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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20:51

我欠陆小满六万二,借条上写着三年还清。重来一回,我把车卖了,第四十七天就给她转了全款。

她对着到账短信看了三遍,把店里那张「证件照立等可取」的牌子翻了个面。

“程野,你明天几点走?”

“我没买票。”

她显然觉得我连票都买好了。

“那今天还赶得上。”她从抽屉里摸出身份证,搁在我刚签过字的借条旁边,“你看,是先听我说两句,还是先拍结婚照?”

我捏着笔,半天没写完那个「清」字。

上一辈子,这笔钱我还了整整三年。最后一笔打过去,我等了两天,只等到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到死都不知道,原来她有这么多话想留我。

1 卖车

早上六点,楼下早点摊剁肉的声音把我吵醒了。

我下意识去摸安全带的扣子,手在胸口抓了两把,只抓到一件汗湿的背心。

墙皮上有个油污印,是陆小满扔煎蛋砸出来的。那天我说煎焦了也能吃,她把蛋铲起来,手腕一翻,蛋越过盘子贴到了墙上。

后来这间房拆了。墙没了,早点摊也没了。

我趿着拖鞋下楼,剁肉的老蒋问我肉饼要几个。我说两个,一个别刷辣。

他抬头看我:“小满那个从来不刷辣,你今天交代这么大声干什么?”

我扶住他油腻腻的玻璃柜,差点蹲下去。

手机上是2024年9月4日。就这天,我原本要拿攒下的三万八,去签粮站后院那间大仓库。

我以前在县城电影院干放映。电影院换了东家,留下会卖套餐的人,我走时买走了两套旧设备。六万二,我问陆小满借的,一笔打给了老东家。

我有了机器,就想有个自己的场子。粮站仓库够深,墙一刷,挂上幕,一百多人能坐得下。姓邵的房东连招牌位置都指给我看了。

那块招牌我后来见了就想踹。

仓库外头高,里头低。我接手时是晴天,到了来年春天,雨水从后巷倒灌,一夜泡坏了音箱和刚装好的地板。我刨开堵死的下水口,里头全是隔壁几间铺子装修时倒进去的碎砖。

我花了半年才把那些砖掏干净。那时再进场看电影的人,一个巴掌能数过来。

陆小满白天拍照,晚上来给我收票。最冷的一场,她脚下塞着一只灌了热水的矿泉水瓶。散场以后,她问我,宁波那边的同事是不是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是。

她问我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说等我凑出下个月的钱。

她拿开脚下的瓶子,低头拧紧了盖。

“行。你慢慢凑。”

我当她准了。

我在宁波跟车跑了三年展会。钱够还最后一笔那天,我特地熬到她打烊才转账,想等她有空问一句,我什么时候回去。

她说收到。

我也回了个好。后来我们的对话就停在那里。

再往后有一晚,我跟同事换班,开器材车回库。一辆货车冲过中间的护栏,车灯近得像贴着我的脸。那时候我刚把手机上陆小满的名字划过去,想等到了再打。

老蒋把饼夹给我。我掰开那个没刷辣的,热气冲出来,熏得我眼皮发涩。

上楼,我先给邵长年打电话。

“仓库我不租了。”

“程野,我今天把老婆孩子都支走了,就等你来量窗帘。”

“那你量量后门。外头路面比门槛还高,整条巷子的水要往哪儿去?”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多少年都这么用的。你嫌贵就说嫌贵。”

他又降了两千。我坐在床边,把转账界面关掉,等他说完。

“你真有本事,别回头来找我。”

“好。”

挂了电话,我翻出一条旧消息。县里做二手车的贺叔看过我的面包车,两万四,价压得我当场把他送出了门。

那辆车的右边滑门是我拆了三次才弄顺的。车不值钱,可我在里面睡过觉,卖过两个月票,第一次带小满出城,她坐在后面,手往窗外一伸,说风把我弄的发型全吹回去了。

我问贺叔,前几天的价还算不算。他听出我有急用,嘴一张就想再砍。

“油是昨晚加的。”我说,“你要再少一百,我先拉车出去绕两圈。”

他在那头笑,叫我带齐东西过去。

办手续办到下午。我站在贺叔门口等钱,他把车开到后头。我听见滑门顺顺当当地响了一声,忍住了没回头。

六万二齐了。

陆小满的照相馆离那儿四站路。我以前从来不觉得那四站路长。

我沿街走过去,先看见橱窗里那张两寸照。小孩右边的辫子扎高了,陆小满修了三版,第三版把高的那个留了下来。她说这才像家里人梳的头。

她就坐在橱窗后边,鼻梁上有两道眼镜印。旁边搁着一杯水,杯沿压着我上回买给她的薄荷糖纸。

我在外边看得太久。她抬起头,冲我指指嘴角。

我伸手一擦,是肉饼上的辣椒。

一天过去,那个不辣的还在我兜里。

2 结清

陆小满把饼塞进微波炉,问我车停哪儿了。

“卖了。”

她一下转过脸,炉子叮了一声,谁也没去拿。

“你以前说我欠着钱,夜里呼噜都比别人打得响。”我把转账按出去,“你听听今晚还响不响。”

她手机响了。

陆小满给顾客找五毛钱都要在钱盒里刨到底。那条到账消息摆在她眼皮底下,她滑开,再翻回去,手一直没碰我的手机。

“还有两年多呢。”

“现在凑得出。”

“那辆车你连我都不让开。”

“你上次倒车把我那盆葱碾死了。”

她没笑。

我问借条在不在。她拉开抽屉,翻过塑封袋、两摞单据,拿出来的纸平平整整,里头夹着我给她画过的一只胖猫。

借条是七月十九号写的,第一笔约好十月还。那天我画完猫,跟她说等有钱给她买一只真的。

她说店小,养我一个已经有毛了。

这回她把猫抽走,借条放在我面前。隔壁诊所的女大夫正要进来拿照片,陆小满请她十分钟以后再来。她关了门,把门上的牌子也翻了。

“宁波的电话我听见了。”她说。

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天我在她店里接过电话。老同事黄伟手上缺人,问我肯不肯去,得在今天下午三点前回话。

我低头一看,三点二十七。

陆小满看见我看表,眼神更凉了。

“今天才四号。我还以为,你怎么也得陪我吃完八号那顿饭。”

八号是她妈生日。邹姨老说蛋糕上全是奶油,陆小满今年订了一桌饭,打算等她妈坐下,再端一碗盖着荷包蛋的面。

我给邹姨买过一个生日礼物,装在仓库最里边的纸箱里,后来被水泡得表盘都锈了。我也忘了在那顿饭上交给她。

“我不过去。”我说。

“你这人说话能不能带上地方?你不过去,是不去吃饭,还是不去宁波?”

“宁波不去。饭我吃两碗。”

她手撑着柜台,呼了口气。两秒以后,她又把手撑回去。

“你钱都还了,怎么还想吃我两碗饭?”

我以为她在说笑,刚要接话,她把身份证拿了出来。

“程野,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她问得比给人拍照时说「下巴收一点」还快。我低头看借条,名字签上了,那个「清」还缺半边。

“你想好了?”我问。

“想了六个月。现在有六分钟给你听。”

她说完低下头,拇指把身份证上的自己挡住了。

我上一辈子从没见过陆小满这个样子。她伸手拿我的笔,我就让她拿。她把笔转了半圈,又还我。

“拍照也行。”她说,“就当照相机是我的,我先占这个便宜。”

微波炉里有股肉饼焐久了的味道。桌上那张借条压着我的手背。我恨不得立刻跟她去拍,拍完揣着照片跟她跑一趟,把迟了那么些年的事全办了。

可她还站着,鞋尖朝着门口,像随时要赶在车开以前把我揪下来。

我把那个「清」字补完了。

“钱结清了。身份证你先收着。”

她眼睛一下就红了。我一急,把想了三年也没脸打出去的那个电话,几乎全倒在了她面前。

“小满,我还钱,是怕你又等我。欠着你的时候,我总觉得还剩那么多,咱俩下个月还见得着。你少跟我说一句话,我都觉得能拖到下个月再问。”

“我什么时候少跟你说话了?”

她都快哭了,还是问得极认真。

我盯着借条上的日期,手心发凉。我说的是一辈子以后的话。她听见的,是我今天莫名其妙卖了车,还嫌她话少。

“刚才。”我抓住她的手,“你平时都骂我二十分钟,今天只给我六分钟。”

她往回抽了一下,没抽走。

“行。剩下十四分钟留给你。”她咬了咬牙,“解释清楚,晚上住哪儿。”

“我租的那屋。”

“明晚呢?”

“也在那儿。”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身份证装回抽屉。

“我记性很好。你最好也好一点。”

3 后窗

我没来得及蹭晚饭。老影院来电话,说我寄存的那批箱子得搬了,原先空着的库房明早有人来拆隔断。

卖车当天就要搬家。陆小满得知以后,往门边努了努嘴。

“拿我的小推车。轮子是好的,你别又给我推成三轮。”

她拍全家福时要拖背景布,那辆车跟了她两年。我把推车拉出来,把手上粘着一张写了地址的小票。我认出来是斜对面空铺子的门牌,原来卖油条,门上还贴着转租。

“你要租那边?”

她伸手把小票揭掉。

“卷帘门一开,照人不用先把灯打开。后面还有个窗。我去问过价。”

我在这间照相馆里一伸胳膊就能碰到背景架。每回拍小孩,她都得把凳子往旁边挪,好蹲在镜头底下逗人。可我从没听她说过想搬。

“什么时候问的?”

