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搬来抢我婚房,我先替她量了次卧。
她把护肤品塞进包里,催我妈拿出家规:“你哥养你这么多年,一套房还舍不得?”
我打开投影,放出她老公转走公司货款的记录。
“次卧每月三千,押一付三。等我哥出来,还能跟你挤挤。”
她伸手拔电源。
门铃先响了。
门外的人问:“谁是这套房的业主?我们已经付过定金了。”
【第一章】
嫂子把我的结婚照扣在茶几上,腾出地方放她的护肤品。
“以后主卧我们住。你们年轻,睡次卧腰也不会坏。”
我妈坐在沙发正中,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推到我面前。
家庭住房安排。
第一条,大儿子一家优先使用主卧。
第二条,房屋产权调整至大儿媳名下,避免公司经营风险。
第三条,兄弟之间不计较历史欠款。
我看完,把纸递给妻子许宁。
“拍清楚,别漏最后一条。”
嫂子郑莉正往包里装许宁的面霜,闻言抬起头。
“拍什么?防着自家人?”
许宁伸出手。
“那瓶八百六。放下。”
郑莉没松手,反而把包拉链合上。
“我帮你们操心房子的事,拿瓶擦脸的怎么了?”
我妈抬手拍桌。
“陈实,你管管你媳妇!你哥在公司忙死忙活,她在家抹八百多的脸!”
我拉开玄关柜,拿出卷尺。
郑莉嘴角提起来。
“早这样不就好了?主卧那张床不要动,我睡惯软床垫。”
我走进次卧,从墙根量到窗边。
“三米六,放一张一米五的床够了。”
她跟进来,眉毛拧住。
“你听不懂话?我们住主卧。”
“次卧月租三千,水电均摊。你接受,我发合同。”
卷尺啪地收回。
郑莉肩膀一抖,脸上的笑没了。
“你跟我收房租?”
“你不是想住?”
我走回客厅,将她搭在单人椅上的外套拎起来,放到行李箱上。
我妈站起来,挡在箱子前。
“这房子是你们兄弟一起挣的!你哥不跟你争,你倒蹬鼻子上脸。”
“买房的钱从哪来,您看过流水吗?”
“我不看那些!我只知道你小时候,你哥背你上过医院!”
“那次医药费,我爸付的。哥背了我一段路,我记着。但不是背一次,就能背走我一套房。”
郑莉抬脚踢开箱子。
滚轮撞上餐桌腿,许宁的水杯晃出半杯水。
“别给脸不要脸。你公司都快撑不住了,还装什么大老板?”
我的手停在遥控器上。
“谁说我公司撑不住?”
“外头都在传。”
“外头哪一个?”
她把下巴抬高。
“你自己欠多少钱,自己不知道?”
许宁抽了几张纸擦桌子,没有接话。
我按亮投影。
屏幕上不是电影,是一张转账明细。
付款方,我经营的设备公司。
收款方,郑莉的个人账户。
金额,六十八万元。
用途,仓储服务费。
郑莉的嘴张开,又合上。
我问她:“你那个开在住宅楼里的小卖部,什么时候给我们提供过仓库?”
我妈伸手去抓遥控器。
“吃饭的时候弄这些干什么!”
“正好都在,一起听。”
我点开下一段录音。
先响起的是我哥陈强的声音。
“客户的钱周五前必须补回去,你先转我四十万。”
紧接着,是郑莉压低的嗓音。
“补什么补?等他公司垮了,大平层就是我们的。你妈不是答应去闹了吗?”
客厅里只剩录音末尾的电流声。
郑莉扑到电视柜前,扯住插头。
我把手机举起来。
“拔吧,原件不在这儿。”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后面跟着一个拿文件袋的人。
女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郑莉。
“不是说房主已经同意了吗?我们二十万定金都交了,今天到底能不能签?”
【第二章】
郑莉抢先把门往外推。
“你们记错日子了,明天再来。”
女人用鞋尖抵住门缝。
“昨天催我转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握住门把手,将门拉开。
“进来。谁收了你们定金?”
女人打开手机。
收款人,郑莉。
备注,锦园大平层购房定金。
我妈站在沙发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郑莉朝她看了一眼。
“妈,你说句话呀。”
我妈避开手机屏幕。
“都是一家人,钱放谁手里不是放?”
