陈姐晚上不在。”
“那就白天睡。”
“待会儿还要去社区问复诊的事。”
他打开水龙头,水冲过手背那块烫伤。
我抓住他的手腕,他下意识往回缩。
“这是怎么弄的?”
“昨天烧水,没拿稳。”
我从包里翻出随身带的烫伤用品,他说不用,我抬眼看他。
“周砚,你现在是打算连一只手都不让我碰?”
他不说话了。
我给他处理手背,他低头看着我,忽然问:“你回来住哪儿?”
“先租房。”
“我家有间小屋……”
“你家现在需要放东西,也需要人休息。我住进来,谁都不自在。”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我陪你找。”
下午,他真的陪我去看房。
小区附近的房子旧,胜在离他家近。
我看中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小屋,窗户朝南,房东要押一付三。
周砚站在窗边,问我存款够不够。
我把账本摊给他看。
“我够自己生活几个月,接下来要找工作。”
“南城那份工作……”
“我很喜欢,也舍不得。”
我不想拿一句不后悔,把自己失去的东西一笔抹掉。
“但我回来是我的决定,你不用拿它当债。你要是觉得内疚,就别再擅自替我决定。”
他看着账本,低声说好。
我付了房租,拿到钥匙。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我把电脑摆好,又把从南城带回来的小台灯插上。
灯亮起来时,周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
我抬起手机:“先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
他愣了愣,耳根发红,当着我的面解除了拉黑。
我拨过去,他口袋里的手机响起熟悉的铃声。
我说:“这回听见了?”
“听见了。”
他没走,帮我把床单铺好,蹲在地上组装一只买来的简易衣架。
螺丝滚到床底,他趴下去捡,后脑勺对着我。
我突然想起他在南城给我装书架的那晚。
那时我们都觉得,异地只是一段有期限的辛苦。
现在期限没了,我们得重新决定,愿意把彼此放在哪里。
4
回来后的第一个星期,我没有每天去周砚家。
我投简历,整理作品集,也和以前的客户联系,问有没有能远程做的项目。
临江的设计岗位少,工资比南城低一截。
一家本地食品厂约我面试,负责人看完作品,问我为什么回来。
我说家人在这里,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他又问:“你是不是很快还要走?”
我说不知道,但如果合作,我会认真完成手里的事。
对方笑了笑,说回去等通知。
等了三天,没有消息。
我盯着手机,忽然开始怀念南城工位上那盆快被我养死的绿萝。
至少那时候,我知道下个月的工资从哪里来。
周砚白天在一家设备维修公司上班。
他原本有机会调去南城,父亲出事后,只能取消申请,还请了几次假。
公司老板同意他暂时调整排班,但提醒他不能总临时缺岗。
他嘴上说知道,下班仍直奔医院和药店。
周阿姨心疼钱,觉得陈姐一周来五天太贵,想改成两天。
周砚不同意。
“妈,你腿疼,爸又得有人帮忙,你撑不住。”
“我能撑。”
“上次你扶爸,自己差点摔了。”
我坐在旁边削苹果,没急着说话。
阿姨看了我一眼,叹气:“家里还有贷款,他妹妹那边也不宽裕。你们以后要结婚,哪样不花钱?”
周砚说:“结婚的事以后再说。”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我心里一沉。
阿姨察觉到气氛,赶紧解释:“小栀,我不是嫌你。就是现在这个家……”
“我明白。”
我把苹果切好,装进盘子。
我明白她的意思,也明白周砚此刻确实没有心思谈婚礼。
可我们回来后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关于未来的话题就被他推到很远的地方。
我忍住没说。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出租屋。
走到楼下,我问:“你说以后再说,是以后都不想说了吗?”
他愣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插进口袋,站在路灯底下。
“我爸现在这样,我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能稳定。你刚回来,工作也没定,我怕给你承诺,又做不到。”
“我没让你明天就结婚。”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每次说怕耽误我,最后就是把我的话题往后推。”
他低头,鞋尖碾过一片湿叶子。
我突然有点生气。
“我辞职回来,不是为了排在你所有事情后面,等你有空了再想起我。”
“我不是不想你。”
“那你告诉我,你今天有哪一分钟想过我过得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
他的沉默让我比争吵更难受。
我知道他忙,知道他累,也知道他晚上得回家替母亲照看父亲。
可我不想因为知道这些,就连一句委屈也不能说。
他终于开口:“对不起,我今天确实没问。你面试有消息了吗?”
“没有。”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下午发消息问我有没有空帮你买尿垫,我想说,后来你又说你爸今天状态不好。”
他脸色变了。
那包尿垫还在我门口,他下班来取,甚至没进门。
“是我不对。”他说。
我鼻子一酸,却没有立刻原谅他。
“我可以帮忙,但我不是随叫随到的。我的时间也要安排。”
“好。”
“还有,我想见你,不一定是为了买东西或者跑腿。”
他看着我,慢慢伸出手。
我没躲。
他握住我的手,指腹上有工作留下的薄茧。
“星期六下午,陈姐在,我请半天假。我们去吃你喜欢的那家面。”
“你请得下来吗?”
“我明天问老板,问好了告诉你。不行就换时间,不让你空等。”
这一次,他没有说一定。
可我反而愿意相信他。
5
星期六,我们的面还是没吃上。
周砚上午打来电话,说父亲突然不肯配合照护,把陈姐推开了。
陈姐怕他摔着,急得给周砚打电话。
他在电话里先说对不起,又说自己要回去看看。
我握着已经挑好的耳环,胸口闷了一下。
“你去吧,有消息告诉我。”
他沉默片刻:“你可以生气。”
“我现在是有点生气,但我知道不是你故意的。”
“等我处理完,再给你打电话。”
挂断后,我还是换了衣服,去了那家面馆。
店里排队的人很多,老板把我和一个陌生女孩拼在一张桌上。
我点了两个人原本商量好的牛肉面,又把其中一份改成小份。
面端上来,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周砚。
他说:看起来很好吃。
我回:确实,你没口福。
对面女孩看我边吃边笑,问我是不是跟男朋友聊天。
我说是。
她指指我对面的空位:“他迟到了?”
我想了想:“他今天有事。”
女孩哦了一声,没再问。
吃完面,我去了附近的文具批发市场。
以前做包装时,我喜欢看各种纸张和盒型,习惯把好看的材料拍下来。
市场里一家卖茶叶的店正在换包装,老板娘拿着样品皱眉,说新盒子装不稳,运输时容易压坏。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
她看我翻来覆去地看盒子,问我懂不懂。
我说做过设计,但结构要看具体尺寸和运输方式。
老板娘拉我进店,给我看退回来的货。
盒子外表漂亮,里面的纸托却太薄,茶罐一晃就撞到边角。
我拿笔在废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固定方式,又提醒她先找打样厂确认成本。
她问我要联系方式,说自己姓罗,叫罗敏。
“你要是能帮我把这事弄明白,咱们谈钱。”
我没立刻答应,只说回去整理一下思路,再给她一个报价。
走出市场,周砚打来电话。
他父亲刚才是尿湿了床,嫌陈姐帮忙让他丢脸,急得把人推开。
陈姐没有受伤,但很委屈,说如果家属不能配合,她不想继续做。
周砚一边跟陈姐道歉,一边劝父亲,忙到现在才坐下。
“你吃面了吗?”他问。
“吃了,还顺便认识一个可能给我活儿的人。”
我把罗敏的事说了。
他认真听完,说:“你以前就擅长这个。”
“还没成呢。”
“那也是机会。”
我靠在公交站牌旁,听着他那边传来的碗筷声。
“叔叔呢?”
“睡了。我妈也回房间了。”
他停了停,又说:“我刚才跟爸说,陈姐是来工作的,不能因为他难受就冲她发脾气。”
“叔叔怎么说?”
