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天像被人撕破了一角。
雨落下来的时候,不像雨,像灰。风刮过来的时候,不像风,像刀子。城外的田早就枯了,河也瘦得只剩一条泥缝,连乌鸦都懒得叫。城里倒是热闹,酒楼的灯笼红得刺眼,兵爷的马蹄踩得石板响,地主家的狗也吃得比人胖。
阿禾就活在这样的城里。
她七岁,瘦得像一根没长开的芦苇。她的爹在码头扛包,背永远弯着,像被一座看不见的山压着。她的娘坐在街角,面前铺一块破布,布上摆着草编的小马、小兔、小雀,还有歪歪扭扭的小猴子。
那些草编不值钱。
有钱人家的孩子嫌它土,穷人家的孩子买不起。可阿禾喜欢。她总觉得,那些草编的小动物虽然不会动,却好像比这世道干净些。
“娘,这只小猴子的尾巴编歪了。”阿禾蹲在摊子旁,认真地说。
她娘笑了笑,手指被草叶割出许多细口,旧伤叠着新伤。
“歪就歪吧,”她说,“小猴子跑得快,尾巴甩歪了也正常。”
阿禾听了,眼睛亮了一下。
她娘总是这样,能把苦日子说成故事。
阿禾家住在一间漏风的破屋里。屋顶有几处洞,下雨时要用盆接水。墙缝里塞着干草,冬天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可阿禾不觉得苦。
因为她爹每天回来,都会把她举起来转一圈。她娘每天晚上,都会给她编一只小动物。每日被父母用爱供养,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
那天傍晚,阿禾在巷口捡到了一只小猴子。
它很小,毛湿成一团,左后腿有一道血口子,趴在烂泥里,连叫都叫不出来。阿禾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可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看见小猴子的眼睛。
那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豆子。
阿禾蹲下去,把它抱了起来。
小猴子很轻,轻得像一把干草。它没有挣扎,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腕。
“娘,我能养它吗?”阿禾抱着小猴跑回家。
她娘看见小猴,皱了皱眉。
“咱们自己都养不活。”
阿禾低下头,抱得更紧了些。
“我少吃一口,它就活了。”
她娘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从灶上拿了一块最干的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禾,一半递给小猴。
“那就先养着吧。可别让它咬人。”
阿禾用力点头。
从那以后,小猴就成了阿禾的。
她没有给它取名字。她觉得,有名字的东西容易丢。她只叫它小猴。小猴也乖,白天蹲在她肩上,晚上缩在她怀里。阿禾吃饭,它就坐在旁边看着;阿禾睡觉,它就替她守着门口。
有时阿禾饿得肚子叫,小猴也会把那块饼往她面前推一推。
阿禾便笑:“你吃吧,我不饿。”
小猴眨眨眼,像是在说:你骗人。
阿禾就假装生气:“你再这样,我就不带你去街上看草编了。”
小猴立刻抱住她的手指,不肯放。
那是阿禾那几年里,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虽然苦,却有一点暖。
像冬天里,有人把一块热饼塞进她冻僵的手心。
可阿禾不知道,有些暖,是用来碎的。
第二章:爹没回来
阿禾爹死的那天,天没有下雨。
可阿禾后来总觉得,那天的云比雨还沉。
她爹天没亮就出门了。临走前,他把碗里的稀粥推给阿禾,自己只喝了两口凉水。
“爹,你今天还去码头吗?”阿禾问。
“去。”他揉了揉她的头,“等爹领了工钱,给你买糖。”
阿禾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她爹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阿禾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对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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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的天总是灰的。
河面上漂着烂木头、破草席,还有偶尔翻着白肚的死鱼。岸边堆着麻袋,一袋一袋摞得像小山。苦力们赤着脚,肩上垫一块破布,扛着比自己还重的货,一步一步走在跳板上。
跳板下面是河。
河水浑浊,翻着泡,像一张永远合不上的嘴。
阿禾爹叫李三。
