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幡在穿堂风里翻飞。
哀乐呜呜咽咽,吹得人脑仁生疼。
灵堂正中央摆着一口黑漆棺材,四周堆满了惨白的花圈。正上方挂着苏阮的黑白遗像,遗像里的姑娘眉眼带笑,眼角点着一颗泪痣,楚楚可怜。
遗像底下用猩红的毛笔字写着挽联,左边是魂归九天诉冤屈,右边是恶人逍遥理难容。
灵堂门外,七八台手机支架架在人群最前排,闪光灯和补光灯把昏暗的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苏阮粉丝后援会的人穿着统一的黑色T恤,手里举着横幅,嗓门扯得震天响。
杀人凶手!滚出来偿命!
逼死我们阮阮,你必须血债血偿!
砰的一声,灵堂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力踹开。
陆寒州一身黑西装,胸前别着白花,眼眶通红。他身后跟着四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镖,带着满身冷气大步走到顾泽面前。
顾泽刚整理好自己的西装领带,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寒州的手掌已经带着风声抓向他的衣领。
顾泽脚步微错,肩膀顺势一沉,避开了那只青筋暴起的手爪。
陆寒州抓了个空,手指擦过空气,发出清晰的破风声。他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反手指向灵堂正中央的棺材。
顾泽,你还有脸躲?
陆寒州的声音沙哑,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阮阮尸骨未寒,遗书就在供桌上摆着!一字一句,全是你拿违约金逼她、用合同压她的罪证!要不是你天天催债,她怎么会从天台跳下去?
随着陆寒州的怒吼,供桌旁边的苏母嗷的一声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我苦命的女儿啊!才二十三岁啊!就被这个黑心肝的畜生逼死了!老天爷不开眼啊!今天你不给我女儿披麻戴孝跪到天亮,你就休想活着走出这扇门!
苏阮的亲弟弟苏小宝立刻抄起旁边用来烧纸的铁火钳,眼神凶狠地指着顾泽的鼻子。
跪下!给我姐磕三个响头!不然老子今天卸你两条腿!
门外的粉丝更是群情激愤,几个狂热的男粉甚至开始推搡灵堂门口的保安,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顾泽的脸。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刷成了瀑布。
这就是那个逼死苏阮的黑心法务?人模狗样的,骨子里全是坏水!
让他跪!不跪就打断他的狗腿!
现场有没有兄弟上去给他两巴掌?我刷十个火箭!
顾泽站在原地,身形笔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上面沾了一点门槛上的扬尘。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方白手帕,慢条斯理地弯下腰,将皮鞋鞋尖的灰尘擦拭干净,然后把手帕叠整齐,重新放回口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波澜不惊。
灵堂里震耳欲聋的哭喊声,在顾泽这番漫不经心的动作衬托下,忽然显得有些滑稽。
陆寒州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往前踏出一步,皮鞋重重踏在地砖上。
你聋了?我让你跪下认罪!
顾泽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陆寒州宽阔的肩膀,越过哭得鼻涕眼泪横流的苏母,最后停留在正中央那口黑漆棺材上。
棺材盖闭合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两边的扣锁都打得死死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线香味、劣质香水味,以及白菊的草腥味。
顾泽抽了抽鼻子。
没有腐败气味。
按常理,高坠死亡超过四十八小时的躯体,在没有专业低温冷藏冰棺存放的情况下,哪怕是在深秋,也该出现微弱的死后组织分解异味。
而眼前这口棺材,用的是最普通的实木薄板,底下连个制冷垫都没通电。
顾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法庭宣读判决书。
死亡证明呢?
灵堂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了一瞬。
苏母的嚎哭声猛地卡在嗓子眼里,像是一只被突然捏住脖子的鸭子,发出一声古怪的抽噎。
苏小宝举着火钳的手臂僵在半空,眼神慌乱地往陆寒州身上瞟。
陆寒州眼角狂跳,两只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人都死了!遗体就在你面前的棺材里装着!你管我要死亡证明?
顾泽看着他,眼神清澈且带着一丝困惑。
陆先生,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公民非正常死亡,必须由公安机关刑侦部门或者具有法定资质的医疗卫生机构出具死亡证明、法医勘验报告,以及销户注销单。
顾泽迈开步子,皮鞋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径直走到供桌前,修长的手指越过那张写满控诉的遗书,在空荡荡的香案上点了点。
遗书写得文笔极佳,排比句用得炉火纯青,字体甚至还特意模仿了少女娟秀的笔锋。但这里没有三联单,没有医院印章,连派出所的出警回执都没有。
顾泽转过身,面向门外几十个黑洞洞的手机镜头。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苏小姐的粉丝。既然大家都在直播,那咱们就走正规程序。
顾泽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磨损得有些掉漆的智能手机,修长的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按下三个数字。
陆寒州瞳孔剧烈收缩,大跨步上前想要抢夺手机。
你干什么?
顾泽敏捷地后撤半步,直接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
两声短促的忙音过后,一道威严沉稳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响彻整个灵堂。
您好,这里是110指挥中心,请讲。
灵堂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陆寒州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从铁青转为蜡白。门外疯狂叫嚣的粉丝们像是被集体按下了静音键,连弹幕都出现了长达三秒的空白。
顾泽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口齿清晰,咬字极其标准。
警察同志,我要报案。我现在位于城南福泽殡仪馆三号灵堂。现场有一百多名群众聚集,带头人陆寒州指控我涉嫌故意杀人,声称死者苏阮因我的逼迫跳楼身亡。
电话那头的接警员明显提高了警惕。
涉嫌命案?现场情况如何?有人员伤亡吗?
