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是一只鬼魂,我不知道自己这样飘了多久。
没有重量,没有影子,走过水洼踩不出声响,我穿行在人群里,像一阵谁也察觉不到的风。
地铁上有人从我身体里穿过去,餐厅里我坐在对面看别人吃饭,公园长椅上我挨着一个打瞌睡的老人坐了一整个下午,他醒来时打了个喷嚏,嘟囔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凉”,然后裹紧外套走了。
我也试着跟人说话,最开始还大声喊,后来改成小声问,再后来只动嘴唇,没有区别,没有人会回头来与我交谈。
我甚至不确定自己算不算“活着”,不饿,不困,不会受伤。
我尝试着从三楼掉下去,落地时什么感觉都没有,站起来拍拍衣服,连灰都没沾上,从那之后我就知道,我跟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我还有记忆——或者说,一部分记忆。
我知道怎么用筷子,知道红灯停绿灯行,知道《西游记》的主题曲怎么哼,可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以前住哪儿,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像一本书被撕掉了封面和目录,只剩中间几页还能勉强读。
直到那天晚上。
02
那是一个京圈商会的晚宴,在城东一家顶楼餐厅,我其实不该出现在那儿,但反正没有人可以看见我驱赶我,哪儿热闹我就往哪儿凑。
大厅里水晶灯晃得人眼花,男人西装革履,女人裙摆拖地,香槟杯碰得叮叮响,而我就蹲在自助餐桌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一个胖厨师往龙虾上挤柠檬汁。
突然,四周安静了下来,然后,我听见高跟鞋踩在地面发出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不急不缓的回荡在宴会厅。
周围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点头哈腰叫“沈总”,有人远远举杯致意,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走过来,黑色长裙,锁骨上一串细钻,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全场像在盘点货物,在场的所有人在与她目光接触的同时都会下意识将目光移开。
但是我却一直盯着对方看,我自己都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走路的样子有点熟悉,又或者是感觉好像见过对方,但我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她走到自助餐台前站定,目光落在了我旁边的甜品区的糖霜小蛋糕上,伸出手拿了一个,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地方——习惯动作,虽然根本没必要。
就在这时候,她下意识的转过头来。
然后,她的视线直直地钉在我脸上,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取而代之的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我愣住了。
身后没人,左右也没人。
我指了指自己,嘴唇动了动:“我吗?”
她手里的蛋糕“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奶油溅在她裙摆上,但是她却并没有在意,旁边立刻有人凑上来关心的寻问“沈总怎么了”,她立刻抬手挡开,眼睛一秒都没从我脸上移开。
她的嘴唇在抖。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全场再次安静下来的事——她三步并两步冲过来,高跟鞋差点崴了她的脚,人还没有站稳却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攥得特别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我居然感觉到了疼。
“你——”她声音发哑,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你叫什么名字?”
我被她吓着了,不由得往后缩了一下:“我不知道……”
她眼眶瞬间红了。
周围人都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一向高高在上的沈总为何会如此失态,有人掏出手机想要叫医生过来,但她却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都别跟来。”随后拽着我往电梯方向走,步子快得像跑。
我踉踉跄跄被她拖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特别清晰——
她能看见我。
她能碰到我。
03
她强硬的将我塞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自己坐进来关上门,对司机说了个地址。一直到车开出去五分钟后,她也一句话都没有说,就那么侧着头看我,像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是否还在她的手里面。
我被她盯得发毛,往后缩了缩:“你……你到底是谁?”
“沈昭宁。”她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叫我姐姐就行。”
我眨了眨眼:“我为什么叫你姐姐?”