他今年三十七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岁。背早就弯了,肩上的皮磨破又长好,长好又磨破,最后结了一层硬硬的茧。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得像老树根,掌心全是裂口。冬天裂口会流血,他就用破布缠上,第二天照样扛。
他不是没想过不干。
可他不干,阿禾就要饿。
他不干,她娘就要去给人洗衣裳,洗到手指发白,洗到冬天满手冻疮。
所以他干。
每天天不亮去,天黑了回。中午啃半个冷饼,喝几口凉水,就算吃过饭了。
他最怕的不是累。
是死。
不是怕疼,是怕自己死了,阿禾和她娘就没人管了。
所以他干活时格外小心。跳板滑,他走慢些;货重,他咬牙撑住;别人偷懒,他不学。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忍一忍,再熬一熬,日子总会好起来。
等阿禾再大一点,能帮娘摆摊了,就好了。
等冬天过去了,就好了。
等他攒够几个铜板,给阿禾买双不漏风的鞋,就好了。
他这样想着,就又能扛起一袋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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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赵黑牙来了。
赵黑牙是苦力头头,满脸横肉,左脸有一道疤,从眼角斜到嘴角。他腰间挂着一串铜钱,走一步响一步,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他手里永远拿着一根鞭子,鞭梢磨得发亮,抽在人身上能带下一层皮。
他站在工地中央,眼睛像鹰一样扫来扫去。
“快点!磨蹭什么!”他吼道,“今天这船货卸不完,谁也别想吃饭!”
没人敢回嘴。
回嘴的人,轻则少算工钱,重则被打断腿。
赵黑牙走到阿禾爹面前,用鞭子指了指他脚边的一袋米。
“这袋,你扛。”
阿禾爹看了一眼。
那袋米比平时的大一圈,鼓鼓囊囊,像里面装的不是米,是石头。
他犹豫了一下,说:“赵爷,这袋太重了。”
赵黑牙眯起眼。
“重?别人能扛,你扛不动?”
“我……我早上没吃东西。”阿禾爹低声说,“能不能换一袋轻些的?”
赵黑牙冷笑一声。
“没吃东西?没吃东西你就不干活了?”
他上前一步,鞭子柄戳在阿禾爹胸口。
“我告诉你,李三,别跟我耍滑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家里有个老婆孩子?正因为你有家,你才更得干。不干,我就把你名字划了,一文钱都不给你。”
阿禾爹低下头。
他没再说话。
他知道,争也没用。
赵黑牙这种人,不讲理。他讲的就是拳头,是鞭子,是手里那点可怜的权利。他欺负人,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能欺负你。
阿禾爹弯腰,双手抱住那袋米。
他吸了口气,把它扛上肩。
米袋压下来的那一刻,他的膝盖晃了一下。
太重了。
真的太重了。
可他没吭声。
他咬紧牙,一步一步走上跳板。
跳板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下面是河,风一吹,木板就微微晃动。阿禾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不敢快,也不敢停。快了会摔,停了会被骂。
赵黑牙站在下面看着,忽然喊道:
“李三,走快点!磨蹭什么!”
阿禾爹没回头。
他听见了,却不能快。
他的腿已经在抖。
不是怕,是饿。
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两口凉水。肚子早就空得发疼,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拧。可他不能倒。倒了,工钱就没了。没了工钱,阿禾就要饿着。
他想起阿禾早上说的那句“爹,你给我买糖”。
他想起她娘夜里缝衣服时,手指被针扎破却不敢出声。
他想起家里那间漏风的破屋,冬天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他不能倒。
他对自己说:再走十步,就快到了。
十步。
九步。
八步。
就在这时,他的脚下一滑。
不是他不想撑。
是真的撑不住了。
跳板上有一滩水,不知道是谁洒的。他的脚踩上去,整个人猛地一晃。肩上的米袋歪了,重心一偏,他整个人向前扑去。
他想抓住跳板边缘。
手指擦过木板,什么也没抓住。
“噗通——”
他摔了下去。
米袋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脸朝下摔在泥水里。
周围的人吓住了。
有人下意识想上前扶。
赵黑牙一鞭子抽过去。
“谁敢动?耽误了货,你们赔得起吗?”
