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分班那天,许柠在新教室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才敢进去。
里面闹哄哄的,有人在追着打,有人趴桌上补觉,有人扯着嗓子喊“你暑假作业写完没借我抄抄”。她抱着书包贴着墙根溜进去,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头埋得很低,刘海挡着半张脸。
没人看她。没人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早就习惯了。
开学第一周,她就把班里的人认全了。准确地说,是把热闹的圈子和安静的人分清楚了。前排那群男生女生是核心圈,课间永远围在一起聊游戏聊追星聊昨晚的综艺,笑声能穿透整条走廊。中间几排是过渡区,偶尔搭两句话,偶尔传个零食。她坐最后排靠墙,属于第三类,基本没人搭理的那种。
许柠初中就这样。高一还是这样。她觉得自己大概天生就是这种命,扔人堆里找不着,少了她也没人发现。全班四十几号人,跟她固定说话的只有同桌,一个比她还能睡的女生,俩人一天对话不超过五句。
她从来不主动找人聊天。课间别人三五成群去小卖部,她坐在座位上假装看书。体育课自由活动,她蹲树荫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班上建了QQ群,她加了,消息免打扰,从来不冒泡。群里每天几千条消息刷过去,没人@过她一次。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么安安静静过完高中三年。
然后她注意到苏晏白。
苏晏白坐第二排正中间。个子高,皮肤白得发光,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牙齿很整齐。他是那种老师上课点名回答问题会先看他一眼的人,因为他肯定会举手救场。他是那种运动会报名表填不满时第一个被想起的人,因为“找苏晏白他肯定跑”。他是那种女生私下聊天会提的名字,因为“他脾气是真的好”。
许柠观察过他很久了。她发现他跟谁说话都带着笑,给后桌讲题讲到第三遍还是不烦,帮隔壁班搬书搬得满头汗还笑嘻嘻说“没事儿当锻炼了”,食堂阿姨多打一勺菜他都能夸一句“姨你今天气色真好”把阿姨哄得眉开眼笑。
他对谁都好。好得许柠觉得这种人跟她隔着十万八千里。
1.
期中考试之后老赵拍着讲桌宣布大换座。
“按成绩排啊,念到名字的自己搬,快点别磨蹭。”
许柠成绩中不溜,等了半天才听到自己名字,后面紧跟着一句“苏晏白后面”。
她脑子空白了两秒。苏晏白后面。坐他正后方。她抱着书往那边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码课本码了三遍没码齐,最上面那本啪地掉地上,砸在她脚趾上,她咬着嘴唇没敢吭声。
“你没事吧?”苏晏白回头看她,手里还拿着刚发的卷子。
“没、没事。”她蹲下去捡书,脸已经烧起来了。
“我帮你?”他手伸过来了。
“不用不用不用!”她连说三遍,抱着书往后退,后腰磕在桌角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苏晏白乐了,转回去跟旁边男生说了句什么,许柠没听清,只看见那个男生往她这边瞟了一眼,也笑了。她恨不得钻进桌洞里。
第一节课她全程僵着背,脊梁骨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苏晏白的后脑勺就在她正前方三十厘米的位置,她能看见他头发丝被电扇吹得微微晃,能看见他后脖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还能看见他校服领子没翻好,折进去一个角。
她盯了那个折角整整一节课,想提醒他又不敢。下课了他站起来伸懒腰,自己发现领子折了,随手翻好,跟前桌聊着天出去了。许柠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前后桌坐了一周,她跟苏晏白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基本都是他回头借东西,“修正带借我一下”“橡皮有吗”“你卷子写完了吗我看一眼”,她递过去,他接过来,用完还回来,说句谢谢。就这些。
她连“不客气”三个字都说得磕磕巴巴。
第二周周一,早上第一节课她就觉得不对劲。昨晚没睡好,早饭也没吃,坐了两节课开始头晕,眼前一阵一阵发花。她趴在桌上假装记笔记,其实笔尖在纸上画圈,等着这股劲儿过去。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戳得黑板笃笃响。苏晏白忽然侧过身来,动作很轻,右手往后一递,掌心里躺着半块巧克力,锡纸包装剥开了一半。
他没回头,就是手往后伸着,像递卷子那样自然。
许柠愣着没接。
