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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22:57

第一章

包厢桌上有一圈湿印,果盘里只剩三块西瓜皮。老蒋举起话筒,正要用最后一口气唱完副歌,老婆来了电话。他一抬手,示意我们都别出声,自己扯着嗓子说:「已经在下楼了。」包厢里的伴奏正好响起一句「我要飞得更高」。他老婆停了两秒:「你从几楼飞?」老蒋捂住话筒瞪我们。我伸手去切歌,旁边的冯颂抢先一步,按成了重唱。老蒋拿着手机站起来,身后是他自己的歌声,跑调跑得比他快。「真要走都得提前半小时报备。」他把外套卷在胳膊上,临出门又折回来拿车钥匙,没拿稳,掉进瓜皮里。他夹着车钥匙看我:「还是予安爽。知禾长那样,出去拍个花絮,评论区十个人九个问她有没有对象。就这,你唱到几点,她有打过一个电话?哪像我家母老虎,一刻都不让我清闲。」「你老婆叫你回去是因为你答应了换灯泡。」冯颂说。「她不能明天再换?」「你上礼拜也是这么答应的。」「你跟谁一家的?」冯颂把他湿漉漉的钥匙擦完,塞回他手里:「跟负责结账的一家。」我扯了下嘴角,把亮起来的手机翻过来。许知禾问:「你几点回家?」我想回「现在」,拇指悬在屏幕上,又想让她补一句为什么问。没等我想完,下一条来了。「十一点前能交稿吗?邱总在催开场片。」我坐回沙发,后背碰到墙上的软包,冷气正对着我脖子吹。老蒋探头:「你看,刚羡慕完,人家就管你了吧?」我说:「管。管我交付。」他笑到钥匙又掉了一次。我没弯腰帮他捡。

十一点前交稿不难。难的是,她发来一条语音:「和昨天一样,先看最后三十秒。商户那一组太齐了,要点生活气。」昨天的片尾是夜市摊主挨个对着镜头说「收到」,宣传片的名字叫《接你回家》。老夜市要换排水管,原场地停业四个月,营运方腾出旁边一处闲院,给想接着做买卖的人选临时位置。我是给片子做声音的,录音那天我也去了。摊主们收到的是图纸和待选通知,没人在我面前签过搬迁确认。桂姨念「收到」之前,还问我图纸上的小梯坎有几级,她一口铁锅带车一百多斤,凌晨四点全靠她跟儿子推。一百多斤这个数,我记得是因为她说完,伸手把我的器材箱提起来掂了掂,说:「你这点斤两,站我锅里我都能推。」成片里有她笑的声音。我插上耳机,点开许知禾发来的新版本。画面上的字变了。「首批十二户,十一户确认入驻。」紧接着是桂姨:「收到了。」她笑完,音轨无缝接到修鞋的谭叔:「收到。」我反复拖了两次进度条,第三次摘下耳机。包厢还在唱,冯颂不知道从哪点了首歌,词儿已经滑过去三行,人一声没出。我伸手去拿遥控器。他把屏幕按黑:「你那不是工作脸,你那是支付宝转错人了。多少钱?」我把手机递给他。他做现场执行,扫一眼就认出了图。「这不是报名二维码旁边的统计吗?我下午打印海报,还是有十一户领图。」「谁改的?」「美工下班前改过一次,说按邱总的批注。你问知禾,她是甲方对接。」他说完,看看我,又仔细看了一遍开场片。「周哥,桂姨是你妈吧?」我伸手拿回手机。「是。我妈头一回上大屏,演的是同意。」

我给许知禾打电话。走廊飘着一股甜酒味,隔壁包厢有人给朋友庆生,数到三,谁也没吹,催寿星先拍抖音。她响到第七声才接:「文件没打开?」「十一户确认入驻,谁确认的?」「我刚看见新版。名单我没经手。」「那条声音是我录的。我知道他们没在我面前确认。」「所以我说先等我核。」「你让我十一点前交。」「那是魏经理催我看片,我得给他一个时间。」「你刚才问我几点回家。」她停了一下。「你不回去也能改吗?」我背过身,抵住墙。这句话她问得顺,问完还有键盘响。我本来准备了一句挺体面的:「有空的话,也问问我酒喝了多少。」话到牙齿边上,转了个弯。「我今天不交。你们要用这行字,把我做的声音拿掉。」「你先别在大群这么说。」「那我在哪儿说?」她没回答。听筒里有人叫许老师,问暖场字幕能不能提早上,她说等一下,接着才对我说:「我们待会儿再聊。」我挂了电话,在项目群打字:「片尾十一段声音只确认摊主收到待选资料,不代表同意搬迁。现版本的字我不同意配音频,先别发。」我打完想再加一句「免得误会」,往回一看,把这四个字删了。发送键刚按下去,邱文良的视频就拨进来。他坐在车里,领口还挂着那个公司十周年的金色徽章。他没问字幕的事,先伸手把车窗升了上去。「听说你今晚喝了不少。」「一听啤酒。」「明早来我办公室,醒透了再聊。群里那条我先给你删不了,你自己撤一下。」我说:「超过两分钟了。」「那你再发一条。说看错版了。」我从手机上方看见老蒋刚刚又折回来。他还没走,站在走廊口,手里攥着两颗解酒糖。邱文良接着说:「明天你妈看场地,排第一。前排离门近,你是知道的。要是今天这个事闹大,哪个经理敢给她先挑?」我咬开一颗糖,酸粉黏住舌根。「邱总,你能不能把这句再说一遍?我妈没听见。」他的手从领口把徽章一扯。「周予安,你别拿录音那套对付我。」电话断了。我这才想起来,刚才忘了开录音。干了七年声音,第一次有点理解为什么有人打电话开头就说「以下通话可能被录音」。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老蒋把第二颗解酒糖放我掌心:「老弟,头顶上那个是消防喷淋,不是摄像头,别对着它等回放了。」他手机又震,他接起来,没扯谎,说我这里出了点事,再耽误十分钟。「什么事?」他老婆问。老蒋看看我。「工作。跟他妈也有点关系。」「骂人了?」「那是真妈。」那边静了一下:「那你问他要不要坐车。你今晚喝了一口,自己别开。」老蒋应完,伸手推我的肩:「听见没有?来管你了。」我想笑,又没出声。走到大厅,前台把两张单往我面前一摆,说公司订房没包果盘。我低头签字,发现公司留的是我的名字,联系电话是许知禾的。前台说:「刚才已经问过许女士了,她说让你处理。」最下面还印着一行小字:熟客赠送。赠的是一盘瓜子,不是果盘。老蒋把钱包掏出来,肩膀往我前头挤:「果盘我付。瓜皮里那口钥匙也是我喝的。」我按住他,说我来。手机就在这时又亮起来。项目群里,邱文良发了个笑脸:「小周家里也是首批获益商户,格外谨慎,可以理解。大家先休息,不耽误明早看铺。」他那行字底下,有人回收到,有人回辛苦。许知禾没有说话。我把单递回前台,给我妈发消息:「明早几点出摊?我陪你去看位置。」她秒回:「四点。你先睡,醒了再后悔。」我打了「我没醉」,还没发,她的第二条就来了。「你别把你们单位的人带来。你赵姨昨天问我,怎么她还没看场地,就已经入驻两天了。」

第二章

四点零七,我爸留下的铁锅还没热。我妈一手拿抹布,一手从围裙里掏出两个纸袋,递给我一个。「吃。吃完掀那边的布。」「我来推车。」「你昨晚喝了?」「一听。」「一听几点喝完的?」「你问这个干什么?」她往铁板上嗑了个鸡蛋。「问你到底是没酒醒,还是白长到三十一。」我嚼着饼去掀布,凌晨的潮气泡进布角,袖口立刻湿了一截。底下压着两叠纸,第一叠是新场地平面图,右下角写着「意向登记用,签字确认后生效」;第二叠是我妈那张旧摊位单,盖了章,六百块周转押金。图上三个靠门的位置都标了圆点,却没写归谁。我妈夹起一个饼扔进纸袋,朝旁边喊了一声:「老谭,问你了。」谭叔把鞋底放下来,摸到手机,在框里戳了半天:「你们昨天下午是不是有个年轻人打电话,让我念收到了?」我说是我。他从花镜上面看我。「我以为你们着急知道图送没送到。桂姐还说,你们这行有一条算一条,白天不录完晚上加班。」「您有签过场地确认单吗?」「我没去过,签什么?」他从腰包里拿出一截卷尺,按一下弹回去。「你先问问,新地方让不让夜里收摊了还进去拿鞋。有的人下班十点才来。我也可以不搬,谁先把我这六百退了,我去小区门口找修伞的老梁挤挤。」我妈把鸡蛋铲得一声响:「人家也没说不退,就拿着章不告诉你去哪儿退。」我问她怎么想。她把自己那口饼塞嘴里,嚼了两下才说:「我想干活。我不想让人把干活的地方塞给我,再叫我上台谢谢他。两件事,不能分开?」

六点,老市场广播出来一遍排水改造通知。新场地周六上午统一看,周日晚八点截至确认;未确认的位置会并入下一批招募,原摊户还可以再申请,但不再保留优先权。不搬可以办理旧账结算,押金按原合同走,不跟搬迁签字挂钩。播到这句,谭叔拿着个鞋撑跑到喇叭底下听,差点踩进卖豆腐的水盆里。我问看场通知有没有正式盖章的版本,我妈拿锅铲一指门柱,那上面两个月换过四次告示,一张压一张,最新的一张被宣传片预告挡了半行。海报上的许知禾站在场地入口旁,白衬衣,黑裤子,裤脚沾了两点灰。去年她第一次来我妈这里,也是白衬衣,蹲在炉子边帮忙扯过一卷纸袋。那天我妈问她吃香菜不吃,她说吃。后来我发现她每次把香菜拨到我碗边,还要把筷子翻个面,怕混到自己的汤里。「那你为什么说吃?」我问过她。她把我碗边那堆拨整齐,说第一次来,怕我妈觉得她麻烦。那天我说,下次我提前告诉她。下一次我忘了。再往后我妈记住了:那姑娘吃香菜,但每次都把最大的一截留给儿子。这个误会存在了一年多。我把海报往上卷了半寸,拍下完整的选位通知。里面一个号码是新场营运登记处,一个是品牌项目投诉专线。两条我都记了,先打给登记处。对方让我报摊位号,我报了我妈的。键盘响过几声,接线员说:「您这边是宣传组报的意向,没选位,稍后带身份证来看。」「那宣传片上说确认了。」「我只看登记。谁说确认了,您问谁。」挂电话后我妈端着饼来找我。「问到了?」「问到了。他们说找说那话的人。」「你找了吗?」「找了。他说我喝多了。」我妈把饼放回铁板,往我面前推过油壶。「倒一圈,别倒一海。以后你说喝了一听,我得先问是多大一听。」