“七月。后来你问我借钱,我就跟人说我再想想。”她叠了两下小票,“今天又能想了。”

我去拽推车的手停在半路。

上辈子有次我跑展回县城,这间店贴了房东的招租电话。我给陆小满发消息问她搬哪儿了,删掉,改成问她卡号换没换。她说没换。我至今连她后来在哪拍照都不知道。

斜对面那间铺子当时成了炸鸡店。路过的时候,我嫌它排风扇吵。

“门进去右手边有个水池,能冲杯子。”她说,“我就想要个水池。你每次喝完茶,把杯子跟我的放一块儿,第二天一掀盖,两杯都是一股苦味。”

我说:“我现在跟你去看看?”

她把推车把手塞回我手里。

“先去搬你的。看店我会。”

我过了街又转回去。她正把热好的饼从炉子里拿出来,我站在玻璃门外朝她勾手,她把饼包好塞给我,顺带瞪了我一眼。

“你自己的。”

“我的给你,你得有力气生气。”

她撕了一角,余下的塞回来,低头把嘴里的咽了。

“下午别在库房里又答应人家什么。你以前说搬箱子,回来跟我说顺便订了六排椅子。”

六排椅子还有机会退。我临走就给做椅子的老板打了电话,两千定金扣掉四百料钱,余下的他说下周给我。我头一回觉得,被扣四百也挺值得出去买瓶汽水。

老影院门口,兰姐坐在电动车上等我。她带个小放映队,在镇上接公益场,影院不要的线缆是她来收的。

她看见我推车,探头往身后望了一眼。

“你那辆带窝的车呢?”

“窝没了。”

她乐了一声,给我指库房门口的塑料筐。工人从墙上拆下几块旧片名牌,混着几根扫把,喊我们要拿就拿。

我在筐里翻了翻,翻出一张首映时照的合照。玻璃裂开,照片上边粘了一层水汽。最前面有个穿背带裤的小姑娘,头顶刚到售票窗口。

我认识那个窗口。前几年,陆小满来这里打过暑期工,站里面卖爆米花。

“这是我那批人刚来的时候。”兰姐用袖子擦玻璃,“你看,我前头这个是吴玉梅。她后来去纺织厂礼堂管钥匙,退了休还管。那屋这么久没开幕,她逮着谁就问谁会放片。”

我记起来了。原来那年影院换东家,她也问过我一次。

我说我开了新店,你们想看就来买票。她说她那儿的人腿脚不好,我说没事,我有车。后来约的日子我在接待团体场,叫她改天。再后来她没找过我。

“她现在还问吗?”

“昨天就问了。”兰姐从库房里抱出两卷线,“社区愿意给一个月试试,要有队伍,要有人管现场。我这月好几场排在乡下,顾不过来。”

我拨了拨那只裂开的相框。老吴那只脚踩在电影院门槛里,冲镜头笑得只见两排牙。

“姐,你帮我问她一句。礼堂门开多宽?”

兰姐没明白。

“我这辆车。”我抬起小推车的轮子给她看,“得进得去。”

4 谁家的电影

吴姨的钥匙串比我的推车把手还粗。

她开礼堂侧门之前,先把手里的早餐袋往我怀里一递,叫我别吃她的包子。

“里头给老傅带的。她天天嚷着不能吃荤,包子叫我买肉的。”

礼堂离电影院隔了两条街。一百来个座,后排几把椅子的坐垫让人拆走了。纺织厂改制那会儿,这屋给街道留下来用。门口窄,通着一道坡,推车空着进去都能跑歪。

我拿脚顶住轮子,问她平常从哪儿走。

“前头有台阶,腿不行的从这头。”

我回头一看,坡底下停了两辆电动车。

陆小满昨天说看店她会。今天出门前她又发消息,让我找人帮我抬最大的箱子,手上的旧伤犯了别找她拧毛巾。我回了张我的空推车,骗她我已经叫到了人。

吴姨带我看台上。白墙下半截用一块块布挡着,每块布底下都有扎带。

“漏水吗?”

“楼上屋面去年做过。布下面都是洞,之前有人在这里练合唱,挂的东西多。”她抖开一块布,“你要用钉子,找旧眼,别给我添一排新的。”

我把墙的宽度和插座位置记下来,听见前门响。

先进来的是社区管场地的孙主任,后面那个人西装搭在肘上,脚上一双新皮鞋。我认得那双鞋。他上辈子给我开仓库门,也蹬着它,鞋尖往门口积水里一划,说这点儿东西叫潮气。

邵长年看见我,嘴角慢慢抬了一下。

“这不是程老板?一早卖了车,下午又把仓库退了。我还以为你要转行。”

“退的是仓库。机器还在。”

孙主任看看我俩,说都想做,就各说各的。

邵长年有地方谈团体场。礼堂第一个月开放的四个周六,他能请人来放,前两场免费,后两场还可以请本地做团购的人来做抽奖。社区只需开门和负责水电。

“拍个照,留个联系方式。”他朝孙主任比划,“有多少人来,一张单子清清楚楚。”

吴姨翻开早餐袋,发现肉包子让豆浆压扁了。她把它扶正,一边问:“没手机的怎么抽?”

“吴姐,看电影都不要钱了,您还跟我争这个?”

“我问你没手机的怎么抽。”

邵长年把西装往椅背上一搭。他搞过商场的场子,人从哪道门进,礼品在哪道门发,一张嘴能数出来。吴姨硬要插进来的人,他一时没想好往哪儿摆。

我看了一眼侧门,先问孙主任:“团购的人要不要收号?要摆几张桌子?”

孙主任放下记录本。

邵长年说这些都能商量。

“那我也报一个。兰姐管片子,我放,先做一次小场给你们看。要进门的,不用给我留号码。经费给多少,我按能做的写。”

孙主任问我,小场有多小。

“我想先请吴姨找二十来个人。挑她想请的。”

吴姨一听就有劲了,挨个念起人名。有个傅秋萍爱往前坐,老肖得留靠边的位子,有对老姐妹喜欢掐着开场的钟点来,一到门口先摸座垫。

邵长年捡起西装。

“二十来个人。程野,你借钱买一堆东西,就是为了挣这二十来个人的钱?”

他真心替我不值似的。

我想起仓库那一百多张椅子。陆小满每晚收票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去把空着的椅子挨张擦一遍。她嫌灯打开的时候,灰摆在那里,人一眼就看见我生意不好。

“人来齐了再算挣多少。”我说。

孙主任给我们各一次试场。先报方案,选两个周末错开。试场是自愿,之后那个整月的安排另谈。孙主任去前门看锁,邵长年跟过去,提起他有车送人。

吴姨没去。她背过身,把早餐袋又递给我。

“老傅今天走不了那么远。我给她买了两个,你垫一个吧。”

我说:“那我推她?”

“她最近最烦人扶她。你要真请她,自己去问。”

她给我指了条路。傅秋萍家就在陆小满看中的那间空铺子后面。

5 报个名字

我到斜对面时,陆小满正弯腰进卷帘门。

她一手提着卷尺,一手护着头顶。房东把门拉得太低,她过了,腰伸直,转身指挥我也低一点。

“你怎么看见我了?”

“我离你还差一个门洞,你就把影子伸进来了。”她往后望,“谁说叫到人帮忙抬了?”

我原本准备了一个工人临时有事的说法。她提着卷尺等着,我把话咽了回去。

“没人。箱子先堆在老蒋那儿,给了他二十块。他说别让我忘了取。”

“我可也有一双手。”

“想留着给你量店。”

她把卷尺的一端塞给我,叫我去窗下站着。屋里空,房东等我们量完先走了。窗台下有排破瓷砖,是原来油条摊放面盆的地方。我站过去,她低头记数字,嘴里小声念着怎么算。

“够坐下四五个人了。”她说。

“来你店里的,有这么多人等?”

她把本子转给我看。刚才我以为她在画背景架,图上有一张小长桌,旁边标了四个座。

“前两天有个奶奶拿来一张照片,叫我把她丈夫胳膊上的手修掉。她以为是别人搭的。拿放大镜一照,袖子上那颗扣子是她自己的。”

“后来呢?”

“她去喊妹妹来认。两个都进了店,我得站门外,等她们分出谁记错了。”

她说这儿要是租下来,想腾个地方,叫有旧照片的人慢慢认。证件照仍拍。修相片她会,可有时一张只有指甲盖大的人脸,补太多就像个生人,得知道本人以前到底什么样。

“那天那个奶奶把我叫进去,自己拿笔在纸上画扣子。原来她年轻时给三姐妹做过一样的衣服。”

陆小满朝窗下比了一下。

“能叫她在这儿画,画到天黑。”

我手里的卷尺缩回去一截,金属边打在指节上。

她给我那六万二时说钱暂时用不着。我问她想要什么,等我周转开给她买。她说要不你先答应我,有一顿晚饭坐着吃,屁股别刚沾凳子就起来。

我答应了。那天吃到一半,我去接了个卖幕布的电话。

“我帮你搬。”我说。

“你也得先有个地方落脚。别把你那两套大箱子安顿到我窗户底下。我要摆桌子的。”

“谁说我要占你的窗?”