他又把手往后送了送,这次侧过来半个脸,眉眼弯弯地冲她笑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口型是“快吃”。
动作很小,很隐蔽。老师背对着全班在写公式,没人看见。许柠伸手把那半块巧克力拿过来的时候指尖都在抖,锡纸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觉得大得能掀翻屋顶。
她把巧克力塞进嘴里,脑子里回想着他刚刚的笑容,感觉到脸开始迅速升温,直接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了。
他注意到她了。全班那么多人在听课,谁都没发现她不舒服,只有他回头了。他给她糖,还偷偷冲她笑,还比口型让她快吃。这要是搁别人身上,她可能还能劝自己别多想,可他做这些的时候那个表情,那个笑,非常让人忍不住心动呀。
许柠攥着那张锡纸在桌洞里坐了一整节课,手心出了好多汗。她把锡纸捋平了夹进笔记本里,跟后来攒的薄荷糖纸、水果糖纸放在一起。那个笔记本她专门空出最后几页贴这些东西,每张糖纸旁边还标日期。
她开始每天带糖。薄荷糖、水果糖、奶糖换着来,趁苏晏白不在的时候放他桌角笔袋旁边。一开始还偷偷摸摸,后来放习惯了,动作越来越快,有时候他刚走开她就能把糖放好再缩回去,前后不到两秒。
苏晏白第一次发现糖的时候还回头问了句“谁的呀”,周围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他也没追问,拆开吃了。吃完回头冲她说了一句“谢了啊后桌”,语气随意得很,跟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差不多。
许柠耳朵尖红了一节课。
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一天就放一颗。多了怕他起疑,怕他觉得她莫名其妙。有时候她挑半天,绿色包装的薄荷糖看着清爽,放周一。橘色的水果糖甜一点,放周三。粉色草莓味的那颗她留了最久,放在周五,因为周五下午有大扫除,他心情会好。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留意过这些糖哪天是什么味道。估计没有。他拆开就吃,吃完说句谢谢,转头就忘了。
但她还是放。
2.
公开课那天许柠差点死过去。
英语老师提前一周就通知了,说区里有人来听课,所有人必须穿校服,上课要积极发言。许柠最怕这个。她英语成绩还凑合,但她怕站起来说话。她声音小,一紧张就结巴,初中有次被叫起来念课文念到一半卡壳了,全班笑了她小半年。
那天后排坐了一排听课的老师,班主任老赵搬了把椅子坐过道中间盯着。英语老师抽人回答问题,许柠把头埋得低低的,心里默念别点我别点我别点我。
“许柠,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看她,听课老师也抬头了,老赵在过道里换了个坐姿,目光扫过来。
她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听力材料里那个男的到底约了女的几点见面来着?她刚才光顾着紧张了,什么都没听进去。手心全是汗,课本边角被她捏皱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似的发不出声。
英语老师又重复了一遍问题,语气里已经带了点催。
许柠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她最怕这种时候,所有人看着她,等着她出丑,她脑子里嗡嗡响,恨不得原地消失。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视线余光里苏晏白的肩膀动了一下。他侧过身,像是弯腰捡东西,脸微微偏过来对着她,嘴唇动了动,口型很慢很清楚:“七点半。”
许柠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张嘴把答案念了出来。
“对,七点半,坐下吧。”英语老师点头示意她坐。
她坐下去的时候腿还在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抬头看了一眼前面苏晏白的后脑勺,他早就转回去了,若无其事地在课本上画线。
许柠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救了她。当着全班的面,那么多人看她笑话,只有他帮她了。他侧过身来的那个动作,那种“我帮你掩护”的默契,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别人窘迫他会管吗?别人站起来答不上来的时候他就是跟着大家一块儿看热闹吧。可他管她了。
下午放学之前,苏晏白转过来,手里拿着手机晃了晃:“哎许柠,你微信多少?加一下呗。”
许柠正在收拾书包,手一抖把笔袋打翻了。
“加……加微信?”