八点半,邱文良发来定位,让我先去新场。入口停着一辆卸货车,正压在图纸上画着的无台阶通道上。负责秩序的小伙让我从正门进,说这边只给工作人员走。我抬头数,正门六级台阶。邱文良就站在最上头,手里拿两杯咖啡。他朝我扬一下,没下来。「来,上来,给你妈挑最好的。」我妈站在下面,掀了掀自己带来的手推车车篷:「我空车上去你帮我抬,等我搁满油锅你还来不来?」邱文良把咖啡换了只手。「姨,后门能下货。那边要清路。」「几点能清?」登记窗口的方师傅从里面走出来,腰上挂着串钥匙。「后通道有半边归隔壁楼走货。能不能每天给你们开四点到五点,要等物业会签。我不敢告诉你一定行。」「那我看什么?」「看你要不要等会签。要是给不了,你可以看靠街的两处。位置小,出摊不用抬。」邱文良脸上的褶子没动,抬手拍方师傅的后背:「老方说话保守。他管门,我管这事能不能落下去。」这时另一辆运物料的车要进,前车司机出来挪车,副驾驶抱着半打印刷品跟着下车,最上面一张就是首批商户的展板。老谭用卷尺一挑,上面印着他和桂姨的姓,后头写着「已选定」。邱文良伸手想把板拿过去,怀里两杯咖啡先撞在一起,杯盖弹开,一杯全倒在他鞋面上。没人帮他递纸。老谭把名字指给我妈:「有搭档吗?他都给咱安排成邻居了。」「你卖鞋油,我卖吃的,耗子见了都得先选职业。」我妈趴过去找摊号,「哪一个是我的?」邱文良看了方师傅一眼。方师傅把钥匙往口袋一揣:「我桌上没有十一份签收后的选位单。板子谁印的,谁解释。」

许知禾赶到时,邱文良已经把那张板翻过去,靠在一只花盆上。她一路跑过来,文件夹的扣子没扣,半页蓝纸探在外面。她看见我妈,先喊阿姨,我妈递过去一卷纸让她擦鞋。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脚是白鞋,右脚也是白鞋。「不是让你擦自己的。」我妈指指邱文良,「两个年轻人杵着,给他找点事。」许知禾没接纸,她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流程签批单给我看。昨晚八点十分,版本二,字幕是「十一户已收到意向资料」,画面可过审;十点零九,版本三,邱文良提供数字口径,备注「商户意向确认」,她在备注下打了勾,传给美工。照片、片尾画面和台词没改,变的是那句大字。「我打勾的时候没看到应用到片尾的图。我该核,没核。」她把纸往前递了递,「我找魏经理,先不让上大屏。」「已经印出来了。」「我叫他们收。」「我妈的名字印得比你们公司名还大,收去哪儿?」她拇指掐了一下夹子,抬头看我。「周予安,我在这儿给你看我签过字的单子,是叫你知道我没躲。你问我怎么处理,我处理。你非让我现在就说完你想听的话,我说不完。」我本来要问她,昨晚为什么十点零九看过审批,十点半还让我把摊主录得有生活气。我张了张嘴,看见我妈在向方师傅比划空车的宽度。她要先把车推进去,被道口的铁栏挡住了。许知禾顺着我的视线跑过去,去抬那道栏。我站了两秒,也跟了上去。方师傅拦住我们,说挪栏杆得喊里面值班员拉开插销,我和她的手一块从铁上放下来。她掌缘蹭了道灰,擦在自己的裤缝上。我问:「今晚你回家吗?」她说:「我尽量。」我应了一声。然后我去替我妈守车,没告诉她我问的不是她能不能下班。

第三章

登记处的桌子摆在屋外,还没到九点,纸杯上落了一层灰。老摊主排成一条歪线,邱文良找的主持人穿着西装出门,双手一拍:「各位家人,现场优先给回家的人!」谭叔探了下脑袋:「哪个窗口管离家的?我想退押金。」主持人话卡了半截,伸手去找耳返。负责登记的姑娘把两张桌牌掉了个面,一张是选位咨询,一张是旧账结算,让他自己挑。邱文良正在门边接电话,瞥见两排人分开,往这边走了三步,刚想喊主持人把桌子并回去,方师傅把一把塑料椅横过来,请他坐着等。「你们做活动的别替我们答退费。答错了他们下礼拜来骂我。」邱文良坐下半边屁股,又站起来,叫拍摄的冯颂去拍人手里拿图的镜头。「多来点笑脸。」「我们是记录看位,不拍愿意搬的通用镜头。」冯颂把机器偏向贴在门边的尺寸表,「笑归笑,别到时候垫一句感谢支持。我上一份工资还是欠着的,再给一笔你敢写我也不敢收。」邱文良压了压声音:「缺你那三千多?」「缺呀。你真不缺,扫我。」冯颂已经把收款码举出来,码上印着「祝老板发财」。有人从隔壁排队探头看,还有人打算跟着收一笔。邱文良抬起手,以一个很适合领掌的姿势拍了两下自己的口袋,手机明明在右边,他两只手拍的全是左边。许知禾拿着魏经理回过的消息走出来,说开场片先冻结,印刷物全部回收,晚上七点给第一版核对结果。邱文良不再找手机。他扯过方师傅的椅子放回去,一条椅腿在地上拖出刺啦一声。「周予安,三点,全员到办公室。昨天录音的授权,我们当面掰清楚。」

我以为他会拿出一份我没见过的文件。结果他在会议桌上放的是我自己发给他的交接单。去年秋天,公司买了新录音设备,拍我做交接的照片挂在前台。我那时跟实习生说,原声、分轨、交付,一条一条写,文件改到第七版也知道谁动过。到了这单,邱文良催我把录音拆成十一条短素材;我本来在备注里写了「领图回执」,导出前嫌十一条改文件名麻烦,全放进一个叫「商户确认」的文件夹,只在给邱文良的聊天里补过一句「确认收到地图」。我和他做了四年项目,他知道我想说什么。办公室其他人不知道。交接单上的名称被投到幕布上,六个字齐齐整整。邱文良敲了敲桌子:「有凭有据。不是我从天上劈下来十一户。」「你让我拆短的时候,说登记处做回执合集。」「我说项目要用。你给我的文件夹叫什么?」「聊天里有上下句。」「聊天是我公司内部讨论,成片我也没播。你跑群里说不同意给我配,在我同事面前摆架子,不值当吧?」旁边的会计收了收自己的杯子,避开他指的方向。邱文良继续说:「还有,桂姨那张铺位图,你上个月就给我要过。靠门、能过推车,你加了两句,说不方便就算了。我让人尽量办,最后有一户靠前,怎么现在成我私下许诺?」我翻出那句话给桌上几个人看。末尾确实是我添的「不方便就算了」,打完还发了个抱拳。那时我妈在收摊,我在副驾驶一边帮许知禾查返程时间,一边给邱文良发消息。我没问过我妈,要不要用这种方式先占个位置。我妈从来没拿到位置。这个空位却能拿来在包厢外按我的头。我从投影前把椅子拉出来,坐下。「不用把我的聊天截到那儿。投全。还有我上个月问能不能看靠门摊位那条,都放一起。我问过。我回去跟我妈讲。再往下,你也把她什么时候同意了找出来。」会计一只手还捧着杯,另一只手摸到投屏遥控器,递给我。邱文良没伸手抢。他捏起交接单,把中间那条折出一条深印。

三点二十七,许知禾把魏经理的反馈带回会议室。审核意见里写着,周日晚上的启用仪式照常,启动前留十分钟给摊主答疑;撤下宣传数字,提交带本人签名的选位清单,再由营运核收。现场设备和给摊主寄送材料是实际发生的费用,另核;项目尾款整笔卡在宣传交付验收那一步,魏经理可以要求整改或扣减,不和临时摊位照常开放挂钩。邱文良听完,将手机往桌上一扣:「再给人一整晚核名单?十几个人,今天看完明天打电话,签字。有人不接我去找,八点前都给你报上。」「他们不同意的时候你也要报上。」许知禾说。「我不至于连不同意都听不出来。」「你昨晚就没听出来。」「那你勾的是什么?」他把许知禾签过字的单子推到她面前。许知禾嘴唇分开,没接上话。桌底有把椅子被谁踢得往后滑,我要起身,误以为她需要我说一句。她先把单子捡了起来。「我勾的是我,需要我重新签一份纠错说明吗?」她说,「你有意见,写在后面。我两份一起发。」邱文良冷着脸将那页抽回去。「不劳烦。谈工作的,别一个个搞成检讨大会。」他朝我偏头。「小周,想自己退组还是等项目完了?片子不是非得你做。」我想说先把拖了两个月的加班补贴结了,话没出去,冯颂的椅子先响了一声。「他说不用我做场务的时候装得也这么阔。」他拎着包站起来,又扭头问我,「你走不走,赶得上买第二件半价的鸡腿?」我说:「走。但我只吃半价那件。」他停了两秒,放下包:「那我跟老板还有几句话说。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我在楼下等了他十五分钟。不是他加了钱,是去财务盖章确认欠款,被会计拦着喝了杯一次性袋泡茶。他下楼给我看那张纸,账一分没多,手写小注里还添了一行「另欠晚餐一顿」,会计说私人欠条她不盖,他请会计把那行裁掉了。「都是谁的钱,在哪一步,写下来。公司今年请走三个人,两个人连加班单都没拿到。」他把欠款确认塞进外套内袋,抬头问我,「你那条录音呢?不拿着回去听听?」我有工作底稿。十一条短音频谁都听得懂,原话也在,但这些人当初只同意配合登记录制,不见得想把家里的事在晚上开场时放出去。其中有人讲了自己为什么不能换摊,还有人说了儿女给生活费的数。我把这话讲给冯颂,他在鸡腿柜台前站了半天,跟店员要了两个袋子。「那就把属于他们的东西还他们。能放哪一句,自己点。」我觉得他有道理,找店员要第三个纸袋,准备装我妈的鸡腿。他挡了一下。「你妈那份你得自己买。帮到这儿可以了,我不是来竞争继父岗位的。」店员把刚装进去的半价鸡腿又拿了出来,问我们是不是账还没谈妥。我的手机响了。许知禾发来一张共享日历截图。今晚九点,周予安,沟通。下面是九点半,灯光彩排。她单独问我:「九点方便吗?」我想把截图发给冯颂,又把手指挪开了。「方便。」我回完,自己买了第三只鸡腿。店员很客气,说凑够四只,第二件半价可以再用一次。我往袋里看了一眼,说不用了。她手里已经夹起第四只,听见我的话,又把它放了回去。

