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陆清玄时,他正被三十六只妖怪追杀。
白衣染血,长剑断裂,身后是漫天妖火。
而我,恰好需要一个纯阳灵根的男人救命。
于是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哭得撕心裂肺。
“夫君!妾身终于找到你了!”
满山妖怪齐齐一愣。
传闻中修了三百年无情道、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的昆仑道长,竟然成亲了?
更离谱的是,陆清玄低头看了我一眼,竟真的伸手揽住了我的腰。
“娘子莫怕。”
我心中狂喜。
成了!
谁知他下一句话却是:
“贫道正好也在找一个能替我挡灾的妖怪。”
我:“……”
等等。
这婚,好像不是我一个人在骗。
按照新设定正式开始创作。
01
我这辈子做过最亏本的买卖,就是骗一个修无情道的男人成亲。
事情还要从三天前说起。
彼时,我正坐在妖界医馆里,听妖医乌岐告诉我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谢姑娘,你的妖丹快碎了。”
我捧着茶盏,面无表情。
“说人话。”
“再过三个月,你就会变回原形,修为尽失。这辈子都别想再化成人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挺好看的。
不想变成蛇。
于是我问:“有救吗?”
乌岐摸了摸胡须,告诉我,想要暂时压制妖丹,需要找到一位身负纯阳灵根的修士,结下同心契。
我当场站了起来。
“哪里有?”
乌岐沉吟片刻。
“昆仑清虚观,陆清玄。”
据说此人修无情道三百年,至今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
我听完,沉默了。
这不就是老天爷给我安排的救命恩人吗?
于是,我连夜收拾包袱,直奔昆仑。
可惜天不遂人愿。
我刚到昆仑山脚,就撞见三十六只妖怪围攻一个白衣道长。
那道长站在漫天妖火之中,衣袂染血,手中长剑断了一截。
即便如此,周身剑气依旧凌厉得吓人。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陆清玄。
我的救命恩人。
也是我未来的便宜夫君。
眼看他就要被妖怪围住,我脑子一热,直接冲进了战局。
“夫君!”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
三十六只妖怪齐齐停手。
连陆清玄都偏过了头。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眼泪说来就来。
“夫君,妾身终于找到你了!”
陆清玄低头看我。
他的眼睛很好看,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雪。
只是看我的眼神,多少有些像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麻烦。
我顾不上那么多,继续哭诉。
“你当年说好要娶我,如今却躲在这深山老林里,让妾身好找!”
对面的妖怪面面相觑。
其中一只忍不住问:“你是他娘子?”
我抽泣着点头。
“正是。”
那妖怪又看向陆清玄。
“你什么时候成亲的?”
陆清玄没有回答。
我心里一紧,正准备再编两句,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冰凉,稳稳地揽住了我。
男人淡淡开口。
“娘子莫怕。”
我心头狂喜。
成了!
传闻果然不假,修无情道的人虽然不懂情爱,但至少讲道理。
既然我都叫他夫君了,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便宜娘子被妖怪打死。
陆清玄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剑气骤然凝聚。
不过片刻,三十六只妖怪便被逼退数丈。
我趁机躲到他身后,探出脑袋补刀。
“还不快滚?我夫君可是昆仑陆清玄!”
妖怪们骂骂咧咧地逃了。
我长舒一口气,正准备松开手,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演得不错。”
我浑身一僵。
陆清玄低头看我,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
“不过,姑娘是不是忘了问贫道一件事?”
我咽了咽口水。
“什么?”
“贫道何时说过要娶你?”
我:“……”
坏了。
这男人好像不太好骗。
更要命的是,他忽然俯身,凑近我耳边。
“还有,你身上的妖气,藏得实在不怎么样。”
我脑中警铃大作。
下一刻,他却松开了我,若无其事地收起断剑。
“不过,既然姑娘如此坚持这门婚事,贫道倒有一个提议。”
我警惕地看着他。
陆清玄道:
“随贫道回清虚观,补办婚礼。”
我愣住了。
等等。
这婚,他怎么还主动结上了?