女人的丈夫把文件袋拍在餐桌上。
“我们可不是你们家人。说好总价三百八十万,房主急着回笼资金,低价卖。你们要反悔,按协议赔。”
我的房子,去年同户型成交价五百六十万。
我抽出协议。
卖方一栏写着陈实。
签名也是陈实。
但我从没见过这张纸。
“这不是我签的。”
郑莉立刻接话:“他现在嫌卖便宜了,你们别听他的。”
我把身份证放到协议旁边。
“证件上的签名,买房时的签名,都可以核对。协议上留的电话,也不是我的。”
女人低头拨号。
几秒后,郑莉的手机在包里响了。
没人说话。
铃声一遍遍震动桌沿。
许宁拿手机对着协议和付款记录拍摄。
“我们保留证据。你们转账的聊天记录也别删。”
郑莉伸手去夺。
“拍什么拍?又没真卖出去!”
我挡住她的手。
“你收了二十万,已经不是在家随口说两句。”
女人一把抓住郑莉的袖子。
“退钱。”
“钱又不会少你的!”
“现在退。”
郑莉把袖子往回拽,没拽动,指甲刮过对方手背。
女人松开手,直接拨了报警电话。
我妈扑过去。
“别报警!她就是想帮弟弟处理房子,没坏心!”
“她帮我处理,为什么不问我?”我问。
我妈转头瞪我。
“你非要把家弄散才肯罢休?”
我把那张家庭住房安排举起来。
“房子先过户给她,历史欠款一笔勾销。再按低价卖掉。您知道多少?”
她伸手来撕。
许宁先把原件收进包里。
“已经拍好了。阿姨,别抢。”
郑莉猛地站起来。
“陈实,你别装受害者!你公司的钱还不是你哥管?真查起来,你能干净?”
我看着她。
“所以你知道账上有问题。”
她的眼皮跳了两下。
玄关传来脚步声。
我哥到了。
他进门先按住郑莉的肩,再朝买房的夫妻赔笑。
“一场误会。钱我退,我现在退。”
他拿手机操作,输完密码,屏幕却没有出现转账成功。
他又试一次。
我能看见他的拇指在抖。
“卡限额了。”
“那就换卡。”女人说。
我哥盯着我。
“陈实,公司账户怎么转不出来钱?”
“昨天下午开始,大额付款改双人审核。财务已经通知过你。”
他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你防我?”
“我防没有合同、没有货物、没有审批的付款。”
我把投影重新打开。
除了六十八万,下面还有七笔。
总计二百四十万元。
我哥的手从郑莉肩上滑下来。
郑莉抓住他的胳膊。
“你不是说账上还有钱吗?”
他猛地甩开她。
“钱不是都在你那儿!”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民警到了。
我哥想上前,又被许宁递出的那张假售房协议挡住。
她问:“陈强,你先说说,这个陈实是谁签的?”
【第三章】
我哥不看协议,先看我。
“兄弟之间,真要弄到这一步?”
“签名是不是你写的?”
“我替你签过多少送货单,你都认。这回怎么不认?”
民警把协议拿过去。
“送货授权和卖房授权不是一回事。先把事情说清楚。”
我哥嘴角抽了抽。
“我弟口头同意过。”
“什么时候?在哪儿?”
“家里吃饭的时候。”
“谁在场?”
他看向我妈。
我妈攥着衣角,连连点头。
“我在。我小儿子答应过,后来他媳妇不愿意,他才变卦。”
许宁没有跟她争。
她打开手机,点进家庭群。
昨天上午十一点,我发过一条语音。
房子不卖,不借,不给任何人办理过户,谁也无权替我签字。
下面是我妈的回复。
知道了,一套房看得比亲哥还重。
民警把手机接过去。
我妈伸手想拿,又缩了回去。
郑莉忽然拍腿。
“他当然不愿意!他把公司的钱全弄进房子里了,怕查!”
我把购房资金流水交出来。
旧房出售款、我和许宁婚前存款、银行按揭。
每一笔都有来源。
我哥低头盯着地砖。
“你早准备好了。”
“有人替我卖房,我不能空着手等。”
他喉结滚了一下。
前天,我在公司核对一笔迟迟没到账的客户回款。
陈强说客户拖延。
客户却发来两个月前的付款回单。
我让财务核账,发现钱进过公司,又在当天转了出去。
昨晚,他打电话让我帮忙查手机录音怎么导出,发来的录屏没剪干净,带上了他和郑莉那段通话。
我没提醒他。
先备份,再查账。
此刻,他看着屏幕右上角那个录屏标志,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真是手欠。”
“不是手欠,是钱不该动。”
民警让我们分别说明情况,又登记了材料。
买房夫妻不肯走。
“二十万拿回来,我们才走。”
郑莉翻着手机,嘴里反复念叨。
“我又没花,我只是周转……”
“转到哪儿了?”我哥问。
“你管不着!”