“你刚才站在那里,可像一尊收不回去的货架了。”

她笑了一下。我刚想多看一眼,她的手机响了。房东发来租金,发完又补一句,有人准备做炸鸡,可以先付三个月,她要尽快定。

陆小满把手机揣起来。

“我还有两个铺子要看。走吧,你不是找人?”

傅秋萍在后巷晒毯子。她走几步就要停,嫌吴姨跟人说她走不动,看见我时,连吴姨的姓都不愿意提。

“吴姨说你晓得以前礼堂的事。我想放一场,你肯不肯过来看?”

“放电影我得知道片名。”

这我答不上。得先问兰姐手里的片单。

陆小满正在一旁收卷尺,傅秋萍忽然问她:“你姓陆?你妈以前给我改过裤腰。”

“邹桂香。”小满报了她妈的名字。

傅秋萍眼睛亮了,掀开毯子露出背后的椅子,招呼她坐一会儿。院子里一把闲椅子,就这样没我的份了。

等陆小满起身,傅秋萍才问:“你们能放我自己的照片吗?”

她屋里有张合影,早些年在礼堂照的。老傅有个妹妹,姐妹俩前后两年进厂,妹妹去世了,她家那个孩子都当爸了,还没见过亲妈十几岁的时候。

“我指给他,他说我找错人了。他说他妈头发那么短,怎么会梳辫子?”

她把照片拿出来,隔着塑料袋给我们看。黑白的一群人,后排最边上有根翘起来的发辫,主人只露了半边脸。

“我认得那件衣裳。我妈给她做的,红的。照出来这么灰,他哪儿看得见。”

陆小满问她能不能先把照片借去扫一张。傅秋萍捏着袋子没撒手,跟她约好明天在店里,扫的时候她得在旁边。

回去的路上,我说:“你想过把认照片那张桌子摆到礼堂吗?”

她停了步。

我数给她听。片子开场前有半小时,人愿意来,可以认人,可以问她怎么修。桌子摆里面,侧门腾出来。

她听到最后,问我:“给我留一把椅子没有?”

“你想坐多久坐多久。”

“那你给我登记。”她把手里的本子翻到空白一页,“陆小满,一个人来。家属到时候再看。”

我说:“家属是哪个?”

她把本子往我肚子上一拍。

“还没给答复那个。”

6 过生日的人

八号中午,我提着礼物到饭馆,邹姨正在往外赶一个举着手机的小孩。

“等我吃完面再拍。你看,你表姨的口红都吃到筷子上了。”

我把盒子递过去。她拆开,里面是一只表,银色的,数字很大。陆小满在后头端面,看了一眼就说大了。她妈把表戴上,伸着胳膊照玻璃。

“大得好。做裤腿踩着缝纫机,抬手就看清还有几分钟吃饭。”

她拿胳膊碰了碰我。

“你眼光比她好。她去年给我买那顶帽子,我戴出去一上午,卖菜的都喊我小邹。”

“那还不好?”陆小满把荷包蛋翻到面上。

“我比他大十六岁,他收我一块钱一把葱,我从来不跟他讲价。那天他收我两块。”

邹姨说完把面挑起来,先让刚才的小孩拍。陆小满趁这工夫把掉桌上的小葱捡走,眼皮都快垂到面汤里了。

我问她怎么没睡好。

“认照片。傅阿姨一口气带了四张,第三张说是妹妹,第二天一早来说有可能是自己。”她坐下揉了揉鼻梁,“幸好我只扫了,没动原件。”

我给她盛汤。桌上有亲戚问我新场子弄得怎么样,邹姨先答,说仓库没签,他把账清了。

我捞到一只空汤勺。

亲戚张着嘴看我,陆小满赶紧往她妈碗里夹菜。邹姨把碗往旁边让了让。

“能还就还,说明程野做事有头尾。你们别逮着什么都往坏处猜。”

她伸手端碗,新表在桌沿磕了一声。饭店里开着风扇,吹得我脖子上凉了一片。

上一辈子吃这桌饭的时候,我刚租下仓库没几天。邹姨也替我说过话,说开门做生意头三个月都要往里贴钱。我就在那三个月里把她女儿能帮我的都用了,连她给我看店时自带的保温饭盒也算成了我店里的。

吃到最后,邹姨去结账,被陆小满拽回来吃寿桃。她叫我陪她出门透气。

饭馆门口晒着几筐生姜。邹姨把表带往里勒了一格,才问我:“她跟你说结婚了?”

我没出声,邹姨就明白了。

“她小时候,她爸说去外地做买卖,给她买过一套十二色蜡笔。去之前他把欠邻居的修车钱也还了,只有我们娘俩没听见一句正经的。”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陆小满正把吃剩的寿桃打包,大的装进邹姨的袋子,破皮的留给自己。

“后来隔两年他倒回来过。把蜡笔里的白色用光了,他非问她白蜡笔有什么用。她说在黑纸上画雪。”

邹姨笑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说过年回来。她在那张纸上画了三个月的雪,后来嫌我总看,把画送楼下烧炉子去了。你没来给我送这只表以前,我也以为你收拾干净要走。”

“姨,我想娶她。”

话冒出来,我比她先愣了一下。

邹姨用手抹了抹表面。

“这话我听了只管高兴。等你跟她说,留点空,听她讲完。”

陆小满出来找我们,把一只袋子递过来。邹姨把另一只也塞给我,先去坐车了。

我和陆小满提着一大一小两只寿桃往回走。她问她妈说什么了。我说你有一根白蜡笔。

“她生日还揭我的短。”

她踩着路边石走了一段。我怕她滑,伸手,她扶住了,到平地也没松。

“你妈还说,生日饭吃好了,过几天愿意来看我放电影。”

“她给你捧场,我可要收钱的。”

“收谁的?”

“你的。”她从袋子里捏出小寿桃,掰一块喂我,“占我一把椅子,我要求你掏个准话,不过分吧?”

我把寿桃嚼完,牵住她。

“那你给我三十秒。上回你问结婚,我想说愿意。”

她一下把我的手攥紧了。

“你停什么?”

“你上回急得连气都没喘。我想等你喘匀了再听你说一遍。”

她眼睛弯起来,抬手就把剩的寿桃堵到我嘴上。

“自己数三十秒。你数完了,也有我说愿意的份。”

我没数到三十。那条街两边都是卖菜的人,她比我快一步,先踮起脚亲了我。

7 二十张票

试场定在十四号下午。兰姐给了三部可选的片子,吴姨征求意见的方式是拎着菜篮子挨户敲门,最后选了一部讲一大家子合伙开裁缝铺的喜剧。

她特地跟我强调:“可别瞧着我们是纺织厂的,就给我们放纺织厂。那屋里坐过几千个班了。”

我照她带回来的名单,写了二十来张票。礼堂没分座位,票上只有开场时间和两个入口。写到傅秋萍那张,我在背面补了一句,可以带人。

陆小满问:“这句是给人家外甥看的,还是给我看的?”

她说归说,手里正替我把「可以带人」一张张盖到票背面。印章是她剪海绵做的,一摁一个方红印。

“以后有人拿一张票带全家呢?”

“你再把下一场的时间写给他。谁嫌远,先问问怎么过来的。”

我的名单上有两个人干脆不要票,老肖说他起床得看腰,腰起不来,他不能空着座占便宜。我把他的票压在侧门椅子上,跟吴姨说他走到哪儿算哪儿。我下去试着推了趟车,请她替我问问那两辆电动车是谁的,开场前能不能挪开。

吴姨把那把椅子擦干净了,又推去里头。

“他要坐靠边,别给他孤零零放门口。去年他们去看节目,腿脚不好的都在最后头,表演的人退下去,还得从他们脚边跨过去。他回来跟我说宁可在家看小品。”

试场前两天我跟兰姐把轻的那套设备运过去,重的还在老蒋仓房里。小推车装上机器以后轮子偏得厉害,我找修车摊把松了的轴紧了一下。第二趟走到礼堂门口,轮子还是直的,我拍了张照片给陆小满。

她回了一个拇指,下面跟一句,晚上回来吃饭,家属。

我拿着手机笑了好一阵。兰姐从台上下来,以为我试片子看见了什么,抬头瞅了瞅幕布。

她看我在口袋里塞两张票,说:“正好,给你家属一张,回头也给你自己一张。”

她指着机器说,开机交给我,放片单子她来核,到时候她要站在观众席上看。以前她去乡下忙一个人搬一个人放,经常连片子好笑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又写了两张票,开场那行字写得特别规整。

陆小满那几天忙傅秋萍的四张相片。最难的那张,她让傅秋萍把带来的纸袋打开。里头有一截褪得发白的红布,还有一张旧信封。傅秋萍把布放在照片边上,说我妈做完那件衣裳剩下的,她当时拿来缝了个小荷包。

小满问她还记得哪儿有扣子,傅秋萍用指甲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

“两个。她怕热,只系底下那个。”

小满把照片扫出来放大。我凑过去看,后排那姑娘衣领处确实露了两点浅色,可模模糊糊,像背后墙上的两个洞。

我说:“能把领子修清楚一点吗?”

“能给你修出两个大的。万一那是两块石灰,傅阿姨的外甥可就真拿石灰当扣子了。”

她另存了两张图,一张调明暗,一张只裁了边框。背面原本写着一行年月,歪歪斜斜。她把背面也扫了,说到场的时候一起带去。

那晚她到我屋来吃饭,我炒了肉片,手抖多倒了一勺酱油,连肉底下的葱都黑了。她用开水涮着吃,问我是不是在想试场。

我说我在想,以前天天吹我会放电影,影院里放了几千场,这次来了二十个人,我连人家想坐哪儿都不知道。

“那就问呀。”她把碗往我这边一推,“你怎么也不问问我想不想吃这块黑的。”

我夹走她碗里的肉,给她换了片豆腐。

她把豆腐抿掉,突然冒出来一句:“我想拍结婚照,也还能问吧?”