第四章

晚上六点四十,我把一台旧音箱抱到老市场茶水房。屋里三把长凳,壶底一圈白渣,电扇摇到最左边就咯哒一声。谭叔到得最早,背着鞋包,从里面掏出来一双我的皮鞋。「桂姐前几天拿来的,说你鞋跟湿天往里灌水。你这人有什么不对劲,不跟老婆说也不跟妈说,鞋灌水也不说。收你十八。」我说我还没结婚。他把鞋反过来拍拍掌底:「那省一道说的手续,十八。」我把鞋放到凳下,给他讲来这儿干什么。他答应先听自己的。那天我是跟着市场巡场的人去送材料,中午风响,麦克风一接近他的摊,先收到剪线声。原话里,我问:「谭叔,临时点位图收到了吗?」他说:「收到了。可西边那门有个锁,过了十点人还能回来拿鞋不?把这个也记上啊。别等人来我这儿,我跟他说鞋不跟我住一个家了。」录音里,我应了一声好。他听着笑了笑,笑完揪住一个词问我:「记上了没?」我把音箱的音量拧小。「没记到他们的登记表里。我把你们的回答交了,问题没跟上。」他用脚把我鞋拱到我脚边。「你都答应了,怎么也没记?」「当时说只要一句回执。我以为看场的时候有人再问。」「啊,你跟我说好,是叫我等别人来再问。」他把卷尺搁到桌上,「你再按一下。我得听清那声好是你说的还是我说的。省得回去怨错人。」我按了。音箱里那声好很快,很松,边上还有我把器材提起来的衣料声。谭叔没让我再放第三遍。他拿纸记下自己问的那句话,推还给我。「咱俩先去问门。问清了,什么台上不上,后头再说。」

人一多,茶水房坐不下,一张纸就被人递来递去。我问大家是否同意把有关场地的原话交给营运和品牌核对,是否同意在公开答疑上播放,各自分开选。卖酱菜的赵姨先看我拿着笔的手:「我当时提我孙子放学,这句你不能录给家长群听。我说接他是我的事,他爸妈说没空又是他们的事。」「不放。连你那句没空也不抄进项目材料。」她把笔尖悬在第二格上,停了一下,索性把格子打了叉。「我不放。要是我去,我自己说。我不去,谁也别替我说。」我把表给谭叔。他想画勾,身后酱油壶被撞倒了,赶紧把纸一提,第一笔从格子里划到了边上。他捏着纸眯缝着眼:「你看,签个名都这么多岔子。你们印大字儿倒是真方便。」在场八个人,五人肯把和场地有关的原话给项目方听;愿意公开放一两句的只有两个。其余人没签的,我都在纸上写了没书面许可,一条都不往外发。我妈最后来,另拎了一盆葱,在水槽边站着洗。大家问她怎么选。她手里的葱须还往下滴水。「先别问我儿子。我儿子要是能替我选,他今天已经替我有个女朋友陪吃饭了。」赵姨看了她一眼,又看我。我说:「有女朋友。」我妈掐断一段黄叶。「那你四点到我这儿吃饼算跟谁约会?」一屋子刚才还端着纸的人都低头看脚。我把水槽边涌出来的水往里抹,顺口说:「铁板。我们定了,再给我一年时间,它教我煎鸡蛋。」

七点半,冯颂把那家做展板的店主带过来。店主抱着两张待销毁的样板,裤脚沾了白絮,说下午叫人来收,说法是有错别字。他把板竖好,指指十一户那行:「我干这个十七年,头一回听说两个字印错,得从桌牌收回厨房冰箱贴。你们要核,最好把区别写出来。要不然以后又说我收了钱不办事。」他在包里找出两张小样,第一张写的是十二户收到资料十一户已反馈,第二张才换成十一户确认入驻;找他改第二张的是邱文良,两次的纸面确认都在。他愿提供项目核对,不愿被拉到台上挨骂。「厂家在边上听见改数字就把饭碗放下,这事我做不来。可我要知道下次接谁的话。许老师让我收,我听许老师的,老板又让我别开退货单。我退回去两块,人这两块钱还不让我记账了?」我问跟板子一块印的有没有登记材料。店主从样板间抽出一张带码的纸,底下两行字分开印。「首批看位签到处」用的是营运的码,纸底下加了两毫米高的小字,说报名意向以勾选为准。我妈端着盆过来。「我手机都是一屏四个字,你们两毫米写给谁看的?」他把纸转过来,半天没说话。许知禾就在这时进门,身后除了方师傅,还有营运魏经理。她没有先看我,一脚踢住门,腾手接下我妈的盆。「阿姨,放哪儿?」「门边。你别放那块印字板上,万一我这把葱也成同意了。」她抿着嘴把葱移到门边的空桶上,弯下腰找拖把。不知道谁进门带进来的泥,踩在灯下很显眼。魏经理和方师傅各自找了个凳角,没人上去抢前头的桌子。店主这才把两张小样放了下来。

魏经理先说确认表上目前只有两户签了,都是今天看完现选的。营运不会照宣传物发位,但早上展板已经被好几个人拍出去,明晚得当众说明回执和确认的区别。他想去看后通道,叫方师傅把物业经理叫来。方师傅掏手机,转身看到谭叔也跟,脱口说那边不开门不用去了。谭叔把卷尺顶在门框上:「老方,我不是问现在。你们答案总不在我问的那句话上。」方师傅听见,先咂一下嘴,再把钥匙掏出来。「那你跟我走,我把隔壁车队的班表给你指一指。桂姐呢?你那一百多斤的车也来,量完我今晚写在纸上。」我妈擦擦手,要跟出去,回头扑一下我胳膊:「你别在这儿眼巴巴。去找你女朋友,你不是九点有会吗?」我看表,八点五十八。许知禾正把那五份允许核对的授权按在手下,一张张点给魏经理,末了空开一张。「另外六户没有书面许可,声音和姓名都不用。每户意见如果本人愿意填,让本人填。我签错的那份就先从这儿讲。」魏经理抬起头,问她是不是要把内部协作记录也带上去。她从包里摸出一个回形针,把两张纸别到一起。「先交你。公众场不需要放群聊,错字是谁许的,谁上台说。」她说完向我走来,包还背在肩上。我想带她去旁边那家粥店,刚抬手,魏经理的手机响了。邱文良打来的。听不见那边每一个字,只听得魏经理回:「谣言先停一停。谁说签了的人就能先退押金?你让发的人自己给我打电话。」许知禾抓着包带站住。九点零一,我把粥店的订位取消。叫号机回了个感谢光临,比我们那晚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客气。

第五章

我跟许知禾没去吃粥。她给魏经理倒完水,把手机翻过来,打开一个临时商户群。陌生号码发了一张截图,截的是我上个月请邱文良帮忙看靠门位置,下面接一段话:「有员工家属不想按批次走,打算拖到重新分。明晚八点截止,优先确认的优先退原押金。」紧跟着是九秒钟录音。我声音很清楚:「她要是能拿前面的,我这边怎么改都行。」我自己听见,胃往上一拱。原话里邱文良问我,开场拍摄要是调到早晨四点行不行。我说她要是能拿前面的,让她早点回摊,我这边怎么改都行。前面的是拍摄顺序,不是摊位。我没有那通电话的原始录音,也没法要求看截图的人猜前因。「我有那个拍摄安排。」许知禾在我面前点了几下,在日程上找到那天最早到场的名字,但她也没说这能证明电话里的每个字。有人已经在群里问,怎么哪个环节都要优先;还有人发来一张老人手机拍的照片,脸没有拍着,只有邱文良的人站在排队的人前,手里一摞空白纸。「在市场东头。」冯颂消息过来,「外包地推。拉人去‘签个收到’。我问他谁让签,他说老板。我问哪个老板,他说你一不买二不签问这么仔细干吗。你们猜我怎么回的?」我没有猜。接着跳过来一张带手指的照片,纸左上角写着「商户承诺」,签字位置已经折出来,旁边看不到全部公章。「我也让他签个收到。他跑得比我快。」冯颂站老市场出口等,还是看见一位卖糖水的老板签了。她没带眼镜,拿纸的时候问了两遍是不是只确认收到通知。那人推着纸叫她晚上再来看场。她签完掏手机拍照,对方说你拍这个干吗,她说我家两个人都记不住事,总得带个认字的回去。

这时候去大群讲我没有抢位置,论据只有我自己。我把我的交接单、发过的完整聊天和官方押金条款凑一块,发给魏经理,请他以营运名义把截止和退费说明置顶。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半天没接。方师傅接起来说,刚做后门实测,车推进去没问题,清早让摊贩通行不敢答复,物业要留给隔壁车队。靠街有两个小位,一个柱子插进卷闸门内侧,能出入的净宽还差八厘米。她买了几年材料,知道小一号的折叠车也能做生意,但得换锅,早餐一天少煎两轮。登记确认得由她决定。「桂姨就在这儿,你等着。」旁边两声掌心磨手机壳的响动,我妈接了。「妈,我上个月去问过靠门的位置。也给同事提过能不能照顾。」「你讲话前头还叫妈,一般就没好事。你继续。」「我以为我能提前把这个替你办了。现在有人拿我问的位置说你想把大家拖出去重新排。你若是今儿出去听见,别跟人家吵,我自己讲清楚。」「我已经吵完了。」「你吵什么了?」「我问赵姨,她从小抄过我的数学作业,怎么现如今连十二个人抢几个摊位都算不清。她说我连自个儿儿子发没发过消息都不知道,也配跟她算。」我妈深深吸了一口气,听筒里荡着空场的回声。「你应该先问我,我要不要那个地方。我说要,你跟我一块去问宽度;我说不要,你也不用再替我弄。你小时候把你的豆沙馅掏出来塞给我,说你吃面皮就行。我那会儿还给你塞回去。现在你把大人能办的事都替我办了,再跟我说你是为了我。周予安,我就是卖饼,不是坐在差等座,你心里过不去。」我听见自己「嗯」了一声,跟录音里那个「好」只差一个舌头的位置。「我听到了。」我接着问,「你想先怎么办?」她说她还没想好。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下回可以等我想好。」

