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谷里救了个濒死的男人。
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姑娘救命之恩,顾某必以千金相报。"
后来他把千金换成了五十两,外加一句"拿了钱别没命花"。
再后来我死在他手里,一盆掺了鹤顶红的甜汤,他亲手递给我的。
他说,县令大人只会记得治好夫人的是他顾青斐,不能留第二个知道方子的人。
现在,我重生了。
一
乔灵睁开眼的时候,正坐在顾府的厢房里。
桌上摆着一套新的胭脂水粉,妆奁精致,门外两个小丫鬟窃窃私语。
"听说老爷夫人已经给大少爷定了林家的亲事,下月就过门呢。"
"那这位乔姑娘算什么?听说大少爷要纳她做妾……"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温热的茶,真实的触感,不是梦。
上辈子也是今天,顾青斐坐在我对面,一脸深情地说:"灵儿,我此生只心悦你一人。只是父母之命不可违,你且委屈些时日,我定然加倍对你好。"
那时候我信了。
我一个在山谷里跟着爹学医长大的孤女,没见过世面,只觉得这个男人肯为我与家族周旋,已是情深义重。
后来我才知道,情深义重四个字,是会吃人的。
"乔姑娘,大少爷请您去花厅。"
来了。
我放下茶杯,理了理衣袖,平静地跟着丫鬟出门。
花厅里,顾青斐一身月白长衫,见我来了,立刻起身,眼底恰到好处的深情:"灵儿,一路辛苦了。"
他还没开口,我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每个字我都听过一遍,在我死之前。
果然,他叹了一口气:"灵儿,有件事我要与你说。爹娘已经为我定下了林家的雯儿妹妹,下月成婚。只是……只是我心里只有你。我打算娶她过门之后,便纳你为贵妾,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上一世,我听到这里,浑身发冷,说要走。
他抓住我的手,红着眼眶说了一车皮的情话,哄得我留下来。
这一世,我看着他表演,等他停下来,才缓缓开口:
"这么大的事,让我想想吧。"
顾青斐愣了一下。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说辞,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好,你慢慢想。"他温声道,"明日我陪你出门逛逛,你喜欢什么,我都买给你。"
"好啊。"我笑着应了。
第二天出门,他带我去看了首饰、看了绸缎、看了城南的灯会。
走到人最多的朱雀街,我停下脚步:"顾公子,我去买包桂花糖,你在这儿等我。"
"让丫鬟去买就是。"
"我自己去挑,你不懂。"
我转身挤进人群,三拐两拐,从巷口出来,搭上一辆出城的驴车。
他大约还在朱雀街口,等一包永远不会有人买的桂花糖。
二
我没有立刻走。
银子的事,还没算呢。
上辈子我替他治伤,费尽心力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送他回家,然后换来一句"纳你为妾"。
这一次,绝不会这么算了!
这笔账,得当着全城人的面算。
三日后,辰时,我抬着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坐在了顾府大门正对面。
面前摆了块木板,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八个大字:
"顾府欠债,请还诊费。"
守门的家丁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跑进去报信。
不到一炷香,顾府门口围满了人。
顾青斐冲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乔灵!你这是在做什么?!"
"讨债啊。"我坐着没动,"顾公子贵人多忘事,那我就当着大家的面帮你算算。"
我抬手一指木板,声音清亮,整条街都听得见:
"三月前,你在青龙山坠崖,浑身是伤,高热七日,命悬一线。是我用了家传的手法给你接骨,你承诺了我送你回来必定报答我,现在你们顾府却连诊费都想要赖掉。"
“你想要钱直接跟我说便是,这般兴师动众,不觉得丢人吗?”
“那就给钱吧,”我伸手,“五十两,一分不能少!”
顾青斐讽刺道:“你是想钱想疯了吧?五十两,你可真敢要!”
我冷笑一声,给他算账:“你当时重伤,用了我爹珍藏二十年的老山参吊住你的命,那参市价十两。”
"你伤好要回家,路费不够,我卖了娘留给我的玉佩,卖了十五两。"
"你养伤三月,吃穿用度,花我多年行医十两积蓄。"
我站起身,环视四周,一字一顿:
"至于剩下的十五两,"
"顾家长子的性命,不值十五两吗?"
人群哗然。
"原来是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还要自己来讨债?怎么听着不对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顾青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乔灵!你、你这是要毁了顾府的名声!"