那苦力缩了回去。
没人敢说话。
阿禾爹躺在泥水里,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想喊。
他想喊阿禾的名字。
他想喊她娘。
可嘴里涌出来的,只有血。
血混着泥水,从他嘴角流出来,一滴一滴落进河里。
赵黑牙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起来。”
阿禾爹没动。
赵黑牙又踢了他一脚。
“装死是吧?”
还是没动。
旁边一个老苦力小声说:“赵爷,好像……真不行了。”
赵黑牙脸色一变,蹲下去探了探鼻息。
他骂了一句脏话,站起身。
“死了就死了,晦气。来人,拖到后面去,别挡着干活。”
两个苦力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把阿禾爹拖到了一边。
有人想给他擦擦脸,赵黑牙又吼:
“擦什么擦!死了的人脸干净,活着的人还得干活!都给我回去!”
没人敢违抗。
苦力们重新扛起货,一步一步走在跳板上。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刚才摔下去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袋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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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爹在泥水里躺了很久。
他的眼睛还睁着。
他望着天。
天很灰,灰得像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日子。
他想再摸摸阿禾的头。
想再听她喊一声爹。
想再给她买一次糖。
可他做不到了。
他的手慢慢松开。
掌心里,还攥着早上出门时阿禾塞给他的一只草编小猴。
那是阿禾昨晚编的。
编得歪歪扭扭,尾巴还少了一截。
阿禾说:“爹,你带着它,它会保佑你平安。”
阿禾爹当时笑了,把它揣进怀里。
现在,小猴还在他手里。
可它保佑不了他。
这世道,草编的小猴保佑不了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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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赵黑牙来到阿禾家门口。
他站在门口,像一头闯进破庙的野猪。
“你家男人没了。”他说。
阿禾娘怔住。
“你说什么?”
“摔死了。”赵黑牙不耐烦地掏掏耳朵,“工钱没有,人你们自己领回去。别赖在我这儿。”
阿禾娘腿一软,差点跪下。
阿禾冲上去,抓住赵黑牙的衣角。
“你骗人!我爹说好给我买糖的!”
赵黑牙低头看她,眼神像看一只虫子。
“小丫头,这世道,糖是给人吃的,不是给苦命人吃的。”
他说完,一脚踢开阿禾的手。
阿禾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小猴从她怀里窜出来,龇着牙冲赵黑牙叫。赵黑牙抬脚要踩,阿禾娘扑过去,把阿禾和小猴都护在身后。
“赵爷,求您……”她声音发抖,“他爹还有老娘,还有孩子……”
赵黑牙冷笑:“关我什么事?”
他转身要走,阿禾娘忽然跪下。
“赵爷,工钱……哪怕给一点……他干了一辈子……”
赵黑牙回头,眼神阴冷。
“工钱?他摔死了,货没卸完,我还亏了呢。没让你们赔就不错了。”
他说完,大步走了。
铜钱在他腰上叮当作响,像在给这世道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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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阿禾跟着娘去码头。
码头上很黑,只有几盏昏黄的灯。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味。她爹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张破席。阿禾不敢掀开看,只看见一只露在外面的手,手掌上全是老茧,指缝里还嵌着泥。
她记得那只手。
那只手牵过她过马路,给她擦过眼泪,也曾在她发烧时,整夜整夜地摸她的额头。
阿禾扑过去,抓住那只手。
“爹,”她小声喊,“我不要吃糖了,你起来好不好?”