我筷子差点掉了。她低头又夹了片黑肉,实在忍不住,笑得肩膀直抖。

“问。你现在问,我现在就能去。”

她笑完静了片刻。

“先等我把店定下来。我这回想把四张凳子都买齐了。哪天拍照,坐得下你,也坐得下我妈。”

我对这件事一点意见都没有。吃过饭下楼倒垃圾,走到那间空铺门口,我停下来,手伸向手机。

我有房东的号码。要是我抢在炸鸡店前面定了,陆小满就可以踏踏实实摆她的桌子。

我盯着卷帘门上一块难洗的油印,想起她给傅秋萍留了两版照片,哪张送到礼堂去,还得问傅秋萍。

手机在我掌心亮灭了两回。我最后只给她发了条消息。

“豆腐还剩半块。明早过来吃?”

她发来两个字,留着。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透出照相馆最后熄灯前的白光。

她隔着马路拍了拍肚子,意思是晚上吃撑了。

我也拍了拍。她手还没放下,我就觉得这条街太宽了。

8 把灯开着

十四号,三点半开场。两点不到,吴姨领来的头一拨人已经坐在礼堂里。

她怕他们无聊,找了块毛巾擦椅背给他们看。擦到第三把,有人从袋子里掏出半卷纸,也站起来帮她擦。人一多,我过去叫他们坐,吴姨把我赶走了。

“你去找老肖。这儿轮不到你擦。”

老肖正走到坡底下。他走得慢,手里拎着一小瓶水。我走过去,没碰他胳膊,问水要不要替他拿。

“你替我把这个拿着。”

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发软的票。原来他早去找吴姨拿了。我站在上头,等他自己走完那段坡。进门以后他看见给他留的位置,手在椅背上搭了搭,喊吴姨来看他的新皮鞋。

陆小满把照片桌摆好,傅秋萍的外甥杨鸣也到了。他应该刚从店里赶过来,围裙没摘,肩头沾着面粉。他往幕布看了一眼,问照片一会儿是不是要给大家看。

“先给你看。”傅秋萍说,“你认出来,才放给他们看。”

小满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两张印片。杨鸣俯在桌边,看得很客气。傅秋萍拿红布往照片上挨,跟他讲那个下巴怎么长,脖子上留两个扣。

杨鸣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傅秋萍。

“姨,我知道你想我妈。可你上回指的那个,刘叔说是机修班的小洪。”

傅秋萍抬起手,还想再指。我看见杨鸣把纸袋往回推了一点。

陆小满没有劝他。她把照片背面的印片翻给他看,让他念一遍那行年月。

“1991年5月17日。”杨鸣念完就没动了。

他盯着那个「7」。前头有一道横杠,尾巴带钩。

“我上学的时候她给我的卷子签日期,就是这么写的。老师还以为我找同桌签的。”

傅秋萍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谁签的字,你认得出来。她长什么样,你总拿她给你做饭时候的脸往上套。”

她说得很急,小满给她挪椅子,她用腿挡住了。

吴姨搬了块电扇过来,正要插线,认出了相片边上那截礼堂的台阶。她趴下去看了半天。

“那回是小组会完了,站在前门照的吧?秋萍,你们一块唱歌,谁一抬胳膊就露半截白领子?”

傅秋萍手在照片上找,滑到另外一边,那里有个歪着头笑的姑娘,脸被同伴挡了三分之一。

“她这衣服领子拆下来洗过一回。”傅秋萍忽然说,“是我给她缝回去的。我针走歪了,右边总朝上翘。”

陆小满把电脑转过来,调出没裁过的照片。那姑娘的左手抬起来,捏住领子边缘,那里果然露出一点白。

傅秋萍凑过去,指着那人的手,声音突然小了。

“她小指伸不直。小时候摸鸡蛋,让鸡啄了,从那以后伸手抓什么都缩着,吓的。”

杨鸣抬起自己的手,试着把小指收进去。

“她拿筷子就这样。”他说。

屋里的人开始讲话,兰姐在另一头问我什么时候关灯。杨鸣还站着,胳膊抵着桌面,嘴唇动了动,没叫出那个称呼。

我让兰姐再等一分钟。

后来是傅秋萍先问他,要不要给大家看看。他抹了下鼻子,说放吧,放她笑的那张。

照片上幕的时候,我把厅里两排灯留了一排。吴姨站在过道里点人,点着点着有人说这张漏了我,还有人说头顶那棵树是我爸栽的。傅秋萍没插话,她拽着外甥的围裙带子,把他拉到旁边那把椅子上。

电影开始以前,杨鸣走到放映桌前,问我下周还开不开门。他手里拿着那张票,背面朝上,印了陆小满的红方块。

“这周末还有别人来试。”我说,“我这场放完得等消息。”

他想了想,把票折好揣了回去。

“我家就在后巷卖早点。你要下回再开,给我两张。我给我儿子也看看。”

9 照片算谁的

三天以后,斜对面那间铺子拉上了新招牌。试营业的炸鸡八块八,喇叭搁在门口,一天喊了二十遍。

我干活走神,拿皮尺把一根三米的线量成了四米。倒是陆小满,还隔街给开店的两口子拍了张照。照片第二天洗好,人家拿两根鸡腿来换,她把一根给了我。

“房租涨了,七月的价跟现在不一样。”她啃着鸡腿说,“看中的另一个铺子没这么好的光,不过门口能坐,钱还够我买台二手扫描仪。”

“我前几天差点替你把这家先定下来。”

她把嘴里那口咽下去了。

“差点是差哪儿?”

“差我还不知道你挑铺子最在意什么。”

她看我一眼,把鸡腿举得很高,让我碰了一下。

“还有一处,差你去看看我选的第二间。”

那间新铺在礼堂侧门斜对面,原先卖窗帘,门脸窄,进深足。后墙的插座有个摔裂的面板,房东是杨鸣的舅舅,知道她给家里修照片,肯先把面板换了,再跟她按月算租。小满问了左邻右舍,确定下雨没人往门前泼水,就交了定金。

我拿着鸡骨头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换以前我会觉着她把事定得这么快,是没给我留位置。现在她说去看看,我就把鸡骨头扔了,飞快去找洗手的地方。

第二次试场在二十一号。邵长年请了卖家电的人来摆台,台子规规矩矩摆在前厅,侧门也清了。那天下午礼堂坐了七十来人,连窗外都有小孩够着看。片子放完,他抽奖送电饭锅,抽到的是个来看孙女跳舞时顺路进来的爷爷。爷爷抱着锅,笑得谁喊都没听见。

我在后排站了一场。邵长年的椅子够用,门口有人带路,卖家电的喊人留下来扫码,他也真叫对方让开了一条道。

散场后孙主任把我们叫到一起。第一个月有四场,社区的经费只够补三场的基础开销。邵长年肯带赞助把差额填上,条件是他的公司统一做宣传。他在纸上画了张海报,最上头是「老礼堂四周放映」,底下排满了位置,给商家,给社区,也给修照片的人。

“程野做放映,你女朋友做展板,一人给你们一份钱。两边的活儿合起来,大家少忙两趟。”

陆小满被叫来得晚,手上还留着店里给人裁相片时划的一道红印。她拿纸翻了翻,问照片上去是不是要先问照片里的人。

“我们问提供照片的人。”邵长年说,“有几张好看的够用了。就你们试场那张就挺好,台阶上齐刷刷的。”

小满把纸放平。

“那张只答应在试场亮一下。你要印东西,得去问杨鸣和傅阿姨。”

“我去问。”邵长年回得挺快,“你给个号码。”

她没给。

邵长年等了一下,转过来问我:“你那两套机器现在放哪儿?给你个固定点,还有钱收,这账划得来吧?”

我先前跟兰姐算过,一场算搬运和两个人工,社区给的钱放三场刚够。第四场得我自己贴。邵长年的价高一点,还答应把重箱子寄在他库里。我连星期几去擦机器都能定下来。

陆小满看着我。她抬手把指节上的伤蹭到衣角后面。

我问邵长年:“我只签我那份,能不能做?”

他笑起来。

“你那份谁不能做?我上礼拜就请到一个。你跟我谈,我谈的是整场。”

孙主任叫我们先别在这儿拍板。经费要把开销列出来,谁搬谁管,照片用不用,都得写清楚。她说完把那张海报样纸对折,留给邵长年带走。

他下楼前朝墙边我靠着的推车抬了抬下巴。

“那台车卖了是两万四吧?你现在连搬机器都得求人。别把能替你搭把手的人全推到对面去。”

陆小满等他走了,才把手从衣角后面拿出来。她用另一只手掐着那道细红印。

“你刚才想了多久?”

“挺久。”我说。

“想完了呢?”