她别过头看向车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下颌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先住在我那儿,别的慢慢来。”
车开进一片别墅区,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她带我进屋,客厅很大,装修得特别素,白墙灰沙发,唯一显眼的是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车厘子,旁边放着一盒没拆封的拼图,拼图图案是只卡通柴犬。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觉得不对劲——那拼图盒子上落了一层薄灰,但车厘子明显是新鲜的。
她让我随便坐,自己去厨房倒水,我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发现茶几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周四买草莓味Pocky”——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的。
我正想抽出来看,她端着水杯过来,不动声色地把便签纸抽走攥进手心。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把水杯递给我,“喝点热的。”
我接过来,玻璃杯暖着掌心,我确实冷,虽然自己感觉不到温度,但每次有人从我身体里穿过去的时候都会带起一阵凉意,她盯了我一会儿后,转身去楼上拿了件外套下来,不由分说披在我肩上,外套很大,带着香水味,还有一点樟脑丸的气息,像是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我裹着外套抬头看着她。
“做生意的。”她在我对面坐下,翘起腿,姿态恢复了那种商界精英的从容,“房地产、酒店、商场,什么都做一点。”
“那你为什么能看见我?”
她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没看我:“不知道,天生就能。”
“那你以前见过我吗?”
她沉默了几秒,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今晚先休息,明天再说。”
语气很平,但她的手始终紧紧握着,我看得清清楚楚。
04
她给我安排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我就愣住了。
单人床铺着蓝色格子床单,床头贴了一排奥特曼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书桌上放着一盒没拆的乐高,说明书还压在底下,型号我看不懂,但盒子上画的是一只机械恐龙。书架最上层摆了一排小汽车模型,从红色消防车到绿色吉普,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衣柜里挂着几件小孩衣服,尺码很小,连吊牌都没摘,但款式一看就是好几年前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摞礼物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2014.3.15、2015.3.15、2016.3.15……一直排到今年,日期一模一样,只是年份不同。
我蹲下来看那些盒子,回头问她:“这是谁的房间?”
她倚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甲掐进了小臂里。
“你的。”
“我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的,泛着微微的白光,“我怎么都不知道我有这些东西。”
她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个礼物盒递给我:“拆开看看。”
我双手从她的手里面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双运动鞋,白色带蓝色条纹,鞋码不大,明显是给小孩子穿的,我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放回去,转头盯着她的眼睛:“我不记得我喜欢这个。”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但眼睛没动,像一张画得不太好的面具。“你以前最喜欢这个牌子。”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她把盒子拿回去,端端正正摆回原处,然后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我说了一句特别轻的话,我差点没听清:
“这次别再走了。”
门关上了,砰的一声,很轻,然后,走廊里传来她越走越远的脚步声,咔哒,咔哒,咔哒,一下比一下慢。
我坐在那张蓝色格子床上,盯着墙上翘边的奥特曼贴纸,窗外不知道哪家在放烟花,“砰”一声炸开,光透进来在我透明的手背上闪了一下,我听见楼下传来很轻的抽泣声,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我又将礼物拿了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盒,又看了看床头那摞贴满标签的礼物。
她到底是谁?
我到底是谁?
05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弄醒的。
楼下厨房里滋啦滋啦响,我飘下楼梯,看见沈昭宁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一丝不苟,正在煎鸡蛋,灶台上已经摆了一整桌东西:小笼包、豆浆、油条、草莓酱吐司、一碟切好的芒果、一壶热可可,我仔仔细细的用手指数了数,这些都够五六个人吃。
“早,”她头也没回,拿铲子指了指餐桌,“坐吧。”
我坐下,看着满桌吃的,有点懵:“你平时吃这么多?”
“你以前爱吃这些。”她把煎蛋倒进盘子里,端过来放在我面前,“不知道你现在还吃不吃得了。”
“我不吃东西也不会饿。”
她手里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先尝尝。”
我拿起筷子夹了个小笼包放进嘴里,咬下去那一下,汤汁在嘴里爆开,烫得我嘶了一声。她眼睛突然亮了,身体前倾:“烫着了?”