“骂我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想起周叔叔从前拎着一箱水果上楼,连歇都不歇的样子。
“他可能也不知道怎么接受。”
“我知道。可陈姐也不是来受气的。”
他叹了口气,“我答应她,明天跟我妈一起把照护的事再谈清楚。她愿意再试一个星期。”
我说:“你今天处理得很好。”
他笑了一下:“你以前夸我好,后面一般有事。”
“还真有。”
“什么?”
“下次请我吃面,牛肉要加双份。”
电话那头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我站在傍晚的风里,忽然觉得我们错过的那顿饭,并没有完全丢掉。
但第二天,我就接到周岚的电话。
她问我:“小栀,我哥是不是把你辞职的事都告诉我妈了?”
我说没有,阿姨只知道我回临江找工作。
周岚沉默了几秒。
“那你先别说。她昨晚跟我说,想让你去家里多帮帮忙,陈姐的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6
周岚说完,很快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让你瞒着他们,只是我妈现在听不得钱的事。”
我问她:“你怎么想?”
“我不觉得该让你顶上。可我在外地,能出的力有限。”
她声音有些发紧,“你要骂就骂我,我知道自己不够负责。”
我没骂她。
我见过她发来的照片,孩子反复发烧,她丈夫常年出差,她自己也要上班。
可理解她的难处,不代表我的时间就没有价值。
“岚姐,我可以偶尔帮忙,但不能接替陈姐。”
“我知道。”
“还有,我辞职的事迟早要说。你不用替我瞒。”
挂了电话,我去周家送前一天买的水果。
周阿姨正在厨房煮粥,看到我就笑:“小栀,正好,你帮我看着锅,我下楼买个菜。”
我答应了。
等她回来,粥已经煮好,周叔叔也醒了。
她看我把桌子擦干净,又顺手把地上的杂物收起来,脸上的笑多了几分。
“小栀,你这孩子做事细。”
“我妈以前也是这么夸我的,后来发现我只是在家懒得挨骂。”
阿姨笑起来,笑完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拿着菜篮子站了一会儿,才说:“陈姐这人是不错,就是一个月的钱太多。我想着,你现在找工作也不急,要不白天有空过来坐坐?”
我把抹布拧干,放回水池边。
“阿姨,我最近要面试,还接了个可能要做的项目,时间不固定。”
“不是让你天天来。就是你顺手搭把手,阿姨心里踏实。”
“我有空可以来陪您说话,也可以帮忙买东西。但叔叔日常照护,我没有经验,也没法保证每天都在。”
阿姨的笑慢慢淡了。
“我也不是把你当外人。”
“我知道。”
“当初砚砚说要去南城,我还劝过他。两个人老这么分着,也不是办法。”
她说话并不重,我却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
她曾经支持我们,现在家里有难,我是不是也该拿出同样的态度?
我把手擦干,正要说话,周砚回来了。
他听见后半句,先把手里的药放下。
“妈,我请陈姐是我跟你爸商量过的。小栀有自己的事,你别让她顶。”
周阿姨脸色一变:“我说什么了?我就是问问。”
“问一次可以,别拿她的空闲当安排。”
我看见阿姨攥紧菜篮子的手。
她心疼儿子的钱,也确实把我当成可能帮忙的人。
但周砚当着我的面说了这句话,原本堵在我胸口的东西松了一点。
阿姨把篮子放到桌上,转身进厨房。
锅盖碰撞的声音有点大。
周砚站在原地,想跟进去,我拦住他。
“你先让阿姨缓一缓。”
“你别往心里去。”
“我已经往心里去了。”
他看我。
我笑了一下:“你刚才站在我这边,我记住了。”
他耳根又红起来。
当天晚上,周阿姨主动给我发消息,说自己说话欠考虑。
她还发来一张手写的照护排班表,问我能不能帮她把字打大一点。
我给她重新排了版,用颜色区分吃饭、休息和复诊,第二天打印出来送过去。
她把表贴在冰箱上,说:“这回我不用眯着眼找了。”
我说:“字大不收钱,设计费是一碗红豆汤。”
她愣了一下,笑了。
我们并没有因此变得亲密无间,但那张表留在了冰箱上。
后来的每一次改动,都有人拿笔写清楚名字和时间。
7
罗敏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坐在出租屋里改简历。
她说样品厂按我画的结构做了一个纸托,茶罐确实稳了,但成本比原来高。
“你能不能再看看?我愿意付咨询费。”
我带上电脑去她店里,先问了她每批货的数量、售价和运输损耗。
她的店不大,除了零售,还接一些单位的礼盒订单。
去年赶上旺季,包装好看,退货却不少。
她算给我看:每退一盒,来回运费加上损坏的茶罐,损失远不止一个纸托的钱。
我建议她先做两种样品,一种用更厚的纸,一种调整折叠结构,再分别测承重和运输。
“如果第二种能稳住,材料费就不必加这么多。”
罗敏说:“你给我算清楚,别光给我画得好看。”
“我也不想画完了被你追着骂。”
她笑了,拿出合同模板。
我第一次自己谈项目,报价时心里没底。
对方砍价,我没有马上答应,算了自己的工作量,又把打样修改的次数写清楚。
最后我们各退了一点,签了个小合同。
定金到账时,我盯着手机看了好几遍。
钱不多,却是我回临江后挣到的第一笔。
我给周砚发了截图,又想起金额属于合同内容,撤回,改成一句:我接到活儿了。
他回复得很快:今晚庆祝?
我问:你有空?
他说:排班换好了,六点下班,七点到你楼下。
七点差五分,他拎着一小盒草莓出现。
“路上买的,老板说最后一盒便宜。”
我接过盒子,看见草莓有几颗已经压软。
“周先生,你庆祝这么节俭?”
“我存钱请你吃双份牛肉。”
我们去了那家面馆。
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我,我说不需要,他还是夹。
“这是我的心意。”
“你的心意被我看见了。”
我夹回去一片,“你的晚饭也得吃饱。”
他看着碗,忽然说:“我爸昨天肯让陈姐帮忙了。”
“怎么做到的?”
“我跟他说,让他自己选。换衣服的时候我帮,还是陈姐帮,他说哪个就哪个。能自己做的部分,我们等他。”
“叔叔选了陈姐?”
“选了我。”
我没忍住笑出来。
“你笑什么?”
“我以为你要讲一个顺利解决的故事。”
“后来他嫌我动作笨,又把陈姐叫来了。”
他也笑了。
笑完,他放下筷子。
“我以前总想着赶紧把事做完,连他想自己动手都等不了。昨天他试着拿勺子,汤洒了一身,我差点又抢过来。”
“然后呢?”
“陈姐让我去厨房洗碗。”
我看着他:“你去了?”
“去了。她是专业的,我得听。”
他讲这些时,眼底终于有一点从前的神采。
吃完面,我们沿江散步。
江边风大,我把手缩进袖子,他把自己的外套搭到我肩上。
“我不冷。”我说。
“我冷,你帮我拿一下。”
我哼了一声,还是穿上了。
走到桥下,他忽然停住。
“小栀,我昨天去问了公司。老板说,如果我愿意,之后可以固定接本地的维修单,但收入会少一些。”
“你想换吗?”
“想。这样时间稳定,能陪爸复诊,也不用每次临时求同事换班。”
“收入少多少?”
“一个月大概少两千,忙的时候不一定。”
我在心里算了算他的房贷和家里的花销。
“你决定了吗?”
“还没有。我要先和岚岚商量,她说能不能多分担一点。”
我有些意外。
过去的周砚总是把账自己算完,再告诉别人结论。
他看出我的表情,捏了捏我的手。
“你不是让我别一个人决定吗?”