“想把那台重的卖了。它一个箱子比你四把椅子都贵,老蒋家小孩每天从上面跨过去。”

她看了我一眼。

“我的椅子你少惦记。”

我抓住她的手,给她看我虎口那道从库房搬东西刮来的印。她低头吹了吹,我还没享受完,她就把我手放回去了。

“回去拿两张创可贴。今天咱俩各贴各的。”

10 留一场

我给两套机器拍照的时候,把重的那套接上,放了一段以前试音常放的音乐。

低音一起来,老蒋仓房里一排铝盆嗡嗡响。他的小儿子蹲在门口,张着嘴听了会儿,跑回家把他哥哥也喊来了。

我买它的时候想的是,有一天我放片子,连县城最远那一排的人都能听见一匹马从草地上跑过去。到头来第一个听全的,成了老蒋家两个还没吃早饭的小孩。

做活动的杜师傅看上了那套,出一万七,自己来拉。我把箱子里的旧票根清出来,挑了几张给老蒋的儿子。那孩子看着空地方,问我以后还能不能听马跑。

“能。”我说,“你得走到礼堂去。”

“在那里我能听几遍?”

“你来几回,我给你放几回。”

他哥牵他出去,我在仓房里站了片刻。原来我要卖的,连那一匹马都算上了。原来马还能从别的地方跑回来。

钱到账以后我先还了老蒋几顿赊的早饭,再留出三千,放在专门开销的那张卡里。余下的存起来,每月房租到期再取。上辈子我兜里有一块敢往外掏两块,住到月底,全靠陆小满问我吃没吃过饭。兰姐说照预算做还差一场,你钱留够了?

“我能贴一个月。”我给她看账,“下个月呢?再下个月呢?”

她把片单扯回来,说少放一场,社区那头肯吗。

我去找孙主任提了个新办法。四个周六都开,三个周六放电影,最后一个周六开灯,给人认照片。片费和搬运省下来,用礼堂现有的桌椅。照片由人带来自己讲,想留底的先记名字,再问陆小满肯不肯接,修照的费用自己谈。

孙主任翻着我写的东西。

“还是借小陆的手?”

“她自己写了一份。”

我把背后那一张递过去。陆小满列了十张她可以免费扫的旧照,限当天愿意公开讲的;剩下的她可教人拿手机翻拍,别挤在电脑前等。最底下她加了两行字,旧照片的原件由来的人自己带回,交不上名字的就先写认不出。

孙主任去问过吴姨的意思,又找了些来看过试场的人。结果有人喜欢看电影,有人舍不得那口锅,还有人在意能不能领着家里小孩来。老肖打电话打得最干脆,说你让我留电话抽锅,我就把电话留给你,打回来你能不能告诉我下次放什么?

月底社区定了四个周六,用我们的方案。先试这一个月,开得下去再谈。孙主任签完表,给了我一张贴门口的纸,让我把三场片名都填上,第四栏我写了「认照片」。

邵长年也在办公室。他手上捏着家电那边拟的宣传页,我以为他得跟我争两句,他先问孙主任:“以后允许单报一场吗?”

孙主任说下个月看情况,先把场子用起来。

他把宣传页折起来,问我重的那套机器卖了没有。他有个室外的活,急用一对大音箱。

“我昨天送走了。”

他愣了愣,笑道:“我当你说着玩的。真舍得?”

“回头我把人电话给你。他接活。”

邵长年站起来,抻了下衬衫袖口。

“姓贺的昨天把你那台车挂出来了。标价比给你的高四千。”

我说:“我知道。他把滑门上那道刮痕补了,照片拍得比我的好。”

他本来等我恼火,听到最后低头笑了一声。出门的时候,他把挡着前门的废纸箱搬起来,问吴姨扔哪儿。

陆小满下午来看贴出来的时间表。她读到自己的名字,往四周看了一圈。旁边并没有「家属」两个字。

“你心里想加?”她问我。

“想。拿胶带贴在你头顶上。”

“那你想想就行。”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这个得真贴。”

是她新店准备试挂的招牌底稿。「小满照相」四个字,她在背后画了一把椅子。她说下次经过看见她在高处,让我给她扶梯子。

我说现在就去。

她把手插到我臂弯里。

“你先陪我站会儿。我要再看一遍,免得你以为我只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11 钥匙

新店拿到钥匙那天,陆小满先拎来一个暖瓶。

房东换了插座面板,把后墙重新刷过,还给原来的旧水池接了个新龙头。刷完还留了一只小蓝桶,说以后有地方破了拿刷子扫一扫就行。

小满蹲在桶前看半天,抬头问我:“要不要把你墙上那个蛋也刷了?”

我说我挺喜欢的。

“那你以后就少吃煎蛋。我再打歪一只,墙上得有俩。”

她嘴上嫌,进店第一壶水就倒给了我。水倒完,我们肩挨着肩坐在窗下,看对面礼堂的侧门开了又关。吴姨趁天好把坐垫拆下来晒,老肖凑过去,举起一只看底下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我往窗台上摸杯盖,指头碰着一把贴了红胶带的钥匙。

小满说:“留给你。哪天晚上你出来,发现我没在里头,就帮我把窗关了。我每次关店都忘。”

我把钥匙穿进自己那个圈,圈上原本只有屋门钥匙和一枚用旧的车牌挂件。车卖了,我还没顾上把那枚挂件卸下来。

“你不怕我进来多放两个杯子?”

“有水池,你放十个,我每天早上叫你洗。”

小满给自己留的第一个客人是邹姨。她那天特地换了件浅蓝的衣裳来,不肯坐下照,最后站在新做的小长桌旁边,左手压住右手的手腕。我举着反光板,看她把表一点点从袖口底下拨出来。

小满问:“妈,你想让我拍你还是拍表?”

邹姨想了想,转了半个身:“表盘有光。你别把我也照得这么亮,年轻时我一拍照鼻头就是白的。”

我退了半步。小满按快门的时候,邹姨低头瞄了眼时间,嘴角还没来得及压平。照片出来她说眼皮上的褶子太多,让小满修掉两根。小满问哪两根,她挑了半天,说先把这张留着,下回来再挑。

照片洗出来,我们三个在店门口吃馄饨。邹姨把照片平放在自己膝盖上,边吃边吹汤。对面有人走过来问新店什么时候开张,她端着碗替小满喊:“你进来看吧,开张照都在我手里。”

十月第一个周六放的是一部讲小孩找狗的片子。杨鸣烙了饼带来,给儿子塞了半个,剩下的拿油纸包好,搁在吴姨座位上。孩子散场还蹲在侧门,说狗找回来就该再养一只,免得下回跑了只剩一个牵绳的。

我给他看那道贴了纸的旧墙眼。说后面还有两场,下一回来你帮我记住这个洞,我要在这儿拴一根带子。

他跟我拉了钩。我收线的时候再看,那个小孩已经在外头拽着杨鸣走了,手里牵的绳子是他爸的围裙带。

陆小满过来给我关掉一盏灯。她这天把旧店彻底腾空了,裤脚还蹭着装背景架时弄上的灰。

“你听到了没?刚才有人问杨鸣,他儿子是不是头回看电影,他说是,两个大人陪一个小孩。”

“听见了。”

“我小时候也这样想过。万一我有个家,两个大人都想陪小孩,就一块儿去,别在家猜对方哪天有空。”

她说完把最后一把椅子翻下来。

“我也会想这种事。”我说,“我想过你坐靠边,小孩非要坐我们中间,我伸手够不着你。”

陆小满转脸看我,眼睛里有灯没灭干净的亮。

“那好办。我把小孩往里挪一个。”

她来拉我,我刚低头,裤兜里的手机就震了。震一下停了,又震一下。她捏着我的手指,让我先看消息。

屏幕上是黄伟发来的语音。他说宁波有一批旧展台改灯光,活儿短,先问我十月中旬来不来,晚了他得问别人。

我把语音听完,陆小满没松手。她说你想不想去。

我说还没想好。她说行,你慢慢想。

那句原封不动的话隔了好几年,从她嘴里再落到我耳朵里,我一下连手指都僵住了。

12 谁替谁

黄伟给的活儿是从十四号到二十二号。九天四千八,包住。做完结账。他催着问是因为原先找来的小工刚接了别的展,没法两边跑。

我能干,也缺这笔钱。礼堂一个月做完给我的人工够交房租。要是再买一块新幕布,那个数就得从卖机器的钱里扣。我才把房租存进去几天,舍不得一转身就拿出来。

我在草稿纸上把九天圈了个圈,划到十九号,笔停住了。那是第三场,我已经答应老蒋家的小孩来听马跑。

我去跟兰姐说了。她那天可以过来放片,原先说好接的短场早上就能做完。她说缺的就是摆桌椅和放票的人,叫我在动身前都落实。

我回去又画了一张表,把兰姐填上,把吴姨填上。在门口接人的那一栏,我写的是陆小满。

她看到时,正站在柜台边给一张新生儿照片裁边。

“那天我去市里。”

我愣了:“你那天有事?”

“上次来洗证件照的许老师,叫我去听人讲修旧照。我报了名,也交了钱。”

她把照片翻个面,压了半天。刀口沿着纸边走偏了,她抬起来,一小截空白在桌上飘。

“我说过的。你那天拿粉笔在礼堂门口画摆椅子的位置,你说你记住了。”

我想起来了。她那天把手机举给我看,我满手粉笔灰,往她那边瞟了眼,说知道,你先报名。

我把笔搁下来。

“那我去跟黄伟说不去了。”

陆小满抬起头。她明明还没骂我,我已经把给黄伟的回复敲到了第三个字。

“你排表的时候没问我能不能来。现在不接了,你也没问我想不想留你。”

“我可以把这边的活做了,省得你着急。”

“急的是你。”

小满把裁坏的那张搁在一边,重新拿了一张纸出来。她握住刀柄,没往下压。

“你想挣钱,缺个接人的,可以来问我。你一句都没问,表上已经有我了。我说去不了,你一摔笔就说宁波也不去了。程野,你这么选,下回我有什么事还敢跟你说吗?”