顾泽看了一眼棺材,嘴角扯出一个极为客气的弧度。
现场停放了一具棺材,据家属称死者遗体在内。鉴于我是重大涉案嫌疑人,为查明案件事实,防止冤假错案,我现依法申请公安机关刑侦大队、法医部门立刻介入。
顾泽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
我要求立即封锁现场。
我要求对死者苏阮进行现场验尸。
我要求开棺。
第二章
灵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手机扬声器里接警员快速记录的键盘敲击声,格外清晰。
收到,请保持电话畅通,切勿破坏现场,城南分局刑警大队及值班法医马上赶往现场!
通话挂断,嘟嘟的忙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苏母两眼一翻,身子软绵绵地就要往地上倒。苏小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自家老娘,脸上的横肉疯狂抽动,说话都结巴了。
你……你报假警!我姐都死了,你还叫警察来折腾她的遗体?你还是不是人啊!
陆寒州浑身血液直冲头顶,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突出来。
顾泽!你别欺人太甚!死者为大!阮阮生前最爱干净,最要体面,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身上本来就……你现在居然要让法医拿刀划开她的身体?
陆寒州的声音带着颤抖,双手死死护在黑漆棺材前面,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今天只要我陆寒州在这里,谁也别想动阮阮的棺材一下!谁敢碰这口棺材,我打断谁的腿!
门外的粉丝们被陆寒州这番深情的话语彻底点燃了。
保护阮阮!不能让凶手亵渎遗体!
打死他!这男的根本没有心!
人死了还要挨刀子,这是什么恶魔啊!
几个狂热粉丝甚至试图冲破保安的人墙,手里矿泉水瓶直接朝着顾泽砸了过来。
顾泽微微侧头,塑料瓶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啪地一声砸在后面的功德箱上。
顾泽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顺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另一件东西。
不是手机,也不是证件,而是一双白色的乳胶医用手套。
橡胶手套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紧紧包裹住他修长骨感的手指。
随后,顾泽拉开随身携带的手提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卷厚厚的黄色警戒带,以及一个金属材质的工具箱。
咔哒。
工具箱卡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灵堂里格外刺耳。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解剖刀柄、一次性无菌刀片、扩创钩、骨锯,以及几包封口整齐的医用棉球和量筒。
金属器械在聚光灯下泛着冰冷刺骨的光泽。
陆寒州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棺材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你随身带这些东西干什么?
顾泽慢条斯理地安装好手术刀片,刀刃泛着蓝幽幽的寒芒。
职业习惯。顾泽淡淡开口,自我介绍一下。我在转行做专职法务之前,在省厅司法鉴定中心实习过两年,拥有合法合规的法医执业资格助理证书。
顾泽抬起眼皮,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没有丝毫温度。
陆先生,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苏小姐是从二十八楼高坠而亡,那么按照法医学基础病理机制,机体在承受极端重力加速度撞击硬质地面后,颅骨、肋骨、长骨会发生粉碎性骨折,体内实质性脏器必然破裂出血,皮下广泛性淤血伴随软组织大面积撕裂。
顾泽一边说着,一边握着手术刀在空气中虚划了一条笔直的线条。
这种程度的创伤,体表特征极为明显。根本不需要送回局里解剖室,我只需要在尸体体表提取皮下出血样本,做个简单的组织钝性损伤生前反应测试,就能证明她到底是不是摔死的。
苏母听到这里,双腿一软,这次是真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嚎都变了调。
不行!不能动刀!小宝,快拦住他!他要分尸啊!
苏小宝举着铁火钳就往前冲,满脸凶相。
我去你大爷的法医!老子今天先劈了你!
铁火钳带着恶风直奔顾泽的面门而来。
顾泽脚下没有任何慌乱,身体微微向左侧方滑动半步,右手快如闪电般扣住苏小宝的手腕脉门,指节骤然发力。
剧烈的麻木感瞬间顺着苏小宝的整条手臂炸开,他痛呼一声,五指脱力,铁火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顾泽反手一拧,顺势将苏小宝一条胳膊反剪在身后,膝盖顶住他的后腰,直接将这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死死按在供桌上。
供桌上的香炉被震翻,香灰洒了苏小宝一头一脸。
放开我!陆哥救我!杀人啦!苏小宝吃了一嘴香灰,拼命挣扎。
顾泽一手压着苏小宝,另一只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手术刀柄,目光直视陆寒州。
陆先生,刑法第二百四十七条,阻碍司法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甚至暴力抗法,后果可比民事经济纠纷严重得多。
顾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
你口口声声爱她,难道你不想知道,她跳楼的时候,身上有没有被他人暴力胁迫的痕迹?难道你不想知道,她胃里有没有残留的安眠药物成分?
陆寒州张了张嘴,喉结剧烈上下滚动,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我……我知道她是自杀的!遗书写得清清楚楚!
遗书可以伪造,笔迹可以模仿。顾泽松开苏小宝,任由后者像条死狗一样滑落在地上喘粗气,唯独尸体不会说谎。
顾泽指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既然你说她死了,那我今天就以法定犯罪嫌疑人的身份,正式要求行使我的质证权。
开棺。
现在,立刻,马上。
第三章
灵堂外警笛呼啸,由远及近。
红蓝相间的爆闪警灯穿透了浓重的夜色,将殡仪馆门前的白幡染得光怪陆离。
两辆涂装严整的警车猛地刹在台阶前,车门推开,四名身穿制服的民警快步走入大厅,为首的是一位面容刚毅、两鬓微霜的老刑警。
后面还跟着两个提着专业勘验箱、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技术人员。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老刑警环视一圈,目光凌厉地扫过散落一地的香烛、反剪双手的苏小宝,以及戴着手套手握手术刀的顾泽。
顾泽收起手术刀,整齐放回金属箱,脱下乳胶手套,掏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我叫顾泽。现场这几位指控我故意杀人,声称棺材里的死者因我跳楼身亡。但我怀疑死因存疑,甚至死亡事实本身不成立,申请现场开棺核验。
老刑警接过身份证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陆寒州和地上的苏家母子。
死者叫什么?死亡证明和户籍注销手续在哪?