我抬头看他。
路灯照着他的侧脸,眼下的青色还没退,可他的手是暖的。
“那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我和罗敏签的是短期合同,钱不多。接下来还要继续找工作,你别以为我已经安顿好了。”
“我没那么想。”
“还有,我不打算一直靠存款。我愿意为回来承担损失,但我也会认真考虑自己的职业。”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我。
“许栀,我希望你有自己的工作。你如果以后发现临江不适合,也可以告诉我。”
“然后你再说一次分手?”
他苦笑:“我现在知道,那句话不能随便说。”
“你最好记住。”
他伸手把我抱进怀里。
江风从衣领灌进来,我把脸埋在他肩上,闻到一点洗衣液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很久以后,他轻声说:“你回来那天,我其实特别想抱你。”
“那你为什么挡着门?”
“我爸刚把水杯摔了,陈姐被骂得眼圈都红了。我妈在楼下哭,我看见你拖着箱子,就想,你不该进这样的日子。”
我抬头看他。
“你觉得我只配看你把一切收拾好的样子?”
“我怕你看到以后走。”
“那你先把我推走,就不算我走了?”
他没说话。
我摸到他后背一块绷紧的肌肉,慢慢放轻了声音。
“周砚,我会害怕,也可能会后悔某些决定。但你不能替我决定,我能承受什么。”
他点头,下巴轻轻碰到我的头发。
“我学。”
8
周岚回来是在一个下雨的周末。
她带着孩子,拎着一箱牛奶和两袋水果,一进门就先看父亲。
周叔叔见到外孙女,脸上难得露出笑。
小姑娘却被床边的扶手吓住了,躲在母亲身后,不敢上前。
周岚蹲下去,告诉她外公生病了,手脚不方便,但还是以前给她讲故事的外公。
孩子慢慢走过去,把一张画递给他。
画里有一辆红色卡车,车上坐着四个歪歪扭扭的人。
“外公开车带我们出去。”
周叔叔接过画,手抖得厉害。
他盯着那辆卡车,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完整的话。
周砚转过头,借着倒水避开了我们的视线。
晚饭后,周岚哄孩子在里屋睡着,出来时把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有一万五,先给爸妈用。”
周阿姨忙说不要:“你自己还有孩子。”
“我知道。妈,这是我跟我老公商量过的。”
周砚把卡推回去:“你之前已经转过钱。”
“上次是两千,这次是另外算的。哥,你先听我说完。”
她把一张纸摊开,上面列着自己每月的收入、房贷和孩子开销。
“我每个月固定给三千,另外每两个月回来一趟,待三天。要是爸临时有事,我能请假就回来,不能的话,咱们再请人。”
周砚看着她:“你那边能撑住?”
“能撑,但不宽裕。所以我得把数说清楚,不能答应一堆做不到的。”
她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
“还有,我妈跟我提过让小栀多来帮忙。我不同意。”
周阿姨不高兴:“我已经跟小栀说清楚了,你还提什么?”
“因为我之前没当面说。爸妈是我们的爸妈,不能因为我回来少,就把我的那份算到小栀身上。”
周砚没有马上接话。
周岚又说:“哥,你也别全揽。你要换工作、少挣钱,得告诉我具体少多少。不是你一个人咬牙就能解决。”
周砚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我这个月还有工资,下个月开始换排班。固定少两千左右,维修单多的时候会补一点。”
“那我先按三千转,有变化再说。”
阿姨坐在一旁,眼圈红了:“你们兄妹俩,怎么像在开会。”
周岚伸手握住母亲的手。
“以前不开会,都是哥一个人挨累。现在开一次,以后谁都少猜一点。”
周叔叔在床上发出一点声音。
周砚走过去,问他要什么。
他费力地抬起左手,指向桌上的银行卡。
“给……她。”
周岚走过去:“爸,钱先放家里。你以前供我读书,现在该我出一份。”
周叔叔摇头,眼里全是急。
她俯下身,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
他说,外孙女要上学,别苦了孩子。
周岚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爸,我有数。你从前总怕我出嫁以后过得不好,现在也一样。”
她把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可我也是你女儿,我有权管你。”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坐在桌边,忽然想起自己回来之前,母亲听见我辞职,在电话里骂了我半小时。
她说我好不容易走出去,怎么又为了一个男人回来。
我当时只顾着解释,没听出来她也在怕。
那天夜里,我给母亲打了电话。
她接起来,第一句还是问:“工作找到了吗?”
我说接了个小项目。
她哼了一声:“那能养活你?”
“暂时不能,我还在找。”
她沉默片刻,说家里不缺我寄钱,叫我别逞强。
我靠着床头,忽然很想回家吃她做的番茄炒蛋。
“妈,我下周回去看你。”
“回来干什么?路费不要钱?”
“那我不回了。”
“你敢。”
我笑出声。
她也笑了一下,很快又说:“周砚家里的事,你帮得上就帮,帮不上别硬撑。你要是过得不好,回来挨我骂也行。”
我鼻子发酸,说了声好。
9
罗敏的包装项目进行得不算顺利。
第二版纸托寄来,我和她在店里拆开,发现茶罐放进去稳了,拿出来却很费劲。
罗敏试了两次,指甲差点折断。
“顾客收到礼盒,总不能拿钳子夹。”
我把盒子转过来,看见纸托边缘少了一处方便取放的缺口。
打样厂说,按图纸生产就是这样。
我回去检查文件,发现自己画图时标了尺寸,却没把那处缺口单独放大说明。
这不是一句师傅没看懂就能推掉的责任。
我主动提出重新画结构,承担这次样品的修改费用。
罗敏看着我:“这钱不全该你出,厂里也没跟你确认。”
“图是我给的,我把说明做清楚,后面才不会再出问题。”
“那一人一半。下次你盯着他们做。”
我答应了。
那几天我跑了两趟打样厂,晚上回来还要修改文件。
周砚发消息问我吃了没有,我忙得只回了个表情。
第二天他下班来找我,拎着两盒饭,站在门口说:“许设计师,允许外卖员进门吗?”
我开门时,头发乱得像鸟窝。
他看见桌上堆着的样品,没问我忙完没有,先把饭放到一旁,去洗了两个碗。
吃饭时,我跟他说了出错的事。
他听完,问我赔了多少。
我报了数字。
他皱眉:“你这个项目本来就没挣多少。”
“所以我现在很心疼。”
“要不要我帮你问问,我认识一个做印刷的客户。”
“可以介绍,但你别替我答应什么。”
“好。”
他没有继续说,等我吃完,才拿出手机把人介绍给我。
对方不是纸盒工厂,但给了我几条检查文件的建议,还提醒我在报价里单独列出反复打样的成本。
我把这些记下来,心里踏实了一些。
周砚吃完饭也没走,坐在床边看我折纸。
他手巧,修设备时常拆小零件,照着我画的线,很快折出一个样子。
我拿茶罐试了试,发现他多留的一个折边恰好能固定底部。
“你怎么想到的?”
“你前面说底下容易滑,我就想给它垫一层。”
我仔细看了一遍,重新调整图纸。
“周师傅,等我挣了钱,请你吃饭。”
他靠近我,故意问:“现在不能先收点定金?”
我把一张废纸塞进他手里。
“这是定金。”
他看着纸,忽然低头亲了我一下。
我愣住。
我们回来以后忙得脚不沾地,拥抱都有,真正安安静静亲近却很少。
他碰了碰我的额头,声音低下来:“我很想你。”
“我们昨天才见过。”
“昨天我来拿药单,你在改图,我说了三句话就走了。”
他记得清楚,我心里一软。
“今天呢?”
“今天我妈在家,陈姐晚上也留一会儿。我请她多待两个小时,钱已经说好了。”
他看着我,“我想陪你,能不能?”