我想辩那支笔没摔,往下一看,它骨碌到桌角,已经滚到地上了。

我蹲下去捡,半天没起来。

“我有点怕。”我说。

我怕他说的九天变成九个月。怕跟上一回一样,到最后我再回这条街,她不在了,连她开的店叫什么我都没处问。这些话我脑子里转得快,到嘴边,只剩一句。

“我怕你叫我慢慢想。”

陆小满让开了点,好让我从桌子底下起来。

“我也怕你真去了。”她说,“你上回把车一卖,我第一反应是你连个搬家的东西都用不上了。那时候我急得想连我妈生日都挪到四号。”

她扶着裁纸刀,慢慢把它合下去,切口平得很。

“可你那天说你愿意。我很高兴。我想等你回来,听你说好几次。你去九天,我也能等。你要是怕我一开口就拖住你,什么都不告诉我,那我只能永远照着你给的表去生活。”

她抽出那张时间表,把自己的名字用笔尖点了两下。底下留下两个墨点。

“十九号我要去市里。你得再问个人。”

我拿着那张纸出门。走到台阶底下,我转回去,把还没发出去的消息给她看。

我删了那三个字,重新打了一行,先问黄伟能不能把回来那天的时间也定下来。我写完给陆小满看,她抬手碰了碰我握手机的指头。

“我知道你能回来。我要知道的是你几点饿。”

我在纸上把她的名字划掉,旁边留了条空线。她在那条线下给我画了一只圆肚子的碗。

13 给我一碗

最后答应来帮忙的是杨鸣。我去早点铺问他的时候,他正铲饼,问我要干什么。我指着表,告诉他得接人,回答两道门怎么走,有迟到的进来还得拿个小灯照脚。

“就你平时干的?”

“对。还得散场后从椅子底下找东西。”

他往饼上敲了个蛋,说他平时也干这个。他儿子有回把两块橡皮都掉进卖豆浆的大桶后头,捞出来一天没敢去上学。

我让他开个价。他说早点铺下午不开门,他本来也打算带儿子来看,钱按小工给就行。当天怎么安排,他要来试一次,省得被吴姨嫌手慢。

我给他把时间和活儿都写下来。十九号那天,侧门归他,吴姨在里头,兰姐放片。先一起做了十二号那场,最后找到了两副眼镜、一只装过耳机的小盒子。杨鸣把东西都放在侧门的窗台上,问我以前是不是每场都来这儿蹲一趟。

“有时候散场太晚,就把灯开着,等人自己回来找。”

“那你得多结我十分钟工钱。”他说。

十四号我去宁波。包里装了旧扳手和邹姨给的一只寿桃,是她后来自己学着蒸的,比饭馆的小一圈。我上车前吃了半个,给陆小满发了张里面的照片。她问馅儿呢。我说你妈是不是忘了放。她说没忘,怕你车上吃多了晕车。

展馆边上那排卖盒饭的店我都认得。黄伟领我去看改到一半的灯架,说有个位置缺了人,问我干完这批以后要不要留下,跟队三年。他一说三年,我把刚拧开的水瓶又拧上了。

以前我听他说这话,想的是终于能按月给陆小满打钱。头一个月发钱,黄伟请大家去吃夜宵,我为了省三十块坐在工棚里嚼面包,想等钱还清再回去吃顿好的。

“我那边十月还有一场。”我说。

“能挣到钱吗?”

我想了一下,把给杨鸣的工钱也减掉。这个月进我口袋的确实不多。

“再开一个月,我就能告诉你。你下回有这种短的还叫我,长的我不接。”

黄伟说你小子什么时候肯跟人把话说这么死了。我说从我有一把钥匙开始。他以为我买了房,围着我问了几圈,问出是陆小满给的照相馆钥匙,笑得差点碰掉手边的螺丝刀。

十九号开场前,我给兰姐发消息问机器。她没理我。两小时后杨鸣发了一条语音,说捡到一只洋娃娃的腿,还是蓝色的,已经留在窗台。

底下紧跟一条兰姐发来的,里头有一阵小孩的笑,还有我答应让老蒋家那孩子听的马蹄声。那段试音的音乐,我头一回搬机器进礼堂的时候就给她听过。她真记得。

陆小满那天在市里听了一上午课,下午跟同去的人学怎么压住翘角的照片。她给我发了好几张窗台和纸盒,说找到了适合店里的灯,也找到两个可以请教的人。

晚上她打视频来,刚连上就问我为什么不吃饭。

我把镜头往边上挪,给她看桌上的盒饭。肉底下有葱,菜汤还冒热气。

她说:“这回筷子放在碗上了。”

我听懂了。以前我跟她视频,有时拿镜头扫一下正在干活的人,就算交代过自己忙什么。她那时候让我要注意身体。我每次都说好。

“我坐着呢。”我把手机架在水瓶上,“你看我吃完再挂?”

“我也吃。”

她从桌子底下拎出来一碗粉。原来她早就买好了。我俩各嚼各的,谁也没说话,没一会儿,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她用手指沾着碗边的水,在桌上写了个六。

“还有几天?”

“四天。”我以为她记错了,马上纠正她。

“我问你还欠我几分钟。你说愿意只用了两秒。”

我把嘴里那口饭吞掉。工棚外头,黄伟他们喊我下楼喝酒。我喊我忙着,他骂我一句,底下脚步散了。

她把写字的手收回去,等我接着讲。我说我想你。刚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嘴里的辣油呛进去,咳得停不下来。

陆小满笑得把脸埋下去,隔一阵才直起腰,说:“你慢点。我又没开始计时。”

14 哪天都行

二十二号回来,我还没下车就看见陆小满站在路边。她穿着我没见过的外套,手上提着一个空袋。

“给我带什么了?”我问。

她把空袋子张开。

“你身上那件脏外套先脱下来。灰掉我头发上,晚上你给我洗。”

我把外套脱了,塞进袋里,手空出来,陆小满就站在我面前。我张开胳膊,她凑过来抱我。她抱得太用力,我后脚跟在车站那截地砖上滑了一下。

“你这次瘦了。”她说。

“回来前多吃了俩馒头。”

“那是馒头替你占的地方。你自己瘦了。”

我抬手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一点,闻到她外套上一股新洗的布味。车站那条路走过去是大车停车场。我以前在宁波每回碰见这样的场子都往里找自己的车。今天我从衣服里摸出钥匙,问她想先回哪边。

她说我饿了。

我们去店里煮面,一只锅,下两份,一把勺,先捞谁的都行。她切了西红柿,刀在案板上响的时候,我终于开口。

“我想跟你讲讲我那天怎么忽然要还钱。”

她把西红柿倒下去,盖上锅盖,拉了把椅子给我。

我没想过要她相信我真死过一次。我怕她再听到一些半头话,得一个人把另一半拼出来。我说我记得自己租过粮站,水怎么进来的,摸着墙也能找到那条路。我说我记得那天她给收票的盒子加过一层绒布,怕硬币砸进去响。

她在桌边听着,过了一会儿问:“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宁波。我一直想只要钱没还清,你就还会听我说话。”

“我有没有跟你要过?”

“三年里一次也没。”

那句话我以前拿来哄自己。她不催,是她还心疼我。现在我对着她说完,听见小锅里的水把锅盖顶得直动。

小满去揭锅盖。那时候我才说,最后一笔还完,她回我收到。

她没回头,抓着锅盖站了半天。

“我写的?”

“嗯。”

“那我大概也等着呢。”她关小火,“等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到饭煮干了才想起来我没吃。”

我去端碗。她把一大一小两只放到一起,给我那只大碗里拣了两片西红柿。

“你说的像个梦。我现在心里还有点难受。”

“我死的时候,先想的是有句什么话忘记和你讲。后来才想起来,我还没叫过你一声老婆。”

面条从她筷子底下滑了进去。她没再去夹,拿手背碰了碰我的脸。

“那你现在叫。趁我好讲话。”

我叫了。声音很小。她靠过来,把额头抵到我下巴上。

“我上回问得太急。”她小声说,“程野,我们结婚吧。我想你去哪里都能想着有个人在等你。我也想我想去哪里,回来都有人给我舀面。”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皮。

“好。哪天?”

“你看,你比我还急。”

她用筷子把面挑松,挑着挑着把脸偏到一边。我看见她嘴角先翘起来,眼泪跟着掉到了手背上。

我给她擦掉。面端到桌上,她吃一口,烫得张嘴吸气。我拿碗替她拣出半筷子晾着,她看了一会儿,去拿手机。

“你还记得那天问我有没有想好吗?”她把日历打开,“我记得特别清楚。今天换我问你,十月不行就十一月。你想一天,我就等一天。”

我挑了十一月头上的一天。她眨了眨眼。

“这么早?”

“我已经等过一回了。”

她低头看着我指的那格,点了两下。

“行。那我明天就先把照片拍了。”

15 照两张

第二天早上,陆小满把我叫到照相馆。她给我选了一件白衬衫,叫我去里头换。我套上,袖口正好到手腕。那是我从没穿过的料子,领子里一截硬纸拿掉以后,还是立得直直的。

“你什么时候量的?”