那只手没有动。
阿禾娘没有哭出声。她只是跪在那里,一遍一遍替她爹整理衣襟,好像只要衣襟整齐了,人就能活过来。
她替他把袖子拉平,把领口扣好,把脸上的泥擦干净。
擦着擦着,她的手停住了。
她看见阿禾爹的手里,攥着那只草编小猴。
小猴已经湿了,脏了,尾巴还是少了一截。
阿禾娘把它轻轻取出来,攥在手心。
“他到死都带着阿禾的东西。”她喃喃道。
小猴蹲在阿禾脚边,安静得出奇。
它没有叫,也没有闹。
它只是抬起头,望向远处漆黑的天。
那一刻,阿禾觉得小猴的眼神不像一只猴子。
像某个很老、很远、见过太多生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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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爹被埋在城外的乱坟岗。
没有碑,没有坟头,只有一堆新土。赵黑牙连埋人的力气都不肯多花,草草挖了个坑,就让人把她爹扔了进去。
阿禾站在坟前,手里攥着一只草编小猴。
那是她娘编的。
她把它放进土里。
“爹,”她说,“你带着它吧。它会陪你。”
风从乱坟岗吹过,草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答应。
阿禾娘那天晚上没有哭。
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根草,编了很久。
阿禾以为她在编小动物。
可天亮时,阿禾看见娘编的是一只棺材。
很小很小的草编棺材。
“娘……”阿禾喊了一声。
她娘手一抖,草编棺材散了。
她娘终于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干草上。
阿禾爬过去,抱住她娘。
“娘,我不怕。”她说。
她娘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阿禾,”她娘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
阿禾点头。
她当时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她也不知道,这世道要一个人活着,有时比死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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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娘也不见了
阿禾爹走后的第七天,家里的米缸见了底。
最后一点碎米熬成粥,阿禾娘把稠的都盛给了阿禾,自己只喝了点清汤。喝完,她放下碗,看着阿禾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暗了暗。
“阿禾,”她说,“明天跟娘去摆摊吧。”
阿禾抬起头,嘴边还沾着米粒:“摆摊?卖什么?”
“卖草编。”阿禾娘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竹篮,里面堆满了她这几天连夜编的小玩意儿——兔子、蚂蚱、小笼子,还有几只歪歪扭扭的小鸟,“能换一个铜板是一个。”
阿禾知道,娘这是没办法了。
爹死了,工钱没了,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不摆摊,她们就得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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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娘俩就出门了。
阿禾娘把阿禾打扮得尽量干净些,给她梳了两个小辫,用红绳系上。她自己则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把竹篮挎在臂弯里。
“阿禾,”出门前,娘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衣领,“到了街上,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乱跑,紧紧跟着娘,知道吗?”
阿禾点头:“知道。”
“要是……要是娘让你跑,你就拼命跑,别回头。”
阿禾愣了一下:“娘,为什么要跑?”
阿禾娘没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眼神里有一种阿禾看不懂的东西。
“记住娘的话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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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的集市很乱。
挑担的、推车的、摆摊的,挤挤攘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阿禾娘找了个角落,把竹篮放下,摆开那些草编的小玩意儿。
“草编嘞——”她轻声喊,“一个铜板一个——”
声音很小,很快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
阿禾蹲在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停下来看,嫌贵,摇摇头走了;有人蹲下来挑,讨价还价半天,最后只买一个最便宜的。
一上午,只卖出去三个。
三个铜板,连半斤米都买不到。
阿禾娘没气馁,继续守着摊子。中午的时候,太阳毒起来,她把阿禾拉到树荫下,把自己带的一个冷窝头掰了一半给阿禾。
“娘,你不吃吗?”阿禾问。
“娘不饿。”阿禾娘说,“你吃。”
阿禾知道娘在撒谎。她看见娘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
她把窝头推回去:“娘,你吃。”
阿禾娘笑了笑,把窝头又塞回她手里:“娘真的不饿。你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阿禾咬着窝头,觉得那窝头有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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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出事了。
先是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很急,像有什么人在追。接着有人喊:“官兵来了!快跑啊!”
集市一下子乱了。
摊子被撞翻,东西撒了一地。 人群推推搡搡,尖叫着往两边躲。阿禾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她死死抓住娘的衣角,生怕被冲散。
“娘!”她喊。
“别怕,抓紧娘!”阿禾娘把她护在怀里,一边护着摊子,一边往路边退。
马蹄声越来越近。
阿禾看见一队官兵骑着马冲过来,手里拿着鞭子,见人就抽。他们不是在抓贼,是在清路。路中间,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车窗上挂着绸缎帘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
“让开!都让开!”官兵吼道,“冲撞了贵人,要你们的命!”