陆寒州强撑着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语气尽量维持着平稳。
警官,我是陆氏集团的陆寒州。死者是我的未婚妻苏阮。她是公众人物,生前遭受了严重的网络暴力和经济压迫,一时想不开……我们家属悲痛欲绝,只求让她安安静静走完最后一程。这个姓顾的故意闹事,不仅带凶器冲撞灵堂,还要求侮辱我未婚妻的遗体!
苏母也连滚带爬地扑到老刑警脚边,抱住老刑警的裤腿放声大哭。
青天大老爷啊!你们可要为民做主啊!我女儿死得惨啊!这个畜生还要在死人身上动刀子,这还有王法吗?我们不验尸!我们家属签字放弃尸检!我们要立刻火化!
老刑警眉头深深皱起,低头看着苏母。
放弃尸检?非正常死亡案件,涉及刑事指控的,尸体检验由公安机关依法强制执行,不需要家属同意。
老刑警转头看向随行的法医。
小周,去调一下市局指挥中心的非正常死亡接处警记录。查一下四十八小时内,全市各大医院及急救中心有没有接收过名叫苏阮的高坠死者。
年轻法医立刻打开警务通终端,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操作。
半分钟后,年轻法医抬起头,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师父,全市各大分局、派出所,以及120急救中心,最近七十二小时内没有任何关于‘苏阮’的非正常死亡接警记录。另外,辖区殡仪馆的系统里,也没有这具遗体的入库登记和冷藏编号。
这句话一出,门外原本叫嚷得最凶的粉丝们,声音瞬间小了半截。
什么情况?没有接警记录?
不是说从二十八楼跳下来的吗?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报警?
连殡仪馆都没登记?那这棺材哪来的?
顾泽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冷淡的弧度。
他缓步走到黑漆棺材旁边,弯下腰,将耳朵贴在了厚重的木板缝隙处。
陆寒州见状,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过来想要推开顾泽。
你离她远点!
顾泽早有防备,身子一侧,陆寒州整个人撞在棺材角上,发出一声闷哼。
顾泽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
嘘。大家安静一下。
灵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顾泽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棺材板上规律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沉闷的回音散开。
紧接着,在绝对的寂静中,棺材内部忽然传出了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嗡——嗡——
那是智能手机调成震动模式后,在木质平面上剧烈颤动的蜂鸣声。
不仅如此,伴随着震动声,棺材内部还隐约传来了一声被棉被死死捂住的、剧烈的倒抽冷气声。
吸气声短促而惊恐。
门外的闪光灯突然疯狂闪烁起来。
卧槽!棺材里有声音!
手机震动?死人的棺材里怎么会有手机震动?
我刚才好像听到喘气声了!妈呀!真见鬼了?
苏母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整个人瘫在地上,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苏小宝更是吓得往后直缩,裤裆处甚至隐隐渗出了一片水渍。
老刑警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常年办案磨炼出来的极致敏锐。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两名警员。
撬杠拿过来。开棺!
不行!绝对不行!陆寒州疯了一样张开双臂挡在棺材前,面目狰狞,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你们没有搜查令,凭什么开我未婚妻的棺材!
老刑警一把推开陆寒州,力道大得让陆寒州连退三步。
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一条,为了确定死因,公安机关有权决定解剖!现在怀疑棺内有被非法拘禁人员或重大刑事案件隐情,所有人退后!
两名民警动作极快,从工具箱里抽出撬棍,精准地卡入棺材盖与棺身之间的缝隙。
嘎吱——嘎吱——
随着金属撬动木料的刺耳摩擦声,原本咬合紧密的棺材盖板,被一点点撬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一股混杂着高级香水味、炸鸡香味以及密闭空间二氧化碳的味道,顺着缝隙猛地喷涌而出。
站在最前面的老刑警和年轻法医脸色同时一变。
年轻法医甚至没忍住,抽了抽鼻子。
这味道……奥尔良烤鸡翅?
顾泽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神色自若地接了一句。
不仅有烤翅,还有浓缩葡萄糖口服液的味道。看来这位死者在黄泉路上,伙食待遇相当不错。
第四章
撬棍发力,棺材钉崩起的声音脆响刺耳。
陆寒州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双眼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起!
两名民警暴喝一声,手臂肌肉紧绷,沉重的棺材盖被彻底掀开,重重翻落在一旁的长凳上。
灰尘在刺目的射灯光芒中弥漫开来。
门外数百名围观群众和粉丝拼命伸长了脖子,连维持秩序的保安都忍不住回头往里看。
几十台直播手机的镜头推到了极致,几千万人屏住呼吸看着屏幕。
然而,棺材内并没有什么支离破碎的血腥躯体,也没有苍白冰冷的尸身。
里面整整齐齐地铺着三层粉红色的鹅绒软垫,甚至还塞着一个毛绒兔玩偶。
而在软垫的正中央,一个穿着白色蕾丝睡裙的年轻女人正手忙脚乱地抓着一床羽绒被,拼命想要把自己的脸蒙住。
女人的耳朵上塞着降噪蓝牙耳机,旁边放着一个啃了半边的汉堡包,还有一部屏幕亮着的最新款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这场灵堂直播的实时画面!