“没有……”我嚼了两下,愣住了,我居然尝到味道了,鲜甜的肉馅,薄皮的韧劲,还有醋的酸。
我上一次尝到东西是什么时候?我根本不记得。
“好吃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期待。
我点了点头,又夹了一个。
她看着我吃,自己却不动筷子,就那么撑着下巴看,脸上的表情跟昨晚完全不同,眉眼都松下来了,嘴角一直往上翘,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头猛吃。
接下来几天,她开始往家里搬东西,一箱草莓味Pocky,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一整套《数码宝贝》DVD放在电视柜旁边;一个蓝色双肩包挂在我房间门后,款式特别老,但崭新,连防尘袋都没拆,有一天她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往我怀里一塞:“楼下小卖部买的,你试试。”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包跳跳糖,橘子味的。
“你以前吃这个能把舌头染成橙色的。”她靠在玄关柜子上换鞋,语气轻描淡写,“吃到嘴里噼里啪啦的,你笑得满沙发打滚。”
我撕开包装倒了一点进嘴里,噼里啪啦。
她看着我的脸,忽然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动作特别自然,像做过一万遍,揉完她自己愣了一下,把手缩回去,清了清嗓子:“我先去洗澡。”
她上楼之后,我听见她房间里传来很轻的哼歌声,跑调跑得离谱,但能听出来是《数码宝贝》主题曲。
我含着嘴里的跳跳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知道为什么。
06
事情出在第四天下午。
她出门开会,让我一个人待在家,我在客厅转了一圈,电视打不开,手机不会用,最后晃到走廊最里头那间房门口,门锁着,但锁眼特别新,跟其他房间的老式门把手完全不搭。我爬下来透过门缝里往里看——黑黢黢的,好像堆着不少东西,最外面是一把旧折叠椅,椅背上搭着件小孩的灰色连帽衫,帽子上有两只熊耳朵。
我晃晃悠悠的飘了进去。
里面像个储藏室,堆满了杂物,但码得很有章法。旧课本摞在左边纸箱里,橡皮泥捏的小狗摆在右边架子上,小狗歪歪扭扭的,底盘上歪歪扭扭写着“姐姐生日快乐”,墙角靠着一辆红色小自行车,车把上系着褪色的彩带,最里面的架子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都锈了。
我伸手去拿那个饼干盒。
指尖刚碰到铁皮,突然一幕幕画面就往我的脑海里面涌入。
一条窄巷子,两边是水泥墙,地上淌着脏水,有人在拽我胳膊,很用力,我挣不开 前面还有几个人影,其中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个子矮矮的,冲着我这边喊什么,我听不清,耳朵里嗡嗡响。
然后有人捂住了我的嘴,一股烟味呛进来,我被夹在咯吱窝底下往巷子深处拖。后面有脚步声追上来,一个女人在哭,声音嘶哑,喊的是——
“还给我!你们把我弟弟还给我!”
是沈昭宁的声音。
画面又切了,还是那条巷子,但视角换了。我站在巷口,看见一个穿灰卫衣的小孩被两个男人拽着往面包车方向拖,小孩拼命蹬腿,一只手从帽子底下伸出来,冲这边挥——他在挥手让我跑,然后小孩张嘴咬了一个男人的手背,男人骂了一声,松开了一下,那个小孩趁机喊了一句什么,我这次听清了:
“姐!快跑!”
是喊给后面那个哭着的女人听的,他在引开那些人。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他的嘴,把他拎起来塞进了车里,车门关上,巷子空了,地上掉了一只鞋,白色带蓝色条纹。
我猛地抽回手,一屁股坐在地上,饼干盒“哐当”摔下来,盖子被打开了,里面滚出来一堆东西:玻璃弹珠、塑料奥特曼、一小包橘子味的跳跳糖,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沈昭宁看着也就十几岁,臭着脸,旁边一个男孩搂着她胳膊笑得眼睛弯弯,门牙还缺了一颗,缺牙的地方黑乎乎一个洞。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迹,特别用力,纸都凹下去了:“我弟弟沈昭远,六岁。”
我手抖得厉害。
这时候门“砰”地被推开,沈昭宁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跑上来的,她一眼看见我手里的照片和地上的饼干盒,整个人像被抽了一巴掌。
她冲过来一把打掉我手里的东西,照片飞出去撞到墙上又落下来,她两手抓住我肩膀,指甲抠进肉里,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谁让你进来的!”
