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巴掌下去,她撞在门框上,嘴角的血流进脖子。
他踹她,她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没喊。
“你再敢动一分钱,我打断你的腿。”
“明天跟我去卫生院。签个字,说你不治了,自愿的。”
一
秀云是在澡堂子里摸到那个疙瘩的。
花生米大小,埋在肉里,推得动,不疼。
她跟建国说。建国蹲在院里给自行车补胎,头都没抬:“上火了,喝点蒲公英水。”
她喝了半个月。疙瘩长到鸽子蛋大,腋窝里又冒出几个硬豆子。
县医院的大夫看了半天,把单子递给她:“这看不了,你得去市里看。”
市医院,穿刺,一根长针扎进去,“咯噔”一声,像扎在萝卜上。
报告等了五天。
“浸润性导管癌,二期。”陈医生说,“不算晚。瘤子四点八公分。”
她只听懂一个“癌”字。
“能治吗?”
“能。先化疗四个周期,把瘤子缩小,再手术。”
“能活多久?”
“不保准。得看治疗效果,长的活十几年的都有。”
“多少钱?”
“化疗一次自费两千七八,一个月四千多。手术准备三万。放疗一万多。”
她在心里算。七万多。还不算五年的药。
二
家里的钱,她清楚。六万八,压在炕柜后头的铁盒子里。给浩浩娶媳妇的,也是给老屋翻顶的。
那天晚上,堂屋坐了一圈人。建国,婆婆,小姑子。四十瓦的灯泡,照得人脸发灰。
她把大夫的话说完,没人接。
婆婆先开口:“刘庄的桂兰,化了六回,钱花光了,人还是走了。走的时候八十斤。”
小姑子说:“嫂子,化疗就是个无底洞,扔多少钱都听不见响。”
建国抽着烟,一根接一根。
“这钱,是浩浩的。”他说。
“浩浩是我养大的。”
“你治了,这个家就空了。”他把烟头摁在鞋底上,“七万,咱家就六万八,都填进去还不一定够。”
“我挣。”
“你挣?”他笑了一下,“你怎么挣?刷碗人家要你吗?”
她没话了。
婆婆在旁边补了一句:“女人家,别太犟。”
建国站起来,说得轻描淡写:“要不咱俩把婚离了。离了,你爱咋治咋治,我不管你。”
“离就离。”泪珠在眼眶子打转,秀云就是不让它掉下来。
他愣住了。
“明天就去,谁不去谁是孙子!”
屋里静下来了。
他抽了两口烟,又说:“手续麻烦,过两天再说。”
过两天他没提,过半个月也没提。
她后来才明白,离婚要分钱,六万八得分她一半。他舍不得。
那天夜里她躺在炕上,想陈医生说的“能治”。这两个字在这个屋里,像句外国话。
第二天早上,她说:“我还是想治。”
建国把碗往桌上一墩,粥洒了一半:“你自己想办法挣。这个钱,我一分不拿。”
三
她第一次拿钱,是个星期三。
建国去邻县做工,三天不回。她撬开炕柜,取出存折。密码是浩浩的生日。
“一万二。”
柜员数钱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第一次化疗在六楼。
护士在她右胳膊上埋了根管子,从肘弯通到胸口,叫 PICC,管子露在外面五公分,贴着白纱布。
药水是红的,一大袋,像一袋血。护士戴两层手套:“这药漏到肉里会烂。”
上药前,护士问:“止吐药两百一针,医保不报,打不打?”
“不打会咋样?”
“吐三天。”
“我不吐。”
护士看了她一眼:“那你签个字。”
她看着那袋红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心里算,一滴得多少钱?
同屋的赵姐比她大两岁,第六次化疗,头发刚长出薄薄一层,像刚出壳的小鸡。
“头两回最难受,扛过去就好了。”赵姐说。
“你花了多少?”
“十来万。把牛卖了。”
“值吗?”
赵姐笑了一下:“我都活两年了,你说值不值?”