十点多,许知禾打开玄关的灯。客厅窗台上两双拖鞋,我把自己那双正好压在她那双上。她看了一眼,伸脚把它们分开。厨房有半罐茶包,一盒周三她说想尝尝的榛子饼干,我买回来就放在取餐架的袋子里,胶带都没撕。她问吃不吃。我想说吃,抬头时看到她把手放在罐盖上,又问:「你饿吗?」她说饿。我们烧水煮面,锅才下去,手机就响。她伸手要接,我把面饼掰开,落进去一半,另一半在手上掉渣。她看着我,自己把手机扣住了。「你刚才取消粥店,为什么不说?」我把碎面扫进掌心。「你有正事。」「你今天早上问我回不回来,也没说你想干什么。」「我想跟你吃饭。昨晚我看见你问几点回家,我在包厢都坐直了。后来你问我不回去能不能改。我当时脑子里想,我就算在高铁站卖艺,甲方也会嫌我换气声太大。」「你那个时候可以骂我。」我摇头。「不是想骂。当时我就盼你说一句你问的是我。」「那我现在说晚了吗?」水沸得往锅沿边跑。我把火拧小,声音一下轻了。「你先别补这句,我怕我听了又骗自己。」她一只手抓着冰箱把手,肩膀松下去,不好看,也不像准备好说服谁。「这个项目是我进公司之后第一场全盘跟的。我妈去年那几个月不敢问我转正没转,每次只问我忙不忙。我想我只要把每件事做完,就不用告诉任何人我其实有点怕。你晚上最常回我的是‘行’,我知道打给你总有人兜底。后来我不问你愿不愿意了。」我把两只碗挪开一点,锅底落到台面,嘣一声。「我也忘了我可以说不。」

她捞面,第一碗太满,第二碗只有汤和几根碎的。她看了一会儿,夹回去一筷。我说:「你不用每次都分得这么准。」她说:「就这个我今天还能分准。」我们坐在厨房的两个高脚凳上,没有谁先把面端到桌上去。手机屏亮了灭,亮了又灭。等那盏灯终于不动,她问:「这事过去以后,你打算搬走吗?」这套房签租约的时候她看过两套,我说都行。她挑有阳台的一套,因为我以前提过房间里潮,起床摸不到一双干袜子。后来阳台晒的全是她的工作服,我的袜子继续每天早上搁吹风机前面烘一下,赶点去公司。我说:「我明天收一包衣服。先住我妈那里。余下的约时间清,两份押金按当初转账的数走。」「工作呢?」「把答疑做完。片不改,我也不接新的。」她低头吃一口面,夹起来碰到嘴边,又吹掉一截挂在筷子外的面条。「我的意思是……我们呢?」我放下筷子,碗底的热气拱到手腕上。「我们到这里吧。」她慢慢把左手从碗上拿开,摊开看两眼,掌心有道旧伤,前年帮我搬桌子被毫毛刺划的。我想伸手,又把手放回自己的膝盖。她把面吃完,起身去刷锅,还给我留了一只抹布擦台面。两个人分工很熟。她拖到玄关,蹲下去把公司备用硬盘拾起来,放在门边。「明天还邱总的,跟你自己的别放一起。」我说好。马上又加一句:「我今晚装好。你要清单的话,我写出来。」她点了一下头,走了几步又回到厨房。「周予安,面是你煮给我吃的吧?」我说是。「这句我收到了。」她说完把门带上。门锁咔的一声,她进的是另一间卧室。

第六章

周日八点,我正往背包里塞一件衬衫,邱文良带着两份文件找上门。他没进屋,就站在楼道里说给我留条路。第一份是发出来的《素材标识有误情况说明》,上面写商户声音被误解源于乙方制作人员没有正确备注,他可以替我承担管理责任,前提是我承认那句大字属于意思转述,不是甲方要求造数。第二份是解除协作后的款项清单,旧加班补贴全列,另有三个月项目奖,当天签当天付。许知禾在餐桌另一头开电脑,隔一道门听见了,手指停在回车上。邱文良察觉她在,声音放低。「话说死一点,你出去谁知道你剪过什么,查履历不还是问我们?如果真让甲方认定这单没做成,尾款一分都进不来。公司柜子里还有十几个人的报销没打。你觉得公事公办,有没有想过他们跟谁公事公办?」我接过第一份,想拿纸笔把我认的部分当面改一改。他把第二份抽开一寸。「不是给你再谈措辞的。你不给公司腾地方,公司拿什么给你腾地方?」门后椅子响了。许知禾走出来,递给我一支我平时找不到的笔。「这支能写。」邱文良看看她,又看我:「你俩商量过了吧?一个撤片,一个拿自己妈来压,是不是都有新的下家?」我把情况说明反过来,在空白处写「我承认短素材文件夹命名不准确,并未逐条注明原问题,未授权将回执当选位同意使用」。写完念一遍,递回给他。「这是我签的。欠我的旧账是旧账。你自己签过验收,自然知道它们不该换这句话。」「不该换。」他手一抖,纸的边缘扫过门框,「你跟说了算的人讲去,我又没钱印出来给你。」

我关门回去,站在背包旁边,拉链硬卡在衬衫袖上,一扯线头散开。许知禾从沙发缝捡出一小把指甲剪,递了半程,没叫我过去,走到床头才放下。她的手机也来了消息,单位把她拉出原来的核心群,叫她先暂停操作官号和大屏发布。魏经理另发一条给她,说自然人到场说明自己经手的审批可以,不得代表营运作任何结论,也别再动公司留档。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个问号,退掉,最后回:「收到。今天的纠错说明已经归档,何时对外发布请列入议程。」我问她现在怎么回去。她说回公司有两个箱子还在那儿,又把话咽了,改问我是不是需要用行李箱。「袋子够。」我把衬衫翻个面,露出的线头压回袋底。「我走的时候钥匙给你放鞋柜上。你别把我的袜子吹风机顺手扔了,回头我来拿。」「吹风机是我的。」「那没东西拿了。」她把指甲剪从床头拿起来,按一下,咔。「你的袜子还挂在外边。三只,两黑一灰。」「那我拿两只。」「黑的都是右脚磨薄。你非得配成一对也行。」我本来要说袜子哪分左右,想起我以前有次穿破了鞋跟,她是按脚跟的破口给我挑袜子的。她把那两只黑的放在沙发扶手上,没替我塞。我自己拿起来,把袋子背走。门合到剩一条缝的时候,玄关那盏灯还亮着。我不用回去关。她站在里面。

我带着公司硬盘去找会计交接,另把涉事工作底稿按原权限留给魏经理做审核。几个摊主授权的录音各自进受限附件,公开使用的两段再另存一份。我没往私人号上搬项目库,也没给摊主许诺我有权替甲方作结论。会计拿来两联交接单,第一页上有「十一条商户确认」,她把笔停在那个词上。「别涂改原来那张。写补充。」我逐条写「确认收到图纸」,文件名继续保留,防止到时候谁说两份东西对不上。写到第七户,她沏的茶已经凉了。她说:「昨天财务那张欠款单,冯颂来弄的那张,周一给其他人也开。你先别听邱总说大家等你签字才有钱。公司五月做商圈快闪就没填回坑,六一那个单是他把验收的工时往后挪去垫的。能不能要回来,跟大家要不要对着你跪,没有那么大关系。」她说完扫了眼门外,有点想把茶杯洗掉,半天还是没动。「我也要开我自己那份。我儿子幼儿园报名问我还干不干,我说干,他问那你为什么每天回家都要算一遍钱。」她拿过我写完的签字单,压平一角。「我说因为你妈以前算术没学好。来,下一个数字,八。」我写完第十一条,她照例盖章。公章一落,我们两个都往门口看了一眼。没人来拦。冯颂在门外靠着大厅过道的墙啃包子。他举了半个问我要不要。我伸手,他把手往回一缩:「你没有自己的早餐吗?我这句是客套。」我拍掉掌心沾的小块印泥。「你别学我们公司。什么都问了,什么都没打算给。」

正午,魏经理发来会场变更。原定商户答疑设在内场,外挂一个直播间,现在邱文良以设备归活动公司为由,暂停给答疑部分提供音响,理由是议程临时变了,原合同没写这一项。更糟的是,搬运组来回试推台架,把新场靠街的小门堵住了,方师傅约两户做第二轮实测,人进不去,挤在围栏口。魏经理问能不能把纠错先做成一张通知,台上暂时不上商户,免得观众乱。许知禾在小群里回:「可以先通知,但原宣传面向线上线下发过,删帖不能通知拍过展板的人。答疑再挪个场地,不能取消。」邱文良不在这个群。她发完,打电话给我,开头一声「周老师」,叫得我差点去摸自己还有没有工牌。「我先说,不是要你替我接回这单。魏经理有授权安排答疑,缺个能把时间控住的人。我能把授权和议程发你,你愿不愿意来,当面说你自己那段?」「愿意。先问人。要请哪一户、谁愿意本人讲,让人自己选。我不接他那套设备,也不进他控制的内场。」电话那头又响了一下键盘,半个字都没拖。「行。能到现场碰吗?我这边暂时只有一只喇叭。」「能。别叫周老师。」「那我叫你什么,你以后在这种群里比较自在?」我正想说叫全名,她先说:「周予安,下午两点,我给你留一把凳子。」我嗯了一声,追了句:「两点到。要是迟到我会告诉你,不用浪费凳子。」挂断电话,我妈发来一张空推车的照片:轴换了,能折过去四厘米,还差四厘米。我没回我帮你想办法。我问她现在想试哪条路。她回了一句:「先算租新车划不划算。找你借把尺,有没有?」谭叔在一旁捏着伸缩扣,看完郑重地把卷尺揣进自己兜里。「我去。你去了,又算他俩的身高差,不算净宽。」