我哥掐住她的手腕。
“那是退给人家的钱!”
她用力甩开,手机掉到地上。
屏幕亮着。
是她给装修公司的转账凭证。
二十万元,别墅装修首款。
我哥弯腰捡起来,盯住收款项目名称。
“你不是说只交了两万订金?”
郑莉蹲下去抢手机。
两个人扯在一起,被民警分开。
我妈冲上去抱住我哥。
“别闹了!实在不行,把房子卖了补上,都是一家人!”
我拿过自己的房产证。
“我的房子不动。缺钱,你们可以商量卖自己的。”
我妈的哭声突然停住。
她用力掐着我哥的手背。
我看见那块皮肉被掐出一道白印。
我哥却没躲。
许宁站在餐桌另一侧,低头看完买房人补发的聊天记录。
“陈实,你看这句。”
郑莉昨天给买房人发过一张户型图,附带一句话。
老太太的旧房已经卖了,一百六十二万都投进新房,这套大平层必须腾出来给她住,你们买下后返租三个月就行。
我抬起头。
我妈把头扭开。
“妈,您说这几个月老房在换管道,所以住哥家。”
她嘴唇翕动,没出声。
我哥抢着开口:“卖就卖了,她自己的房,愿意给谁给谁。”
我妈忽然拽住他。
“你说的是借!等项目的钱回来就给我买新的!”
郑莉猛地抬头。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哥。
“所以,您不是怕我公司倒。”
我把家庭住房安排翻到第二条。
“您是已经没地方住了。”
【第四章】
我妈一屁股坐回沙发。
她没有再拦我翻协议。
我哥往前一步,挡住她。
“妈愿意帮我,你少拿这个做文章。”
“我问她,不问你。”
我蹲在沙发前。
“卖房钱,一百六十二万,转给谁了?”
我妈看着陈强。
“你哥说,能把公司的窟窿补上。你们兄弟都能保住。”
我点开账目。
“公司没收到这笔钱。”
“他可能还没来得及……”
“卖房是什么时候?”
她报出日期。
两个月前。
许宁把公司对应时段的银行流水放大。
收入里,没有一百六十二万。
拆开也没有。
我妈把屏幕往自己面前拉,手指挨着每一行往下找。
“是不是记错名字了?”
许宁把筛选条件取消。
“阿姨,这是银行导出的原始流水,不是我们手工记的账。”
她还在往下划。
一页到底,又划回去。
我哥伸手按灭屏幕。
“够了!钱我拿去做生意了,不是都跟你说过?”
“做什么生意?”
“你不懂。”
我妈站起来,揪住他的衣袖。
“那我住哪儿?”
我哥没回答。
郑莉在旁边揉手腕。
“陈实这里三间卧室,还能让你睡街上?妈,你别被他们几张纸吓着。”
我将卷尺放回玄关柜。
“她养老的事,我按该承担的份额承担。但拿养老当由头抢房,不行。”
郑莉指着我鼻子。
“亲妈没房住,你还有脸收租!”
“她为什么没房住,你比我清楚。”
“钱是你哥拿的,你找他!”
我哥扭过头。
“郑莉。”
他喊得很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郑莉闭上嘴,手却在包里翻个不停。
买房的女人忽然说:“你们不是买了新房吗?”
她把手机递到民警面前。
聊天记录里,郑莉发过一段看房视频。
入户挑空、地下车库、露台。
配文写着,新家还差点装修款,所以这套急售。
我哥伸手就要拿。
“那不是我们的!”
女人收回手机。
“你老婆自己说的。”
郑莉扑过去,抓住陈强的胳膊。
“先退人家的钱,别把事情越闹越大!”
“我拿什么退?”
“找你弟借!”
我哥看向我。
我把那七笔付款的合同编号逐一念出来。
仓储、运输、设备维修、包装采购。
四家收款方,其中两家登记地址就在郑莉那间小卖部。
“公司已经启动核查。你先把货和服务拿出来。”
我哥的后背抵住餐桌。
“那些都是内部调账。”
“调到你妻子账户里,调进别墅装修款?”