“对啊,班里好多人我都还没加。”他把手机往她面前递了递,“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那时候全班社交都用QQ。群里聊天、传文件、约着出去玩,全在QQ上。微信只有跟家里长辈联系才用,班里同学之间基本没人提微信的事。苏晏白主动问她微信,连QQ都没要。
许柠手忙脚乱掏出手机,屏幕解锁划了三遍才划开。她调出二维码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抖,苏晏白扫完了冲她笑了一下:“行了,以后有事微信找你啊。”
他晃了晃手机转回去了。许柠攥着手机坐在座位上,盯着屏幕上那个新出现的头像看了好久。是苏晏白自己的照片,白T恤,篮球场,笑得露出虎牙。
那天晚上她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跟苏晏白的聊天界面点开又关掉,关掉又点开。她打了三行字删了,又打两行删了,最后发了个表情包过去,是只小猫探头说“你好”。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不敢看,过了五分钟才摸出来。
苏晏白回了一个狗狗摇尾巴的表情包。就一个表情包,什么话都没说。
许柠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十分钟,把手机贴在心口上,弯着眼睛笑了一会儿。然后她又开始担心,自己发的是不是太突兀了,他会不会觉得她烦,明天到教室会不会尴尬。
第二天到教室,苏晏白头都没回,跟往常一样问她借卷子。就这。微信加了跟没加一个样,除了那天晚上互发的两个表情包,聊天记录一片空白。
但她心里有底了。他主动加的她。班上那么多人他不加,他加她。许柠把这个当成了一颗定心丸,每当她开始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的时候,就把这件事拎出来想一想,然后告诉自己:他跟别人加的都是QQ,就加了我一个微信。
就加了我一个。
3.
高三体育八百米测试那天,许柠从早上起床就开始心慌。
她体育本来就差,八百米更是要她命。中考那会儿跑了个四分半,差点没及格。高中这两年每次体测前一周她就开始失眠,跑完了腿疼三天。
那天下午太阳挺大,全班站操场边上等着。男生先跑,女生围一圈看。苏晏白跑一千米的时候跟玩似的,最后一圈还能加速超两个人,冲线的时候周围一片叫好声。他喘着气回来,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好几个女生给他递水,他挨个接过来挨个说谢谢。
许柠站在最外圈,手里攥着自己带的矿泉水瓶没敢递过去。人太多了,她挤不进去,也不好意思挤。
女生八百米开始检录的时候,她腿已经开始软了。周笑笑她们几个体育好的站在起跑线旁边说说笑笑互相打气,许柠一个人蹲在边上系鞋带,系了两遍都是松的。
她早就习惯没人管了。
发令枪响之前,她站在起跑线最外道,低着头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别那么紧张。这时候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许柠,加油!你可以的!”
她抬起头,苏晏白站在跑道内侧离她最近的位置,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冲她挥了挥,笑得特别亮。他专门从男生堆里走出来的,她看见了。他站的那个位置,旁边没有别人,就他一个。
许柠的心跳猛地窜了一截,比刚才紧张的时候还快。
他叫她的名字了。他专门走出来给她加油了。她偷偷扫了一眼旁边几个女生,没有,没人有这待遇。就她一个。她跑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跑到四百米岔气了她都没停下来,咬着牙硬撑,最后一百米冲刺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苏晏白站在跑道边冲她笑的样子,想着到了终点还能看见他。
她冲线的时候眼睛第一时间往那边找,苏晏白还站在那儿,跟旁边男生说了句话,一扭头看见她跑完了,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许柠弯着腰喘得肺都要炸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我赌赢了。
就这四个字。她没写赌了什么,但她心里清楚。她把整颗心押上去了,觉得苏晏白肯定也是喜欢她的,不然为什么专门走出来给她加油,为什么全班那么多人就喊她名字。
她开始偷偷想以后的事了。想他会不会找她聊天,会不会约她周末出去,想毕业了能不能报同一个城市的大学。她越想越远,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笑完了又觉得自己好傻,赶紧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但她控制不住。每次他回头跟她借东西,每次他随口问一句“你吃早饭没”,每次他在走廊上碰见她点个头笑一下,她心里那个存钱罐就哐当响一声,又存进去一枚硬币,沉甸甸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4.