第七章

两点整,我到新场。许知禾给我留的不是凳子,是坐了一半就断腿的红色板凳,她在上面贴了个纸条:勿坐。见我站着,她才从桌底勾出另一把,椅背用胶带绕了两圈。「我留的是这个。」「我还以为你通知我不要参加。」「工作群里你可以直接问,不用猜。」她说完去帮魏经理校字。营运的纠错通知贴出来,写明确认收图与确认点位无关,原片、展板和地推表中出现的确认口径作废,别按旧展板排队;旧账照原合同,和去不去新区没关系。魏经理让几家摊主先看,赵姨问「原口径作废」是我没同意,还是我同意了又可以反悔。「我没同意。」她说了两次,嗓子快劈了。许知禾把那句换成「此前提及的十一户中,昨晚之前未收本人选位确认,现以本人签字时间为准」。魏经理刚签,登记处的姑娘扛着一只纸箱跑过来,里面装着地推收走的五张签字单。签名上方的小字确实夹着一句确认临时入驻,摊位号一律空着。魏经理从箱里抽第一张,看了名字,沉着脸问谁收的。来的人说他们派了两个,叫不住,人已经撤了。赵姨卷袖子往门口走:「你们打电话让他们回来。他们不是懂怎么一张纸办几件事吗?我现在也有一件问路、一件借钱、一件借不着要把人养在门口的事,我给他们写在一张纸上。」冯颂拽着自己挂脖子的通行证追出去。「赵姨,对面是垃圾清运的,不是地推,您别回头给人送去处理中心!」她脚步一顿,回头问那真地推上哪儿了。没人答得出来。她把那只手从袖子里退出来,回来把五张单摊开,一张张认。

邱文良下午收到营运正式通知,来了两趟。第一趟给魏经理发消息说外包自作主张,第二趟带着外包负责人进登记处,说他们是按现场回访要求收反馈,不是选位。从纸箱里抓起一张,拿指甲把「确认临时入驻」上一小格刮了一下:「你看,这是承诺阅读意见。」「那你没让人选位,收这五个确认干什么?」魏经理问。邱文良转头问外包:「我让你拿这种回收表了?」小伙手里攥着最后一张车票,下午五点多要走,绿马甲都脱了搭在胳膊上。他站着没说话,等邱文良松开他的小臂,才把一份空白表递过来,右上角有邱文良助理发来确认样式时加的公司批次码。不是凭一张纸就能给整个项目定性,但够问一句谁批准印的。邱文良盯着那个码,说助理也是头一回干,要找她来。魏经理把表收起:「先找签了的五个人。谁是批准的,问你们自己公司,事后交书面。现在五张不进登记,也不占位置。」邱文良额头发白。他退到门外拨电话,原先要来出镜的两户还有一户愿意去,另一户因为地推劝过两轮,转头要求不拍。刚挪到新场口的直播台架还占着门,搬运的人不知道该听哪头的。「人是不是给你们拱走了?」邱文良问我。我站在台架下面,伸手去摘一个挂住栏杆的帘角,刚碰到,冯颂扯住我,说底下斜撑没锁,不要两个人同时挤。我把手缩回,说:「只要本人说去,我不拦。只要本人说不去,你也别替他签到。」邱文良张嘴冲搬运工喊先把架子往里抬,方师傅在下面回不能压无障碍口。两个穿白手套的人抱住同一根铝架,其中一个小声问另一个,他们今天是不是接了个搬家不限次的活。

下午三点零五,赵姨在老市场群发文字,叫五个签过的人来对名字,别提交身份证照片,也别跟着陌生人补资料。糖水铺的那位老板拎着另一袋汽水找到了我。她要退押金,不申请新区,我把她引见给登记处姑娘,尽量没拿「您可选择」这种语气劝她。她请姑娘先读她签了什么,听完说:「陈巧莲三个字我写的。你要问我是不是同意你们搬,我只同意你们把我这张纸搬走。」姑娘写了张受理回执,给她一个退费办理号。她硬塞我一瓶常温橘子汽水。我刚要拧开,她问:「你等一下,跟你买饮料我不用签吧?」排队的人笑,她自己没笑,手指搭在玻璃瓶盖上,等我说不用才放开。过一会儿,她拎空袋走到门口,又冲登记姑娘说:「那个‘我已知晓’,你下次先讲,先讲了我签。」我把瓶子放在桌脚,没碰。新址里面的拉杆箱哗啦一声倒了,是老谭伸脚去挡台架轮子。轮子挪开两尺,露出靠街门外的缓坡。门内外一合量,他决定申请里面那个小点位。鞋架窄,他自己能把两层板拆掉,让顾客从正门上来,取鞋另约直到关门之前。他叫我当场念了一遍门禁时间,跟他说确实没法保证十点后取鞋。他听完把图倒过来,看角落的手写修订。「那这我认。我不能认了以后等着有人专门过来关照我。第二个月能退吗?」「短租两月起。提前退怎么算,问登记。」他拿着图往回走,没走两步又转身:「你录了吗?」我把两只空手亮给他。「我问你录没录今天这声认。」「没录。」「那就好。去拿张纸。你们公司的耳朵不成,纸还是要一份。」

我妈把冻在肩头的一包湿布拿下来,第二次测车。谭叔帮她从柱子边拉,一拉四厘米,确实还差四厘米。她没再把车推第三遍,掏笔在街口的图上画一个横,又问方师傅雨棚外还有没有等开放的平位。方师傅指远一点的侧院,说那个有坡,但不是这批能开,最快十来天,得等临电验完。她靠在车柄上算了几行,又擦掉一行。「两天能找到一个能用的旧车,我选小位。找不到,先不签。外头借给我两天早市试用,按天算,我和予安一块去量过再说。」「今晚八点过了优先就没了。」我问她,「你知道这个意思吧?」她拿笔尾戳我肩膀。「知道。不是所有到点了都要按个同意。不想要的优惠,迟到也就迟到了。」冯颂在旁边蹲下来扶车,本来打算说句得体的话,没忍住问:「那你那个饼,试新摊我有优惠吗?」「你有。帮我上高德把原来那门的营业时间改了,别叫人白跑。一块钱。」「一块钱的优惠?」「一块钱的饼。你今天要防我赖账,我写。」他赶紧伸手拿笔,我妈真在纸上写了「冯颂一块」,写完又画一笔,把自己的承诺圈出来。冯颂拿着纸给我看,偏偏把「饼」字用拇指盖了,冲我道:「周哥,你看看,什么叫有用的十一户。本人都不愿说的话,还能收人家的尾款?」他说完两步跨过去帮人让车,胳膊被卷帘门下的水滴了一串。他没擦,把自己那张一块钱的饼好好折起来,放进欠款确认单边上的内袋。

第八章

临时答疑搬到外侧雨棚,位置是方师傅批的,隔着铁栅栏就能看见原本准备的主舞台。主舞台的地毯是新铺的,开场音乐试一遍,屋顶条灯跟着跑一圈。我们这边试喇叭,许知禾按下开关,里面先呲一声,然后传出上次存的「清仓两天,袜子十元三双」。她想拔电池,又怕拔了开不了机,单手把嘴堵住。冯颂蹲在旁边数座位,笑得人往前栽,被折叠椅硌到膝盖。「挺好。」我说,「今晚主题回家,至少袜子跟我有关。」我们不用这只喇叭,营运从旧物业岗亭借来有线小音箱和话筒,让人摆在不挡通道的一侧。网是营运自己的,直播不用活动总控,魏经理让两个人把画面看住,只拍答疑人员和自愿入镜的摊主,观众爱在哪边看在哪边看。原官号宣传的入口会先挂纠错公告,再引到官方答疑直播。许知禾把我负责的部分缩成三句:介绍回执、放授权片段、请当事人说别把问题当同意。我问:「那十一户呢?」她说肯来的不到十一,不能拿空椅子装人。「就是要空着。」我数了数,方师傅冬天开业留下十二把,能坐的十一把。那把断腿的已经折好扔在一旁,不算在里头。「他们话说得齐,是因为我剪的。今天不能为了画面好看,把不想来的填齐。」许知禾拿我名单看了一眼,最上面是标题:留给曾被写成确认的摊主。不写摊位号,不写姓,不占有人留位置这件事。她拿笔把「留给」圈起来。「问人愿不愿意坐在这十一把里。不是叫他们来交一次作业。」我说好,问完其中一位,人说可以在后头看,别给我摆椅子。我和她对上一眼,把那把椅子背面朝镜头。我们约好没来的人不用公布,椅子保留的是发言机会,不是缺席名单。

邱文良从活动入口走过来,身后跟着主持人和拍摄。他看着十一把椅子,问能不能借五把回主舞台给嘉宾坐。方师傅头都没抬:「你那边还多一套沙发。椅子不能挡门,我的。」邱文良绕开他,贴到我旁边。「你要真的为摊主,你把都同意了改成已有五户同意,不就行了?我今天午饭都没吃。公司有个小姑娘哭得直抽,说她本来准备试用期完就去租房,今天问我能不能有正常工资。我没那么多钱,我也不是比里头这几个更怕穷。你站上去把这十一把椅子弄出来,把你邱哥演成什么?」我往小音箱旁让开,铜接头磨过指尖。「她试用期工资,你该给。她名字也不用进答疑。你想让五户签,你请他们自己来,签过的别代没签的。」「事情就不能留个套手的地方?你先回去问桂姨,她要也想继续做生意,谁会给一个拍过视频说这地方不好的商户腾出位置?」我看见我妈站在栅栏外。她拎着一袋面粉,袋口的封线抽了一截。她听了几句,手穿过栏杆,伸到邱文良旁边。「小邱,搭把手,我进不去,这儿边上是活动大门,你们不给我开。」邱文良刚要接。她接着说:「我还没挑位置,你别一把给我拉上台。谁答应的,你叫谁来搭手。」邱文良往旁边一闪,面粉袋扑地掉在台基边,一股粉从袋口扬起来,沾了他半条裤腿。我妈把袋子拎正,眉毛一动:「我叫你别拉我,没叫你别接面。」方师傅绕出来,一步把袋子接过,一步给她指侧门。邱文良往自己裤腿上掸,掸到第三下,蹲下去咳了两声。谁都没上手。许知禾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放在挡车石上,随后给第一位愿意出面的人打电话。