“钱我会还!”
民警抬眼看他。
“你说的这部分,涉及公司款项,后续要到辖区按程序反映。现在先处理假售房协议和二十万定金。”
我点头。
“材料已经分开整理了。”
我哥想往我这边走,走到一半,脚被行李箱绊住。
箱子翻倒,几瓶没拆封的精华滚出来。
许宁蹲下去,一瓶瓶捡起。
“这瓶我上周才买。那瓶是别人送我的生日礼物。”
她数完,把购物记录打开。
“共两千七百六十元。今天一起登记。”
郑莉尖声喊:“我就是拿来用用!”
许宁把最后一瓶放进袋子。
“你问过我吗?”
郑莉抬脚踩住自己的箱子,不让民警查看。
我哥却先弯腰,把箱子掀开。
最下面压着一个红色文件袋。
他抽出来,看到封面上的房屋买卖合同,手停住了。
“郑莉,这套别墅,为什么写的是你妈的名字?”
【第五章】
郑莉冲上去抢文件袋。
我哥一把举高。
“你说写咱俩的!”
“办手续方便,先借我妈的名。”
“交了多少钱?”
“回去再说。”
“我问你交了多少钱!”
他的声音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嗡嗡响。
合同翻到付款页。
首付一百五十八万元。
付款日期,就在我妈卖房款到账后三天。
我妈伸手扶住沙发靠背。
“我的钱……给她妈买房了?”
郑莉往后退。
“都是一家人,写谁的名字有区别吗?”
我妈扑过去,揪住她领口。
“你刚才不是这么跟老二说的!”
扣子崩掉一颗,滚进桌底。
民警把两人隔开。
我哥翻着合同,一页接一页,翻到最后也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头,脸上的肉绷住。
“房贷谁还?”
郑莉不吭声。
“那张每个月给你转两万的卡,是不是还房贷的?”
“你别在外头说这些!”
“这是我弟家,不是外头?”
郑莉被这一句堵住,转身看向我。
“陈实,你现在看够笑话了吧?钱又不是我从公司转的,你哥给我的,我凭什么不能花?”
我把她刚才拔掉的投影线插回去。
屏幕上出现一张采购申请。
经办人陈强。
供应商联系人郑莉。
附件里,是她拍给公司财务的所谓仓库照片。
照片右下角,还能看见某家地产中介的水印。
许宁将公开房源页面放到旁边。
同一张图。
“仓库出租广告,月租八千。你报给公司,三个月六十八万。”
郑莉的嘴角抽动。
“我不会做这些,是你哥让我填的。”
“录音里,你让他别补钱。”
“夫妻说气话也犯法?”
“是不是气话,交给办案的人判断。”
我关掉屏幕。
“我不在家里审你。原件会提交。”
我哥忽然把合同砸到她脚边。
“先把你妈那房子退了!”
“你说退就退?合同签了,首付交了,税费也交了!”
“那就卖!”
“卖了亏的钱你出?”
我妈捂住胸口,喘了好几口气。
许宁倒了杯水,放到她手边。
她没喝,盯着地上的合同。
“我一辈子就那一套房。”
郑莉扯平衣领。
“你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
我妈猛地抬头。
郑莉躲开她的视线,又去抓陈强。
“先想办法。钱退了,陈实撤了材料,不就没事了?”
我哥盯着我。
“我把钱补上,你别报。”
“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钱包,客户和员工的钱,更不是。”
“我在公司干了七年!”
“七年工资、奖金、分红奖励,一分没少。你拿的是另外二百四十万。”
他把牙咬得咯吱响。
“你真把我送进去,妈怎么办?”
我妈抬手抓住我的袖口。
她没求,指尖一寸寸收紧。
我把袖子抽出来。
“她养老,我担我的那份。你的事,你担。”
郑莉忽然不抢合同了。
她低头翻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我面前。
“行啊,那就一起担。”
照片上,是一张盖着公司公章的借据。
借款人是公司。
出借人是郑莉。
金额,四百八十万元。
“陈实,你以为只有你留证据?”
【第六章】
我没有接她手机。
“原件呢?”