我故意看了眼桌上的纸盒。
“你会折吗?”
“会。”
“那留下。”
他真陪我折到十点多。
离开时,桌上多了一排形状各异的纸盒。
我把最丑的那个留在台灯旁,里面装回形针。
他说那不是他折的,我说证据已经保存,不接受抵赖。
他站在门口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那一晚,我第一次觉得,回来之后的生活也可能有属于我们的轻松。
可第二天早晨,他给我发消息,说母亲摔了。
10
我赶到医院时,周阿姨已经拍完片,正在等医生看结果。
她坐在椅子上,裤腿卷到膝盖,脸色发白。
周砚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检查单,看到我就说:“你怎么来了?不是要去打样厂?”
“我跟师傅改到下午。”
阿姨低声说:“我没事,就是脚下一滑。”
周砚蹲在她面前:“你昨晚疼,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回来都十一点了,我以为歇一晚上就好。”
他脸色沉下去:“你早上还去扶爸。”
“他要上厕所,总不能让他等着。”
周砚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交代了处理和休息的注意事项,让她按时复诊,有不适及时回来。
周砚把每一句都记在手机里。
回家路上,阿姨一路抱怨自己没用。
我坐在后排,握着她的手。
“您现在把腿养好,就是帮了大忙。”
“家里一老一小都要人管。”
“那就多找一个人。”
阿姨没说话。
到家后,周砚打电话联系陈姐,问她能不能暂时多待几天。
陈姐家里也有事,最多多接两个下午。
他又问了两家照护机构,约人来家里看看情况。
周叔叔听见要换人,脸色立刻不好。
“不要。”
周砚蹲下跟他商量:“爸,妈的腿要休息,我白天要上班。我们先找个人过来,跟陈姐配合。”
叔叔抓住床单,声音断断续续:“花钱。”
“钱我和岚岚出。”
“你……结婚。”
他费力地看向我。
我心里一紧。
周砚握住父亲的手:“结婚的钱我自己想办法。你现在需要人帮忙,妈也需要休息。”
叔叔别过脸。
那天下午,我没有去打样厂。
我先陪阿姨把药和需要的东西放到手边,又帮周砚接待来看情况的照护人员。
等人走后,我才急匆匆赶去工厂。
师傅已经下班,我白跑一趟。
罗敏听说后,没有责怪我,只说订单的时间不能再拖。
“我下个月有一批货要发。你要是实在顾不上,早点说,我找别人。”
我捏着手机:“我能做,明天上午一定把修改文件发你。”
回到出租屋,我一直忙到凌晨。
文件发出去后,我才想起自己一天只吃了一顿饭。
手机上有周砚的几条消息,问我到家没有,又说已经找到一个可以临时帮忙的人。
我回了句知道了,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罗敏打电话过来,说文件里的文字有一处错字。
我翻开电脑,果然看到产品信息里少了一个字。
如果不是她仔细,印出来就是整批损失。
我向她道歉,重新检查全部内容。
电话挂断后,我盯着屏幕,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我一直以为自己能把所有事安排好。
可我既不是周家的正式照护者,也不是有团队接手的设计总监。
我只有一个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中午周砚来找我,看见我桌上的泡面,眉头皱起来。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说我昨天不该去帮你?”
他愣了。
我也知道自己说重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对不起,我不是怪你。我昨天自己决定留下的,但我确实耽误了工作。”
周砚把泡面推远一点。
“以后你先忙你的,我这边能找人。”
“昨天你说过能找人,可你那时一个人要联系机构,还要照顾叔叔阿姨。我看见了,没办法装没看见。”
“那怎么办?”
他声音突然高了一点,随即压下来。
“我怕你把自己也拖进去。”
“我已经在这里了。”
“你回来才多久,就因为我家里的事熬成这样。”
“周砚,你又来了。”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我说错了吗?”
“你没说错我累。但你每次看见我吃亏,就想让我退出。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可以留下,只是我们得换个办法?”
他看着我,眼里有疲惫,也有无措。
“我能换什么办法?我爸在家躺着,我妈也伤了,我能让谁替我?”
“先别问谁替你。问问你妹妹能不能回来,问问临时照护的费用能不能一起承担。还有,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需要什么,让我自己决定接不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昨晚已经问了岚岚,她明天回来。”
“那很好。”
“可她回来也只能待三天。”
“那三天之后再安排。你不能因为办法不是永久的,就觉得一点用都没有。”
他说不出话。
我把电脑转向他,指着那处错字。
“我差一点让客户印错一批货。昨天我留下来是我的选择,后果我自己承担。但下次我如果说没空,你得允许我没空。”
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
“好。今天晚上你别来,我把饭带过来,你吃完就睡。”
“你还有时间送饭?”
“我妈让邻居帮忙买了菜,岚岚也订了明天的票。我能挤出半个小时。”
他说到这里,笑得有些勉强。
“这次我先问你,许小姐要不要接受?”
我眼睛一热:“接受。”
11
周岚回来后,家里的临时安排终于稳定下来。
她请了三天假,白天陪母亲复查,也和新来的照护人员一起熟悉父亲的习惯。
她把费用发到兄妹两人的聊天框里,清清楚楚记账。
周砚不习惯,总说不用分这么细。
她回他:不分清楚,你下个月又自己垫了。
后来他不再争。
我完成了罗敏的包装。
新纸托经过几次试装,茶罐能固定,也方便取出。
罗敏找人寄了几箱试用装,回来后检查,磕碰明显少了。
她把尾款转给我,还介绍了一位做果干的朋友。
钱到账的那天,我先交了下个月房租,又给自己买了一双鞋。
鞋不贵,但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在南城时,我买东西不用这样反复盘算。
回临江以后,每花一笔钱,我都要想它能支撑几天。
周砚看见新鞋,夸我好看。
我问他:“如果我说这是我回来后买的第一双,你会不会觉得我过得很惨?”
“我会觉得你该多买几双。”
“你出钱?”
“可以。”
“那我现在就去挑最贵的。”
他认真想了一下:“我先查查银行卡余额。”
我笑着踢了他一下。
晚上,我们在出租屋做饭。
他切土豆,我炒鸡蛋,锅里冒出的油烟把窗户熏出一层雾。
吃饭时,他忽然说:“老板问我愿不愿意带一个新来的学徒。”
“好事啊。”
“带人要多花时间,但以后他能接部分单,我就不用老往外跑。”
“你答应了吗?”
“还没。学徒刚来,我怕教不好。”
“你修了这么多年,教他基础总可以。”
“你对我倒是有信心。”
“因为我看过你修我家那盏灯。”
“那盏灯最后是你换了个插座。”
“所以你知道自己也会犯错,教人不会太凶。”
他笑着摇头。
手机响了,是他母亲打来的视频。
阿姨的腿恢复得不错,坐在沙发上给我们看周叔叔自己拿勺子喝汤。
叔叔动作慢,喝一口要停一会儿,但没有洒太多。
周砚看得眼睛发亮:“爸,厉害。”
叔叔瞪他一眼,又把勺子举起来。
电话挂断后,周砚坐了很久。
“我以前总想快点,觉得他能像以前那样就好了。”
“现在呢?”
“现在他自己喝完一碗汤,我都想发给全世界看。”
我握住他的手。
他反过来握紧,忽然说:“等家里再稳定一点,我们把结婚的事提上日程,好不好?”
我怔住。
这一次,他没有用一个遥远的以后把我打发过去。
“你想怎么提?”
“先见你爸妈,认真谈。房子我现在还没能力换大的,但我有存款,虽然这几个月花了不少。”
他把自己的收入和剩下的积蓄告诉我,连每个月给父母的费用也没有隐瞒。
“我不想用几句话哄你。日子可能还会很难,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计划里面给你留了位置。”
我的喉咙有点紧。
“我也有计划。”
“什么?”