“你以前来我这儿拍照,脱下来一件工服。”她抬手给我理领子,“你去买汽水,我拿软尺量了。怕你回来得早,裤子没敢动。”

我记得那天。汽水买了一瓶,是她喜欢的橙子味。我回来的时候她手撑着桌沿,脸红得很。我当她热,把凉汽水贴过去,她一巴掌把我拍开了。

我握住领口的那只手。

“后来呢?”

“后来我去试了一回裙子。试衣间有镜子,只照得到我一个。我没买,回家把你那件衣服下摆脱的线给缝上了。”

她说得轻巧。我低头看手边,她把白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留着没系,手指在扣眼上捻了捻。

“你去把帘子拉开一点。”她说,“今天这个光够。”

她也换了衣服,是件领口有细线勾花的浅色衫子。我去挪两张凳子,才知道她背地里把其中一张的脚垫高了。

她怕我在镜头里比她高太多,想垫到齐耳朵。我说你坐高的,我蹲在你旁边,今天肯定一样高。她抄起一只卷纸筒,隔着桌子敲了我一下。

相机架好,她把遥控器攥在手里,跑过来挨着我坐。头一张我一直在看她,镜头里只剩我一只右耳。第二张她瞄了我一眼,发觉我挺直了背,自己先笑歪了。

她站起来要重按。我握着她的手,把人留下。

“看一眼我。”

“你刚才看够了没有?”

“没。”

我把那件衬衫的袖口给她看。里面有一小段线头,她接过去用指尖绕了绕。我说我那天买汽水跑过了两个路口,第一家只有菠萝。我还在路上给自己编了个理由,就说橙子那个也便宜,给她买不显得我有多喜欢她。

“你早说。”她说,“我以为你就爱喝菠萝。”

她按了下遥控器。相机响的时候,她肩头还挨着我,线头还在她指间绕着。那一张两个人都只拍到了侧脸。

后来正经照出来的照片挺好,脑袋齐,两个人都看镜头。小满裁了两小张放进信封,剩下那张自己举着看,嫌我的嘴抿得太用力。

“当时在想什么?”

“怕笑出声。你在我背后攥着衬衫,差点给我揪出一根线。”

她没反驳。我趁她去收红布,把那张只拍到侧脸的照片留下了。

下午陆小满叫我把信封拿出来给她妈看。邹姨坐在小长桌边,正在缝一个软布袋,叫我等她把最后两针收了。布是她裁别的衣服剩的,颜色有一点旧。她看见我,空着的手在桌上拍了两下,让我坐。

我把照片递过去。她往亮处移了移,先看陆小满,再看我,一直看得我们两个都开始找地方放手。

“我还记得你头一次来给我换灯泡。”她说,“走的时候小满叫我从窗户里往下看。我以为她要我防着你从店里拿什么东西。”

“我叫你看他骑车。”陆小满忙说。

“我看见了。他下来还空着一个座,等了半天你才下去。”

陆小满伸手要拿照片。邹姨手一偏,自己再看了一遍,才肯放进新缝的袋子。

她问哪天去办。我说十一月四号,小满说我们到时候来接你吃饭。邹姨拿出手机,先问四号中午是谁在店里看门。小满说关一会儿。邹姨就把我的号码找出来,叫我到时打个电话。

“她激动起来,连我电话都不接的。”

“那回是忙。”

邹姨给她学:“妈,他说今天还住楼上。你要是不信,你自己打给他。”

我想起那是卖车那天。我那天说我住租的屋,陆小满晚上隔着街打了电话回去,原来在我这儿问到了人,也得先跟她妈说一声。

等邹姨走了,我问:“现在就知道哪天了,你急不急?”

“急。还有十二天。”她把我穿过的衬衫叠起来,“可四号我下午三点开门。三点还有人来看他爸年轻时的照片。”

说完她就去拿贴门上的纸。我问她要不要写因为什么关店,她一面蘸墨,一面瞟我。

“我只写到点开门。你想让多少人知道,就自己去说。”

她把纸写好,留了一角给我。我想了想,在那个角上给她画了一只猫。

跟借条上那只一样胖,尾巴这回竖了起来。

16 留在照片上

十月二十六号,认照片那天,雨从清早下到中午。礼堂侧门前的坡底下积了水,碎叶子顺着墙根贴住了排水口。

我和吴姨拿夹子把能夹起来的叶子捡了。雨小一点,水往下退了一截。我们刚要喘口气,路对面开过去一辆货车,一道浑水打在门里,连我挽到小腿的裤子都湿了。

吴姨说,老肖早上专门打电话,说他收拾出四张照,要等他把小孙女叫来。

她看着我。我也想说再等半小时。以前仓库积水的时候,我头一天就是这么办的,把门推开一点,告诉来看的人再等半小时。等到后来我忙着把几箱电线往高处堆,陆小满站在门口,一遍遍给人赔礼。

我把脚边的水往门外扫了一下。

“下午这场先挪到明天。兰姐那边我说。你帮我通知老肖,要是他孙女明天走了,问他下周什么时候有空。”

吴姨攥着钥匙,没说话。

“你还怕他等一个下午?”

“我怕他踩着水过来,说自己没事。”

她扭头就往后边屋里走。没多久,我听见她在电话里说把你鞋脱了,你到窗户边上看看水。水到了哪儿?看清楚了就回来坐着。

我给孙主任打了电话,接着通知杨鸣和几个带照的人。最后一个电话是陆小满打给我的。她在对面店里,看见我卷着裤腿,问明天几点来开门。

我说还没跟你商量,你明天本来有两个孩子约了照全家福。

“早上能拍完。我扫照片的那十个,吴姨把号码抄给我了。我一个个问过,明天有八个来。傅阿姨她外甥今天把炉子烧热了,说明天一早要来送饼,你少吃一点再过来。”

“那你什么时候吃?”

“你进来跟我一块吃。”

我把门锁好。台阶边扔着一块从哪家店门口刮来的广告牌,我捡起来放在屋檐下,雨在牌子背面打得咚咚响。我站在那里看对面店里亮着的灯,忍不住喊了她一声。

这么大的雨,她隔着街还真听见了。她伸出手给我摆了摆,掌心朝下,叫我等着。我靠在门上,过了一会儿,一把伞顶着风来到我头上。

“有事说事,少喊我的名字。”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捏我胳膊,“你把傅阿姨都喊出来了。她本来坐我店里等杨鸣回话。”

次日下午出了太阳。先到的人在礼堂口站着,看杨鸣端了一大盘切成小块的饼出来。他儿子一张一张看墙上的照片,认完一张,就去拿一块饼。

照片都用了大家愿意贴出来的复制件。名字写在底下,有些名字旁边有个问号,吴姨让人往旁边添,一直添到纸上没位置,再去领一张。

老肖的孙女提前走了。他把四张照塞在贴身的兜里,来得比吴姨还早。陆小满叫他先挑一张扫,他挑来挑去,把最旧的那张收回去。

“这张先别扫。她说十一月回来,想我拿着原来的给她讲。”

他把其余三张递过去,小满给他留了张条子,写上哪天来取,字跟表盘上的数字一样大。

我把放映桌挪到角上,找了张椅子坐着。有人认出照片上一个长头发的姑娘,冲门外喊名字。姑娘本人走进来,头发全白了,手上还拎着半袋子菜。她看了半天,最后说她记得那件衣服,拍完照就叫后头的人借去相亲了。

那些平时喊一声电影开始便会安静下来的人,今天一路说到了快天黑。

傅秋萍到得晚,杨鸣扶她走到台阶上,她一站稳便嫌他手太紧。杨鸣松开手,从儿子背的包里掏出一张放大过的照片,是那天在屏幕上露过脸的那一张。

小满看他们俩还站着,就问要不要现在也照一张。傅秋萍先去理头发,杨鸣喊儿子过来。那小孩在嘴里咽完最后一块饼,才挤进两个大人的胳膊里。

我找了把凳子让傅秋萍坐着,凳腿得往台阶里头放才能放平。她往前挪了两步,说就站这儿,她站得住。

杨鸣把旧照举起来,贴到自己围裙前面。

“妈在这儿。”他对他儿子说,“你往我这边一点,别挡着她。”

傅秋萍侧过身。旧照片上她妹妹抓着领子,歪着头。新的照片里,杨鸣也把头朝那边歪了歪,给小孩空出一点地方。我还没看完,小满按了快门。

拍完小满过街洗了一张新的。散场的时候,杨鸣把两张照片放在一个袋里拿走了。原来墙上贴的那张还在,傅秋萍在妹妹名字旁边写了一个特别大的「红」。

她问能留多久。我说社区的公告栏换下来,我给你送到早点铺去。

“你少跑腿。我自己来拿。”她把杨鸣儿子的手往上一提,“下回我带这小的来。他说还有两个人没认出来。”

她走了,我去解拴在墙眼上的带子。那个结打得紧,我解了一会儿,身后陆小满忽然喊我。

屋里还剩最后一张小长桌,桌边有四把椅子。她把相机对着那儿,吴姨和孙主任都坐下了,兰姐从门外跑过来,怀里还兜着没吃完的饼。

“快。”陆小满把我往桌子边拉,“倒计时。”

剩下一把椅子。我刚想给她,她已经坐下了,握住我的手往她肩上放。

我就站在她身后。吴姨数到一半,想起来桌上还有张没收起来的合照,忙伸手去摆正。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先看见陆小满笑,再看见大家都在笑。