郑莉把手机贴在胸口。
“你管我放哪儿。公司欠我的,比你查出来的多一倍。拿钱抵账,你哥一分没多拿。”
我哥先愣住,随即看向她。
“对,是借款抵账。”
他说完,又朝我妈点头。
“妈,当时周转不开,郑莉借过钱。”
我妈看着他们,没跟着点。
我将图片放大。
借据日期,两年前的六月十六日。
签字人陈强。
公章是真的样式。
“借款怎么付的?”
郑莉答:“现金。”
“四百八十万现金?”
“我娘家做生意,家里放现金不行?”
“交给谁了?”
“你哥。”
“在哪儿交的?”
“公司。”
我哥插话:“仓库办公室。那天你出差。”
我看向许宁。
她已经把公司成立以来的借款台账调出来。
没有这一笔。
现金日记账里,也没有对应收入。
郑莉把手机收起来。
“你们自己的账,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白纸黑字,你们别想赖。”
“可以依法主张。原件、交付凭证、资金来源,都提交。”
她的眼睛往旁边一转。
“别怪我把事捅给你客户。”
我哥伸手拦她,没拦住。
她已经点进一个群。
公司几位长期客户,被她拉在同一个群里。
群名叫陈实公司欠款维权。
她把借据照片发进去,又发语音。
“大家别再打钱了,他们拿客户预付款买大平层,现在连亲嫂子的钱都赖。”
我握住手机的手收紧。
几个客户立刻打来电话。
郑莉听着铃声,重新坐下。
“现在能谈了吗?”
我接起第一个电话,开免提。
“王总,您那批设备已经完成出厂测试。明天下午按合同发货,检测编号我现在发您。至于私人群里的内容,公司会正式回应,您别向任何私人账户付款。”
电话那头问:“财务那个陈强,还能收款吗?”
“不能。他的经办权限已停。公司账户不变,所有变更以合同约定方式双重核验。”
郑莉的手扣住沙发扶手。
我接完电话,将借据照片发给公司法律顾问,随后在客户群里说明原件尚未核验、公司账内无对应借款,并附上陈强停止经办的通知。
没有骂人,也没有公布他的身份证和住址。
郑莉又发一段语音。
“他这是怕了!大家赶紧要货款!”
我妈忽然走过去,抽走她手机。
“你还嫌钱不够还?”
郑莉站起来抢。
“你帮谁呢?”
“你先把我那一百六十二万还回来!”
两个人撞到餐桌边,杯子摔在地上。
碎玻璃擦过我脚背,留下一道血线。
许宁拉我后退,用纸压住伤口。
我哥却盯着她的手机。
“你们在查什么?”
许宁把一张银行放款回单转向他。
“查公司第一次取得这枚公章的时间。”
我看清日期,也停了一下。
两年前七月三日。
比郑莉借据上的日期,晚十七天。
许宁接着打开印章备案材料。
“旧章遗失后,六月底刊登遗失声明,七月重新刻制。新章编码在这里。”
我把借据上的章放大。
下沿那一串编码,和新章完全一致。
郑莉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哥伸手想拿她手机,半路又收了回去。
“日期……可能写错了。”
我看着他。
“错了十七天,还是提前造出一笔四百八十万?”
【第七章】
郑莉把手机往包里一塞。
“照片能看出什么?你们说哪天刻的,就是哪天刻的?”
许宁把备案材料交给民警查看。
“原件在公司保险柜,可以配合调取。”
我哥伸手扶了下额头。
“借条是我写的。日期我记错了,跟她没关系。”
郑莉立刻往他身后挪。
我问:“钱也是你一个人交,一个人收?”
他嘴角颤了颤。
“我认的债。”
“你认,不等于公司认。”
我不再跟他们争纸上的字。
我带着资料去了公司所在辖区反映情况。
许宁陪我核对材料,从客户付款合同,到对应银行流水,再到虚假的采购附件,一项项做了目录。
她把最后一份打印件放进文件袋时,手背上的划痕已经结痂。
“别把售房那份混进去,是两条线。”
“知道。”
我看着文件袋上她写的日期。
“那瓶面霜,我再给你买。”
她把笔帽扣上。
“我要的是我的东西不被人拿。不是丢一瓶,你补一瓶。”
我点头。
“以后钥匙只有我们有。”
她从包里取出我妈留在家里的备用门卡,放进证物之外的小袋子。
“门锁权限已经删了。”
办完手续出来,我接到客户电话。
有人去了厂区门口,说陈强才是真正管事的,要求暂停收货。
我赶到时,郑莉站在厂门外,手里举着打印的借据。
我哥坐在车里,车窗只降下一条缝。
我妈站在两人中间,手上还拎着装房屋合同的塑料袋。
郑莉见我来,把纸往上一举。
“你不还钱,我就天天来!”