“先把手里的项目做好,再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婚礼可以简单,但我不想因为结婚就放弃工作。”
“我从来没想让你放弃。”
“以后也不能想。”
“以后也不能。”
他抬起我的手,在掌心亲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认真讨论了房租、工作和双方父母。
说到最后,我困得趴在桌上,他拿笔把算错的数字圈出来。
纸上有几处油点,看起来很不像求婚现场。
可我摸着那些数字,心里有一种踏实的甜。
我以为我们终于找到了可以一起走的路。
直到第二周,我接到南城前同事的电话。
她问我:“有个项目组缺设计负责人,可以远程做一部分,但每个月至少回来一周,你愿不愿意试?”
12
给我打电话的前同事叫唐禾。
她以前和我一起熬夜改过方案,知道我擅长做什么,也知道我最讨厌客户在最后一分钟改方向。
“这次项目是做地方食品品牌,周期大概八个月。”她说,“团队在南城,但不要求你天天坐班。前两个月需要多来几次,后面每月至少一周。”
我问她待遇。
她报了一个数字,比我现在接零活稳定得多,也接近我在南城离职前的收入。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唐禾问:“你是不是不方便离开临江?”
“不是不方便,是我要算一算。”
“你先别急着答。负责人看过你的作品,想跟你聊,聊完再决定。”
挂断后,我把项目要求记在纸上。
八个月,来回交通,住宿,手头的老客户,还有周砚。
我想起刚回来时跟他说过,我不会放弃自己的职业。
现在机会真的来了,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干脆。
晚上周砚来吃饭,我把事情告诉他。
他听完,第一反应是:“这是好机会。”
“你觉得我应该去?”
“我觉得你想去。”
我没有否认。
他替我把汤盛好,放到桌上。
“想去就去聊。聊完再看合不合适。”
“每个月要去一周。”
“以前我们一个月才能见一两次,现在只是分开一周。”
他说得轻松,我却看见他盛汤时,勺子在碗沿碰了一下。
“你会不会觉得我刚回来,又要走?”
他抬头看我。
“会舍不得。但我不能因为舍不得,就让你不去。”
我等着他继续说,他却低头夹菜。
我知道他有话没说。
可我也想先把机会抓在手里,于是没有追问。
两天后,我和项目负责人视频面谈。
对方问我如何安排远程协作,也问我临时出差能否配合。
我没有承诺随叫随到,只说可以提前安排固定到场时间,特殊情况再商量。
对方考虑后,提出先合作两个月,双方合适再继续。
唐禾给我打气:“你回来那几天住我那儿,省点钱。”
我拒绝了。
“偶尔住一晚可以,长期不行。你男朋友会恨我。”
“他恨你之前,我会先恨你把我的零食吃光。”
我们笑了一阵。
挂电话后,我打开订票软件,查去南城的车次。
周砚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什么时候去?”
“下周,先待五天。”
“这么快?”
“负责人希望我去看现场,顺便跟团队碰面。”
他嗯了一声。
我转过椅子:“你不高兴?”
“没有。”
“周砚。”
他靠在桌边,过了几秒才说:“我爸下周要复诊,本来想让你跟我一起去。你细心,有些话我怕自己记不住。”
“你之前没告诉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
“具体哪天?”
“周三。”
那天正好是项目组第一次现场会。
我看着车票页面,心里往下一沉。
“你一个人去行吗?或者问问岚姐?”
“我可以请半天假。只是我爸最近老说想让你去。”
“他为什么想让我去?”
“你上次帮我妈整理的问题,他觉得清楚。”
我想了想:“我可以提前跟你们一起把问题列出来,复诊时你录个音或者做笔记。叔叔愿意的话,也可以让岚姐视频听。”
周砚说好。
可他的语气淡下来,之后吃饭也有点心不在焉。
我忍了一会儿,问他:“你是不是怪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他放下筷子。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我爸刚出院的时候,你说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现在也在想。”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想要的办法是我陪你去。”
他没有否认。
我胸口一堵。
“我可以理解你想让我陪,但我不可能每次都在。”
“我没让你每次都在。”
“那你为什么用那句话提醒我?”
他脸色变了变,低声说:“对不起。我就是累了。”
我本来还想争,听见这句,又把话咽了回去。
可是那天晚上,他走后,我坐在桌边,半天没收拾碗筷。
我愿意陪他走进这一地鸡毛的生活。
但如果每次我走向自己的机会,他都用失落提醒我欠下了什么,我迟早会不敢往前走。
13
出发前一天,我去周家整理复诊问题。
周叔叔坐在床边,左手握着笔,慢慢在纸上写字。
他写得吃力,一个字要停很久。
我没有催,在旁边把要带的资料按顺序装进文件袋。
他写完,把纸推给我。
上面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谢谢。
我笑着说:“叔叔,您这是给我的?”
他点头。
“那我收着,等您写得更好了,再给我补一个签名。”
他也笑了。
周阿姨在厨房听见,端着水果出来。
“小栀,砚砚说你明天去南城?”
“去五天,谈项目。”
“那边又有工作了?”
我把合作形式告诉她。
她听完,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才回来,怎么又要跑?砚砚不是盼着你在这边吗?”
“他知道,也支持我去。”
“他支持,是怕耽误你。可你们两个人总这样分着,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我拿水果的手停住。
“阿姨,五天很快就回来。”
“以后每个月都要去啊。家里现在这样,他一个人多累。”
我想起自己刚回来时,她说只是让我顺手帮忙。
这次她说得更委婉,却还是把我留在这里当成了理所当然。
“阿姨,我回来是想和周砚在一起,也想在这里工作生活。但我有合适的工作机会,还是会去争取。”
她脸色不太好:“我就是说说。”
“我知道。可您说这些,我会觉得自己只要离开几天,就是对不起他。”
她叹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叔叔忽然用笔敲了敲桌面。
他指着文件袋,又指向门口。
阿姨没明白,我猜他是让我放心去。
他点点头,费力地说:“工……作。”
我眼睛一热:“谢谢叔叔。”
阿姨看着我们,没有再说。
晚上,周砚来送我去车站附近住一晚。
我把白天的对话告诉他。
他听完说:“我妈就是怕我忙不过来。”
“然后呢?”
“我会跟她说,让她别给你压力。”
“你自己呢?”
他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
红灯亮起,车停下来。
“我承认我有点失落。”
“因为复诊?”
“也因为你在这里,我已经习惯了。以前每次回家,路过你楼下,我都觉得有人等我。”
他说得很慢。
“现在想到你又要走,虽然只有几天,我还是会怕。”
我心软了一瞬。
“我也会想你。”
“我知道。你不用因为我怕就改变决定。”
他说完,绿灯亮了。
车继续往前开,我伸手握住他放在挡把旁的手。
“我们可以每天打电话,但不规定几点。谁忙完谁先说,实在太累就发一句晚安。”
“好。”
“复诊的事,你别逞强,听不清就再问一遍。”
“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因为我年轻,啰嗦的时间还长。”
他笑起来,手指在我掌心轻轻捏了一下。
到了酒店,他帮我把箱子送到门口。
我打开门,发现他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还有事?”
他看着我:“我能进去坐十分钟吗?”
“你要回家。”
“我跟我妈说过了,陈姐今晚多待一会儿。”
他说得一本正经,我却从他眼里看出了别的意思。
我侧身让他进门。
他把箱子放好,回头抱住我。
“许栀,五天以后我来接你。”
“如果你临时有事呢?”
“提前告诉你,换人接,或者你自己打车。”
“答对了。”
他低头亲我,我抓住他的衣领,笑着说:“这次不用找借口说冷了?”