吓得人们四散奔逃。
阿禾娘也想跑,可她的摊子被撞翻了,草编撒了一地。她下意识去捡——那是她们娘俩一天的指望,不能丢。
就在她弯腰捡的时候,一匹受惊的马冲了过来。
马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踩到阿禾娘。
“娘!”阿禾尖叫。
阿禾娘猛地抬头,看见那匹马,脸色煞白。她来不及躲,只能把阿禾往旁边一推。
“跑!”
阿禾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她回头,看见那匹马从娘身边擦过,马蹄踩碎了她娘刚捡起来的草编兔子。
万幸,没踩到人。
可阿禾娘被吓住了,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马车过去了,官兵也走了。
集市上一片狼藉。
阿禾爬起来,跑过去扶娘:“娘,你没事吧?”
阿禾娘摇摇头,脸色还是白的。她看着地上被踩烂的草编,眼神空空的。
“没事,”她说,“没事就好。”
---
可事情没完。
天快黑的时候,她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刚走到城门口,忽然听见一声惨叫。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野兽,尖利得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有人喊:“妖怪!有妖怪!”
人群瞬间炸了锅。
阿禾看见,从城门外的树林里,冲出来一个东西。那东西像狼,但比狼大,浑身长满黑毛,眼睛是红的,嘴里流着口水。它扑倒一个跑不动的老头,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
血喷出来,溅了一地。
“啊——” 人们尖叫着往城里跑。
守城的官兵想关门,可人太多,挤在门口,门半天关不上。那妖怪冲进人群,见人就咬。它的爪子很利,一抓就能撕开人的肚子。
“娘……”阿禾吓傻了,腿软得走不动。
阿禾娘一把抱起她,拼命往城里跑。
“别怕,阿禾,别怕……”她一边跑一边说,声音却在发抖。
可城门就在前面,却挤满了人。 推推搡搡,谁也出不去。那妖怪追在后面,已经咬倒了三四个人。
“让开!都让开!”官兵在城楼上喊,“关城门了!”
“别关!别关啊!” 众人哭喊,“让我们进去!”
没人听。
城门“吱呀”一声,开始缓缓关闭。
阿禾娘抱着阿禾,挤在人群最前面。她看见城门只剩一条缝了,再不过去,就永远过不去了。
“让一让!求求你们让一让!”她喊,声音都哑了,“我有个孩子!让我孩子过去!”
没人理她。
众人只顾着自己逃命,谁还管别人。
那妖怪越来越近。
阿禾能闻到它身上的血腥味,能看见它嘴里滴下的口水。她吓得浑身发抖,把头埋进娘怀里。
“娘……我怕……”
“别怕,阿禾,别怕……”阿禾娘抱着她,忽然把竹篮往地上一扔,把阿禾放下来。
“阿禾,听着,”她盯着阿禾的眼睛,语速极快,“看见那条缝了吗?你从那里钻过去,进城,别回头,一直跑,跑回家,知道吗?”
阿禾摇头:“娘,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
“听话!”阿禾娘第一次对她这么凶,“快跑!”
说完,她把阿禾往城门缝一推。
阿禾被推得往前一扑,正好从那条缝里钻了过去。
她刚站稳,回头,就看见娘被人群挤了回去。
那妖怪已经到了娘身后。
“娘——”阿禾尖叫。
阿禾娘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阿禾一辈子都忘不了。
娘的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平静。然后,娘冲她笑了笑,用口型说:
“跑。”
下一秒,妖怪扑了上去。
阿禾看见娘被扑倒,看见妖怪的嘴咬住了娘的脖子,看见血喷出来,溅在娘的脸上,溅在娘的旧衣裳上。
“啊——”阿禾想冲过去,被旁边的官兵一把拉住。
“别过去!找死吗?”官兵吼道。
阿禾挣扎着,哭喊着,可她被死死按住。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娘被妖怪撕咬,看着娘的手在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看着娘的眼睛慢慢闭上,最后,一动不动。
那妖怪吃饱了,抬起头,猩红的眼睛看向城门内的人群。
官兵吓得赶紧关上城门。
“哐当”一声,门关上了。
把妖怪关在外面,也把阿禾的娘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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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她只记得,她一路跑,一路哭,跑到家门口,推开门,看见娘编的那些草编还堆在墙角,看见娘用过的碗还放在桌上,看见娘给她缝的小衣服还挂在床头。
可娘不见了。
她坐在地上,抱着娘给她编的那只小猴子,哭到天亮。
天亮了,她爬起来,走到门口。
她想去找娘。