几名等装货的司机围过来。
“到底发不发货?”
我先让仓库按计划开门,将出库单交给司机核对。
随后走到郑莉面前。
“你说有债,可以起诉。堵住客户车辆,不会把假交付变成真交付。”
“你才假!陈强,出来说话!”
我哥推开车门。
他没看司机,先看厂门上的摄像头。
“这里人多,进去谈。”
“不进去。”我说,“你们就是来让人听的,现在说。”
郑莉把手机架在车顶,打开直播。
“大家看看,亲哥哥帮他创业,最后连借款都不认。”
我妈忽然伸手,将手机转向自己。
“你先别说借款,先说我那套房。”
郑莉去扳镜头。
我妈攥住支架不放。
“你说给我买新房,结果写你妈的名。你们还让我说,是老二同意卖房。我已经跟警察说错一回了,不能再跟着你错!”
我哥一步跨过来。
“妈,你别乱说!”
“你让我签的那些纸,我都带来了!”
我妈从塑料袋里抽出一叠纸。
最上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情况说明。
内容写着,陈实曾口头同意出售自有住房,由郑莉代收房款。
下面还有一份。
内容写着,郑莉曾向公司交付现金四百八十万元,陈母在场见证。
我妈把纸举到我哥面前。
“这笔钱,我没见过!你昨晚才让我背熟!”
我哥想抓她手里的纸。
许宁先一步拿手机拍下。
直播还没关。
郑莉扑过去按屏幕,手指越急越点不准。
车顶传出她自己放大的声音。
“你闭嘴!不是说好,只要把老二房子拿过来,大家都能补上吗!”
厂门口的人齐齐看向她。
我哥一把拽掉手机支架。
太迟了。
我妈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纸。
她盯着上面的字,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
“陈强,你还给我买过保险?”
【第八章】
我接过那张纸。
不是保险。
是一份个人借款保证合同的复印件。
我妈在保证人处签了名。
借款人,陈强。
金额,九十万元。
她把指甲掐进塑料袋。
“你说就是公司给老人买的保险,签个名就行。”
陈强伸手来拿。
“那笔我会处理,你别在这儿嚷。”
“你拿什么处理?”
他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妈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又把脸转回去。
“你们是不是连我以后住哪儿、吃什么,都算好了让老二出?”
郑莉蹲在车边,忙着删除直播记录。
我哥抬脚踢在轮胎上。
“我没让你出来闹!公司那边补不上,我才借的,谁知道利息那么高!”
“所以你早知道钱还不上,还拿妈去担保。”
我走到他面前。
“把借款合同、放款记录都拿出来。保证有没有效,责任到哪一步,让专业的人看。别再拿保险两个字糊弄她。”
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那你先帮我还了。你不是说养老有你一份?”
“养老不是替你还债。”
“你就眼看着妈被人追?”
“追她的人是谁引来的?”
他手上的劲松了一点。
我把手抽出来。
“你以前说缺十万周转,我借。说孩子学费暂时拿不出,我垫。说妈看病,你卡里没钱,我付。每一回都是先转钱,再问情况。”
我打开手机,将三笔旧转账摆到他面前。
“这次不是我不认兄弟。是你把兄弟两个字当付款密码。”
他扫了一眼,扭开头。
“都是过去的事,翻出来有意思吗?”
“过去你认,现在才有资格提过去。”
许宁将我妈带来的纸收好,征求她同意后留存副本。
厂区保安过来疏导车辆。
我没让人围着看,先把司机送进装货区。
货车发动时,郑莉还蹲在地上。
她抬头看着陈强。
“我跟你说别来,你偏要来。现在全让你妈毁了。”
陈强把车钥匙往车盖上一拍。
“你不转走钱,有今天?”
“那不是你给我的?”
“你答应买咱们的房!”
“写谁的名,你自己没看合同?现在怪我?”