弹幕甚至还在不断滚动。
整座灵堂,在这一刻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连穿堂风吹动白幡的声音,都显得震耳欲聋。
苏母僵在地上,保持着双手合十祈祷的滑稽姿势;苏小宝张大着嘴巴,哈喇子流到下巴上都忘了擦;门外几个举着阮阮一路走好横幅的后援会高层,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裂出来。
扑哧。
不知道是门外哪个吃瓜群众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响亮的喷气笑声。
紧接着,这声笑像是一个引信,瞬间引爆了整座大厅。
我靠!活的!
诈尸了!不对,诈什么尸,她还在嚼汉堡呢!
粉红羽绒被?毛绒兔子?吃着炸鸡汉堡看自己的丧礼直播?
神仙操作!简直特么是小刀拉屁股——开了大眼了!
门外的闪光灯像是疯了一样疯狂闪烁,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汇成了一片狂暴的声浪。
直播间的弹幕在凝滞了五秒钟后,彻底呈现出雪崩之势。
退钱!把老子的哀悼花篮钱退回来!
我特么为了给她哭丧,请了一天假扣了五百块全勤,她在这吃汉堡?
影后!绝对是奥斯卡影后!这演技不拿小金人简直屈才了!
陆总不是说尸骨未寒吗?合着是吃汉堡吃饱了撑出汗了?
棺材里的苏阮死死抓着被子,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她把脑袋埋在羽绒被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尖叫声。
别拍!把镜头关了!寒州!寒州快救我!把他们赶出去!
陆寒州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站在棺材旁边。
他的视线从苏阮娇艳红润的脸颊,移到那吃了一半的汉堡包上,又移到那只毛绒兔玩偶上。
他的脑海里还在回荡着昨天晚上自己独自一人在酒吧买醉、痛哭流涕砸碎了三个酒瓶的画面;回荡着自己写下那篇催人泪下的深情悼词时流下的眼泪;回荡着自己刚刚发誓要让顾泽偿命时的滔天怒火。
一瞬间,陆寒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抽了一百个大耳刮子。
他的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耳鸣声嗡嗡作响。
阮阮……你……你没死?
陆寒州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
苏阮缩在被子里,眼妆早就哭花了,眼线黑乎乎地糊了半张脸,原本精心设计的纯欲小白花形象瞬间变成了深更半夜吓人的吊死鬼。
我……寒州,你听我解释!都是顾泽逼我的!是他逼我的!
顾泽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慢悠悠地走到棺材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里面的女人。
苏小姐,解释之前,先把嘴角的沙拉酱擦干净。
顾泽伸出修长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诚恳而充满探讨意味。
另外,根据人体工程学和密闭空间耗氧量计算,这口棺材长两米、宽零点八米、高零点六米,扣除羽绒垫和毛绒玩具的体积,内部空气大约只有六百升。以成年女性安静状态下的耗氧量,你在里面躺了三个小时居然没有脑缺氧窒息,看来这棺材板上的出气孔钻得相当专业。
顾泽弯下腰,用手指敲了敲棺材底部隐秘处的一个微型电动换气扇。
换气扇连着充电宝,还在呼呼地往里送着新鲜空气。
顾泽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老刑警。
警官,这应该不算刑事命案了。
老刑警的脸色已经黑得能刮下一层锅底灰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转头对着对讲机,几乎是用吼出来的声音下令。
通知分局法制科和治安大队!
封锁现场!
把棺材里那个,还有地上那两个,以及旁边那个陆寒州,全部给我带回局里!
涉嫌寻衅滋事、伪造公文、诈骗!一个都不许漏!
第五章
城南分局审讯室的大门还没合上,网络上的舆论风暴已经刮翻了天。
全网热搜前五名,直接被苏阮两个字霸榜。
热搜第一条:爆!当红网红灵堂假死,棺内啃汉堡被当场捉奸!
热搜第二条:深情霸总陆寒州,豪掷百万为活人办丧礼!
热搜第三条:硬核法医当场开棺,死者掀被惊呼别拍了!
热搜第五条甚至带上了顾泽的名字:顾泽解剖刀下的奇迹。
原本挤在灵堂外的几千名围观群众还没散去,甚至有越来越多的本地网友驱车赶来打卡,把福泽殡仪馆三号厅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厅里,哀乐早就停了,但灵堂还没拆。
苏阮、陆寒州以及苏家母子虽然被带去分局做笔录,但现场留下的烂摊子却还在。
供桌上摆着苏阮的黑白大头照,花圈摆满了回廊,门口还堆着几十个粉丝送来的昂贵挽联和果篮。
顾泽没有急着去警局做笔录。
他在老刑警的特许下,留下来清点现场的证据链。
此时此刻,顾泽正坐在灵堂原本用来给家属答谢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矿泉水。
在他面前,站着几个脸色煞白的青年男女。
这几个人胸前挂着工作牌,是苏阮所属MCN机构的运营总监和活动策划,也是这场假死大戏的幕后推手。
顾……顾先生。
运营总监两腿打颤,连手里的平板电脑都拿不稳了。
这一切都是苏阮和陆总的意思,我们只是打工的执行方啊!策划方案是陆总签字批了五十万预算的,我们真不知道会闹这么大……
顾泽喝了一口水,神色自若地抬起眼皮。
五十万预算?
顾泽放下水杯,瓷杯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运营总监浑身一哆嗦。
五十万能买来市局刑警大队出警,能买来全网热搜第一,还能买来陆氏集团股票开盘直接跌停。
顾泽抽出一份文件,那是灵堂现场搜出来的赞助合同。
让我看看。某品牌汉堡提供赞助支持,要求棺内特写镜头不少于三秒;某品牌粉底液赞助,要求打造‘即使死后依然白皙无瑕’的伪素颜妆容;甚至连这口棺材,都是某高档环保实木家装品牌赞助的?
