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妖界的红绸挂满了九重天。
他们说,妖王要娶我了。
可只有我知道,他娶的不过是一具即将消散的残魂。
殿内烛火摇曳,我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半透明的身体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人形,指尖开始化作细碎的白色绒毛,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云栖。”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不容错辨的欣喜。
我透过镜子看他。玄衣墨发,眉眼如画,三界之中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好看的男子。我的妖王,玄烬。
他走到我身后,双手搭上我的肩膀,从镜子里望着我,眼中是难得一见的柔情:“再等三日,等祭礼结束,我便娶你。”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玄烬,”我轻声说,“我没有妖魄了。”
他眉头微皱,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别再说这种傻话。你虽献了一半妖魄给阿璃,但还剩一半,好好养着便是。等阿璃彻底康复,我便——”
“便怎样?”我打断他,“便娶我,让我做你的妖后?”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救过阿璃,这是你应得的。”
应得的。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开始消散的指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玄烬不知道,我献出去的根本不是什么“一半妖魄”。
我献出去的,是全部。
三年前,他在魔界重伤濒死,是我用自己的本源妖魄替他续了命。他醒来后,以为是白璃救了他。我想解释,可每次话到嘴边,白璃便适时地出现,红着眼眶说“妖王不必谢我,这是妾身该做的”。
玄烬信了。
他信了她三年。
而我,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玄烬。”我转过身,仰头看他,“如果我说,当年救你的人是我,不是白璃,你信吗?”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云栖,”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阿璃为了救我,伤了根基,至今未愈。你如今又要污蔑她,是何居心?”
我看着他眼中的失望和厌恶,忽然觉得胸口那处早已空荡荡的地方,又疼了起来。
原来神魂俱灭的时候,心还是会疼的。
“我没有污蔑她。”我轻声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他俯下身,与我平视,眼中没有一丝温度,“你嫉妒阿璃,所以处处与她作对。云栖,我原以为你生性纯良,没想到你竟如此善妒。”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我点点头,“你说我善妒,那我便善妒给你看。”
我站起身,身体已经轻得像一片羽毛。我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妖界最盛大的红绸,漫天飞舞,像极了蒲公英的种子。
“玄烬,”我没有回头,“你可知蒲公英的花语是什么?”
他沉默。
“是‘无法停留的爱’。”我轻声说,“我本是山野间一株最普通的蒲公英,无依无靠,随风飘零。是你将我带回妖界,给了我一个家。我以为……我以为你是真的在乎我。”
“我从未不在乎你。”他的声音软了一瞬。
“可你在乎的,从来都是那个以为救了你的人。”我转过身,对他露出最后一个笑容,“玄烬,我不欠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细碎的白色绒毛,在风中飘散。没有妖魄支撑,我的元神也在迅速消散,像一场盛大的雪,无声无息地融化在空气里。
“云栖!”
玄烬终于慌了。他冲过来想抓住我,可他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只抓住了一把飘散的绒毛。
“不……不可能……”他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捧起那些绒毛,“你还有半颗妖魄……你怎么会……”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张曾经让我心动不已的脸,此刻满是惊恐和绝望。可这一切,都来得太晚了。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听到的,是他撕心裂肺的呼喊。
“云栖——!”
然后,我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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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株蒲公英。
生在妖界最偏僻的落霞山谷。那里没有仙气缭绕,没有灵泉滋养,只有漫山遍野的野草和偶尔路过的精怪。我生来灵智低微,整日里晒晒太阳,喝喝露水,日子过得平淡又安逸。
我第一次见玄烬,是在落霞山谷。
那时候他还不是威震妖界的妖王,只是一只浑身是血的黑豹。他跌进我的花丛里,像一团被雨淋湿的乌云。他受了极重的伤,浑身是血,正好砸在我身边。我吓得叶片都卷了起来,却见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对上我的视线时,我忽然就忘了害怕。我没有名字,没有根基,风往哪里吹,我就只能在哪里扎根。我很弱,弱到一阵大风就能把我吹得东倒西歪。可当我看到他眼中那抹不甘的倔强时,我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是救了他。
我化作人形,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少女,赤着脚,头发是浅金色的,像阳光下的蒲公英。我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他的伤口上。
蒲公英一族,生来便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我们的妖魄可以治愈一切伤势,但代价是,一旦献出,便再也无法收回。
我没有犹豫。
我将自己的本源妖力渡了一半入他的体内,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红润,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我笑了。最终他还是因为伤势过重而昏迷了过去。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醒来后问我。
我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因为你长得很好看呀。”
其实不是的。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虽然凶,却不像其他妖那样轻视我。在他眼里,我似乎不仅仅是一株随时会死的小草。
他养伤的那三个月,是我生命里最快乐的日子。
他不再总是冷着脸,偶尔会听我讲那些无聊的故事。他会帮我挡住吹向我的狂风,会在我被露水打湿时笨拙地用妖力烘干我的叶子。
他走的那天,漫山遍野的蒲公英都在飞。
等我醒来时,他已经不见了。
只在原地留下一枚玄色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烬”字。