02
我怀疑陆清玄脑子有问题。
当然,这话我只敢在心里说。
毕竟眼下我有求于人,万一把这位纯阳灵根的大恩人惹恼了,我的下场恐怕比变成一条蛇还惨。
于是,我乖乖跟着他回了昆仑。
清虚观比我想象中还要冷清。
山门高耸,仙鹤盘旋,放眼望去全是白墙青瓦,连一朵多余的花都没有。
我走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长,你们清虚观是不是很穷?”
陆清玄回头。
“为何这么问?”
“连棵桃树都没有。”
“修道之人不贪口腹之欲。”
我点点头。
懂了。
穷得连水果都买不起。
进门时,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弟子正扫地。
看见陆清玄,他立刻扔下扫帚跑了过来。
“师兄,你回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我。
准确来说,是看见了我挽着陆清玄的手。
他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师、师兄,这位是……”
我抢在陆清玄开口前,温柔地笑了笑。
“我是你师嫂。”
那弟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心里暗爽。
看来陆清玄在这里的地位不低。
果然,没过多久,整个清虚观都知道了一个消息。
他们那位闭关三百年、清心寡欲、连女妖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大师兄,带了个貌美如花的妻子回来。
消息传得很快。
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茶,便见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长从殿内走了出来。
陆清玄上前行礼。
“师尊。”
我赶紧跟着行礼。
玄机子捋了捋胡须,目光在我和陆清玄之间来回打量。
“清玄,你说她是谁?”
“弟子道侣。”
玄机子手里的拂尘顿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道侣。”
我忍不住低下头,努力憋笑。
好家伙。
这位师尊看起来快要碎了。
玄机子沉默许久,最终只问了一句:“何时成的亲?”
我正准备开口,陆清玄却先一步道:
“近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近日?
我们连婚书都没有!
好在玄机子并未继续追问,只让人安排住处。
等人都散了,我立刻拉住陆清玄。
“道长,我们既然已经成亲,是不是该结同心契了?”
陆清玄看着我。
“婚事是假的。”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
“拜堂呢?”
“还未拜。”
“那你方才为何说我是你道侣?”
“为了应付师尊。”
我深吸一口气。
很好。
这男人不仅不讲情面,还特别会过河拆桥。
我压低声音:“陆道长,你我如今可是夫妻。”
他纠正我。
“名义上的。”
“夫妻之间结个契,不是天经地义吗?”
陆清玄淡淡道:“贫道不觉得。”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个青衣弟子探进脑袋,神神秘秘地问:
“师嫂,师兄让我给你送些东西。”
我打开一看。
里面是几套衣裙、一盒珠钗,还有一包灵石。
我愣住了。
陆清玄什么时候准备的?
青衣弟子压低声音,满脸敬佩。
“师嫂,你可真厉害。”
我问:“怎么了?”
他一脸认真。
“我入门一百年,从没见过师兄给哪个女人买过东西。”
我看着那盒珠钗,忽然觉得这桩婚事似乎也没那么亏。
然而下一刻,门外传来陆清玄的声音。
“沈砚。”
青衣弟子立刻站直。
陆清玄看了他一眼。
“告诉她,东西是贫道买来赔偿厨房损失的。”
我:“?”
厨房?
我什么时候炸厨房了?
沈砚默默指了指不远处。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清虚观后院,一缕黑烟正缓缓升起。
而那正是我方才试图借用的厨房。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清玄会突然送我这么多东西了。
这不是聘礼。
这是封口费。
03
我在清虚观住了三日,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陆清玄这个人,是真的不懂情爱。
第三日清晨,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换上新买的红裙,挽了个漂亮发髻,还偷偷往眼尾点了一颗朱砂痣。
照镜子时,我十分满意。
就这副模样,别说道长,连妖界那群不长眼的公狐狸见了,都得绕着我走。
我推开房门,陆清玄正坐在院中打坐。
晨光落在他肩头,白衣纤尘不染。
我走过去,柔声唤道:“夫君。”
他睁开眼。
“有事?”