顾泽每念一句,运营总监的腰就弯下去一寸。
门外看热闹的群众更是爆发出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带货带到棺材里去了?
这特么是真的人血馒头,连自己的骨灰盒都不放过啊!
服了,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离谱的营销!
顾泽合上合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运营团队。
苏阮在假死之前,以被我逼上绝路为由,在网络上发起了‘反职场霸凌及抑郁症救助’的公开募捐吧?
运营总监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点头。
是……募集了……大概三百二十万。
钱款打进了哪个账户?
打……打进了苏阮弟弟苏小宝的个人离岸账户里。
顾泽笑了笑,笑容温和,却让人后背发凉。
数额巨大,且具有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诈骗公私财物数额特别巨大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不仅是她,你们这些参与策划、提供脚本、协助制造假现场的幕后人员,全是以共同犯罪论处。
噗通一声。
运营总监直接跪在了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顾先生!顾大爷!求求您高抬贵手!我们全招!我们把所有的脚本、录音、还有陆总跟苏阮商量怎么给您设套的聊天记录全交出来!只求您跟法官说说情,算我们重大立功表现啊!
顾泽退后半步,嫌弃地避开了对方伸过来的手。
立不立功是公安局和检察院的事。
顾泽转头看向旁边目瞪口呆的殡仪馆馆长。
馆长,这灵堂的租金和白事布置费用,结清了吗?
馆长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苦着脸说道。
没呢!陆总那边只付了五千块定金,说办完丧事统一走公司公账报销。现在他人被抓进去了,这满屋子的花圈、挽联,还有那口实木棺材,一共四万八千块,我都不知道找谁要去!
顾泽掏出手机,点开转账界面。
我先替陆总垫付五万。
馆长眼珠子瞪圆了,满脸不可思议。
您……您替他垫付?他刚才可是要把您往死里整啊!
顾泽神情淡然,收起手机。
钱不能白垫。
顾泽指着大厅正中央那口黑漆棺材,以及四周挂满的白幡。
既然场地费和道具费都齐了,这么多媒体朋友和热心网友大老远跑过来,也不能让大家空手而归。
顾泽转头看向灵堂门口站着的几个白事乐器班子的师傅。
那几个吹唢呐、敲锣鼓的师傅原本正蹲在墙角抽闷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顾泽走上前,从皮夹里抽出一叠厚厚的红色钞票,拍在领头敲大鼓的师傅手里。
师父,会吹欢快点的曲子吗?
敲鼓师傅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钞票,下意识地点头。
会……会倒是会,可这灵堂里吹欢快的……不合规矩吧?
顾泽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格外认真。
死者生前是个开朗的人,如今死而复生,重获新生,是大喜事。
顾泽指着正中央那口敞开的空棺材。
吹。就吹《今天是个好日子》。
音响开到最大,调门提到最高。
办一场庆重生的大型答谢会。
第六章
唢呐声响起的瞬间,整个城南福泽殡仪馆的天花板仿佛都在颤抖。
高亢、嘹亮、充满喜庆气息的旋律,像是一道惊雷,直接把原本阴森肃穆的灵堂炸了个粉碎。
大鼓咚咚作响,镲片光芒四射。
四个白事班子的老师傅鼓着腮帮子,吹得满面红光,甚至还踩着鼓点走起了秧歌步。
灵堂中央,原本写着沉痛悼念苏阮女士的电子横幅,被顾泽亲自改成了热烈庆祝苏阮女士原地复活答谢会。
黑白遗照两旁,被贴上了两张不知道从哪借来的大红双喜字。
原本庄严肃穆的灵堂,画风突变,变成了一场荒诞绝伦的民间狂欢。
门外的吃瓜群众笑得前仰后合,掌声雷动,甚至有人当场掏出红包往功德箱里塞。
绝了!哈哈哈哈哈!真特么是今天是个好日子!
唢呐一响,黄金万两!苏阮要是看到这一幕,高低得再死一次!
顾律师太损了!山上的笋都被他拔光了!
直播间的人气直接冲破了平台历史记录,礼物特效满天飞,把原本的丧葬直播彻底变成了狂欢派对。
而与此同时,城南分局审讯室内。
陆寒州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双手被银色的手铐锁在横板上。
他的领带歪在一边,昂贵的定制西装皱得像抹布,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老刑警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把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扔在铁桌上。
陆寒州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警官!我是受害者!我是被苏阮那个女人骗了!
陆寒州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
我根本不知道她是假死!她昨天给我发微信,说顾泽拿合同逼她去死,还发了一张站在天台边缘的照片!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家人就告诉我她已经跳下去了,遗体被他们偷偷运到了殡仪馆!
我为了给她讨回公道,为了维护她的名誉,我甚至调动了集团所有的公关资源!我怎么可能是故意诈骗?
老刑警拉开椅子坐下,点燃了一支烟,吐出一口青雾。
陆总,别激动。先看看这个。
老刑警伸出一根手指,把文件袋推到陆寒州面前。
陆寒州颤抖着手指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打印资料。
那是一份巨额人身意外伤害保险的投保单。
投保人:苏阮。
被保险人:苏阮。
保险金额:五千万元整。
而在第一受益人那一栏里,赫然写着陆寒州三个大字,后面还附着陆寒州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亲笔签名!
陆寒州的大脑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这是什么?