"名声?"我冷笑出声,"我把你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时候,你跪在我家破屋里,说'顾某必以千金相报'。千金我是不要了,五十两,一文不能少。"
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指指点点。
这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胡闹什么。"
顾老夫人拄着拐杖,脸色阴沉地立在门内。她看了一眼越围越多的人,又看了一眼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给她。"
五十两银子拍在桌上的时候,顾青斐俯身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毒:
"一个孤身女子,带着这么一大笔银子,可别拿了钱,没命花。"
我抬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
"多谢顾公子关心。"
"不过你放心,"
"我还没亲眼看见你遭报应呢,怎么舍得死。"
三
出了顾府,我第一站去的不是药铺,是县衙。
衙门口贴着一张求医告示,赏银丰厚,县令夫人患了一种怪病,全身浮肿,夜夜咳血,城里的大夫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能治。
上辈子,顾青斐就是靠我治好了县令夫人,一路攀上了县丞的关系。
这一世,告示还是那张告示,但我不再是那个被顾青斐"带着"去献技的医女。
我是自己走上衙门的乔大夫。
"女子行医?"师爷上下打量我。
"告示上写的是'有能医者',没写'须为男子'。"我把话堵回去,"治不好,分文不取,我愿立字据。治好了,赏银一文不少。"
半日之后,我开方、施针、配药,一气呵成。
县令夫人的病根是多年前落下的肺痈,积年成毒。这病我治过,上一世,我治过一模一样的病。
七日后,县令夫人能下地了。
十日后,她能站在廊下看雪了。
县令大人亲自送赏银出衙,在衙门口握着我的手连声道谢,惊得全城的大夫下巴掉了一地。
乔灵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县城。
我用赏银在城南租了间铺面,挂上牌匾,
回春堂。
开堂那日,鞭炮噼啪,来看热闹的比来看病的多。
我不在意。我知道,很快,她们会自己找上门来。
四
回春堂开张半个月,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主要是些女病人。她们说,城里的大夫都是男人,说个妇人的病症,都不好意思开口,乔大夫是女子,说话方便。
这天午后,医馆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林雯儿。
她一身锦衣,带着两个丫鬟,一进门就拿帕子掩着鼻子,四下打量,一脸嫌弃:
"这就是乔大夫的医馆?瞧着也不怎么样嘛。"
我在诊桌后头抬了抬眼皮:"看病还是抓药?"
"看病。"她坐下来,伸出手腕,下巴抬得老高,"听说你治好了县令夫人,我倒要看看,是真本事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我搭上她的脉。
指尖刚一落下,心里就是一动。
滑脉。往来流利,如珠走盘。
是喜脉。
而且月份不小了,快两个月了。
我抬眼看她。她今日一副找上门踢馆的架势,和顾青斐下月就要成婚,若按日子算,新婚之夜她肚子都得显形了。
上辈子到死,我都没听说林雯儿有过身孕。顾青斐把我纳进府里后,林雯儿进门一年无所出,还因此挨过顾老夫人的骂。
那这个孩子的爹是谁?
有意思。
"乔大夫,你把了半天脉,到底看出什么了没有?"林雯儿不耐烦地催促。
我收回手,缓缓道:"林小姐这病……很重。"
"重?"她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根本不会把脉吧?我身体好得很,能吃能睡!
你怕不是个庸医吧?"
她这是有备而来。旁边跟随的丫鬟更是气急了一般破口大骂,“我们家小姐一直都是周大夫调理,身体好的很,一到你这就说小姐重病,我看就是想讹诈我们。”
我笑了,这可真是自寻死路。
上辈子成婚后,顾老夫人嫌我出身低微,连正眼都不肯给我一个,林雯儿为了讨好顾老夫人,也是处处为难我。
府里的下人看着大少夫人的脸色行事,送来的饭菜都是凉的。
只有顾青斐,隔三差五地宿在我房里,搂着我一遍遍地说:"灵儿,再忍忍,等雯儿怀了身子,我抬你做平妻。"
我信了。我真傻,我真的信了。
直到那天,林雯儿在自己的院子里用早膳,吃着吃着,一头栽倒在桌上。
大夫请来,诊完脉,脸色凝重:"夫人这是中了毒。"
整个顾府炸开了锅。
林雯儿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却还是撑着力气指认我:"是她……肯定是她……老爷夫人,青斐哥哥,她一个乡下来的医女,府里除了她,谁还懂药理……她早就恨我,恨我占着正妻的位置……"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说不是我。
顾老夫人冷笑:"不是你是谁?雯儿进门不到一年,府里就出了下毒的事,不是你这个狐媚子还有谁?"