体测之后第二周,许柠的存钱罐被人砸了。
砸得悄无声息,连个响儿都没有。
那天下午课间,她趴桌上装睡,其实没睡着,就是不想跟人说话。脸朝着墙那边,耳朵没堵上。她听见苏晏白跟后排男生在聊天,声音不大,但前后桌隔得近,她听得清清楚楚。
男生问他:“哎你上次是不是给李萌递糖了?她低血糖差点晕了,你动作够快的啊。”
苏晏白笑了一声:“她趴桌上脸都白了,我刚好兜里有糖就给了呗。”
“你怎么兜里老有糖啊?”
“之前老有人往我桌上放,我吃不完就揣兜里了,谁需要给谁呗。”
许柠闭着眼,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继续听。男生又说:“你上次公开课是不是给周笑笑递答案了?我坐她旁边看见你比口型了。”
苏晏白啧了一声:“她站起来脸都涨红了,再答不上来要哭了都。我就顺手帮一下,你别到处说啊。”
“行行行,你乐于助人苏大善人。”
苏晏白笑着骂了一句滚,然后上课铃响了。
许柠趴在桌上没动。老师进来了喊起立,她跟着站起来,又坐下。整个一节课她一个字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苏晏白那几句话。
“老有人往我桌上放,我吃不完就揣兜里了,谁需要给谁呗。”
原来她每天一颗精挑细选的糖,在他那儿就是个储备物资。跟食堂多拿的纸巾、小卖部凑单的创可贴一个性质,需要的时候随手发出去,给谁都行,给谁都一样。
“她站起来脸都涨红了我就顺手帮一下。”
顺手。她记了整整一个学期的事情,在他那儿叫顺手。
许柠开始留意了。她以前光盯着他对自己好的那些瞬间,自动屏蔽了别的。现在她开始认真看了。
她看见苏晏白给后排男生讲数学题,讲了四遍,男生还是不明白,他换了个方法接着讲,一点不耐烦的样子都没有。她看见运动会报名表上他名字后面画了三个勾,一千米、四百米、四乘一百接力,全是没人愿意报的项目。她看见隔壁班女生跑过来找他借英语笔记,他二话不说从桌洞里掏出来递过去,还嘱咐“别弄丢了就行”。她看见食堂里他端着盘子找座,碰见认识的就坐过去聊两句,不管那桌坐的是谁。
他走在走廊上,冲迎面过来的每一个人笑。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跟他视线对上了,他就弯弯眼睛。许柠以前觉得这笑是专门给她的,后来发现他一天能在走廊上笑几十次。
有一天体育课自由活动,她坐看台上假装背单词,看见苏晏白在操场上跟人踢球。踢着踢着有个球砸到旁边一个女生身上了,他跑过去问人有没有事,还把自己外套脱了让女生擦衣服上的灰。那女生笑得特别开心,连声说没事没事。
许柠把单词本合上了。
她坐在看台最高一排,风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拿手拨开,心想: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后来她开始翻聊天记录。把跟苏晏白的对话框点开,往上划,划到最顶上那个小猫探头的表情包。就这一条,下面是狗狗摇尾巴。再往下什么都没有了。
她切到QQ,进班级群,往上翻。翻到体测那天晚上,苏晏白在群里发了三十多条消息,给每一个跑完八百米和一千米的人都发了“辛苦了”和加油的表情包。她一条一条数,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条。
她那天收到的那句“许柠加油”只是三十七分之一。
许柠把手机锁屏了,扔进桌洞里,趴在桌上好半天没动。同桌问她怎么了,她说肚子疼。
5.