六点半之前,许知禾跟我排练自己上场说的话。她第一遍念「术语有歧义导致观感误差」。我说如果用这个版本,我能给她收成两秒钟。她问哪两秒。我清清嗓子:「我错了。」她的手从纸边 上滑下来,纸角弹了一下。她拿笔划掉第一行,从头写:「我没有核对商户的签字,就批准了‘确认’两个字。」写到这儿,她想把纸翻过来,又按住了。「这句放你前面还是后面?」我说放前面。她抬眼:「你怕我说完就走?」我摇头。「我怕你听完我的,又把你的那句改成‘我们’。」她拿笔在「我」字底下划了一条线。

天快黑的时候,方师傅搬来一只挂钟。钟从物业会议室摘的,走快两分钟,他站在塑料凳上拨针。魏经理在桌后跟人解释,八点停的是这一批优先选位,不是以后都不能来;要现场办的人,八点前拿到号,就算在时限内,别签完再排队。话刚说完,登记姑娘跑过来,手里攥着四张取号纸。「魏经理,外头有人在发自己印的号。六个一号,三个二号。刚才有一号问我,凭什么二号熟人能进去。」方师傅从凳子上下来,没放稳,挂钟在他手里整个转了半圈。「他们是不是连我这个钟也要另印一个?」姑娘说,还真有一张纸说入场时间以主舞台倒计时为准。方师傅扭头看栅栏那边。大屏上正试播彩排画面,红字在数十九、十八、十七。他拍了拍挂钟背面:「我这钟快两分钟,已经被批评三回。隔壁这十七秒走了四十分钟,一句都没人讲。」

魏经理问清了。主舞台的号是活动那边印给观众抽奖的,发号的人图省嘴,说拿号进去办就是。登记桌离抽奖棚不到二十米,一个叫「回家签到」,一个叫「商户签到」,指路牌是同一家做的,箭头还都朝左。我和冯颂跑出去,把两张牌掉了个面,拿纸写清抽奖和选位各往哪走。一位戴鸭舌帽的大爷攥着一号过来,听说这号不管选位,把纸往袖口一塞,拔腿就走。我们以为他生气了,叫住他问做哪行。他说他什么也不做,他来抽电饭锅,已经排错两回了,第三回说什么也不能和有营业执照的人抢。「你们这儿打算抽几点?」他临走还问。我说抽奖归另一边。大爷看看我的工作证,念出下面贴的纸条:「你不是负责现场协调吗?」我把工作证翻了个面。「负责把您协调到对面去。」

七点过五分,邱文良没再跟我们提借椅子。他让主持人把主舞台的答谢环节提前,账户上发出一条「首批商户代表现场签约」,展板上撤掉了数字,直播预告没撤掉那句「他们早已作出选择」。魏经理拨电话制止,邱文良说发的是活动预告,代表只有一户,确实签了,何况他们有活动场地的使用许可。电话那头传来两声试麦,邱文良连着问:「真实的人,真实的签字,你也不让上?没有这项验收,下周一你替我给做台子的师傅发工资?」魏经理把通话切回听筒,走出两步。我看见他的鞋尖碰到雨棚垂下来的水,脚没往回收。「你做过的活照单核。签约不能代表别家。你这条留着,我就在这条底下澄清。两个直播入口,一个是活动,一个是办事,谁说的话谁署名。」他挂断,没再跟邱文良绕,叫登记姑娘把昨夜的错版预告、刚发的签约预告和纠正公告放在同一条置顶里。姑娘问,要不要只贴公告,别把旧图带到更多人面前。许知禾找出能识别旧版的局部,给摊主姓名打码。「得让拿着那张图的人知道,错的是他手里这一张。有人截屏只截上半截,字放这里。」她拿指甲在屏幕顶上点了点,「不往后藏。」

七点十二分,有人把两边的直播一起转到了老市场群。屏幕上一排红灯,栅栏另一边已经响起钢琴前奏。我们租不起一个正经提词器,冯颂拆了个放纸杯的箱子,剪开一面,给我写了四个字:别替人答。他写完举起来,登记姑娘以为是给她的,伸手就把箱子转向登记桌。冯颂追过去抢,追到半截停下了。「贴那儿也对。我再给他写一块。」他低头摸纸,摸出来的是我妈签的一块钱饼,赶紧给折回去。我看着那张纸,突然想起有一位答应出门讲两句的摊主还没来,便要去问许知禾给她打过电话没有。走到桌边,我听见她正在说:「您不来不用告诉我原因。要我进去帮您指下路吗?办事是办事,露不露脸另说。」她挂断,我把张开的嘴闭上。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支笔递给我。「不是叫你记人数。手抖就捏着它,我在台上捏纸。」我低头一看,笔帽上四个小坑,都是她咬出来的。

第九章

第一把椅子是谭叔自己拉出来的。他坐下,发现裤脚被鞋包压住,提了一下没提起来,索性把鞋包抱在膝盖上。魏经理念了受理时限,镜头没拍登记区。轮到我时,我打开音箱,屏幕左上角显示七点十九分。我的手捏着那支笔,拇指顶住一个坑,铝制的话筒架贴到手腕上,冰得我换了一边站。「前两天,我们请摊主确认有没有收到图纸。我把十一份回答剪成短音频,交接的时候,文件夹写的是‘商户确认’。确认什么,我只在私聊里写过,没写在交接单里。后来有一版宣传说十一户确认入驻,用了我剪的声音。这十一份是我交的,这几个字也是我写的。下面放一段,谭师傅同意公开的部分。」

我想按播放,许知禾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挡住了按钮。耳机孔还插着,刚才为了不妨碍方师傅报号,我把线插回去了。我拔线时用力大了点,音箱挪出半寸,砸得桌上的纸杯一颤。直播里有人打字:「原声还没放,后期师傅先把自己剪了。」冯颂蹲在机位外,脑袋往膝盖上一埋,肩膀抖了两下。谭叔伸手扶正我的杯子:「他平时修我家收音机也这样。第一下不响,第二下他先响。」我重新按了播放。喇叭里是剪线的咔嚓声。我问图收到了吗,他回收到了,接着问那扇门。方师傅在台下,一手拿门禁表,一手拿放大镜。一句话放完,他从椅子后面挪出来,把放大镜翻个面举给谭叔,叫他看签过的使用时段。

谭叔没马上接。「今天我看完,决定申请。我没有签过你们说的那份同意,等一下我才去签我看过这一份。十点以后进不了门这事,听清了,愿意接受。老王拿鞋总迟到,他在看没有?看了就记住。下次到得晚,鞋子不给你等,人在你回家路口的小卖部,来前发个消息。」登记姑娘隔着桌喊:「谭师傅,小卖部也十点关门。」谭叔把刚坐热的椅子往后一推,探出半截身子:「你看,幸好叫我自己来。老王你前面那句也先别收,我回去再找个小卖部。」

第二把椅子上坐的是赵姨。她说过不放录音,桌上就只有一张她用过的登记图。她坐得直,图一直攥在手里。我问她要不要把手里的话写给大家看,她说不写,要对着镜头讲。「我现在还没决定。你们说我名字上墙那天,我在接小孩。他上厕所找不到纸,我从家跑到校门,手里就拿了一包纸。还有一只手空着,没签。我这几年记性不好,小孩哪天没带纸,我记得。自己哪天同意租摊,我也记得。」她刚说完,主舞台传过来一阵掌声。主持人在那边喊,请现场连线另一场答疑,给「一起回家的商户」送掌声。我们这里刚安静下来的音箱让那一声压过去,震得桌角发颤。赵姨攥紧图,问我:「他说的是我吗?」我说:「他不能替你说。你刚才讲的,大家都听见了。」栅栏外有个小孩踮脚,扯开嗓子:「赵奶奶,我那天带了纸!是裤子没兜!」外头先笑起来。赵姨扭头往外找,终于把手里揉出印的图摊在腿上:「这倒好,谁没带纸还有两个口径。你们宣传的有了新活。回去查,查完先给我看。」

邱文良就在这个当口从侧门进来。他没带自己的话筒,手里扣着那份《素材标识有误情况说明》。有人在直播留言,说这事听半天,到底是谁把大字写上去的。邱文良把纸放到镜头够不到的地方,问我:「你讲了文件是谁交的,那之前谁问过前排的位置,是不是也该讲一讲?」现场有两个人往我妈这边看。她没上椅子,站在一根撑棚的铁管旁,胳膊底下夹着她的车尺。我握着话筒,第一反应是去看许知禾的日程表。那张表能说明拍摄顺序,不够证明通话里每一个字;我要是一口咬定全都在上面,和邱文良手里的交接单也没多大区别。我把话筒往嘴边挪了半寸。「靠门的摊位我问过,没经过我妈。录音里说‘前面的’,我说的是拍摄排在前面,好让她早点回摊。通话完整录音我没有,不请大家凭我一句话定这件事。谁拿了什么位置,有本人选位表,也有登记时间。魏经理,你们能不能把不带姓名的变更记录给这一批人看?」魏经理把笔放下,说可以给本批摊户核对编号、开放时间和先后顺序,个人资料不放到网上。我妈拿车尺敲了敲铁管。「你下次要问照顾,先问我差哪四厘米。你人比那四厘米宽,杵在门里,车还过不去。」我回头看她。她把尺子往下一甩,弹回盒里,给我腾开路。「事情该你说你说,我今天不替你圆。也别急着给我圆。」

许知禾把那份折出两道痕的说明往边上一推,接过我递来的话筒。「第一版我审的是收到图纸。第二版邱文良给了‘商户意向确认’的批注,我没核签字就勾了通过。美工把这句话放到了片尾。我知道有数字、有商户、有确认,就应该回去核究竟确认了什么,我没做。」邱文良先张嘴叫了声小许。她想把纸给他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我的签批单在营运那儿。邱总,你可以补你那一段。别替我说我审的是第一版。」冯颂往音箱方向跨了一步,打算拉第二条线。许知禾没让他插,把自己的话筒递过去。邱文良两只手都没伸,站了三四秒才接住。「我当然可以讲。十一户不是我编的。要论谁起的这种简称,交接单不是我写的。」许知禾说:「你要改展板,店里留了小样。第一张是反馈,第二张是确认入驻。是你让改的吗?」他说印刷店懂什么项目,大字印错很正常。魏经理拿出两张不带店名的复印件,摆在他手边。「两版你都确认了。第一版你就知道是领图反馈。要回答就答这两份,中间的手续我们一起核。」