药快滴完的时候,护士要来拔针,秀云拦着不让拔,说袋子里还有点,再多滴一会儿,扔了浪费,是花了钱的。
出院那天,她把剩下的钱塞回铁盒,把出院单子塞进灶膛。火苗舔上去,纸卷起来,黑灰都没飘出灶膛。
回家那三天,她趴在炕沿边上吐,吐完面条吐酸水,吐完酸水吐黄水。
建国在外屋吃面,吃完去修车子。她喊他倒碗水,他在院里吼了一句:“自己不会倒?”
她吐的时候算了笔账:两百一针,吐几次就省下来了,值。
第二个礼拜,头发开始掉,一把一把的掉。家里人骂她弄得哪里都是头发,恶心,她索性拿剪子剪了个干净,跑地摊上买了顶鸭舌帽,深灰色,二十块,搞价搞到十八。
帽子松松垮垮的,做工很粗糙。帽檐下面还耷拉着几根碎线,她说碎线在眼前飘着,跟自己头发一样。
拿来的这一万二,够她买三个月的命。
四
建国是从短信上知道的。
那天晚上秀云在家里热粥。他进来,一身的酒气。
“钱呢?”
她没说话。
建国上去就是一巴掌,她狠狠撞在门框上,嘴角磕破了,血顺着下巴流进脖子。他抬脚踹她,她蜷缩着抱着头,没喊。
婆婆屋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婆婆没出来。
打完了,他坐在门槛上点烟。这回手没抖。
“你再敢动一分钱,我打断你的腿。”
她捂着嘴,血从指头缝里往下滴。她蹲在地,居然觉得不怎么疼疼。化疗药比这疼多了。
“明天跟我去医院。”
“干啥?”
“签个字,说你不治了,自愿的。”
她抬头看他。
“你签了,这事就算了。你不签,这个家你也别待了。”
她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忽然哭了。四十八岁的男人,蹲在门槛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秀云,我不是不心疼你,咱家是真没那么多钱。”
她也哭了。
第二天,建国把她的身份证、医保卡、手机全收走,锁进铁皮工具箱,上工去了。
秀云站在院里,忽然发现,她连怎么证明自己是谁,都没办法证明。
五
一个多月后,她又拿了八千。分三次取,每次两三千。她想,够两个周期。
第二次化疗的第二天早上,建国偷偷跟着她出现在了医生诊室门口。
“这病不治了,你们把药停了。”
陈医生抬头:“你是谁?”
“我是她男人。”
“她自己签的字。她自己的病,她自己说了算。”
“她脑子有病!”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们医院就是想挣钱!一个农村女人,你们让她花七万,良心让狗吃了?”
诊室外站了一圈人。
陈医生把笔放下:“你可以不签字,不出钱。但你没权力替她放弃。”
他骂骂咧咧地出来,把她的包拎起来,里面的钱全掏进自己兜里。赵姐正啃苹果,看到这里苹果举在半空,没咬下去。
“回家!”
“我不回!”
他嚷嚷着:“你要死,死外头。别死在家里,晦气!”
她无力的看着他。
“别围着看了。她这病治不好,钱白瞎了。”
他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赵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钱,塞给她:“拿着,一千,算借你的。等你好了再还我。我这条命保住了,算积德;保不住,你替我烧两张纸,就当还钱了。”
秀云说:“我要是能再活两年,我就知足了。”
赵姐说:“两年够干啥的,你得好好活着,狠狠打他们的脸。”
那天夜里她躲在厕所数钱。钱上是汗,软的,贴在手上发黏。
六
她回家的时候,铁盒子不见了。
炕柜里空着,只剩一圈尘土印。她把家翻了一遍:棉被下面,箱子底儿,房梁上,橱柜里,烂鞋盒一个一个翻,厚衣服一件一件抖。
翻出十七块五,一张过期存单,还有浩浩小时候的存钱罐,一只掉漆的小猪,摇一摇,里面有响。
她给婆婆跪下了:“妈,你去跟他说说。我就想做手术,做完我就出去打工,挣了钱还他。”
婆婆把她扶起来:“这钱是浩浩的。你花了,浩浩咋办?”