我被她晃得头晕,抬头看她,她眼眶通红,嘴唇哆嗦,额头上一层细汗,整个人都在抖。
“别想了,”她声音劈了,语气从吼变成求,“现在这样就好,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别想了行不行?”
我想说“我什么都没想起来”,可是话到嘴里蹦出来的是另一句话:“你那天穿的是白裙子。”
她整个人僵住了。
“巷子口,”我看着她的脸,脑子里画面还在闪,“你穿白裙子,裙边上沾了泥。你哭得蹲在地上,后来被人拉走了……”
她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然后她转身跑了出去,高跟鞋在楼梯上磕磕绊绊,一路摔上门。
07
那天晚上她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外卖送了三次到门口,没有人去取,我飘到楼下车库看,她那辆黑色轿车不在。
第三天,别墅来了个老头,头发花白,穿深灰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在门口掏钥匙开门,我蹲在楼梯上看着他,他进门换了拖鞋,把皮箱往茶几上一放,抬头冲我这边说了句:“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我愣了:“你能看见我?”
“看不见。”他打开皮箱,里面全是瓶瓶罐罐和几张黄纸,“沈小姐让我来跟你聊聊。我姓周,她叫我周叔,以前帮她办过一些……特殊的事。”
他摸出个罗盘在手里转了转,指针乱晃,最后定在我这个方向,他点了点头:“你先坐着,我跟你讲个故事。”
周叔没和我绕弯子,他说沈昭宁十九岁那年接手家里生意,从一个小破公司做到现在这个规模,圈子里的人提起她都说“那女人心是铁打的”,但是她每年三月份必消失三天,谁找都找不着,一直到后来有一年她找到周叔,问有没有办法把死人的魂找回来,周叔说没有,她不听,花了三年到处找偏门法子,最后真让她拼出来一个——具体过程周叔没细说,只说“代价不小,折了她不少东西”。
“她把你找回来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周叔从兜里摸出根烟叼着没点,“她说,周叔,我把他弄回来了,我沉默了一会,说,你确定是他?她说确定,我说那他记得你吗?她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不记得也没事,我慢慢让他回忆,我会一直陪着他长大。”
周叔拿烟的手点了点我:“结果这两天她想通了,说你想起来了,还说你求她放你走,所以她让我来,就是办这个事。”
我张了张嘴:“我什么时候求她放我走了?”
“你那天说‘她那天穿白裙子’,把她吓跑了,她以为你要跟她算账。”周叔把烟塞回烟盒里,“她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往最坏了想。这些年她没睡过一个整觉,你房间里那些东西,她每过几天就会过来擦一遍。你的生日是三月十五,她每年都会在那天做一桌菜,摆两副碗筷,自己坐对面吃,吃完后又把剩菜倒掉,碗筷洗了收好,第二天照常上班,跟没事人一样。”
我喉咙里堵得慌,半天憋出一句:“她是不是傻啊。”
“是挺傻的。”周叔站起来,提起皮箱,“但我劝你别跟她说这话,她那个人,你越说她傻她越犟。”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哦对了,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今晚回来,还说你要是真想走,她不拦着,但是走之前,她想跟你吃顿饭。”
08
沈昭宁是晚上七点钟到的家,我在客厅坐着,听见钥匙转门的声音,抬头看她,她脸色不太好,眼下泛青,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换了件干净的毛衣,手里拎着超市袋子,里面是排骨和玉米。
“饿了吧。”她没看我,换了鞋往厨房走,“给你炖汤。”
我跟了进去,站在一边看着她做饭,她洗排骨的动作特别麻利,焯水、下锅、放姜片,一气呵成,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厨房里全是热气。
“周叔都跟你说了对么?”她背对着我问。
“嗯。”
“那你想起来多少?”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她肩膀绷得很紧,脖子梗着,后脑勺的头发丝都在使劲。