邱文良低头,纸在桌上刮出短短一声。「都领图了,这不是准备搬?我之前做步行街,十五个招商意向能转十四个。谁临到头不都有两句问题?不定个数,运营拿什么看这个场能不能开?」谭叔把鞋包打开,取出一双打过蜡的黑靴,放在自己椅子前面。「这鞋是小蒋的。他送来换鞋跟,我听着觉得他鞋垫也要换,就给他加一副。请问,您代表小蒋付钱吗?」邱文良看了眼黑靴,没回。谭叔把鞋提回来:「你看,我话都到这儿了,也没说你不准备付。」

有个站在后排的姑娘绕过镜头,给魏经理看活动那边还亮着的签约直播。镜头里坐着一位水果摊老板,拿着一张确实有自己签名的场地表。主持人说,老街坊们的选择就写在这张纸上,水果摊老板把手抽了回来,问有没有第二张纸。主持人说一份就够了。老板把自己那张举起来:「那我只找得着我自己啊。你请老街坊的时候,没跟我说我代表他们。你要叫我代表,明天来我摊上让他们替我补货,你看他们来不来?」主持人手里的台本翻了两页,再没找到一句能接上的。姑娘把直播声音按掉。雨棚下面听见了几句,有人笑,有人还低着头看自己的材料。陈巧莲从登记队伍里举起受理回执,没进镜头。「我有一张签了名的,你们还有五张差一点发出去的。邱老板,这五张你一张张找人签的,怎么没找一个人问,签完到底想干什么?」

邱文良看见她,先问是哪个地推给她的。她说不认识,只记得那人说签收。邱文良转头找外包负责人,人才去了车站,站在他视线里的只有个帮忙折纸桌的临时工。他嘴唇抿了一下,想挥手把人叫过来,那临时工先举了两只手:「邱总,我来收桌子的。这回我自己签了单,就写着收桌子。」邱文良的手垂下去。话筒没关,能听见他吞咽的声音。「我知道有人不愿意,我想先把它落下来,条件后面再谈。要是这一单让我做完,我有钱调车,有钱找人铺坡,都是可以再谈的。」方师傅把那份后门会签的回复从夹板上取下来。「凌晨卸货的车排到五点二十。这条路没人能租给你。你想铺坡,得先问里面能不能放。我昨天下午给你打了三个电话。」「我看着了。」邱文良盯着他手里的回复,重说一遍,「我看着了。我那会儿怕你又说不行,就没接。」

我以为他说完会把话筒还给我。他捏得更紧,把手横在胸前,轻声问魏经理:「现在认了,片还能不能按撤回前的版本验收?」魏经理摇头。「现场真实发生的服务逐项确认。宣传交付不合格,重审、扣减,就按合同。把旧账绑在选位上的说明,今天还得在原渠道撤回、订正。具体经手人员给书面,不拿这儿的人当补签名单。」邱文良又朝会计所在的位置看去。会计本来来给工作人员送印好的受理单,这时把自己提着的布包拉开了一条缝。「邱总,我没把工资单带到台上。明早九点,我在办公室发欠款确认。你要对金额,也九点。」他说:「你也来找我?」会计把包拉上。「我每天都找你。以前找你是给人打钱,明天那份有我的名字。」

他半边身子坐到最近的塑料椅上,椅子受力一偏,脚底蹭出去一道印。我想伸手,见他的鞋踩住了椅腿,又把手收回来。他把话筒放在地上,手背贴着眉骨,起初只是吸气,后来手掌挡不住,眼泪一滴一滴落到胸前那张工作牌上。他嘴里还在数,十二,十一,原本差一户,差一户就够了。数了两遍,抬起头,看到十一把椅子才坐过两把。他盯了那排空处一会儿,俯身找回话筒。「那十秒钟我能用吗?我今天说的这个,不是你们替我撤。十一户确认的字是我让印的。没拿到签字,催着他们补签也是我让做的。退不退押金跟搬不搬没关系。我之前知道不该这么讲,还是让人讲了。」他说到这里咳了一声,捂住了话筒头。音箱里闷闷的。魏经理把桌上的水往前推一点,等他把手挪开,才问这段能不能截下来,原渠道发全。邱文良看着那杯水,点头,点完想起来话筒还开着。「能。别截短。」

七点四十一分,雨棚里没有人鼓掌。登记队伍却往前动了。外面又有人顺着指路牌跑回来,是个来太晚、没赶上看净宽的摊主。他问现在能不能先圈一个位置,回家第二天再量。登记姑娘把手指放在表格下方,请他看清确认之后的租期。他认字慢,前两行读三遍。我看着挂钟想替他念,往前迈一步,见那姑娘已经把夹板掉个头,指着字等他自己往下读。我就在那儿站住了。方师傅拿老花镜问那人要不要,摊主摇头,从自己胸前抽出一副,说我只是读得慢,眼睛够用。隔了一会儿他把图给收了。「我今天不签。人家都排我后头了,你先问他。」后头那人说你再看两眼,我站着也没什么。两个人差点在窗口互相谦让起来。方师傅把两副老花镜都挂回自己领口:「也别让到八点。你们能不能有一个人先做决定?我五十九,还没打算站到六十。」

快八点,我妈也拿到个号。她把号揣进兜里,站队站到只剩两个人,接到借车那人的电话。旧车底座裂过,拉空车没事,真挂油锅要补焊,最快得礼拜三。我见她把号拿出来,搁到窗沿上,赶紧问要不要叫方师傅过来看看别的图。她想了想,说不用,今晚想去退旧摊押金,留四百订车钱,其余买几根新轮轴试试。「那小位呢?」我问。她说:「别人合适就让别人用。我换车是为了干活,不是为了你今天替我吵了一通,我非得带个摊回去。」她从包里掏出弯折了好多次的押金单,先把号放回姑娘桌上,才走到另一头。那边也有人,地上湿,队伍排到棚边。她把车靠稳,对我摆摆手,这回没让我跟。过了好一会儿,姑娘拿起扩音器说八点到了,已取号的照常办理。挂钟的秒针从十二往一走。十几秒里没有什么大声响,只有纸被抽出来的一声,和我妈问她多久能查到钱。

散场后,邱文良把主舞台那张写着「接你回家」的背景布给收了。印刷店老板没来,他自己跟两个师傅从桁架四角解绳。解到最后一根,布整个罩到他头上。他在里面摸了两下,师傅问要不要搭手。他怔了一会儿,说麻烦了。两个人把布往下拖,我从另一头抬了一把,布面蹭过湿地,印着「家」的那一角卷起几粒石子。邱文良看见是我,想把角从我手里拿回去,手到了跟前又放下。「小周,明天你来拿欠款单?」「会计那儿拿。」「那我跟你妈道歉,是不是也去会计那儿排?」我看着他。主舞台没音响了,他说话还是压着声音。「我不是说反话。刚才看她排队,我想着过去,她旁边那么多人。」我把布角叠进去。「她明早四点还得卖饼。你要说可以去,说完别给她留位置。她现在要的不是那个。」他半张着嘴,好一阵才应。我没听清那一声是「好」还是「知道了」。他也没叫我重录。

第十章

第二天九点,财务办公室门外放了一条长板凳。冯颂抢到最靠窗那头,手里两张欠款单,一张是昨天开的,一张是今天待核的。他把自己的名字来回读了三遍。我问有什么不对,他说过去只有迟到通报上会同时出现他的全名和具体数字,第一次在公司看见这搭配还挺顺眼。坐他旁边的实习生问工资确认和报销能不能写一张。会计探出半个身子,说分开写。「不是故意多叫你签一次。欠哪笔就写哪笔,付了哪笔就从哪笔上划。上回报销进来一百,你以为发工资,公司以为给过钱,闹了四个礼拜。今天再有人说一张纸什么都能办,我先不给他领笔。」冯颂把自己带来的两支笔藏回包里一支,剩一支递给实习生。「这支五块。免费借,不是入职福利,下午还我。」

邱文良九点十六分到。他来的时候没拿十周年徽章,左手拎个装早餐的袋子,袋子一放,厨房玻璃门嘭一声。我以为他摔东西,探头一看,他用脚夹着门,怕谁打热水出来撞翻前台边上的报销材料。早餐没吃,先找会计对账。我有两个月加班补贴,一笔答应给的外勤补助,三份交付文件加起来另一个小数。之前开在楼道里的项目奖不在上面。会计逐行指给我,我签自己的那张,签完坐在门边等他。为了解除协作,他还得给我一份交接完成的回执。我把早上自己打印的版本给他。他看见最后写着「原始素材不得用于与原授权不符的发布」,抬起眼睛。「你觉得我还能卖第二回?」我说我不知道,所以写清楚。他把那页往桌面一扣,又拿起来。签完那一笔,笔尖在纸上没走开。他说:「桂姨今早收了我饼钱。没收我那袋补偿的钱。」我问她说什么。「说押金是他们欠的,饼钱是我欠的。你要给市场赔钱,把市场那边的手续办好。她还问要不要辣。我说都行,她给我一勺,后来我辣得抬不起头,她隔着锅问我,现在还都行不行。」我看看他搁在厨房外那只袋子。里面两个饼,都只咬了一口。「你怎么不买不辣的?」我问。他把回执推过来。「她问我要不要重做,我这次说了要。她没空,我自己回来抹。」