我握着那枚玉佩,在原地等了他三天三夜。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以为我们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直到一个月后,他带着大批妖兵来到落霞山谷,却像变了一个人,他说要接我回妖界。
“你救了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暗金色的眸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玄烬从不欠人情。跟我回妖界,我保你一世无忧。”
我看着他,心跳如鼓。
我点头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其实不是我第一次救他了。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这一点头,便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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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难熬。
玄烬将我安置在离他寝殿最近的听风阁,给了我妖界公主的待遇,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可我知道,我不是公主,我只是一个被他“报恩”的对象。
那日风很大,听风阁外的蒲公英被吹得漫天飞白。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些随风飘散的绒毛,忽然低声说:“你本不该被困在这座宫里。”我怔了怔。他垂眸看我,暗金色的眼里第一次没有君王居高临下的冷意。“云栖。”我愣住:“什么?”“从今日起,你便叫云栖。”他说,“云无心而出岫,栖有枝而可安。我不愿你再随风飘零,无处可依。”云栖。我反复念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只是他报恩的对象,也不只是妖界里一株来历卑微的蒲公英。他给了我一个名字。也给了我一处,我以为可以停下的栖身之地。
他对我很好,好到挑不出任何毛病。他会在我怕黑的时候陪我坐一整夜,会在我被其他妖族嘲笑出身低微时出面维护我,会在我生病时亲自喂我喝药。
可他的好,总是隔着一层什么。
像隔着一层雾,看得见,摸不着。
直到白璃出现。
白璃是狐族公主,生得极美,一双狐狸眼勾魂摄魄,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的花。她是玄烬的青梅竹马,也是妖界公认的、未来妖后的人选。
她第一次来听风阁看我,便亲热地拉着我的手:“云栖妹妹,我早就听玄烬哥哥提起过你。他说你单纯善良,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我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请她坐下喝茶。
她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但很快便恢复了温柔的笑容:“妹妹这里倒是清静,不像我那里,整日里人来人往,烦都烦死了。”
我不知如何接话,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她坐了一会儿便走了,临走时还不忘叮嘱我:“妹妹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玄烬哥哥事务繁忙,妹妹莫要总去打扰他。”
我点点头,却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那天晚上。
我端着亲手做的桂花糕去给玄烬送夜宵,走到寝殿门口时,却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对话。
“玄烬哥哥,”是白璃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蒲公英?”
玄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阿璃,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没有胡思乱想!”白璃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给她公主的待遇,让她住在听风阁,还亲自喂她喝药!你什么时候这样对过我?”
“她救过我。”玄烬的声音淡淡的,“我欠她一条命。”
“那我呢?”白璃哭道,“当年你在魔界重伤,是谁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你?是谁为了给你疗伤伤了根基?是我!不是我吗?”
我站在门外,浑身冰凉。
原来……她抢了我的功劳。
我想冲进去揭穿她,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我害怕。我怕玄烬不信我,更怕他信了我之后,会如何看我这个“邀功”的人。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玄烬开口了。
“阿璃,我知道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温柔下来,“我从未忘记。等时机成熟,我便娶你。”
门外的我,如遭雷击。
我端着桂花糕的手开始颤抖,盘子差点摔在地上。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寝殿。
那天晚上,我一夜未眠。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我以为我是特别的,原来不过是一个“报恩”的对象。我以为他对我好是因为喜欢,原来只是因为愧疚。
而白璃,那个我以为温柔善良的狐族公主,却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一点点偷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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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开始刻意躲着玄烬。
我不再去他的寝殿,不再给他送夜宵,甚至尽量避免和他碰面。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几次来听风阁找我,都被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了。
他站在我的院子里,看着紧闭的房门,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我躲在窗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玄烬,我不是不想见你。
我是不敢见你。
我怕一见到你,就会忍不住问你,当年救你的人到底是谁。我怕你告诉我,你不在乎,你只在乎白璃。我更怕你告诉我,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的时候,玄烬又受伤了。
这一次,是在围剿魔界余孽的时候,被魔尊的暗器所伤,伤及心脉,命悬一线。
妖医们束手无策,说除非有人能将自己至纯妖魄的一半献出做引,否则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白璃哭得梨花带雨,跪在玄烬的床前,说愿意献出自己的妖魄救他。
玄烬昏迷中握住了她的手,喃喃地喊着她的名字:“阿璃……别走……”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我知道,该我出场了。
我走上前,跪在玄烬床前,对妖医说:“用我的妖魄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璃最先反应过来,她红着眼眶看着我:“蒲英妹妹,你……你愿意救玄烬哥哥?”