我看向顾青斐。
我至今都记得他当时的眼神,怀疑,掂量,权衡,像在看一件需要重新估价的东西。
"灵儿,"他说,"解药拿出来,这件事我来替你善后。你不拿出来,我拦不住雯儿报官。"
报官。
这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我浑身发冷。
"顾青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进府这半年,再没有碰药材,我拿什么下毒?"
他不说话。
"毒是怎么中的,你查过吗?她今天早上吃了什么,谁经的手,你查过吗?!"
他还是不说话。
很久之后我才想明白,他根本不在意真相。
他只是需要"解药",需要林雯儿活着,需要顾林两家的婚事体面,需要这件事尽快平息。至于我有没有冤,不重要。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给她解毒。"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封休书。"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我给她解毒,你放我出府,从此男婚女嫁,再无瓜葛。"
他的脸色变了:"灵儿,你这是什么话,我说过会对你好......"
"休书,或者看着她死。"我说,"你选。"
他选了休书。
我用三天配出解药,把林雯儿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抓着他丈夫的袖子哭:"青斐哥哥,她要害死我,你要为我做主啊……"
我懒得在看他们,转身走出房门,说道:“顾青斐,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灵儿,慢着。"
他追出来,站在廊下,逆着光,笑得温文尔雅:
"县令夫人病了,我需要你在为我做一件事。"
"陪我走一趟。治好了,你要走要留,我绝不再拦,还会再给你一笔银两,让你安身。"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这一走,就再也没有走出来。
治好了县令夫人,他想要是能为他铺路的名声,他想要的是县令的赏识,是仕途的敲门砖,而我这条命,成了他往上爬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那碗甜汤端上来的时候,他还笑着说是奖励我的。
"灵儿,别怪我。"我倒下的时候,他俯在我耳边说,"县令大人只会记住治好夫人的是我顾青斐。不能留第二个知道方子的人。"
五
顾青斐后脚就跟着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我,脸色就沉了下来:"乔灵,真是冤家路窄。"
"顾公子。"我拱拱手,"好久不见,"
他冷声道:"雯儿说你不学无术,耽误了她的病情?我警告你,医死人是要偿命的!"
"顾青斐,"我往后一靠,慢条斯理地开口,"林小姐这脉象,我一个野路子的医女看着蹊跷,怕误了病情,所以建议她另请高明。周大夫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名医,不如—让他复诊?"
“你知道就好。”顾青斐不愿承认乔灵与自己有救命之恩,极为厌恶乔灵的医术,转头吩咐随从:“去请周大夫!”
周大夫很快就到了,
我向周大夫说明情况,声音不大,但医馆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小姐是未出阁的姑娘。我却诊出滑脉之象。小女子学艺不精,不敢妄断,只怕她得了什么怪病,才请她另寻名医。他们不但不领情,还骂我是庸医。周大夫,麻烦您给复诊一下,也好还我个清白。"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雯儿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白得毫无血色。
她猛地把袖子拽下来捂住手腕,声音都变了调:"不必了!我身体好得很!乔灵,你这个贱人,你居心不良!你拿一个未出阁女子的清白污蔑我......"她尖利地叫起来,转向顾青斐,"青斐哥哥,她这是在侮辱你!"
周围看热闹的群众"嗡"地一声炸开了。
顾青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们都快成婚了,却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责未婚妻给他戴绿帽子,当真是其心可诛!
几步冲上来扬手就要打:"乔灵!你恶毒!"
手腕在半空被铁钳般的手扣住了。
"住手。"
一个穿皂衣的捕快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光天化日,当街打人?"
是杨捕头。
我朝他拱拱手:"多谢杨捕头。"
顾青斐愣了:"你……你居然认识衙门的捕快?"
杨捕头冷冷道:"乔大夫医术高明,治好了县令夫人的沉疴。县令大人亲自交代过,回春堂,不许任何人闹事。"
顾青斐的脸色由红转青。
杨捕头环视一圈:"怎么回事?"
我把来龙去脉说了。周大夫在旁边听完,捻着胡子点头:"既如此,老夫来复诊,也好让大家心服口服。"
"不必!"林雯儿尖声叫道,"我不诊!他们是一伙的!"
这一嗓子,让全场的目光都变了。
不诊?
没病的人,急着自证还来不及。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不敢诊。
"林小姐,"我慢悠悠地开口,"讳疾忌医,病只会越来越重哦。"
周大夫到底是名医,见林雯儿缩在椅子上死死捂着手腕,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脸色古怪地看向顾青斐,欲言又止。
杨捕头直接上前一步:"要么让周大夫诊,要么请你去衙门说清楚。你自己选。"
林雯儿瘫在椅子上,终于不挣扎了。
周大夫搭指上去,闭眼,沉吟,睁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围观的人群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周大夫叹了口气,对着顾青斐,拱了拱手:
"顾公子,杨捕头,虽然脉象微弱,但是……林小姐,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六
医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轰的一声炸开了!