老刑警冷笑一声。
这份保单生效时间是一个月前。根据保险条款,如果被保险人遭遇非自杀性高坠死亡,第一受益人将获得五千万的全额赔付。
陆寒州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这不是我签的!这是……这是上个月苏阮说帮我买的理财产品!她说只要我签个字,能帮我避税!
更精彩的在后面。老刑警敲了敲桌子,苏阮交代了,这五千万赔偿金,按照计划,扣除买通相关人员的费用后,她和她家里人拿走三千万,剩下的两千万,作为归还陆氏集团上一季度的坏账缺口。
陆寒州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他上一季度因为轻信朋友投资海外期货,亏空了集团两千多万公款,正愁没办法平账。
这件事他只在醉酒后跟苏阮吐露过一次!
苏阮当时抱着他的脖子,信誓旦旦地说会帮他想办法。
原来……这就是她想的办法?
用假死来骗保,用全网网暴顾泽来掩盖真相,顺便帮他平账,最后卷走三千万远走高飞?
陆寒州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呜咽。
她骗我……从头到尾她都在利用我!
审讯室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顾泽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民事索赔清单,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陆先生,精神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啊。
顾泽拉开椅子,在老刑警身边坐下,将清单平铺在陆寒州面前。
陆寒州猛地抬头,死死瞪着顾泽,眼神复杂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有愤怒,有羞耻,有悔恨,更有无地自容的崩溃。
顾泽……你来看我笑话的?
顾泽推了推眼镜,神色平淡。
我是个专业法务,我的时间很贵,没空看跳梁小丑的笑话。我是来送账单的。
顾泽修长的手指在清单上轻轻敲击。
第一项,我的名誉权侵权赔偿,包括你在全网散布不实言论对我的精神损害赔偿,共计八十万元。
第二项,你带领保镖暴力冲击灵堂,企图对我实施人身伤害,造成我的西装撕裂、精神受到惊吓,误工费及医疗检查费,十万元。
第三项,苏小姐假死占用公共资源,我代垫的灵堂租赁费、棺木费,以及刚刚请白事班子吹《今天是个好日子》的演出劳务费,共计六万八千元。
顾泽抬起眼皮,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零头我给你抹了。
一共九十六万。
陆先生,请问是刷卡,还是微信支付?
第七章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陆寒州死死盯着眼前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账单,喉头剧烈滚动,发出嗬嗬的声响。
九十六万。
对于过去的陆大少爷来说,不过是一块名表的零头,或者是开几瓶黑桃A的消遣。
但在这一刻,这薄薄的一张纸,却像是一座重达万钧的山岳,彻底压垮了他最后一丝尊严。
陆氏集团的法务团队在半小时前已经正式通知他,鉴于他涉嫌重大刑事犯罪,且造成集团股价断崖式暴跌,董事会已经全票通过决议,免去他一切职务,并冻结了他名下所有的信托基金和银行账户。
他现在身无分文,甚至还背负着两千万的公款亏空。
我没钱……
陆寒州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板上。
顾泽,我没钱了。我名下所有的卡都被冻结了。
顾泽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陆氏集团董事会的反应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十分钟。
顾泽收起账单,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夹。
没关系,陆先生没有,苏小姐有。
陆寒州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泽。
她哪来的钱?她的钱全在那个离岸账户里,已经被经侦支队全部查封冻结了!
顾泽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叠彩印的微信聊天截图,以及十几张高清生活照。
那些照片里,苏阮穿着清凉的比基尼,正坐在某海岛豪华游艇的甲板上,左右两边各靠着一个身材健硕的年轻男模。
香槟塔、日光浴、还有苏阮脸上那种肆无忌惮的灿烂笑容,与她在直播间里表现出来的重度抑郁症患者判若两人。
这是……什么?
陆寒州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照片上的日期,赫然是半个月前!
那时候,苏阮正躺在陆寒州怀里,一边吞咽着所谓的抗抑郁药物,一边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每天晚上都失眠想跳楼,骗得陆寒州当场给她转了五百万去散心!
顾泽手指划过其中一张照片。
这是苏小姐的私人小号。她不仅用你给的钱在海外包养男模,甚至还用这笔钱在境外购置了两处永久产权的公寓。
顾泽把文件夹推到陆寒州面前。
陆先生,不得不佩服你的专一。你在灵堂前为了她要死要活、准备跟警察拼命的时候,她兜里揣着的那部手机里,还在跟其中一个男模发微信。
顾泽清了清嗓子,用极其标准平缓的声调,念出了最后一张截图上的文字内容。
‘宝贝,再等我三天。等那个冤大头陆寒州把赔偿金和公款打进账户,我就从棺材里假死脱身,连夜坐私人飞机去海岛找你。那个蠢货真以为我爱他呢,碰他一下我都觉得恶心。’
轰!
陆寒州的大脑仿佛被引爆了一颗重磅炸弹。
强烈的眩晕感席卷全身,眼前的世界在剧烈摇晃。
他的胸口疯狂起伏,喉头猛地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铁桌上,溅红了那些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
恶心……她说碰我一下都恶心?
陆寒州像个疯子一样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眼泪和鲜血混在一起流淌。
我为了她,跟家里决裂!我为了她,动用公款!我为了她,去逼顾泽下跪!
结果在她眼里,我就是个蠢货!一个负责买单和顶罪的冤大头!
隔壁审讯室的大门此时正好敞开着。
苏阮戴着手铐,在两名女警的押解下正准备走去羁押室。
听到陆寒州歇斯底里的狂笑声,苏阮脚步一顿,脸色惨白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当她的目光触及桌面上那些散落的照片和聊天记录时,苏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一样,直接瘫软在地上。
顾泽!你侵犯我的隐私!你从哪弄到这些东西的!