我点点头:“我愿意。”
妖医犹豫道:“云栖公主,你的妖魄虽能救妖王,但一旦献出,你便会修为尽失,甚至……”
“我知道。”我打断他,看着床上昏迷的玄烬,轻声说,“我愿意。”
白璃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感激的神情:“云栖妹妹,谢谢你。玄烬哥哥醒来后,一定会感激你的。”
感激。
又是感激。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妖医开始施法,我将手放在玄烬的心口,闭上眼睛,将自己的一半的妖魄缓缓渡入他的体内。
这一次,我将自己一半的本源妖魄渡给了他,本源妖魄与三年前替他疗伤时残留在他体内的那一部分妖力相互结合,终使他松开了紧皱的眉。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意识也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听到白璃装模作样的尖叫声:“云栖妹妹!你怎么了?妖医,快救救她!”
然后,我听到了玄烬虚弱的声音:“阿璃……是你吗……”
白璃哭着说:“是我,玄烬哥哥,是我救了你。”
玄烬说:“谢谢你,阿璃……”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玄烬,这一次,我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想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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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听风阁躺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玄烬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
听宫女们说,妖王醒了之后,对白璃愈发宠爱,不仅封了她为贵妃,还开始筹备大婚的事宜。整个妖界都在传,妖后之位非白璃莫属。
而我,那个“献出妖魄”救了妖王的蒲公英,仿佛被所有人遗忘了。
直到那天,白璃来看我。
她屏退了所有宫女,关上门,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轻蔑。
“云栖,”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我,“你还真是天真啊。你以为你献出妖魄,玄烬哥哥就会感激你?就会娶你?”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她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说,“玄烬哥哥爱的人是我。当年救他的人是我,现在救他的人还是我。你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也配和我争?”
我忽然笑了。
“白璃,”我轻声说,“你就不怕我把真相告诉玄烬吗?”
她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你以为他会信你?一个出身低微的蒲公英,也配污蔑我这个狐族公主?云栖,我劝你识相点,乖乖待在听风阁,或许我还能饶你一命。否则……”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指甲在我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我不介意让你提前消失。”
说完,她站起身,恢复了那副温柔善良的模样,推门走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有些累。
或许,我该离开了。
离开妖界,回到落霞山谷,做回那株无忧无虑的蒲公英。没有玄烬,没有白璃,没有这些勾心斗角,只有阳光和露水。
可我还没走,玄烬就来了。
他站在我的床边,看着我苍白的脸,眉头紧锁:“云栖,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做什么?”
“阿璃好心来看你,你为什么要打伤她。”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气与责备,“你可知这样做有多危险?若不是我及时替她稳住心神,她早就没命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阿璃当初为了救我就已损伤了根基,这次又因为你打伤她,让她本来已经在恢复的根基变得更加脆弱。”他看着我,眼中带着愤怒的情绪,“云栖,你太冲动了。你救我,我感激你。但你不必用这种方式来伤害阿璃。”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玄烬,”我轻声说,“如果我说,当年在魔界救你的人是我,不是白璃,你信吗?”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云栖,”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阿璃为了救我,伤了根基,至今未愈。你如今又要污蔑她,是何居心?”
又是这句话。
和死前他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原来,命运早就写好了结局,无论我怎么挣扎,都逃不过。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我没有污蔑她。”我轻声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他俯下身,与我平视,眼中没有一丝温度,“你嫉妒阿璃,所以处处与她作对。云栖,我原以为你生性纯良,没想到你竟如此善妒。”
我看着他眼中的失望和厌恶,忽然觉得胸口那处伤口,又疼了起来。
我撑起身体,看着他,引出了自己最后一半妖魄丢给了他,一字一顿地说:“玄烬,我不欠你了,我们再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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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黑暗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是黑色的,泛着幽幽的蓝光,河面上飘着无数白色的花瓣,像极了蒲公英的种子。
这是忘川河。
原来我已经死了,一丝残魂来到了忘川。
河边站着一个黑衣老者,手里拿着一盏灯,灯光昏黄,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云栖?”老者开口,声音沙哑。
我点点头:“您是……”
“我是忘川的摆渡人。”老者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怜悯,“你来得比我想的要早。”
我苦笑了一下:“我也没想到会这么早。”
老者叹了口气:“你本是山野间一株最普通的蒲公英,生来灵智低微,本该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可你偏偏动了情,还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献出了全部妖魄。”
我沉默了。
“值得吗?”老者问我。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以前觉得值得,现在……不知道了。”
老者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灯递给我:“这是护魂灯,你魂魄不全拿着这盏灯,过了忘川,便可以转世投胎。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我接过灯,看着河面上飘着的白色花瓣,忽然问:“如果……我不想转世呢?”