对账只把欠多少定了下来,没让公司的账上凭空多一笔钱。没过几天,魏经理约双方核验,开场片和错印物没过验收,重做费用不由营运承担;租到并正常用过的台架、照明和人工按清单对账,分包师傅的签收单附在后头。邱文良想把追回的展板都按新品报,他拿数量给对面看,魏经理翻出印刷店肯给的退货记录,指着其中一行问:「这两块已经退进你账上了,对吗?」他盯着店主给押了好几天的两行字,拿计算器按完,把展板那行划掉。魏经理又敲敲后面一列,说后续活动从另一轮采购走,不续这家的单。邱文良的笔尖在格子里划出一小道,手撑着桌沿,半天没再问下一场是什么时候。他出来时看见我还在协助核对授权撤回,把一张打印的付款计划抽出来,说公司裁活动组,他自己的车在挂售,先给做了活的人付一部分,剩下列日期。冯颂从我肩膀后面冒出头:「写‘预计’了吗?」他说写了。「那到日子没到账呢?」冯颂问。邱文良把纸倒回去看了一下,坐回走廊的椅子,在预计日期下另起一行。「没到账,那天我在群里说欠多少,不叫你们给我挨个打电话。你们走各自的流程,我签收到。」他把笔帽扣好,先找会计签完自己那份,再把付款安排一张一张分给人。板凳到他跟前又空了一截。冯颂没往那边挪,低着头看数。

我交还项目硬盘那天,给我妈看了一眼公开纠错的页面,问她要不要留截图。她从我手里拿过手机,把声音关了,滑到陈巧莲那一段。「她退款今天到账了,我那份还在财务排。别把页面藏起来,我等我那也到账再删。」营运另安排了一次只看不签的场,让没来得及实测的人能提前知道情况,开放的是本批没选完的位置,不把签过的拿回来重新分。谭叔去了,去的不是登记处,是去拆鞋架。他拆下两层,木板从门洞出来的时候在立柱上磕掉一小片漆。他在板边蹭了蹭指头,给我打电话叫我去看。我赶到,他从鞋架最下层托出一双皮鞋,问我收鞋的十八怎么还没给。我说这不之前已经拿了吗。他把两只脚的鞋跟都翻给我看。「之前那双你拿的是左脚,右脚还在我这儿。你也真了不起,穿着一双左边不漏右边漏的鞋来来回回,没发现?」我说我没穿,放箱底了。他腾出一只手捏了捏我的鞋尖。「亏你没穿。放箱底那双是我自己的。长得差不多,你给我拿回来,别等我签字。」

许知禾约我在旧房楼下见了一回。她说手机里那张共享日历还挂着我的名字,搬完她再关,不然会把我们早先记下的抄表日期一起删掉。我带着印好的物品清单去,进门先看阳台。窗户开了一半,晾衣杆没放下来。她从高处够一只收纳篮,我习惯地想抬手替她接,刚碰到篮底,她就说:「先拿你装音箱的那个箱子,这个我撑得住。」我从柜子里把纸箱抽出来,底下压着那包没拆的榛子饼。她坐到地上,撕口封,吃了一块,嚼完才递给我。我也吃了一块,甜到后槽牙发黏。她喝一口水,说营运发了对外更正,署的是实际审核人的名字,她留下给重新发布的人逐项交接,月底不再负责这条线。她没问我还去不去同行里找工作,只问:「你妈新车找着了吗?」我说找着了,车把短了些,她想先去借来的早市跑两天,试完再说。「她让我问你,上次在她那是不是为难才吃的香菜。」许知禾把饼干袋按在膝盖上,没抬头。「你终于告诉她了?」我说我告诉她那几年香菜都进了我的碗。她笑出一点声,隔一会儿说:「头一回是为难。第二回我看你把我夹过去的吃了,还伸筷子扒拉。我以为你特别爱吃。我后头给你夹的可不全是剩的。有回我把晾在一边的都给你掰了,你也没说难吃。」

我想起以前那碗汤总比她的凉得快,因为我等她吃完了才一起起身。我说:「我喜欢叶子,不喜欢梗。你老把梗给我。」她把袋口卷两圈,拇指捏住最后一点纸。「你早点说,我就丢了。」楼下有人按门禁,过了会儿停了。我们收东西,玄关那把备用钥匙起先没找到,她伸手要开手机手电,我顺着门边的帆布袋摸了一下,钥匙就在里头。房东那份备用不动,我的那把她自己从桌上收走,问退租押金如果有清洁费扣除,要按谁的账单。我说按房东实际扣的,不在这里预猜。她点了下头,把我们共同买的鞋架标了个留,问我介不介意。鞋架便宜,两层铁丝底压弯了一根,拆了卖废品怕是还得搭个袋子。我说我不要。她说:「我问你介不介意,不是问你要不要。」我看了看鞋架,我买的头一晚,给她从底层往上数出三层,把自己那双旧鞋竖着缝进外面一个空隙,等她夸我有办法。她挪开自己的鞋,让我把那双鞋平放。那时候我俩还不会为了方便算清楚谁该站在哪一边。「不介意。」我说,「你搬的时候,铁丝那头套一下,别划手。」她扯半截纸胶带往铁丝上绕了一圈。我搬箱子去开门,她走来替我拉住门把。这回没人开口说下回。

新车试用的头一个早晨,我妈让我帮她把早市的第一张价牌写出来。我写了很像宣传片的一行字:老味道,新街坊。她读完,两根手指夹住笔,把「一张六块,加蛋一块」添在下面,才竖到锅边。「买饼的人先得知道上面那几句值多少钱。」车把果然短,她拐弯时比旧车灵便,油壶挨着炉口,又不方便,我想挪到左边,让她一伸胳膊就能拿到。手到一半,旁边一声啪,一个订单夹掉下来。我蹲下去捡,问她壶摆哪边顺手。她掂了掂,说右边,左边是给顾客过扫码的,不想再教一次所有熟客。我们照她说的挪。有人上来问找不到旧市场摊位,冯颂从我背后举了个临时牌,说地图提交更新没通过,系统只认原地址,叫大家先看老市场群里钉的通知。「桂姨,你答应我改地图能领饼,没说得审核完。」他把纸条捧到我妈眼下,语气跟刚从银行办完抵押过户一样认真。我妈读完,点点头,给他烙了张巴掌大的,塑料袋里另放一个正价的。冯颂说这是一个价买两个?「小的凭字条领。大的你问周予安。他昨晚说你要来,提前付过钱。」他一回头,我正拿纸签写早市地址。「周哥,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良心了?」我说:「昨晚。今天能维持到几点,看你干多少活。」他把两个饼都塞进怀里,撩袖子说这事最好也给他写下来。我妈递过去一抹布。「写肯定给你写。先把面板擦了,免得我写完说你不做。」

做完早市,我接了个活,帮修伞店剪三条营业提示。老板自己说自己只修伞,不代收快递,他儿子说不代收这句加大音量,最近有个人把猫砂寄到店里,五楼没电梯,全家抬上去的。我把三句分开录,导出前把用在哪儿、哪一版能发都发给老板看。老板没点开文件就回「收到」,我说先别给我回收到,你戴上耳机,听完告诉我门口那句播不播。他三分钟没动静,第四分钟拨了个电话来。「门口那句不播。说不上楼取伞会有人骂。我是真上不去,膝盖弯不到那儿。你能不能改成有大件要先联系?」他儿子在边上说伞多大算大件,他爸说猫砂那么大的算。我剪掉父子俩争论猫砂是不是伞的部分,把剩下两句放在完整问答后面,让他再听。二十分钟后,老板回了一条很长的语音,说门口播第二条,不播第一条,最后叹口气:「小周,你一共收我八十,这八十你不急,我都替你急。」我给他回我忙归忙,不耽误另外收费。十秒不到,他把钱打过来了,让我别再剪。

老蒋约我们再唱一回,定的还是十点半之前散。他说这次他把家里的灯泡换了,客厅、卧室、储藏间都亮着,老婆找不到一句话叫他回去。进包厢前他连着给她发三张实拍,一张拍灯,一张拍包装,一张拍他自己扶梯子。九点五十三,他手机响了。我伸手去按暂停,他站在麦克风前面没叫停歌,只侧着脸说:「唱着呢。你要这会儿睡我就不折腾你,到点我自己回来。」对面说不急,你刚才那张照片,梯子缺了根脚垫,你别再爬,回来把梯子还楼下。老蒋捂了一下脸,坐在我边上跟我们说:「这日子还是不自由。那梯子我也是自由借的。」冯颂咬着吸管问:「那人家借之前跟你说只用一天,你听见没有?」老蒋把手机抽出来,脱了鞋盘腿唱下一段,唱到副歌才挤出一句:「听见了。十点走。你们有意见也给我唱完再说。」没人去按暂停。冯颂找了个空杯,倒扣在他脱下的鞋上,说不为别的,就怕这一回又有人把车钥匙掉进饮料里。

我唱完一首,把话筒放回桌中间。手机屏没翻过去,放在自己手边。空了挺久,六点开摊的提醒先响了。再响是我妈打来电话,开口就问:「你几点回家?」我把剩下那点啤酒推远了一点。「十点半吧。你等我有事?」她那边有塑料袋擦着门把的声音,先说了句没有,又说:「煮了馄饨。楼下有人送了我两只空碗,我想你要是不回来,我就给老谭留满一点。他一双鞋还在你那儿。」旁边传来谭叔的嗓门:「我不爱吃香菜。」我妈冲远处回他:「没问你。你又没付钱。」接着她拿回听筒,「你到底吃不吃?」我说:「吃。给我加叶子,梗别放。」冯颂已经把外套拿了下来,冲我比了两个手指。我想问他是不是也赶着回去,才发现他指的是桌上两只没动过的橘子。袋子装到一半,他才开口:「周哥,你家馄饨还有没有第三碗?我不是去陪吃,我能洗碗,真的。」我没替我妈答,把手机递给他。他捧着手机蹲到桌边,报上全名,又说自己饭量不大。听筒里传出一声锅盖响。我妈问:「冯颂,你字条上不是还剩半个饼吗?」他一掌拍向自己外套内袋,摸了个空,抬头瞪我。我把那只纸袋从桌底给他提上来,里面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条,两只橘子。他盯着袋子问饼呢。我妈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你们都回来吧,老谭刚吃一个,正找第二个。我把外套穿上,问她有没有给自己留一碗。她说已经吃上了,叫我们慢点走。出门前老蒋把桌上的两瓶水塞给我,我喝了一口,再回头去找话筒,才想起来这句不用让整个包厢都听见。我对着手机说:「我十点半到。给我盖一下锅盖就行。」那头说知道了。我刚按电梯,她又问我想喝汤还是吃拌的。我说喝汤。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她把勺子从碗边拿开,又放回去,碗沿清清楚楚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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