苏阮披头散发地尖叫着,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绝望。
顾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迈步走出审讯室。
走到苏阮面前时,顾泽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苏小姐,你假死的时候,手机就放在棺材里。现场作为涉嫌重大命案的犯罪现场,所有遗留电子设备都是法定物证。
顾泽推了推眼镜,眼神冷冽如刀。
刑警大队的技术科只用了三分钟,就破解了你那四位数的锁屏密码。
顺便提一句,你的男模在十分钟前已经发了一条朋友圈,宣布和你单方面解除恋爱关系,并且连夜注销了账号。
苏阮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整个人剧烈抽搐了一下,终于彻底昏厥了过去。
第八章
夜色渐深,城南分局的喧嚣却丝毫没有平息。
苏家母子在另一间审讯室里彻底破防,互相推诿责任的争吵声连走廊这头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母指责苏小宝贪心不足,非要多分五百万才肯去买棺材;苏小宝则疯狂拍桌子嚎叫,说假死的计划是苏母跟苏阮一年前就商量好的,他只是个负责搬运道具的工具人。
一家三口在笔录前狗咬狗,把过去几年里偷税漏税、虚假诉讼、敲诈勒索前男友的破事抖了个底朝天。
老刑警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审讯区走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整理完毕的口供材料。
走廊的长椅上,顾泽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法律文书。
老刑警走过去,将一罐热咖啡递给顾泽。
顾法务,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坚持开棺,这案子要是按照普通自杀处理,或者被他们借着舆论把火化手续强行办了,回头可就真成了惊天大案。
顾泽接过咖啡,道了声谢。
只要程序合法,真相永远比谎言更有力量。
老刑警叹了口气,靠在走廊冰凉的瓷砖墙壁上。
苏阮、苏小宝、苏母,涉嫌巨额合同诈骗、伪造国家机关公文、虚假诉讼以及敲诈勒索,数罪并罚,起步就是十年以上。陆寒州虽然不知情假死细节,但他动用公款两千多万,且在明知保单受益人的情况下协助制造舆论,职务侵占罪是跑不了了。
这帮人,这辈子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老刑警看了一眼顾泽手中的平板电脑。
你手里的这是什么?
顾泽将屏幕转过来,展示在老刑警面前。
这是由三十八家曾被苏阮以‘名誉权侵权’为由敲诈勒索的受害商家,以及一百多名被骗粉丝联合签署的委托代理书。
顾泽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苏阮和她的MCN机构过去三年里,通过自导自演网络暴力、制造虚假抑郁症证明等手段,累计索赔非法获利超过两千万元。
现在涉案嫌疑人已经全部归案,我作为全权代理律师,正式向法院提起附带民事诉讼。
我们要追回所有的非法所得,一分钱都不能少。
老刑警看着顾泽那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庞,眼底流露出一丝赞赏。
后生可畏。看来你不仅是个出色的法医,更是一个让犯罪分子寝食难安的铁血法务。
顾泽关上平板电脑,站起身来,将空咖啡罐精准地扔进五米开外的垃圾桶内。
匡当一声,干净利落。
警察同志,天快亮了。福泽殡仪馆那边的善后工作,也该收尾了。
半小时后,城南福泽殡仪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灵堂前宽阔的广场上。
大厅里的白幡已经被清洁工人全部拆除,花圈被统一运往垃圾处理站,那些荒唐可笑的挽联全被付之一炬。
只有正中央那口黑漆实木棺材,还孤零零地摆在地上。
几个白事班子的师傅已经收拾好了乐器,正数着钞票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加长殡葬转运车缓缓开到了灵堂门口。
车门打开,四个穿着专业防化工作服、戴着厚重防护面罩的殡仪馆工作人员跳了下来,手里抬着一副高强度的合金担架。
顾先生,您预约的特种转运服务到了!
领头的工作人员大声喊道。
顾泽站在台阶上,点了点头。
辛苦各位。把这口棺材拉到市郊的特种垃圾无害化处理厂,进行深度粉碎销毁。
领头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棺材,有些迟疑地问道。
这里面……确定没东西了吧?刚才看新闻,听说昨天晚上这棺材里可是爬出来一个大活人啊。
顾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放心,里面的人已经转移到了该去的地方。
那里有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控,有坚固的铁窗,还有管教干警全天候值守。
比这口棺材,安全得多。
第九章
转运车的尾灯消失在薄雾笼罩的公路尽头。
殡仪馆门前原本堵塞的交通终于彻底恢复了通畅。
几十名通宵守候在现场的自媒体博主和记者们,虽然顶着浓重的黑眼圈,但一个个兴奋得手舞足蹈,正对着手机镜头疯狂输出着昨夜今晨的惊天反转。
而顾泽的个人社交账号,粉丝量在短短十二个小时内,从原本的几万法务行业互关,直接暴涨到了惊人的五百万!
他的主页最新动态下面,评论数已经突破了二十万条。
当代硬核法医天花板!用最冷静的语气,干最狠的仗!
开局逼我下跪,我直接现场解剖!顾律师这波操作简直可以写进法学教材!
陆寒州在看守所里要是能看到那些出轨照片,估计能把牢底给哭穿了。
跪求顾律师开普法直播!我们想看你手撕更多奇葩!