可她知道,娘回不来了。
那妖怪把娘吃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阿禾蹲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娘昨天说的话: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
阿禾摸了摸怀里的小猴子。
小猴子的尾巴还是少了一截。
可它还在。
娘不在了,小猴子还在。
阿禾把它紧紧抱在怀里。
“娘,”她小声说,“我会活着的。”
“我替你活着。”
风又吹过来,这次,好像带着一声叹息。
- - -
第四章:小猴别走
阿禾成了孤儿。
她没有家,没有爹娘,也没有人问她饿不饿。
她和小猴开始流浪。
白天,她去垃圾堆里翻能吃的东西;晚上,她抱着小猴缩在破庙、桥洞、死人屋旁。有人给她半块馊饼,她就高兴一天;有人踢她一脚,她就躲半天。
小猴一直陪着她。
它有时出去找果子,有时叼回半截野菜。它自己也瘦了,毛不再亮,眼睛却还亮。
阿禾总是把找到的东西分给它一半。
有一次,她捡到半个烂苹果。
苹果已经发黑,中间还有一条虫。阿禾把虫挑出来,把好的那一半递给小猴。
小猴没吃。
它把苹果推回给她。
阿禾摇头:“你吃。”
小猴还是推回来。
阿禾急了:“你不吃,我也不吃。”
小猴看着她,忽然伸手,把苹果掰成两半,自己吃小的那半。
阿禾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进苹果里。
那天夜里,阿禾发高烧。
她冷得发抖,牙齿打颤,怀里的小猴却热得像一团火。它趴在她胸口,用小小的身体替她挡风。阿禾迷迷糊糊地喊娘,喊爹,喊小猴别走。
小猴没有走。
它守了她一整夜。
天亮时,阿禾醒了。
她看见小猴蹲在破庙门口,望着天。
天边很暗,乌云压得很低。
阿禾虚弱地问:“小猴,你是不是也想走?”
小猴回头看她。
那一眼,阿禾记了一辈子。
不像告别。
像承诺。
冬天越来越冷。
阿禾越来越瘦。
她开始咳血。
小猴越来越急。它每天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带回来的东西却越来越少。有一次,它叼回来一块肉,阿禾看见上面沾着血,吓得不敢吃。
小猴急得直跳,把肉推到她面前。
阿禾摇头:“这是人肉吗?”
小猴愣住了。
它把肉叼走,埋了。
那天晚上,阿禾饿得睡不着。
她抱着小猴,小声说:“小猴,你说我爹和我娘,在地下冷不冷?”
小猴用脑袋蹭了蹭她。
“他们会不会怪我没照顾好自己?”
小猴蹭得更用力了。
阿禾笑了。
“我知道,他们不会怪我。他们只会心疼我。”
她停了一下,又说:“小猴,如果我死了,你会想我吗?”
小猴忽然咬了她一口。
不重,但很坚决。
阿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不死。”
她抱紧小猴。
“我答应你,我不死。”
可有些承诺,不是想守就能守住的。
三天后,阿禾倒在了河边。
她不是不想活。
是她真的撑不住了。
---
第五章:大圣归来
阿禾快死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饿了。
她躺在河边,身上盖着几片枯叶。小猴趴在她脸旁,用舌头舔她干裂的嘴唇。
河水很脏,漂着死鱼和烂草。远处有兵爷骑马经过,笑声像刀刮过石头。更远处,妖气从山里漫出来,黑雾一样贴着地面爬。
阿禾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她摸了摸小猴的头。
“小猴,”她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别学这世道。”
小猴怔住。
阿禾继续说:“要学我娘,学我爹。他们穷,可他们不坏。”
小猴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阿禾笑了。
“你别哭,猴子哭起来不好看。”
小猴没有哭。
它只是慢慢站了起来。
那一刻,风停了。
河里的烂草不再漂。
远处的兵爷忽然勒住马,惊恐地望向天空。
乌云开始翻涌。
不是普通的云。
是金色的云。
像有人把沉睡千年的火从地底唤了出来。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里落下,照在阿禾脸上。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小猴站在光里。
它还是那只小猴。
可又不再只是小猴。
它的影子越拉越长,越变越高。破旧的毛发化作金色,瘦小的身躯化作巍峨。一双眼睛从黑亮变成赤金,像两轮从东海升起的太阳。
一根铁棒从它身后缓缓升起。
那棒起初只有手指粗细,转眼间便如擎天之柱,黑沉沉,亮堂堂,两端金箍闪着冷光。
大地颤抖。
群山低头。
河水分开。
所有妖气在那根棒前,像雪遇见烈日,瞬间消融。
阿禾呆呆地看着它。
“小猴?”她小声问。
高大的身影低下头。
声音不再稚嫩,却仍带着一点她熟悉的温柔。
“俺老孙在。”
阿禾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是……神仙吗?”