“冷。”
“哪里冷?”
“你一走就冷。”
我推了他一下,他反而抱得更紧。
我们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是他的手机闹钟响了。
他设了回家的时间。
我听见铃声,有些好笑,又有些酸。
他不得不把生活分成一格一格,但在这些格子里,他还是给我留出了时间。
14
南城比我离开时更热了。
项目组的办公室在新园区,楼下有一排咖啡店,我却先去买了以前常吃的饭团。
唐禾见到我,抱着我转了一圈。
“你瘦了。”
“你也这么说,看来我这几个月房租没白交。”
“房租能减肥?”
“心疼钱。”
她笑完,又认真看我:“回去以后还好吗?”
我想了想,说有好有坏。
“周砚家里的事不是几句话能处理完的。我也有过怀疑,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冲动。”
“那现在呢?”
“现在我有住的地方,有项目,也有一个正在学着跟我商量的男朋友。”
唐禾点点头:“听起来比你走的时候靠谱一点。”
“只有一点?”
“他把你拉黑过,我记仇。”
我笑了。
会议从上午开到下午,负责人要求我们重新梳理产品定位。
我提出把地方食材的来源和日常吃法放到包装信息里,减少堆砌的花纹,让消费者一眼看懂里面是什么。
有人担心这样不够显眼,我拿出自己整理的货架照片,指出同类产品大多颜色很重,反而让文字被淹没。
负责人没有当场拍板,让我们各做一版测试。
我和团队分工,晚上回酒店还在改图。
九点多,周砚发来消息:复诊结束了,医生说继续按安排做,具体注意事项我记在手机里。
我打过去,他正在厨房洗碗。
“叔叔今天情绪怎么样?”
“还行。路上嫌我开车慢,差点把我骂回驾校。”
“他能骂你,说明精神不错。”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把镜头转向水池,给我看一只被他摔缺口的碗。
“我妈说这是你最喜欢的那只,让我赔。”
“是我最喜欢的,因为它装饭最多。”
“那我赔你一只更大的。”
我们聊了十几分钟,他母亲在外面叫他,他说晚点再打。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打过来。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他的消息,说父亲夜里不舒服,他们去了医院,检查后已经回家。
我心里一紧,立刻拨电话。
他接起来,声音很哑。
“医生怎么说?”
“处理过了,让我们留意后面的情况。现在爸睡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昨天忙到那么晚,我告诉你,你也赶不过来。”
“我赶不过来,不代表我不需要知道。”
“我怕你担心。”
这句话像一根熟悉的刺,又扎了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周砚,我们说过什么?”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
“对不起。我昨晚太乱了,想着先把人送去,后来又觉得已经没事,就没叫醒你。”
我听出他的疲惫,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不是要你每分钟汇报。但这么大的事,你至少给我留个消息。”
“好。”
我挂掉电话,心却没有放下来。
中午,周岚发来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临江。
她说母亲又疼了几天,一直瞒着大家。
“我已经跟我哥说了,让他带妈去看看。我这边孩子也生病,暂时回不来。”
我问她需不需要我提前回去。
她发来一大段语音,背景里孩子在哭。
“小栀,你先忙你的。我不是让你回来,我就是怕你从别人那里听见,又觉得我们都瞒你。”
我听完,心里更乱。
下午开会时,我盯着屏幕上的方案,突然走了神。
负责人问我意见,我竟没听清前面的问题。
散会后,唐禾把我拉到茶水间。
“家里出事了?”
我点头,说了大概情况。
她给我倒了杯水:“你要是得回去,我帮你跟负责人说。”
我看着她:“如果我现在回去,项目怎么办?”
“今天的会你已经参加了,明天还有一次实地考察。你可以远程补,但第一周就缺席,对方肯定会有顾虑。”
我知道。
这份机会不是只要我想要,就会永远等在原地。
晚上,我给周砚打电话。
他接起来,先问我吃饭没有。
“我想提前回来。”我说。
“别回来。”
“你先听我说,我可以把明天的工作调整一下。”
“许栀,不用。”
“我不是因为你让我回,我是自己想回。”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说:“你回来能做什么?”
我的手一僵。
“我可以陪你去医院,可以替你跑腿,也可以陪着你。”
“这些我自己能做。”
“那你为什么昨天不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这样!一听家里有事,就想把自己的事情扔下。”
我被他吼得愣住。
他很快说了句对不起。
可我胸口的火已经上来了。
“我有自己的判断,不需要你替我安排。”
“我没有安排你,我是不想让你再因为我丢工作。”
“我第一次辞职,是我自己选择的。你现在拿它来挡我,是不是觉得我回来就是一个错误?”
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秒钟,我听见窗外的车声,听见自己呼吸越来越急。
“周砚,你说话。”
他终于开口:“我不知道。”
15
我没有再问他。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酒店床边,手里还握着手机。
空调吹得很冷,我却觉得脸上发烫。
我想起他站在旅馆门口,拎着两杯豆浆说想见我。
想起他陪我折纸盒,在江边说舍不得我。
那些都是真的。
可他刚才说不知道,也是真的。
我给唐禾发消息,说我明天正常参加考察。
她回了个好,没有多问。
第二天,我跟着项目组去看原料和包装样品。
路上我一直看手机,周砚没有发消息。
我几次想打过去,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回包里。
现场有一批包装因为封口位置不合适,摆上货架后容易遮住主要信息。
负责人让大家各想办法。
我拿纸和笔画了几个方案,和现场人员一起比尺寸,最后把文字位置向上调整,又换了一个更适合陈列的开口方式。
负责人看过后说,可以先做样测试。
我应下来,手心却全是汗。
会议结束,唐禾陪我去吃饭。
她看我一直低头,给我夹了块肉。
“你现在回去也不会让昨天那通电话没发生。”
“我知道。”
“你是担心他,还是担心他不需要你?”
我抬头看她。
她把筷子放下:“你别瞪我,我问错了就当没问。”
我却没法说她问错了。
我确实担心周砚和他的家人。
可更深一层,我害怕自己辞掉工作、搬回临江,最后却发现他并不想让我站在他身边。
“我以为回来以后,我们会更近。”
“现在呢?”
“有时候很近,有时候我还是站在门外。”
唐禾沉默片刻,说:“那你得问他,愿不愿意给你开门。不是你把门撞开,就能一直住进去。”
那天晚上,周砚终于打来电话。
我让铃声响了一会儿才接。
他先说:“我妈今天去看了,医生让她继续注意休息。岚岚帮忙联系了人,明天会过来。”
“叔叔呢?”
“在家,今天精神还可以。”
我松了一口气。
他那边安静下来。
“小栀,昨天那句话,我说得很伤人。”
“哪一句?”
“我说不知道你回来是不是错误。”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听见他走到窗边,拉开窗户。
“我看见你为了我辞职,又因为家里的事熬夜,差点把项目弄砸。我很感激,也很怕。”
“怕我怪你?”
“怕你有一天真的失去喜欢的生活,然后发现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所以你先说不知道?”
“我当时很累,听见你说要回来,我就想到你又要放弃一次。我不是觉得你回来是错误,我是觉得自己不配让你回来。”
我握紧手机。
“周砚,你不配不配的,什么时候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知道我又犯了老毛病。”
“你知道,可你每次害怕,就把我推出去。”
他低声说:“对不起。”
“我需要的不是你替我证明牺牲值不值。我需要你相信,我留下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过日子。我去工作,也是因为我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我明白。”
“你现在可能只是听懂了。”
他没有争辩。
过了很久,他说:“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把家里的安排重新理一遍,也想想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可以。”
“你什么时候回来?”