顾泽坐在殡仪馆旁边的全家便利店里,面前摆着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和一盒牛奶。
他咬了一口福袋,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机上的工作邮件。
叮咚。
一条特别关注的微信提示音响起。
发件人是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执行庭法官。
顾律师,关于苏阮、苏小宝涉嫌合同诈骗案的财产保全裁定书已经正式下达。嫌疑人名下未转移的房产、车辆,以及其境内外银行账户内剩余的资金,共计一千八百余万元,已被法院全额轮候冻结。三十八家受害企业的联合民事赔偿诉讼,将于下周三正式开庭审理。
顾泽手指飞快回复。
收到,辛苦法官。诉讼材料及原始证据链已准备完毕,下周三准时出庭。
收起手机,顾泽刚喝完最后一口牛奶,便利店的玻璃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两个身穿昂贵职业套装的中年男女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视线在店内一扫,立刻锁定了坐在窗边的顾泽。
顾泽转头看去。
来人正是陆寒州的亲生父母,陆氏集团的董事长陆振华,以及陆夫人。
此时的陆振华哪里还有平日里百亿财阀掌舵人的从容气度?
他的头发凌乱,眼窝深陷,领口的大衣扣子都扣错了一颗。而陆夫人更是一脸憔悴,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浸满泪水的手帕。
顾先生!
陆振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剧烈喘息着,眼神里充满了近乎哀求的神色。
可算找到你了!顾先生,求求你救救寒州!
顾泽放下手中的牛奶盒,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商界大佬。
陆董,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令郎涉嫌职务侵占罪以及协助诈骗,现在由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主办。您应该去请最顶尖的刑事辩护律师,而不是来找我这个受害方的法务代表。
陆振华脸色惨白,猛地摇了摇头。
顶尖刑辩律师我已经找了三个了!他们看过了案卷,全说……全说法理证据确凿,事实清楚!
陆振华的声音带着颤抖,几乎要哭出来。
两千万的公款亏空,加上他涉案参与制造假死舆论……如果不能取得受害者和公诉机关的刑事谅解书,寒州他至少要判七年以上!
他才二十六岁啊!他要是坐了七年牢,这辈子就全毁了!
陆夫人更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便利店冰冷的地砖上,伸手想要去抱顾泽的腿。
顾先生!千错万错都是寒州那个逆子瞎了眼,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他昨天在灵堂对您出言不逊,我给您赔罪!我给您磕头!
陆夫人哭得泣不成声。
那两千万的亏空,我们陆家认了!今天早上我们已经自掏腰包,全额补齐了集团的财务漏洞!
只要您肯在刑事谅解书上签个字,承认寒州也是被蒙蔽的不知情者,您开个价!五百万,一千万,哪怕两千万,我们陆家当场转账!
便利店的店员吓得缩在收银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窗外几个路过的行人也纷纷停下脚步,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顾泽坐在椅子上,身形笔挺如松。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陆夫人,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邃而冰冷的漠然。
第十章
便利店里只有制冷冰柜低沉的蜂鸣声。
陆夫人跪在地上,仰着头,满眼期盼地看着顾泽,仿佛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振华站在一旁,手指颤抖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早已签好名字的空白支票,推到了顾泽面前的餐桌上。
顾先生,只要你点头,金额你随便填。只要能保住寒州不坐牢,我们陆家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顾泽看着那张薄薄的支票。
在常人眼里,这张纸条足以让人瞬间实现阶级跨越,财富自由。
但顾泽甚至连碰都没碰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将那张空白支票轻轻往前一推,推回到了陆振华的手边。
陆董,陆夫人。
顾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昨天晚上,在那座灵堂里,当陆寒州带着保镖把我按在棺材前,逼我给一个活人下跪认罪的时候。
当门外几百个狂热的粉丝要把我生吞活剥,全网千万人把莫须有的杀人凶手罪名扣在我头上,企图让我社会性死亡的时候。
顾泽抬起眼皮,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陆先生有没有想过,放我一条生路?
陆振华的身体狠狠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灰败无比。
陆夫人张了张嘴,眼泪悬在睫毛上,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如果昨天我没有法医专业知识,如果我没有随身携带器械,如果我没有顶着所有人的唾骂强行报警开棺。
顾泽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位在商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现在的我,已经被你们陆家的公关团队撕成了碎片,成了畏罪潜逃的杀人犯,我的下半辈子,就活该毁在你们儿子的‘深情’和‘冲动’之下吗?
法律不是你们有钱人的遮羞布,更不是可以用支票随意涂抹的橡皮擦。
成年人,做错了事,触犯了刑律,就必须付出代价。
顾泽绕开地上的陆夫人,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迈步向便利店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顾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陆振华一眼。
两千万的亏空补齐了,只能说明你们退赔了违法所得,在量刑上可以争取从轻处罚,但不能免除犯罪事实。
让陆寒州在里面好好改造吧。
至少在看守所里,没有人会骗他的感情,更没有人会借他的刀去杀人。
说完,顾泽推开玻璃门,清脆的门铃声叮咚作响。
晨风拂面,阳光正好。
顾泽走出便利店,沿着人行道大步向前走去。
街道两旁的早点铺已经升起了腾腾的热气,豆浆油条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环卫工人正挥动着扫帚,将昨日风雨留下的落叶清扫干净。
整个城市车水马龙,生机勃勃。
顾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开屏幕。
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来自法务事务所主任的微信。
小顾,干得漂亮!全网都在为你喝彩!市司法局和政法委的领导刚刚打来电话,高度赞扬了你在这场恶性假死舆论事件中的专业素养与依法维权精神,决定授予你‘新时代优秀青年法务卫士’的荣誉称号!
另外,上午十点,三十八家受害企业的法务代表要来我们所举行委托仪式,你准备一下,由你担任首席首席谈判代表!
顾泽手指微动,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他将手机揣回兜里,迎着初升的朝阳,迈开坚定的步伐,向着前方的法院大楼走去。
阳光洒在他笔挺的背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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