这回我总算也在里头。

17 已收到

认照片过后第二天,孙主任来找我。她带了张新的排期表,说以后每个月先留两场给我们,片子照放。剩下两个周六一个能做别的活动,一个先空着。她手里管着几个地方,问我能不能把放映带到另外两个院子里去试,交通另算。

我第一眼往自己的那栏看。还是一个人的名字。再往下有一行认照片,单独留了陆小满的电话,让有旧照的人直接找她约。我的号码跟她隔了两行,我用指头比了比。孙主任问我哪儿有问题。

“挺好。”我说,“写得真挺好。”

她刚走,邵长年就从门口进来了,手里拎着一张礼品券。家电那家上回剩下的,他要赶在到期前发完,逢人就问要不要。

我说我家有锅。

“你拿给小陆,没准她那边缺一个。”

我笑了一声。他把券翻过来,往上写了个号码。

“下周有个开业,我找杜师傅拿了音箱。他说你会搭那套东西。要是有空,来开半天,我按半天给你钱。”

我问他哪天。他报了四号,我说四号不行。

“把你那点人工往上加一百。”

“加两百也不行。那天结婚。”

邵长年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他把笔收回去,朝照相馆方向偏了偏头。

“那我问她,店里拍照片用不用锅。”

“你问她给几张券。她那边拍全家福,四张椅子都坐得下。”

他先笑了,拿券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走后我对着手机记排期,四号那一格原本有两个字,吃饭。我在后面加了个括号,写完觉得藏不住,干脆另给陆小满发了一遍。

我发给她,我刚跟人说了,咱们四号结婚。

她没回我。等我晚上回去,楼梯扶手上系了条红绳。楼上还有一条,系在我门把上。她坐在台阶上,手指还缠着一小截没剪掉的红绳。

“我也跟别人说了。老蒋说结婚当天请你喝豆浆,拿最大的杯子。你得记得早上先来找我,我怕你拐到他摊上就走不动。”

四号早上我提前醒了一小时。天光从窗户缝照在墙上,照着那个洗不掉的油印。我在床边坐了片刻,把手放到胸口,那里没有安全带,心跳得很实在。

下楼的时候老蒋刚揭开锅盖。我去买肉饼,他一手一个纸袋,问我哪个刷辣。

“都不刷。她要是吃不完,我吃她的。”

陆小满就站在他后面,拿着两杯豆浆。听见这句她给我递过一杯,我刚接住,她就朝她那个纸袋里看。

“趁热吃。”

我吃了一大口。她顺手拿纸给我擦嘴,擦到一半忽然停住。上回还钱那天,她在橱窗里看我,我就是嘴边挂着点辣椒没发现。

“程野,”她说,“你说那天你为什么要在我门口站那么久?”

“我怕你一开口,就说收到。”

她拿纸在我嘴角上狠狠按了一下,自己眼睛却红了。

“那你今天少说两句。我先说。”

老蒋在背后给人切饼,刀当当响。我低下头,让她把纸团捏成一小块,再把胳膊伸给她。她挽上来,走得比我还快。

从登记的地方出来,她在门口站住,把两本红证拿到一起,拍了张照片给她妈。邹姨没打字,发来的语音里先是踩缝纫机的声音,停下了才听见她说中午我带了面,你们别买主食。

陆小满把手机递给我。她刚才说今天要先说,我还以为她在等一个安静点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屏幕,原来她把照片也发给了我。底下就一句话。

“程野,我收到了。以后你下楼也要跟我说一声。”

我把两本证摊在手里,翻到有我俩名字的那页。我以前开车最远去过好几个省,后头堆着一车别人的东西。后来那台车从贺叔后门开走,我留在路上,手里只剩几把钥匙。今天我看见自己的名字跟她的挨着,笑了好半天,证上让我的拇指按出一小片潮气。

陆小满在我旁边问:“你的回复呢?”

我把手机收了,叫了一声老婆。

她侧过脸来,冲我眨眨眼。

“你大声点。”

我就站在大门前头,清清楚楚又喊了一遍。旁边也有一对刚出来的,听见了,女方拽着男的说你看看人家。陆小满笑着往我身上靠,快把我挤到栏杆上,才抬起头应了一声。

“哎,老公。”

中午邹姨果然带了面。她拎着保温桶在店门口等我们,见我们下车,第一句说你们怎么选今天来吃面,我生日不是已经过了吗。说完转身开门,门锁转了两次才转开。

陆小满把新缝的布袋递给她看。邹姨拿出来翻了翻,非叫我把证上的字从头到尾念一遍。我念到她女儿的名字,她低头去找保温桶的盖子,桶明明已经放在桌上了,她还摸了半天。

“我想听你念名字。”她说,“小时候她老师点名,我没进去过。她个子又矮,我在窗户外头就能瞧见头顶。”

我把两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小满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握了一会儿,把她那本推给我收着。

下午三点,门口真的来了客人。陆小满去摘关门的牌子,看见那个胖猫嘴边多了个小点,是邹姨吃面时溅上去的一滴油。她把纸翻过去折了两折,装进放结婚证的袋子里。

我端着三只空碗往水池走。她跟进来的客人说您坐吧,我丈夫洗完碗,我们就有热水了。

我特地把水龙头拧小了一点。她还在外头讲话,我想再听她说一遍。

18 到站

来年五月,我接了个外地三天的活儿。回来的车晚点,黄伟发消息问我要不要在隔壁县下,说他正好开车经过。我看了看表,陆小满离打烊还剩四十分钟,横竖赶不上。我给她发消息,把车到的时间和晚上想吃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她半天没回。等到我下车往家走,手机忽然在兜里一连响了几声。

她发来五张照片。第一张是一只空碗,第二张是切开的葱,第三张是礼堂门口摆的一排凳子,第四张邹姨坐在凳子上看表,最后一张是她自己,嘴角有一小块面粉。

我点着那块面粉看了一会儿。她打电话过来,说来礼堂吃。今天认照片那桌多加了两个人,桌上煮了一大锅面。

这半年来,放映仍是每月两场,有时兰姐叫我去别的院子顶一场,我就拖着小推车出去挣个外快。那辆小车被我换过一次轮子,现在直线能走得比人还快,吴姨推空车老要先练两把。

小满新添了一盏拍旧照用的灯,手里的活儿排到了下下周。她挑了一些能教给别人的做法,贴在店门背后。她说以后哪怕关门半天,碰到急的,人家也能先自己收拾一张。

粮站仓库春天果然进了水。邵长年让人去挖过巷口,挖出一筐碎砖。后来他改在那里存桌椅,柜脚全部垫高,有次在礼堂等我开门,还问我怎么猜得到。

我说我进门时看过后头的门槛。

他想了半天说:“你那天跟我说,我只顾着跟你讲价。”

今天我过街,看到礼堂门口坐了好几个人。老肖的孙女坐他旁边,他腿上放着那张舍不得扫的老照片。她把手机凑过去,录他说话。老肖说慢一点,我以前讲话就慢,我得从我娘给我做这身衣服的时候讲起。

杨鸣家小孩已经够得到门边的窗台了。上回落在那里的洋娃娃腿让人拿走以后,他往上头放了个盒子,写着捡到的东西从这里拿。底下又歪歪扭扭加了一行,没找到可以问我。

邹姨看见我进来,拉住我问几点。我把我的表给她看,她从袖口拽出自己的,说你看我的快了两分钟。我说正好,今天这碗面就能早吃两分钟。她把我抓过去坐在旁边,说那你等等你媳妇,她面前那口钟是准的。

陆小满从后头端面,袖子一直挽到胳膊肘。我过去接碗,才发现她在汤底下卧了个荷包蛋,旁边还有一撮葱。

“你发消息说想吃谁做的面?”她问。

我抄起筷子。

“你做的。”

“这是我妈煮的。”

邹姨在另一头接话:“蛋是她做的。煎坏两个,让我吃了一个,剩一个留给你了。”

陆小满用筷子敲了敲碗边,谁也没再说她。等我吃到底,她从自己那碗里又拣出半个蛋给我。我把她嘴边的面粉蹭掉,问她今天照相了吗。

“照了。”她从兜里取出手机,往前滑到一张桌子的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天用的两只小纸杯,豆浆早喝完了,被她用来插铅笔。杯子后头靠着那张只拍到侧脸的相片,我以为藏得挺好,早让她翻出来了。

“你那天要是把钱还了,真走了呢?”她问。

我跟她说我不知道。我是真的想过那笔账要是早清几年,我和她是不是就只能少见几年。我算了那么久,最后能拿出来给她看的,是一张留下来的侧脸,是今天这张坐到站的车票。

她把相片放大,那里我的手搭在她手上,衬衫袖口冒着一小截白线。

“我要去找你。”她说,“你不接电话,我就把身份证和那件给你买的衬衫带上。衬衫是量过的,给别人都不合适。”

我笑得差点把筷子落进碗里。她坐近一些,腿碰了碰我的腿。

“你今晚住哪儿?”

她问完自己也笑了。还钱那天她就这么问过,鞋尖还冲着门口。现在她把脚踩在我鞋面上,怕我早走似的。

我说回家。她问几点回。我把碗端起来,喝到最后一口,看见她伸手来拿我面前叠着的两只碗。

我把碗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腾出一只手给她。

“现在。等我把你的碗洗了,咱们一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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