老者看了我一眼:“你想怎样?”
“我想等他。”我说,“等玄烬。我想亲口问他,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老者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若来了,你未必想见他。”
“我想见。”我坚定地说,“哪怕只是问一句。”
老者叹了口气:“罢了。你便在忘川等着吧。只是你要记住,忘川的水,洗得掉记忆,洗不掉执念。你若执念太深,便永远过不了河。”
我点点头,在忘川河边坐了下来。
这一坐,便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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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里,我每天都会坐在忘川河边,看着河面上飘着的花瓣,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摆渡人老者偶尔会来陪我说话,给我讲一些妖界的消息。
他说,玄烬杀了白璃。
在我死后的第三天,妖医终于说出了真相——当年在魔界救他的人是我,不是白璃。白璃冒领了功劳,还在我献出妖魄之后,故意隐瞒了我的伤势,想让我悄无声息地死去。
玄烬得知真相后,疯了似的冲到白璃的寝宫,亲手杀了她。
可一切都晚了。
我已经死了,神魂俱灭,连残魄都没有留下。
玄烬在听风阁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便下令,整个妖界为我素缟。他说,他要娶我,哪怕我是一具残魂,他也要娶我。
可他没有找到我的残魄。
我的妖魄,早在三年前就全部给了他,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
“他来找过你吗?”我问老者。
老者摇摇头:“还没来。但他快了。”
我低下头,看着忘川的河水,忽然有些害怕。
我怕他来了,我却没有勇气见他。
又过了一个月,玄烬终于来了。
他站在忘川河边,一身黑衣,形容憔悴,那双曾经熠熠生辉的暗金色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满是疲惫和绝望。
“云栖。”他轻声喊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看着他,没有动。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想碰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我错了……云栖,我错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妖王吗?还是那个对我冷言冷语、满眼厌恶的玄烬吗?
“玄烬,”我轻声说,“你来晚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眼中满是痛苦:“我知道……我知道我来晚了……可我不能没有你……云栖,求你,跟我回去……”
“回去做什么?”我问他,“做你的妖后?还是做你‘报恩’的对象?”
他沉默了。
“玄烬,”我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你爱的从来不是我。你爱的是那个‘救了你’的白璃,你感激的是那个‘献出妖魄’的我。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想要的,不过是你的一句真心话。一句‘云栖,我爱你’。可你从来没有说过。”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罢了。”我摇摇头,“玄烬,你回去吧。我不跟你走。”
“不!”他抓住我的手,眼中满是绝望,“云栖,我用禁术救你!我用白璃的妖魄,加上我的本源妖力,一定可以救活你!你相信我!”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玄烬,”我轻声说,“你知道吗?蒲公英的种子,一旦随风飘散,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挣脱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复活。”我说,“玄烬,我不要复活。”
“为什么?”他嘶吼道,“你明明还在这里!你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不肯跟我回去?”
“因为我累了。”我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留恋,“玄烬,我真的累了。这三年,我每天都在等你,等一句道歉,等一句‘我爱你’。可你来了,我却发现,我不想要了。”
“不……不要……”他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云栖,我求你……别丢下我……”
我看着他,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原来,当一个人真的死心了,连恨都没有了。
“玄烬,”我轻声说,“忘了我吧。”
说完,我转身,走向忘川河。
“不——!”