我妈扶着门岗边的栏杆,慢慢蹲下去。
她想叫我,嘴张了几次,最后喊的是陈强。
“把钱拿回来。”
陈强没答。
郑莉已经钻进车里,反锁车门。
我把我妈扶到旁边的椅子上。
“先把你参与的事说清楚。假卖房、假见证,别再替谁圆。”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呛得肩膀直颤。
“我以为……你有钱,不缺这一套。”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杯。
“我不缺,你就能替我送?”
她低着头,用手背擦嘴。
半天才说:“那天你嫂子说,房子卖掉,老大的账就平了。我没问是什么账。”
“现在问清楚了?”
她点头,纸杯被捏出两道折痕。
我没接她递过来的手。
“您需要法律帮助,我可以联系。需要看病,我送。但您再来替他们拿我的东西,我照样报警。”
她把手放回膝上。
不远处,我哥的手机响了。
他听了几句,眼睛转向我。
我知道公司材料已经开始核实了。
他挂断电话,突然朝我走过来。
“陈实,别的都能谈,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把路走绝。”
【第九章】
陈强带我走到车旁。
他打开手机,翻出一段录音。
里面是他和郑莉争吵的声音。
“钱是公司的,不是咱们的,你先退出来!”
郑莉答:“你怕什么?借据盖上章,谁能说不是还我借款?”
陈强按下暂停。
“她让我这么干的。她早就想好了。”
我没伸手接。
“继续放。”
他拇指停在屏幕上。
“后面没什么了。”
“那就把原文件提交。”
他看着我,眼眶一点点发红。
“我给你证据,你还想怎样?”
“我不跟你交换。我只负责把公司损失和查到的东西如实说清。”
车窗忽然降下来。
郑莉坐在里面,脸上的粉蹭掉半边。
“陈强,你又想把锅甩给我?”
她也拿出手机。
“你以为就你会录?”
她点开一段语音。
陈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
“采购单我做,章我盖。钱分几次走,别一次转太大。陈实只看交货,不会盯这些。”
陈强猛地拍车窗。
“你关了!”
郑莉把手机朝他脸前推。
“你先说清楚,是谁让我开的收款账户!”
两个人隔着车窗吵起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
许宁拉住我的袖口。
“他们都在门口了。”
我转头,看见前来核实情况的办案人员。
后面的事,没有我想的那种争辩。
人员核对身份,说明要求,分别询问。
陈强起初还说内部借款,拿不出资金来源,又改口说是预支奖金。
郑莉说自己只负责收钱,可采购联系记录、虚假合同和她发出的仓库照片都在。
我妈将那两份要求她签字的情况说明交了出去。
她在门岗桌前坐下,逐项说明哪些是自己亲眼见过,哪些是陈强让她背的。
说到我同意卖房那一条,她停下来。
“我没听他说过。我昨天说的不是真的。”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我哥在旁边挣了一下。
“妈!”
我妈没有抬头。
她把自己的名字签完,将笔放下。
我哥的肩膀垮了。
他朝我走了两步,被示意留在原处。
“陈实,我把车卖了。房子也卖,钱都退。”
“退给谁,该退多少,你说清楚。”
“公司、买房的、妈,都退。”
“不是退给我求个原谅,是归还本来不属于你的钱。”
他用手抹了把脸。
“我以后还去公司,工资抵,行不行?我干什么都行。”
我没有点头。
“你不能再碰公司的账户和公章。”
他嘴唇抖起来。
“那我还能去哪儿?”
我看着他。
“你拿钱的时候,问过二十几个员工月底去哪儿领工资吗?”
他张开嘴,没发出声。
郑莉在旁边突然蹲下,抱住自己的包。
“房子不能卖。那是我妈的房子,你们别想动!”
办案人员让她站起来配合。
她抱得更紧,包带勒进手腕。
“我就是收了钱,我不知道……”
陈强猛地转头。
“你不知道?客户的钱要补,你说让公司倒!你还想把我弟房子卖了!”
郑莉尖声回他:“你不盖章,我拿什么卖!”