“想起来小时候你特别烦我。”我说。
她手里的汤勺“哐”一声掉进锅里。
“你那时候上初中,我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跑,你跟同学出去玩,我非要跟,你把我甩给邻居阿姨,我哭了一下午,晚上你回来我又死皮赖脸凑过去,从兜里掏出来三颗糖给你,说是阿姨给的,其实是我从自己那份里省下来的。”
她没有转身,但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你那时候觉得我烦,我知道。你说过‘要不是你生出来爸妈就不疼我了’这种话,我还听不懂,回家问妈什么叫‘要不是你生出来’。妈把你揍了一顿,和我说是姐姐胡说的。”
她肩膀开始抖。
“后来那天,你让我去巷口小卖部帮你买冰棍,你和我说‘你去买了回来我就跟你玩’,我特高兴,屁颠屁颠去了,巷子里那几个人本来在等你——他们摸清了你每天那个点出门,想把你拽走,我听见他们念叨你名字,我就喊‘姐快跑’,然后他们来追我,我就跑,我跑得可快了……”
她转过身来,满脸都是泪,眼眶红得吓人,嘴唇咬出一排牙印。
“你别说了。”她嗓子哑得不像话。
“我就跑了半条巷子,被逮着了。”我蹲下来从下往上看她,跟小时候仰头看她的角度一模一样,“姐,我不怪你,你让我去买冰棍,我就去了,你让我跟你玩,我高兴还来不及。那几个人要抓你,我看见了,我喊你跑,我跑得比你快,我是故意的。”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砖上。
“我那时候天天骂你,”她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我说你抢我东西,说你烦,说你怎么不去死——我当时怎么就说了那种话——”
“你还把我推水坑里过。”我补了一句。
她噎住了,拿眼睛瞪我,满脸泪痕里掺进一点懵。
“然后你自己又把我捞起来,拿你外套给我擦脸,回家跟妈说是你自己摔的。”我冲她咧嘴笑了笑,“你那件外套是白色的,袖口沾了泥,妈骂了你一顿,你没有把我供出去。我那个时候就想,我姐姐真好。”
她整个人垮下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我身上的外套是她之前给我披的那件,她揪着袖子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对不起”“每年都准备了”“不敢去看你”之类的碎句子。
我抬手拍了拍她后脑勺,手还是透明的,但拍上去却有实感。
“姐。”我说,“汤要溢出来了。”
她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去关火,排骨汤洒了一灶台,玉米滚到地上,她一边哭一边擦,擦了两下又回头看我,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你在走之前,”她吸了吸鼻子,“起码把这顿饭吃完。”
09
那顿饭吃到一半,我开口了。
“姐,你把我送回去吧。”
她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排骨“啪”掉回碗里,汤汁溅在她毛衣前襟上,她没低头看,就那么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是被人往井里摁。
“先吃饭。”她说。
“吃完了你就让我说了?”
她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特别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眼睛一直看着我。“你说。”
“你把我找回来,花了不少代价吧,周叔说折了你不少东西。”我看着她擦手,“你现在能看见我能碰着我,靠的是那个通灵阵,阵一撤我就得走,对吧?”
她没说话,纸巾在她手里揉成了一团。
“你为了我折腾这么多年,差不多了。”我伸手把她手里那团纸抽出来扔桌上,“我该走了。”
“你这才回来几天。”她嗓子紧得厉害。
“可是我回来的几天,你几天没睡好觉?”我指了指她眼下,“你昨晚又没睡吧,姐,周叔说你这些年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姐,你留着我,就是在惩罚你自己,你天天看着我,天天想起来那天的事,你什么时候能翻篇?”