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呼喊,可我没有回头。
我踏上忘川的小船,摆渡人老者撑开船,小船缓缓驶向河对岸。
我回过头,看着站在河边的玄烬。他跪在地上,身体开始崩解,黑色的妖气从他体内涌出,那是禁术反噬的征兆。
一但反噬,他会失去妖王之位,失去所有的力量,甚至失去生命。
可他还在看着我,眼中满是绝望和悔恨。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玄烬,若有来生,我不愿再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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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驶到河中央的时候,我忽然化作了一株蒲公英。
白色的绒毛,纤细的茎秆,在忘川的风中轻轻摇曳。
摆渡人老者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
我摇摇头:“我只是想最后看一眼,就当为了那段唯一还算美好的回忆,有个了结。”
我随风飘起,飘向玄烬所在的方向。
他还在跪在那里,身体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张苍白的脸,还在望着我离开的方向。
我飘到他面前,白色的绒毛轻轻拂过他颤抖的指尖。他似乎感觉到了,猛地抬起头,暗金色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云栖……”他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是你吗?”我没有回答。我化作人形,蹲在他面前,像三年前在落霞山谷里第一次见他时那样。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满心欢喜、赤着脚的少女,而是一缕即将消散的残魂。“玄烬。”我轻声喊他的名字。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我,可我的手已经比他更透明了。他的指尖穿过了我的掌心,只抓住了一缕风。“别碰我。”我轻声说,“你会受伤的。”他愣住了,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受伤?我早就该死了。云栖,我欠你一条命,三年前就该死了……是我苟活到现在,是我……”“玄烬。”我打断他,“你听我说。”他安静下来,看着我,眼中满是哀求,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不恨你了。”我说,“真的,不恨了。这三年在忘川河边,我想了很多。我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救你,我们是不是就不必相识?如果当初我没有跟你回妖界,是不是就不会遇到白璃?如果……”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没有如果。”我看着他,“玄烬,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错了。你是高高在上的妖王,我是山野间一株最普通的蒲公英。我们本不该有交集的。”“不!”他急切地说,“不是这样的!云栖,我……”“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玄烬,你知道吗?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散,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它们从不挑剔土壤,从不抱怨命运,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安安静静地死去。”“我以前总以为,我跟着你,就能找到我的根。可后来我才明白,我的根,从来都不在妖界,不在你那里。”“我的根,在落霞山谷,在那片漫山遍野的野草里,在那片阳光和露水里。”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忘川河边的黑土上,溅起细小的尘埃。“云栖……”他哽咽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没有来生了。”我轻声说,“玄烬,我们都没有来生了。”我的身体开始化作白色的绒毛,一片一片,在风中飘散。他伸出手,想要接住那些绒毛,可绒毛穿过他的掌心,飘向忘川河的方向。“云栖!不要走——!”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绝望。我看着他,露出最后一个笑容。“玄烬,忘了我吧。”“去做一个真正的妖王,去守护你的妖界,去爱一个值得你爱的人。”“只是……那个人,再也不是我了。”最后一片绒毛飘离我的身体时,我忽然俯身,将仅剩的一缕残魂化作微光,轻轻按入他的心口。那是我曾渡给他的妖魄残痕,也是他当年亲手为我赐名时,留在我命里的一点温存。禁术反噬的黑气骤然一滞。玄烬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温暖的力量托住。他原本正在崩解的身体停在了最后一瞬,碎裂的妖骨被那缕微光重新缝合,濒死的心脉也被轻轻护住。“云栖!你做了什么?”他脸色惨白,死死抓住那缕即将消散的光。我笑着摇头。“玄烬,你当年说,愿我不再随风飘零,有枝可栖。”“如今,我把这最后一点栖处,还给你。”“你欠我的命,不必还了。”“从今往后,你好好活着,便是对我最好的偿还,我累了,这人间我以后还是不来了吧。”他跪在地上,手指紧紧攥着空无一物的风,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云栖……我不许你死……我不许——”可我已经听不清了。那些年的欢喜、委屈、不甘、执念,都随着这阵风,散了。我化作一阵风,吹过忘川河,吹过奈何桥,吹过三生石,最后吹回落霞山谷。山谷里,漫山遍野的蒲公英正在随风摇曳。我落在其中一株蒲公英上,看着它在风中轻轻摇摆,白色的绒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很多年后,妖界流传着一个传说。说曾经的妖王玄烬,在失去妖后之位后,终身未娶。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听风阁的屋顶上,看着落霞山谷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只有听风阁的老宫女知道,妖王每年都会在一个特定的日子,去落霞山谷待上三天。
他会坐在一株株最普通的蒲公英旁边,不说话,不流泪,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些蒲公英在风中摇曳。
直到第三天日落,他才会起身离开。
临走时,他会轻轻说一句:
“云栖,我来看你了。”
风一吹,蒲公英的绒毛便随风飘起,像一场盛大的雪,落满他的肩头。
他从不拂去。
就像他从未忘记过她。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一处始终温热的地方,是她用最后一点残魂为他留住的人间。
她叫云栖。
可她终究没有栖在他身边。
忘川河边,摆渡人老者看着河面上飘过的白色绒毛,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灯熄灭。
“痴儿。”他轻声说,“终究还是散了。”
河面上,最后一朵蒲公英的花瓣缓缓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忘川的水,依旧静静地流着。
只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坐在河边,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