"未婚先孕!"
"好家伙,还没过门呢!"
"人家乔大夫分明是给林小姐留脸面,才说'病得很重',让他们另请高明,结果反被倒打一耙,骂成庸医!"
"这乔大夫,医术是真高,心肠也是真好……"
"就是啊,滑脉瞧一瞧就断出来了,还给留台阶,真是仁义!"
人群的议论声里,林雯儿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不……不是的……青斐哥哥,你听我解释……"
顾青斐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雯儿被打得跌坐在地,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贱人!"顾青斐双目赤红,指着她的鼻子嘶吼,"你也配进顾府的门?!退婚!这婚必须退!"
林雯儿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不管是林雯儿的哭诉,还是围观群众的议论,都让顾青斐这个大少爷丢尽了脸面,
顾青斐被两个捕快按走的时候,还回头死死地瞪着我,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我。
我朝他笑了笑。
风水轮流转,顾公子。
上一世你逼着我交出解药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七
顾府在县城里彻底臭了。
林家的婚退了,顾青斐也成了全城的笑柄,都在传顾公子品行不端,连未婚妻都看不上他另寻他人。连顾家的铺子生意都一落千丈,谁家愿意跟"忘恩负义"四个字沾边的商行打交道?
顾老夫人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放出话来,要让顾青斐去府城投奔亲戚,避避风头。
临走之前,顾青斐来看我了一次。
不是来闹事的。他就站在回春堂对面,隔着一条街,远远地看了我很久。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
上一世,他喂我喝下那碗甜汤之前,也是这样看着我的。
像在看一件需要被处理掉的、碍事的东西。
三天后,出事了。
那天早上刚开门,一个中年汉子背着个老太太冲进来,一进门槛就嚎:
"庸医!你开的什么药!我娘吃了你的药,上吐下泻,人都快不行了!"
我替他娘把脉,心里一沉——是中毒的症状。
可我开的那几味药,药性温和,绝不可能吃出人命。
"药渣呢?"
"在这儿!"汉子把一个药包拍在桌上。
我打开药包,捻起药渣闻了闻,又掰开看了看,脸色变了。
黄芪。看起来是黄芪。
但断面发白,味淡,咀嚼有轻微的麻舌感,是梓白皮染色熏制的假货。
有人动了我的药。
"你这药是在哪儿抓的?"
"就在你这儿抓的!"汉子眼睛通红,"三日前的方子,吃第一副没事,第二副就吃出事了!我要报官!我要让你这庸医偿命!"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我深吸一口气,把他老娘扶到诊床上,先施针稳住她的脉,然后转身对那汉子说:
"你娘的毒,我能解。但这副药渣里的黄芪是假的,我回春堂进的每一批货,我都在册子上记了进货的药行、日期、批次。你且等我半日,半日之后,我若找不出是谁动了手脚,我乔灵关铺子,把命赔给你。"
汉子将信将疑。
我让他把老娘留下,亲自煎了解毒汤,又派人去请周大夫来作证,然后锁了铺门,直奔县衙。
县令大人听完来龙去脉,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回春堂是给他夫人治过病的,打回春堂的脸,就是打他的脸。
"查!"
这一查,就查出了名堂。
回春堂的药材,是从城里最大的"济民药行"进的。而济民药行的东家姓什么——姓顾。
顾家三房,顾青斐的三叔。
我的人去药行对账,药材批次的册子,被人撕掉了一页。
撕得很干净,但还是留了毛边。
仵作验药,药渣里的假黄芪,确实出自济民药行的库存,他们库里还有十几包一模一样的假货,还没来得及处理。
人赃并获。
顾三叔在堂上吓得腿软,三句话没撑住就全招了:
是顾青斐。顾青斐临走前找到他,给了他五十两,让他把一批假药材"混进"回春堂的进货里。
"他说……他说就是要让那乔大夫身败名裂,让她也尝尝人人喊打的滋味……大老爷明鉴,小人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啊!"
堂上旁听的人群炸开了锅。
县令大人一拍惊堂木:"顾青斐何在?!"