那身影笑了。
“神仙?”
它抬头望向天。
天上,宫阙重重,仙乐缥缈,众神高坐,饮酒作乐。他们低头看见人间,却像看见一粒尘。
它冷笑一声。
“那些坐天上的,不配叫神仙。”
话音落下,它一步踏出。
金箍棒横扫长空。
远处山岭中,血面妖正舔着嘴角的人血,忽然听见一声震天怒吼。
“妖怪哪里走!”
血面妖还没来得及逃,金箍棒已至。
一棒落下。
山崩。
妖灭。
黑雾散尽。
那些藏在暗处吃人的妖,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那些仗势欺人的鬼,全都在这根棒下现出原形,哭嚎着伏地。
兵爷们吓得从马上摔下来。
地主抱着银子发抖。
苦力头头赵黑牙跪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可那身影没有先杀他们。
它回到阿禾身边,单膝跪下。
那么高的一个存在,却弯下腰,轻轻把阿禾从泥地里抱起。
阿禾靠在他怀里,闻到一股很远的味道。
像花果山的风,像水帘洞的水,像五百年前那场没有被记住的雨。
“你疼不疼?”它问。
阿禾摇头,又点头。
“我爹疼,我娘也疼。”
它沉默片刻。
“俺知道。”
阿禾抓住它的毛。
“你能把他们带回来吗?”
它没有骗她。
“不能。”
阿禾低下头。
“那你能杀了他们吗?”
它望向赵黑牙,望向那些吃人的妖,望向这座烂到骨子里的城。
“能。”
阿禾说:“那就杀。”
它笑了。
那笑里有火,有雷,有压不住五百年的怒。
“好。”
金箍棒再次举起。
这一棒,不为天庭。
不为佛祖。
不为功德。
只为一个饿着肚子的小女孩,为她死去的爹,为她被吃掉的娘,为这人间所有被踩进泥里却无人看见的哭声。
棒落之时,天地轰鸣。
它站在废墟之上,金甲披身,火眼照夜,声音传遍九州:
“你们在天上享清福,他们在人间被吃掉。”
“你们说天命如此,俺老孙偏说——”
“天命若不公,俺便打碎这天命!”
“妖魔吃人,俺便斩尽妖魔。”
“权贵欺民,俺便踏平权贵。”
“从今日起,俺老孙不问神佛,不拜玉帝,只问一句——”
它低头,看向怀里的阿禾。
“小丫头,跟俺走,可好?”
阿禾望着它。
她看见它身后,有一片很绿很绿的山。
山上有水,有花,有果子,有一群叽叽喳喳的小猴。
那里没有苦力头头。
没有吃人的妖。
没有饿死的人。
也没有笑着不管人间的神仙。
阿禾点点头。
“好。”
它把她抱得更稳了些。
筋斗云从脚下升起,金光万丈,直上青天。
阿禾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
城还在哭。
可她知道,自己不用再哭了。
风从耳边掠过,齐天大圣在她耳边低声道:
“别怕。”
“俺老孙来也。”
“以后,有俺在,谁也不能再吃你。”
阿禾闭上眼,终于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没有梦见饿。
没有梦见血。
没有梦见娘的鞋。
她梦见一只草编小猴,在金色的山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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