“浩浩是我生的。”
“浩浩是咱家的根儿。”
那天夜里,她没开灯,坐在炕上想。
她想二十岁嫁过来的时候,嫁妆是一台缝纫机;怀浩浩的时候没人在旁边伺候,什么活都得自己干,想吃个煮鸡蛋婆婆都心疼,说是给建国做工辛苦,留着给他补身子;想浩浩小时候发烧,建国在炕上打呼噜,她整宿盯着浩浩,围着炕头转圈。
那时候她也没钱,可她有精神。
她狠下心把小猪砸开了一块。
一分、五毛、一块,摊了一炕,数了三遍:一共六十三块四。
她把钱一张张捋平,又装回去,用胶布把裂缝粘上。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来刷锅、扫院子,给建国煮了一锅面,卧了两个鸡蛋。
然后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了。
七
那天她疼得受不了,去抽屉拿药。
药没了。她跑去问建国。
“扔了。”建国擦着摩托车,头都没抬。“吃那玩意儿上瘾,跟抽大烟一样。”
“那是止疼的。”
“止疼?止疼药都上瘾。”
她跑到院外的垃圾堆,用手一捧一捧地扒。
在烂菜叶,煤灰,碎玻璃里扒出一个药盒,里面还剩三片,泡在汤水里,黏糊糊的有些化开了。
她把三片药泥抠出来,往嘴里喂了一片,又从兜里找出半张卫生纸来把剩下两片包好。在衣服上蹭了蹭手,然后蹲在垃圾堆旁边哭了。
哭完,抹了把脸,出门了。
刘金兰的饭馆在汽车站旁边,六张桌子,卖烩面和卤肉。刘金兰是她以前纺织厂的工友。
“洗碗,一天五十,下午五点到十一点。你能行?”
“能行。”
后厨水池矮,她得弯着腰。冬天水凉,洗洁精烧手,手背裂开一道道口子,像旱了的地。
她右胳膊上那根管子不能沾水。每天早上,她用保鲜膜把胳膊缠三层,胶带封死两头,只让左手下水。她缠得比给自己穿衣裳还仔细。
有一回胶带没封好,水渗进去,胳膊肿了三天,换药花了七十。
刘姐问她胳膊上是什么。
“烫的,落了疤,见不得水。”
白天她还有一份活,宾馆保洁,一天四十。擦桌子,换床单,刷马桶。客人剩下的半瓶水,她带回家烧开了喝。
化疗后她闹肚子,一天跑七八趟厕所。她不敢喝水,嘴皮裂得说话都疼。有一回没憋住,把裤子弄脏了。她在宾馆厕所里蹲了半个钟头,把裤子洗了,穿着湿裤子回的家。
那天下着雪。
中午回家睡两个钟头。疼得睡不着,就吃半片药。
有一天她在后厨晕过去了。刘姐又是掐人中,又是往她脸上拍冷水,半天她才睁眼。
“低血糖。”她说。
刘姐给她下了碗面。她吃两口,跑出去吐了。回来刘姐把面端走,换了碗白粥,什么也没问。
八
头一个月工钱两千七,刘姐多给了四十。刘姐还把自个儿换下来的旧手机给了她,说有事好找。
她把钱揣在贴身兜里。去市里车票八块,她舍不得,走半个小时到城东头搭顺路货车,司机要了五块。
她跟建国要身份证,建国不给,她就趁建国不在的时候,去婆婆屋里偷户口本。去公安局办新证下来要二十天,她就疼了二十天。
补完证,她就把户口本偷偷还回去。
等手续齐全,白细胞二点八,人一直发烧。陈医生说:“达不到标准,先打三天升白针。”
一针一百八,三针五百多。
她问:“不打行不行?我回去养养。”
“你怎么养?补白细胞要吃高蛋白,你有钱买肉买鸡蛋吗?”