“按原计划,后天。”
“我去接你。”
我看着窗外的灯光,轻声说:“这次不用。我想先自己回家。”
他顿了顿:“好。”
电话挂断,我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
我想让他来接,又怕一见面,抱一抱就把真正的问题盖过去。
我不是不爱他。
正因为还爱,我才不想让我们以后每遇到一次困难,就重新经历一次分手。
16
回临江那天,我拖着箱子从车站出来,收到周砚的消息。
他没有来接,只问我有没有上车。
我拍了张出租车的照片给他。
他回:到家告诉我。
我说好。
出租屋里落了一层薄灰,台灯旁那只丑纸盒还装着回形针。
我把窗户打开,换掉床单,又去楼下买菜。
回来的路上,碰见周阿姨和邻居。
她膝盖上戴着护具,走得慢,看到我便停下来。
“小栀,回来了?”
“刚到。您的腿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还得慢慢养。”
邻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姨,笑着问:“这是你家准儿媳?”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阿姨先说:“这是砚砚女朋友,有自己的工作,刚出差回来。”
邻居哦了一声:“我还以为回来就不走了。你家现在正缺人呢。”
阿姨握紧菜篮子,停了一下。
“家里缺人,我们自己想办法。人家工作也不能耽误。”
我有些意外。
邻居笑着打圆场,很快走了。
阿姨望着她的背影,轻声说:“砚砚前两天跟我说了,你辞掉南城工作才回来。”
我点头。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我不想让您觉得我回来,是要谁感激我。”
阿姨叹气:“可我不知道,还总拿家里的事说你。上次你走之前,我说那些话,不合适。”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她继续说:“我怕我儿子累,也怕家里花钱。我一急,就盯着离得近的人。你不欠我们的。”
她说完,脸上有点不自在。
我伸手接过她手里较重的菜袋。
“阿姨,您愿意这样说,我很高兴。但菜我帮您提到楼下,楼我就不陪您爬了。下午还有会。”
她愣了一下,笑了。
“你这孩子,界限划得真清楚。”
“上次您不是夸我排版清楚吗?这是职业习惯。”
她笑出声,又说:“砚砚这两天不太好过。你们吵架了?”
“嗯,得慢慢谈。”
“那你们自己谈。我不替他说好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替他说坏话。”
我把菜送到楼下,目送她扶着栏杆慢慢上楼。
下午开完会,周砚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他家的冰箱,排班表旁边多了一张账单。
上面列着照护费用、周岚的转账、他自己的支出,以及临时情况可以联系的人。
他问我:今晚有时间吗?我想给你看一件事。
我回:七点以后可以。
七点,他来了我的出租屋。
手里没有花,也没有豆浆,只有一个文件袋。
他坐到桌前,把里面的纸拿出来。
“我跟岚岚、我妈一起商量了。陈姐继续来,另外找了一个人接她不在的时段,先试一个月。”
“钱够吗?”
“我和岚岚都调整了一点开销。我换了固定排班,带学徒的补贴也定下来了。房贷和照护费暂时能覆盖。”
他指着纸上一个数字。
“这是每个月剩下的,不多。如果有大笔支出,我们得再商量,不能保证以后都不出问题。”
我低头看着。
字迹有他的,也有周岚的,还有周阿姨歪歪扭扭加上的一行:我自己的复查不能拖。
“你们开了家庭会议?”
“开了两次。第一次我和岚岚吵了一架。”
“为什么?”
“她说我只会报喜不报忧,等实在撑不住才找人。她说她没回来的时候,也有权知道爸妈的情况。”
“她说得对。”
“我知道。”
他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我的事。”
上面写着几个时间:工作、去父母家、和我相处、自己休息。
我忍不住抬头:“你连休息都写上了?”
“我妈要求的。她说我要是再熬倒,家里还得多照顾一个。”
我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周砚,你给我看这些,是想证明你可以自己解决?”
“不是。”
他看着我,声音有点紧。
“我是想告诉你,我终于承认,我需要帮忙,而且帮忙的人不只你一个。”
“那我是什么?”
“你是我想一起生活的人。”
我眼眶一热,却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手放到桌上,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握住我。
“小栀,我之前想让你回来,又觉得你不该回来。你在的时候,我忍不住依赖你;你一累,我又觉得是我害的。”
“所以你说分手,后来又说不知道。”
“是。我把自己的害怕变成你的责任,让你不停证明你愿意留下。”
他停了一下。
“对不起。你不用证明了。”
我看着他手背上那道已经淡下去的烫伤。
“我也有错。我辞职前没有和你商量,就把决定做了。我以为我回来,你就会高兴,却没问过你能不能接受。”
他摇头:“你有权决定自己的工作。”
“有权,不代表不用告诉你。我们如果要一起生活,应该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他抬起眼。
“那你还愿意吗?”
我知道他问的不是今晚。
窗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压过不平的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我愿意继续试。”我说,“但不是回到以前。你有难处告诉我,我有工作也会去做。我们都可以说不,也都要承担自己的决定。”
他眼里的紧绷慢慢散开。
“好。”
“还有,分手不能再当作你替我安排未来的办法。”
“不会了。”
“如果有一天真的不爱了呢?”
他沉默片刻,说:“那也该当面告诉你,听你说完,而不是把你拉黑。”
我终于伸手,握住他。
他的掌心很热。
17
我们没有因为那次谈话,立刻过上毫无摩擦的日子。
周砚带学徒时,学徒弄错了零件,他一着急,自己加班修到很晚。
回家的路上,他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太好。
我问他是不是又没吃饭,他说我怎么也像他妈一样管。
我当场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他发消息:对不起,我冲你撒气了。
饭现在去吃。
他拍了一碗热面给我看,面上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回:蛋看起来比你会说话。
他回:我向蛋学习。
我盯着屏幕笑了一会儿,告诉他第二天晚上我有空,可以听他抱怨十分钟。
第二天,他真的掐着表抱怨。
“第九分半了。”我提醒他。
“还有半分钟,我要说重点。”
“说。”
“我很想你。”
我把计时器关掉,伸手抱住他。
南城的项目两个月试合作结束,负责人认可了我的方案,提出继续合作。
到场时间固定下来,大多数月份五到七天,重要阶段会提前协调。
收入扣掉交通和住宿后仍然可观,只是比全职驻场的同事少一些。
我接受了。
我把一部分存款补回去,也终于敢给自己买一把舒服的椅子。
椅子送到那天,周砚下班来帮我安装。
我说:“这次螺丝不要滚到床底。”
他说:“这次有学徒。”
“谁?”
他把说明书塞进我手里。
“许师傅,请。”
我们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多出两颗螺丝。
我和他面面相觑,重新检查,才发现扶手少固定了一处。
装好后,我坐上去转了一圈。
周砚站在旁边,扶住椅背。
“怎么样?”
“不错。”
“还有哪里需要调整?”
我仰起头看他:“有。你站太远了。”
他低头亲了我一下。
这时手机响起,是周岚发来的视频。
她带着孩子回临江,正在父母家吃饭。
周叔叔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小碗汤。
他仍然需要人照看,动作也慢,但能自己完成的事越来越多。
周岚把镜头对准他:“爸,你说给谁留了菜?”
叔叔看着镜头,费力地说:“小许。”
周阿姨在旁边补充:“他今天坚持让我们多做一份,说你上次喜欢吃。”
我鼻子一酸。
“叔叔,我明天去,今天先让他们吃。”
他摇头,手指指向厨房。
阿姨笑着翻译:“留了一份没动的。”
周砚接过手机:“爸,你什么时候给我留过?”
叔叔看了他一眼,慢慢吐出两个字:“没有。”
全家都笑了。
周砚把手机举得远一点,故意叹气:“我在这个家,地位越来越低。”
周岚说:“你以前什么时候高过?”