八
顾青斐还没走远,他根本没去府城,他就躲在城外的庄子上,等我的"好消息"。
捕快连夜出城,第二天一早,把他从被窝里揪了出来,押上公堂。
他跪在堂下,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笑得又疯又狠:
"乔灵,你运气真好。"
"上一次没毒死你,这一次,又没害死你。"
堂上堂下,瞬间死寂。
县令大人霍然起身:"上一次?什么上一次?!"
顾青斐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一变,闭紧了嘴。
但我知道他说的"上一次"是什么意思。
上一世。那碗甜汤。
这一世没有发生过的事,在他的记忆里,却是真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原来老天爷让我重生一次,连这个畜生,都带着上辈子的记忆。
那他该有多恨我啊。
从一个前途光明的大少爷,变成现在这个下场,怪不得想要置我于死地。
他明知道结局,却一次都没赢过。
因为我不愿意配合了。
"顾青斐,"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害死你的从来不是运气。从你想要我的命那一刻起,你就应该有失败的准备"
"偷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案子审得很清楚。
济民药行以次充好、蓄意投毒,顾三叔收监候审;顾青斐主谋,数罪并罚——投毒、滋事、前科未清,县令大人提笔一挥:
判三年苦役,即刻押解,不得缓刑。
顾家彻底垮了。游街的游街,坐牢的坐牢,铺子抵了债,宅子挂了牌。
顾老夫人一夜之间白了头,被人从侧门抬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我从衙门口出来。
她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乔大夫,老身只求你一件事。"
"说。"
"青斐他……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他小时候,看见叫花子都会把自己的馒头分一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人,"我说,"一个看见叫花子会分馒头的人,和后来那个杀我的人,可以是同一个人,"
"人不是一天烂掉的。"
"是你顾府,一点一点,把他惯成了'天经地义'的样子,觉得别人的命是垫脚石,别人的心是随手可弃的东西。"
"你问我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你们顾府上下,人人都有份。"
老太太被抬走了。
我站在衙门口,看着她的轿子走远,忽然觉得肩膀上一轻。
像是压了两辈子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九
顾青斐很快就要被流放,在这之前,县令命令差役带领顾青斐游街示众!。
县令大人被顾府这些年来的行径早就膈应得难受,这回算是新账旧账一起算。
游街那日,长街两侧人山人海。
我回春堂的病人都跑出去看了,看完回来,绘声绘色地跟我描述:
"乔大夫你没看见,顾青斐戴着木枷,头发乱得像鸡窝!"
"一路走,一路有人扔菜叶子!"
"还有人骂他忘恩负义,说人家救了他的命,他倒好,纳救命恩人做妾,真是猪狗不如!"
我关了医馆的门,也去了。
长街尽头,顾青斐一瘸一拐地走着,官差押在后面。
他看见了我。
隔着人群,隔着一地菜叶,他停住脚,嘶哑地开口:
"看我这样,你满意了?"
"乔灵,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我?"
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上辈子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过了一遍,他递给我那碗甜汤时温柔的笑。
我倒下时,他俯在我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收回目光,平静地开口:
"顾青斐,你落到今天,没有人害你。"
"是你咎由自取。"
官差一推,木枷撞得哐当响,他被押着,一步一踉跄地走远,人群里响起山呼海啸的喝彩。
我转身往回走。
十
傍晚,我打烊落锁,站在门口看夕阳。
杨捕头巡街路过,勒住马,朝我拱拱手:"乔大夫,县尊大人让我带句话。"
"朝廷开设女医科了,府城在招。县尊大人说,以你的医术,不该困在这座小县城。"
我怔了怔。
女医科。
上一世,我听都没听过这个词。那一世的乔灵,死在二十一岁,死在顾府后院的一碗甜汤里,连"女大夫"这三个字,都是别人嘴里的笑话。
而这一世,我有了自己的铺子,自己的徒弟,自己的名字。
我抬头,看着门楣上"回春堂"三个字,金红的夕阳落在上头,亮得晃眼。
"替我谢过县尊大人。"我说,"容我准备准备。"
杨捕头骑马走了。
我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爹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我十来岁,跟着爹在山谷里采药,问他:"爹,为什么非要我学医?行医又苦又穷。"
爹那时候蹲在山坡上,指着满山谷的草药,跟我说:
"灵儿,学医不是为了发财。"
"是为了有一天,你能自己救自己。"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爹,你看,你女儿不光救了自己。
她还救了很多很多的人。
我转身进门,徒弟们在后面收拾药柜,算盘珠子噼啪响,满屋子都是草药的苦香。
门外是人间,门内也是人间。
而我乔灵,从今往后,只治病,不渡人。
那个需要我渡的人,已经死在上辈子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