她站起来收碗,碗碰碗叮当响,动作又快又重:“你才回来,就想着走,想着离开,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
“我知道。”我站起来绕到她那边,从她手里把碗拿下来放回桌上,“所以我才要走。”
她看着我,眼眶里蓄着水光,死死忍着不掉下来。
“沈昭宁,”我连名带姓叫她,“你的弟弟让你别犟了。”
她眼泪掉下来了。
10
第二天她没出门,周叔来了,在楼下客厅摆阵,黄纸铺了一地,铜钱串成串,香点着了满屋子都是檀香味。
我就蹲在旁边看,问周叔疼不疼,周叔说“你都没肉了疼什么疼”,沈昭宁在旁边“噗”了一声,笑完又板回脸,仿佛觉得这时候笑不合适。
阵摆好了,周叔说随时能撤,我回过头看沈昭宁,她站在客厅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姐,过来坐。”我拍了拍沙发。
她走过来坐下,坐得特别端正,腰挺得笔直,像等着宣判。我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还摆着那盒没拆封的草莓味Pocky。
“我走之前,”我伸手把Pocky拿过来拆开,抽了一根递给她,“你把那些事跟我说说,我挺好奇的,我死了之后,姐你是咋过的。”
她接过Pocky拿在手里没吃,低头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没了之后,妈天天哭,爸天天不说话,我一开始不敢哭,我觉得我没资格哭,是我让你去的,后来有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你房间,看见门开着,里面黑着灯,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就是没人,我站在门口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发烧烧到四十度,妈以为我吓着了,带我去看了好久的心理医生。”
她掰了一小截Pocky塞嘴里,嚼了两下。
“后来我就想,我得把家里撑起来,爸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了,公司需要有人管,所以我在十八岁就开始跑生意,那几年我拼了命干活,谁都说我狠,其实我就是怕停下来,一停下来就想起你,再后来赚了钱,我把咱家老房子买回来了,你那间屋子原封不动搬过来的,就连墙皮我都让人整块切下来了。”
我往嘴里塞了根Pocky,橘子味的,她买错了,但我没吭声。
“每年三月十五你生日,我做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拔丝地瓜、还有那个——你以前爱吃的那个,超市卖的速冻披萨,微波炉一转就能吃的那种,我摆两副碗筷,坐对面,假装你在吃饭,吃到一半就开始哭,哭完就把剩菜倒了洗碗,洗完了又后悔,觉得应该多坐一会儿,多和你聊会。”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鼻子红红的:“我呀,是不是特别傻。”
“是挺傻的。”我点了点头。
她举起抱枕想要砸我,举到一半想起来我是透明的,于是手停在半空,我伸手把抱枕接过来抱在怀里。
“后来就找周叔,周叔说没有这种法子,我不信,我找了三年,各种偏门都试过,喝过符水,半夜去坟地烧过纸,被骗过钱,被人当神经病,最后碰上一个老道士,他说能办,但要折我的阳寿,我说折多少,他说看你命硬不硬,我说行,只要能让你回来,都行。”
我抱枕差点掉地上:“你疯了?”
“我当时想的是,我本来就不该活着,你替我死的,我多活一天都算赚的。”她看着我,眼神特别平静,“后来阵成了,你真回来了,我第一眼看见你站在自助餐台旁边看龙虾,我差点跪在了地上,你小时候也是那样的,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蹲人家饭店鱼缸前面看龙虾能看半小时。”
11
我站起来,绕过茶几,蹲在她面前,她低头看着我,我仰头看她,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姐,你低头。”
她顺从的低下头来。
我伸手拍了拍她头顶,手是透明的,但她头发被压下去一小块,她感觉到了,整个人抖了一下。
“第一,”我竖了一根手指,“那些年你没亏待我,你骂我烦我推我水坑里,转头就给我捞起来拿外套给我擦脸,你同学给你块巧克力,你咬一半剩一半拿回来塞我嘴里,说‘难吃死了给你吧’,其实我知道你自己都舍不得吃。”
她抿着嘴不说话。
“第二,那天是我自己要去的,你让我帮你买冰棍,我高兴坏了,因为那是你第一次主动让我跟你一块儿玩,那几个人贩子在那儿蹲你好几天了,我撞上了,我喊你跑,我故意往反方向跑把他们引开的。我跑得可快了,他们追了我好久才逮着我。”
她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我手背上,温热的。
“第三,”我竖第三根手指,“我从来没怪过你,你骂我,我转头就忘记了;你打我,我哭完了还来找你玩一起玩;你把我的糖吃了,我下次依然还会给你留,因为你是我姐,你好的时候对我可好了,你给我扎小辫儿——扎得特别丑,跟鸡窝似的,我还顶着去上学,逢人就说‘这是我姐给我扎的’。”
她“呜”一声哭出来,一把把我搂住,搂得特别紧,勒得我喘不上气,虽然我根本不需要喘气。
“对不起。”她在我耳朵边上说,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行了行了,”我拍她后背,“鼻涕蹭我衣服上了,这衣服还是你给我找的呢。”
她哭着笑了一声,松开我,拿袖子胡乱擦脸。
12
周叔在一旁喊:“时辰到了,再不走就赶不上好时候了!”