真正让她清醒的是件特别小的事。
隔壁班一个女生,叫赵什么她记不住,课间跑过来找苏晏白,说上次他借的外套还没还,今天洗好了带过来了。苏晏白接过来往椅背上一搭,说没事不急的。女生又说她最近数学跟不上,能不能借他笔记看看。苏晏白说行啊你拿去,我晚上回家再整理一份新的。
女生走了之后,前桌回头逗他:“哎晏白,那外套我记得是赵雨婷借去穿的?都半个月了吧才还你,你也不催。”
苏晏白把笔记从桌洞里抽出来递到女生桌上,头都没抬:“人家可能有事忘了呗,一件外套催什么催。”
前桌啧啧两声转回去了。
许柠坐在他后面,手里捏着今天没送出去的那颗薄荷糖。糖纸都被她攥出汗了。
借外套。半个月不催。主动给新笔记。一件外套而已。
她忽然想起来那个下雨天,他把伞塞给她,自己淋着雨跑回家。她当时觉得他太好了,好得她心都化了。现在她坐在座位上想,他把伞给谁估计都这样。换成周笑笑、李萌、赵雨婷,或者任何一个在门口淋着的人,他都会把伞塞过去,然后自己跑两步回家。
伞是她的。糖是她的。口型是她的。加油声也是她的。
其实都不是她的。
他就是这么个人。对谁都这样。没有门槛、没有筛选、没有“这个人比较特殊”的名单。他的好是敞开了发给所有人的,谁接住了就是谁的,接不住他也不会追着给。
而她蹲在他身后捡了快一个学期的糖纸,一张一张捋平了夹在笔记本里,标上日期,以为那是她的独一份。
多可笑啊。
6.
许柠开始收着了。
她不再往他桌上放糖了。第一天断供的时候苏晏白还回头问了一嘴:“哎今天没糖啊?”她低头说忘了,他哦了一声转回去了。第三天他就不问了。
她也不再一听见他回头就抬头。他借修正带,她递过去,他接过来用完还回来,她接住,全程头都没抬。以前她总要趁他转回去之前多看他一眼,现在她不看了。
换座位是她主动找老赵提的。理由是想坐靠墙的位置安静一点,老赵也没多问,把她调回最后一排墙角去了。她抱着书走的时候苏晏白还回头看了一眼,问“你搬走啊”,她说嗯,他说哦,然后就跟旁边男生讨论球赛去了。
许柠坐在新座位上,前面是个矮个子男生,压根不回头。挺好的,她想。没人跟我说话,我也就不用想东想西了。
闺蜜私底下问她:“你之前不是跟苏晏白挺好的吗?怎么搬走了?”
许柠低头翻书,翻了两页又翻回来,最后说:“人家对谁都那样,我凑什么热闹。”
“那你之前还给他放糖?”
“不放了。”她把书合上,看着桌子说,“人家不缺我这颗糖。”
闺蜜看了她半天,说你这人怎么一阵一阵的。许柠没接话。
她后来在日记里把之前写的东西都翻了一遍。什么“他今天就给我一个人加油了”、什么“他微信只加了我一个”、什么“他悄悄帮我”的,她一行一行看过去,拿笔在每一行后面都划了个叉。
划到最后一页她写了一句:他所有温柔都是量产批发的。是我自己非得挑出一颗来当定制款。
写完了她把那页纸撕下来折成小方块,塞进抽屉最里面。跟那本夹糖纸的笔记本摞在一块儿,再没打开过。
7
毕业那天乱哄哄的。
教室里有人在黑板上画乌龟,有人在拍照,有人拿着同学录满场跑着让人写。苏晏白被几个人围着拍照,他站在人群中间笑得跟高一刚开学那年一模一样,白衬衫,虎牙,眼角弯弯的。
许柠收拾完书包从后门走了。经过他座位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他桌角上光溜溜的,没有糖。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往那儿放了。
走廊上闺蜜追上来问她要同学录,她说没买。闺蜜说那我给你一张你写两句吧,她接过来趴在窗台上写了“前程似锦”四个字,还回去了。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挺大,晒得柏油路发亮。她站在门口等红绿灯,听见后面有人喊“苏晏白快点”,回头看了一眼。苏晏白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三四个男生,他跑到一半停下来给一个搬箱子的老师让路,还顺手扶了一把箱子。
许柠转回头,绿灯亮了。
她往前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特别小的事。那天数学课他回头给她递巧克力,锡纸包装剥开了一半。她一直以为那是他提前剥好的,专门给她剥的。后来有次她看见他课间吃巧克力,自己剥了半天锡纸没剥开,牙咬着手扯的。
他给她那颗,大概只是随手剥的,没剥开就顺手递过来了。
许柠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