“你这个数,不打下礼拜也上不了药。拖一天,瘤子长一天。”
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把钱攥手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去交了钱。
三针打完,上药。
结完账,兜里剩二十块。她在医院门口买了个一块五的烧饼,掰了一半,另一半装兜里。
她用浩浩上学时候剩的旧作业本从中间裁开,对折,用锥子扎上孔,拿线缝了个小本子。第一行写上十一月二十,第二行写“收入 2740”,第三行准备写“支出 3180”,想了想又写在了第二行后面。下面画了一条线,底下写“差 440”。
以前的收据她一张没扔,叠好夹在小本子里,秋衣上让她缝了个口袋,身份证和小本子一起都放了进去。
一个月一张条,一张条三千一。
九
十一月二十三,赵姐死了。
电话是赵姐的女儿打来的,用的还是赵姐的手机。屏幕上跳出“赵姐”两个字。
“阿姨,我妈走了。”带着哭腔。
她握着手机站在灶台边,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滋啦”响。
第二天她去了赵姐家,倒了三趟车。在村口买了一刀黄纸,五块钱,没买冥币,太贵。
灵堂搭在院里。遗像是赵姐化疗前照的,头发黑黑的,烫过,卷着,比她活着的时候有精神多了。
她算了算,赵姐从查出病到走,两年零四个月。
赵姐的女儿拉住她的手,塞给她一个塑料袋:“我妈说给你的。”
一顶假发,半盒止疼药。
她鞠了三个躬。赵姐给的那一千块,她一直记着,没还上。
回程的班车上,她戴上假发。车窗里映出一个人,头发黑黑的,脸是灰的。她看了两眼,又摘下来。
十
浩浩是十一月回来的。
他染了头发,穿一双白鞋,鞋帮上干净得没有一个泥点,时不时还擦一下。
进门看见她的帽子,他脚步顿了一下。
“妈,你咋……”
“掉了。化疗掉的。”
他没接话,把包放下,去院里抽烟。
晚上吃饭,他问建国:“爸,钱还在吧?”
“在。”
“我对象那边,要八万八。”他说,“我跟她说好了,我家拿得出来。”
她端着碗,一口没动。
第二天,浩浩说:“妈,我跟你聊聊。”
“你说。”
“你别治了。”
她抬起头。
“我算过了,你这病治到最后也是人财两空。你把钱花了,我拿什么结婚?我二十二了,我同学孩子都会走了。”
她想起他小时候一发烧就搂她脖子,说,妈,我不打针。
“浩浩。”
“妈,你别怪我。你要是真疼我,你就——”
她把碗摔了。粥溅了一地。
“我疼你?”她说,“你小时候发烧你爸不管,我整宿在你炕头守着。我疼你二十二年,疼出个白眼狼!”
“你骂谁白眼狼?”
“骂你!”
他看了她一会儿:“行,我走。”
他在里屋收拾东西。她听见翻抽屉、翻柜子,“咣当”一声。
她过去看。
他正蹲在柜子前,把小猪存钱罐里的钱往兜里倒。一分、五毛、一块,哗啦哗啦。
“你干啥?”
“这本来就是我小时候攒的。”
她没动。
他倒完,把空罐子放回柜子,拎起包。
他走了。
她蹲下去捡那个空罐子。胶布还粘着,裂缝里卡着一毛硬币,他没倒出来。她把那一毛钱抠出来,攥在手心。
她拿着一毛钱,去小卖部买了个糖。最便宜的糖两毛,她头低了下去,说不要了。扭头准备走,老板一毛钱给了她一颗。
糖甜的,浩浩小时候也老跟她要钱买。
浩浩再没打过电话。她打过去,响两声就挂。有一回接了:“妈,我忙着呢。”背景里有女孩子的笑声。
十一
腊月初七,后半夜。
她疼醒了。这回不一样,疼得蜷成一团,牙咬着枕巾,还是哼出声来。
建国在炕那头翻了个身。
“哼唧啥?烦死了”他说,“你要是死了就清净了。”
她不哼了。
她把被角塞进嘴里,咬住。咬到牙齿发抖。
过了不知多久,她想上厕所。扶着炕沿下来,穿上鞋,披上棉袄,推门出去。
院里零下十几度。煤堆在墙根下,落了一层雪。
她蹲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腿一软,栽了下去。
脸贴在盖煤堆的那层雪上。
雪是凉的,风也是凉的,底下的煤渣是硬的。风刮在脸上,一下,一下,跟刀子割一样。
割着割着,她忽然觉得舒服。
那股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被凉气压下去了。凉气从脸皮往里渗,渗到脖子,渗到胸口,疼的地方一个一个缓下来,像灶膛里柴火烧完了,火一点一点地灭。
她想,就这么躺着吧。
她甚至有点感激这风。
她想起听谁说过,冻死的人,最后都是觉得暖和的。
那我这是要死了?