挂断电话后,他坐到我旁边。
“下个月,你爸妈有空吗?”
“你想见他们?”
“想正式去一趟。”
我看着他:“你不怕我妈骂你?”
“怕。”
“她可能骂得很难听。”
“那我先听着。她生气是应该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不是只生你的气。她也气我没提前跟家里商量,就辞职回来。”
“那我们一起挨骂。”
他把我的手握在掌心。
“这次我带着我的安排去,不让你一个人解释。”
18
见我父母那天,周砚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
他出门前照了三次镜子,领口扣了又松,最后问我:“这样会不会太正式?”
“不会,我妈骂人不看衣服。”
他看着我,我忍不住笑了。
母亲给我们开门时,视线先落在他手里的礼物上。
“来就来,买这么多干什么?”
“阿姨,都是些日用品。”
“日用品也花钱。”
她嘴上说着,还是让他进门。
父亲在厨房烧菜,探出头跟周砚打了个招呼。
饭桌上,母亲没兜圈子。
“你们现在怎么打算?”
周砚放下筷子,把工作和家里的情况说了。
他说父亲仍需要长期照护,母亲的腿也要注意,自己不会离开临江。
他说我有南城的项目,以后可能还会有别的机会,我们已经商量过,不要求我为了照顾他的家人放弃工作。
母亲听完,问:“将来你爸妈要用钱,你们结了婚,钱怎么算?”
周砚没有回避。
“我现在固定承担的部分,我们已经算过。如果以后有变化,我会先跟小栀商量,不会自己拿共同的钱做决定。她自己的收入由她安排。”
母亲又问:“你要是忙起来,又把她推开怎么办?”
他握了握膝上的手。
“我以前做过,这件事我没法保证一句话就让您放心。我能做的是以后遇到事先商量,也让她看我怎么做。”
母亲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在等我。
“妈,我回来之前没告诉你,是我不对。我怕你不同意,也怕你一问,我就不敢走。”
母亲眼圈一下红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同意吗?你在外面生病不跟我说,加班不跟我说,辞职也不跟我说。你每次都说自己能行,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受委屈?”
我低下头。
“我以后会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我已经开始了。上个月我面试没通过,我告诉你了。”
母亲愣了一下。
“还有,我前几天和周砚吵架,也想给你打电话,但怕你担心,最后只给你发了晚饭照片。”
“你还好意思说。”
她嘴上凶,眼泪却掉下来。
我挪过去抱住她。
“妈,我不是不要你们了。我只是想试着过我自己选的生活。”
她拍了我一下,力气很轻。
“那你过不好也得说。”
“好。”
周砚坐在对面,安静地等我们说完。
后来父亲给他夹菜,问起设备维修的事,两人聊了起来。
母亲虽然还板着脸,还是把那盘番茄炒蛋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完饭,她叫我进厨房洗水果。
水声响着,她低声问:“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我们不急着结婚,还要一起生活一段时间。”
“他家里的事不会一下子结束。”
“我知道。”
“你有一天不想过了,也别因为回来过就硬撑。”
我望着母亲。
她把洗好的葡萄放进盘子,没看我。
“你是我女儿,我当然希望你过得好。我不需要你证明当初选对了。”
我伸手抱住她,她嫌我手上有水,嘴角却弯起来。
从父母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周砚走在我身边,呼出一口长气。
“比修一整天机器还紧张。”
“我妈今天已经很客气了。”
“我知道。她给我夹了两次菜。”
“第一次是看你碗空了,第二次是怕你不吃完。”
“那也是夹了。”
他得意得有点幼稚,我笑着撞了撞他的肩。
走到公交站,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心跳快了一拍。
他打开,里面却不是戒指,是一把钥匙。
“我租了个离我家和你工作室都近一点的房子。两室一厅,合同是我今天刚签的。”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
“上周。你说现在的房子太小,开会时楼上又吵,我就留意了。”
“你一个人签的?”
他立刻补充:“合同只签了半年。你要是不喜欢,我自己住,不会让你出钱。”
我挑眉:“周砚,你又先做决定。”
他紧张起来:“我先租,是因为房东只留到今天。我想给你一个选择,不是让你必须搬过去。”
我看着他额角冒出的汗,终于笑了。
“地址给我,明天去看。”
“如果你喜欢呢?”
“喜欢就谈租金分摊,还要看书桌能不能放下。”
“能,我量过。”
“你连这个都量了?”
“量了三遍。”
他把钥匙放进我手里,又有点忐忑地看着我。
我攥住钥匙,伸手抱住他。
“周砚,我当初回来,是想陪你。”
“我知道。”
“现在我还想继续陪你,也想让你陪我。”
他用力抱紧我。
“好。”
19
半年后,我搬进了那套两室一厅。
小房间做了工作间,窗下放着我的桌子和那把转椅,台灯旁还是那只歪歪扭扭的纸盒。
周砚说它太丑,我说它是周师傅的早期作品,将来值钱。
他不服气,拿纸重新折了一个。
新的方方正正,边角平整,连我都挑不出毛病。
“现在呢?”他问。
“现在这只是周师傅的成熟作品,旧的更有收藏价值。”
他笑着把两只盒子并排放好。
那天是周叔叔的生日。
周岚带着丈夫和孩子回来,陈姐也被请来吃饭。
周叔叔的身体没有恢复到从前,出门仍需要人陪,很多事也做得慢。
但他已经能坐在饭桌边,自己夹起几口菜。
生日蛋糕端上来时,外孙女抢着替他戴纸帽。
他嫌帽子太小,皱着眉不肯戴,最后还是被孩子套在头上。
大家笑成一团,他也笑了。
周阿姨坐在旁边,腿上仍戴着护具。
她现在按时复查,不再逞强扶人,偶尔还会和邻居出去晒太阳。
她说刚开始不习惯,觉得自己坐着就是偷懒。
陈姐听见,笑她:“您休息好了,我们工作也顺当。”
周岚的孩子学着大人举杯,用果汁碰了碰周叔叔的杯子。
“外公,生日快乐。等你走得好一点,我们去看大卡车。”
叔叔点头,慢慢举起杯。
周砚坐在我身边,伸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凑过去。
他说:“你面前那块排骨,我能吃吗?”
我瞪他:“你自己夹。”
“够不着。”
我把盘子转过去,他趁机夹走最大的一块。
吃完饭,周岚留下陪父母,周砚送我回家。
我们沿江边慢慢走,风比第一次散步时暖了许多。
他告诉我,学徒现在能独立接一些简单的单子,老板答应给他调整补贴。
我也告诉他,南城的项目快结束了,对方希望我参与下一期,具体条件还要谈。
“如果下一期要去得更久呢?”他问。
“那我先看值不值得,再跟你商量。”
“好。”
“你会舍不得吗?”
“会。”
“会不会叫我别去?”
他想了想:“可能会想,但我会先忍住,等你说完。”
“这回答勉强及格。”
“有没有奖励?”
我停下脚步,踮脚亲了他一下。
江风吹过来,他笑着把我拉近。
回到家,我打开工作间的灯,南城团队发来下一次会议的时间。
周砚在厨房洗水果,水声哗哗响。
我把会议时间记到日历里,又在周末那一格写下:陪他去看父母。
写完,我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句:晚上一起吃面。
周砚端着草莓进来,俯身看了一眼。
“双份牛肉?”
“这次我要三份。”
“行,我请。”
他把洗好的草莓放在桌上,顺手把窗户关小一点。
我坐在灯下,手边是自己做完的方案,门外是他留给我的一盘水果。
我们还有没解决的难题,也有各自舍不得放下的事。
可这一回,遇见下一道难题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可以把门打开。
他会进来,坐在我对面,和我一起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