沈昭宁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慢慢走,走到楼梯口她停住,回头看我:“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真的不怪我?”
“真不怪你。”
“那你到了那边——”她喉咙又堵了,“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光吃零食。”
“知道啦。”
“别再跟人贩子跑了。”
“那不能,那边又没人贩子。”
她又想哭,使劲吸了口气憋回去,牵着我的手走过去,周叔在客厅中间摆了把椅子,让我坐,地上黄纸围成一圈,他念念有词,香烧得特别旺,沈昭宁站在圈外面,手一直伸着,一直紧紧拉着我的手。
“姐,”我坐在椅子上喊她,“你过来。”
她走过来蹲下。
“那些生日礼物,你以后别买了。”我说,“省下钱自己吃顿好的,你做的红烧排骨太咸了,少放点酱油。”
她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
“还有,你那间储藏室腾出来吧,东西该扔的扔了,该捐的捐了,留一两样就可以了,留那个照片,还有那个饼干盒,别的都不要了吧。”
“嗯。”
“每年三月十五你别做一桌子菜了,你就做俩菜,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拔丝地瓜,摆一副碗筷就可以,你自己吃。”
“嗯。”
“吃完了不要哭,出去逛逛街,买件新衣服什么的,你看你身上这件毛衣起球了。”
她低头看了看毛衣,又抬头看我,使劲点头:“好。”
周叔在旁边催:“得了得了,赶紧的。”
我站起来,手还牵着她的,香烧到最后一截,黄纸开始卷边,我感觉脚底下有点发飘,低头一看,脚踝已经开始变淡了。
“姐,”我最后看了她一眼,“你弟弟叫沈昭远,六岁那年死的,死之前高高兴兴去给姐姐买冰棍,没觉得委屈。”
她攥紧我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慢慢松开。
“走吧。”她说,声音稳下来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是往上弯的,“昭远。”
我冲她咧嘴笑了一下,跟照片上那个缺门牙的傻小子一模一样,然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透明下去,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她蹲下来,把地上那张掉出来的照片捡起来擦了擦,揣进了毛衣口袋里。
13
三月十五号,沈昭宁没去公司。
她早上起来收拾了储藏室,叫了收废品的来拉走三箱子旧东西,只留了一个纸箱,里头装着那张照片、那个锈饼干盒、一只白色带蓝条纹的小鞋,她将纸箱封好,放在了自己卧室衣柜最上层。
中午她做了俩菜,红烧排骨和拔丝地瓜,酱油放得刚刚好,不咸也不淡,只摆了一副碗筷,自己坐那儿吃,吃完就把碗洗了,换了一件新买的毛衣就出门了。
她去了趟墓地,把照片放碑前头,蹲那儿说了会儿话,说的什么没有人听见,但走的时候她是笑着走的。
晚上回家路过超市,她进去买了一包跳跳糖,橘子味的,撕开倒进嘴里,噼里啪啦。
“难吃死了。”她对着空气说,然后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笑得直不起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