想到这儿,她居然松了口气。
死了就不疼了,死了就不用再花那剩下的三万了。
她甚至想,埋在这堆煤旁边也挺好,一把火烧了还能省一口棺材。
屋里的灯亮了。
建国站在门口,披着棉袄,眯着眼。
“秀云?”
她没应。
他看了一会儿,风从屋里灌出来,他缩了缩脖子。
“死了还好呢。”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煤堆听的。
他把门带上,回屋了。
她听见他躺下时炕席的响声,然后是呼噜,一起一伏,很稳。
风还在刮。
刮到后来,凉气不是凉的,是咬人的。她开始抖,抖得牙磕牙,抖得脸底下的雪“沙沙”的响。
再后来,她连抖都抖不动了。
十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冻醒了。
半边身子是木的,手指头弯不了。脸贴在雪上,冻得没有知觉,雪化了,露出地下的煤渣。
疼又回来了。她再也不敢嫌它了。
她把手指插进煤堆,一寸一寸往前挪,从煤堆上挪下来。膝盖磕在冻硬的土上,“咚”的一声。
低头,看见雪地上一个白塑料的东西,是她的药盒。药盒里还剩三片,是她今晚从后厨带回来的。估计是摔倒时从兜里甩出去的,药盒盖摔开了,药撒了。
她把手插进雪里划拉,找撒出去的药。手指是木的,什么也摸不着。
忽然,指尖碰到一个小硬东西,圆的。
她用手指捏住,捏出一颗。又摸了一会儿,捏出第二颗。
还有一片。她把那一小块雪地摸遍了,没摸着。雪还在下,把她摸过的地方又盖上了。
她把两片药含进嘴里,压在舌头底下。苦味一下子化开,苦得舌头发麻。
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口,推门。
门没插。
屋里黑着。建国的呼噜一起一伏。
她摸到床边,脱鞋,躺下去。躺的离建国很远,怕寒气冷到他,怕他醒了又骂。
被子是凉的。她把自己蜷起来,牙一直打颤。手夹在两腿中间,夹了半天,还是木的。
她想起嘴里还含着药,药没怎么化,咽了一颗。吐在手心里一颗,塞到枕头底下。
她睁着眼看房顶。房顶上有一块黑,是漏雨洇的,她看了二十多年。
天亮了。
建国起来,穿衣,洗脸,吃饭。碗筷响。他没叫她。
门“咣”地带上。摩托车响了两声,突突突地开走了。
她躺在床上,起不来。
十三
中午,她想喝水。
暖壶在桌上,三步远。她够不着。
她滚下床,趴在地上,往前爬了三步,够到暖壶,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一股铁锈味。
天黑的时候,刘姐来了。
她是来送工钱的。秀云今天没上工,电话也打不通,她怕秀云出什么事。
刘姐一推门,先闻见一股味。后来听她说,她当时以为人已经没了。
她摸秀云的额头,烫得缩回手。
“秀云!秀云!”
秀云睁开眼,笑了:“刘姐,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烧的这么厉害?”
刘姐喊来隔壁二婶,两个人把她架上三轮车。
县医院说,感染太重,得转市里。
刘姐跟着去了。挂号、押金、车费,垫了八百。
刘姐给建国打了电话。
建国是晚上十点多到的。他在病房门口站着,没进去。
刘姐出来看见他,劈头就骂:“你媳妇烧到四十度,你人呢?”
他不说话。
“你还算个人吗?”
他还是不说话。
脏话烂话骂了半天,刘姐骂累了,坐在椅子上喘气。
建国站了一会儿,蹲下去,靠着墙。
他一直蹲到天亮,仍旧不说话。
天亮了,她醒了。看到建国蹲在墙根下睡着了,头歪着,嘴角挂着口水。脚边两个包子,凉了。
他醒了,看见她睁着眼,愣了一下。
“醒了?”
“嗯。”
他把包子递过来:“吃。”
她咬了一口,包子皮又冷又硬,咽不下去。
他蹲到床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说,“我说那话……”
“哪话?”