我妈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耳朵。
我陪同完成当日的材料补充,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许宁等在台阶下,递给我一袋纱布。
“脚上的伤,回去再处理一遍。”
我接过来。
手机上,财务发来消息。
当月工资已核对,账户资金充足,可以按期发放。
我回了一个字。
发。
紧接着,又进来一条。
是那个付了购房定金的女人。
她说,郑莉愿意退钱,但要我签一份东西。
照片发过来。
是一份谅解书。
上面不止写了假售房,还写着公司全部款项均属正常往来。
【第十章】
我把照片转给办案人员和法律顾问,没有签。
买房的女人打来电话。
“她说你不签,我们的钱就拿不回来。”
“那是她拿着你们的钱,继续逼你们替她做事。你们依法追偿,我配合证明房子没有授权出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她真是一句话都不能信。”
“聊天记录留好。”
公司随后做了专项审计。
我不再只看月末利润表,采购、验收、付款分开经办,印章使用登记到人。
陈强留下的权限逐项注销,所有往来客户重新核验收款信息。
有客户要求提前验货,我让工程人员带着检测记录过去。
有人想趁乱压价,我把设备成本和履约进度摊开,不接超出合同的条件。
许宁坐在会议室外整理材料,手边放着一盒已经凉透的饭。
我出来,看见她还在核对假售房协议的打印页。
“先吃。”
她抬起头。
“你也没吃。”
我去茶水间,把两盒饭重新热过。
微波炉响的时候,我的手机也响了。
我妈站在公司楼下。
她没有再带行李箱,只拎了一个布袋。
里面是房屋售款凭证、转给陈强的流水,还有她能找到的借款资料。
“这些交给律师,看看能要回来多少。”
我把袋子接过来。
“咨询费我先付,后续按方案走。能不能追回,要看证据和财产,不是我一句话。”
她点头,又往我身后的电梯看。
“我现在住你舅家,不长住,已经在找房。”
我把手机里的两处出租信息发给她。
“一楼有电梯,离医院近。租金我承担一半,另一半从您的退休金支出,欠缺的部分再核实。钱直接付房东。”
她盯着屏幕。
“不能去你家住吗?”
“这段时间不行。”
她眼角垂下来。
“我跟许宁道歉。”
“可以道歉。她接不接受,是她的事。”
我妈捏着布袋空下来的提手,搓了很久。
最后,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你问问她,面霜多少钱,我赔。”
我没有替许宁说算了。
我把那份清单重新发过去。
案子往后推进时,我去配合过几次核实。
审计确认的涉案款项,和我最早查出的数额并不完全相同。有真实业务的,剔除;没有真实交付、流入私人账户的,逐笔核实。
我只认核实后的数字,不为了让他们多担责任添一笔。
同样,也不替他们抹一笔。
陈强和郑莉后来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获准见到律师后,陈强托人转来一句话,说想跟我谈退赔。
我把公司指定的退赔账户发过去。
其他话,一句没带。
郑莉名下的车、账户资金,以及涉案资金流向她母亲购房款的部分,都进入后续核查。
房子不是她喊一句写着她妈名字,就能把资金来源抹掉。
但我也没有等着一夜之间全数追回。
该申请保全的申请,该追偿的追偿。
公司的订单一单单做,员工工资按时发。
那个买房的女人拿回部分定金后,给我发了一句谢谢。
我告诉她,余款继续按程序追。
随后将聊天归档。
晚上,我和许宁回家。
电梯门打开,我妈站在走廊里,脚边放着一只纸袋。
许宁的脚步停住。
我先走过去。
“有事先打电话。”
我妈连连点头。
“我没门卡,没进去。我就把这个送过来。”
袋里是两千七百六十元现金,夹着一张纸。
许宁没有看那张纸,先把钱数清。
“东西的事,收到了。”
我妈想抓她的手,抬到一半,又放回身侧。
“那我能不能……”
许宁看着她。
“今天不方便。”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好。”
她提着空袋子走向电梯,没有再说一家人不该计较。
我打开门。
茶几上已经没了那张家庭住房安排。
许宁将找回来的护肤品逐一放进柜子,拆封被用过的,直接丢进垃圾桶。
我蹲下来,把玄关柜上最后一枚旧钥匙取下。
金属碰在托盘里,叮的一声。
许宁把结婚照翻正,擦掉边框上的指印。
我拎起那只量房用的卷尺。
“次卧怎么改?”
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靠窗放书桌。另一边放你那堆工具。”
“不是说工具落灰?”
“买带门的柜子。”
我拉开卷尺,抵住墙根。
她踩住另一端,低头报数。
“三米六。”
“够。”
我记下尺寸,把卷尺收回去。
门外再没有谁指挥我们该睡哪一间。
许宁把书桌的购物页面递过来,手指落在一张双人桌上。
“就这个。两个人都坐得下。”
我按下购买。
收货地址,还是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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