“‘死了还好呢。’”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看着他。
“我是怕。。。”他说,“我怕人财两空。我怕人没了,钱也没了,孩子娶不上媳妇,我老了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她没说话。
“你看见我了。”她说。
他低下头。
“我在煤堆上趴了半宿。”她说,“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为啥不拉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半天,他说:“我怕把你弄进来,你又跟我要钱。”
她闭上眼睛。
他哭了。眼泪掉在鞋面上,砸出两个小点。
“秀云,”他说,“我不是人。”
她没应。
他抹了把脸,站起来,出去交钱。
三千八。他交的。交完把单子放在她枕头边:“就这一回。”
“你哪来的钱?”
他没答。
“下一回,”他说,“我真没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这个背,背过她,也打过她。
她忽然觉得他可怜。可怜完了,账还是那本账:三万,还是三万。
十四
腊月里复查。
陈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看了很久,又翻出九月那张并排比着。
“小了。从四点八缩到两点九,效果比预想的好。”
她只听懂了“小了”。
“能手术吗?”
“能。再打一个周期,年后手术。”
“多少钱?”
“连住院准备三万。医保报一部分。”
“三万。”她重复了一遍。
她点头。点头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手术要家属签字。”陈医生说,“你男人能来吗?”
“我儿子签吧。”
从医院出来,她在东边那条街上站了一会儿。一排小店:花圈,寿衣,骨灰盒。
她进去了。
“寿衣多少钱?”
“四百八的也有,两千八的也有。”老板抬了下头,“要啥样的?”
“四百八的是啥样的?”
老板抽下一个包,打开。蓝布的中式衣裳,五件套,料子薄,针脚粗。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凉,跟煤渣一样凉。
四百八。够打两针升白针,还剩一百二。
“我看看。”她把衣裳放回去,出了门。
那天夜里,她翻到本子最后一页,写:
“浩浩:小猪里的钱你拿走了,那是你攒的,该你拿走。你漏的那一毛钱妈买了糖,甜的。”
“赵姐一千,刘姐八百,妈没还上,你能替妈还吗?”
写完她看了半天,撕下来,想扔,又没扔,对折又夹进了本子里。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写:“初八。夜班。”
十五
年三十,建国热了半只烧鸡,就着酒,吃得满嘴流油。没问她吃没吃。
初八早上,她把四千二百块钱用手绢包好,揣进贴身的兜里,一路上摸了摸,怕丢。
住院处的人说,手术押金三万,先交钱,再排床。
她把四千二递进去:“先交这些,剩下的我凑齐了再补。”
“不行。三万,一分不能少。”
她站在窗口前没动。后面的人说:“你快点。”
她让到一边。
她给建国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接了。
“我在医院。手术要家属签字。”
“我没空。”
“你就来一趟。”
“我说了我没空。”他顿了一下,“秀云,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三万,你上哪儿弄三万?你就是把自个儿卖了,也凑不齐。”
“那你把户口本给我,我办大病救助。”
“不给。办那玩意儿丢人。”
电话挂了。
她又给浩浩打。
响了很多声,他接了。
“妈。”
“浩浩,妈要手术,医院要家属签字。”
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回不去。”
“你就回来一天。”
“我对象那边谈好了初十订婚。”
“那你订完婚回来?”
“妈。”他顿了顿,“你别做了。”
“啥?”
“你别做了。那三万你留着。我订婚要钱,结婚要钱,买房要钱。你这病——”
她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椅子上,手机还举在耳边。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亮了一会儿,黑了。
她给刘姐打。
“刘姐,夜班还缺人吗?”
“缺是缺,就是累。后半夜洗到天亮,腰都直不起来。”
“我能干。”
“你行吗?你那身子……”
“我行。”
“那行,今晚上你就来吧。”
那天夜里三点,她蹲在后厨水池边,胳膊上缠着保鲜膜,一遍一遍刷碗。洗洁精的泡沫漫到手背上,裂口辣得钻心。
疼得厉害了,她直起腰,靠着墙站一会儿,从兜里摸出半片药,干咽下去。
那半片,是煤堆上捡回来的两片里,剩的那片掰的,没舍得吃。
她算过,还差两万五千八。按一天九十块算,要二百八十六天。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二百八十六天。
水很凉。跟那晚的煤渣一样凉。
她把手又伸了进去。
“总得活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