我坐到他身旁,故意挨得近了些。
“没事就不能陪陪夫君吗?”
陆清玄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半寸。
我:“……”
好,很好。
我又挪了回去。
他再次挪开。
我再挪。
如此反复三次,陆清玄终于抬眸。
“谢姑娘。”
我笑容一僵。
“夫君为何唤我全名?”
“贫道觉得,姑娘今日似乎有事相求。”
我心中暗骂。
这道长的眼睛是长在我肚子里了吗?
我索性不装了,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我确实有事。”
陆清玄低头看了一眼。
“说。”
“我想和你结同心契。”
他抽回手。
“不行。”
我早料到他会拒绝,立刻摆出一副受伤的模样。
“我们都已经住在一起了,你竟然还不肯与我结契?”
陆清玄面不改色。
“住在一起不代表必须结契。”
“那你为何不愿意?”
“同心契涉及本命神魂,不可轻易缔结。”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
“道长,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清玄终于露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神情。
“贫道修的是无情道。”
“所以呢?”
“不修其他道。”
我差点被他气笑。
好一个不修其他道。
我活了一千二百年,头一回遇见把自己修成木头的男人。
眼看美人计行不通,我只好换个办法。
趁他不注意,我化作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顺着他的袖口钻了进去。
蛇身冰凉,贴着他的手腕慢慢缠绕。
陆清玄没有驱赶我。
我心中一喜。
果然,动物比女人更容易获得他的信任。
正准备继续往上爬,忽然察觉他指尖落在我的鳞片上。
他竟然在检查我的伤口。
“这里裂了。”
我一愣。
这才发现自己腹部有一道细小的伤痕,正是前几日妖丹紊乱留下的。
陆清玄取出药膏,动作轻柔地替我敷上。
我难得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谢倾缘。”
我抬起蛇头。
“你近来是否服用过什么丹药?”
我心里一紧。
“没有。”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指按在我的妖丹附近。
一缕纯阳灵力缓缓渡入。
原本躁动不安的妖丹,竟奇迹般平静下来。
我舒服得差点当场睡过去。
就在这时,陆清玄的神色忽然变了。
他指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我腹部。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黑色纹路,正随着灵力流转缓缓浮现。
他收回手,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这不是普通的妖丹损伤。”
我心头一沉。
陆清玄抬眸看我。
“谢倾缘,你究竟吃了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身后的书案上,一本被风吹开的古籍忽然露出一行字。
白蛇遗脉,血为引,魂为钥,可启上古妖界封印。
而那本古籍的旁边,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我终于意识到。
这位道长,恐怕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04
我盯着那本古籍看了半晌,最后决定装傻。
毕竟,骗人这种事,我向来熟练。
我眨了眨眼,努力挤出几分无辜。
“道长,你在看什么?”
陆清玄合上古籍。
“没什么。”
我松了口气。
看来这人虽然修了三百年无情道,倒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
谁知下一刻,他忽然道:“明日随我下山。”
我愣了愣。
“去哪儿?”
“买些东西。”
我心里一喜。
莫非他终于想通了,要给我置办些聘礼?
事实证明,我高兴得太早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陆清玄来到山下集市。
他一身白衣,腰间佩剑,走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我则跟在他身边,专挑贵的东西看。
胭脂、珠钗、绸缎,凡是能买的,我都要停下来摸一摸。
陆清玄起初还会问我是否喜欢,后来干脆直接付钱。
直到我看中一支镶满灵石的金钗。
摊主报价三百灵石。
我还没开口,陆清玄已经掏出了三千。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等等!他说三百!”
陆清玄看向摊主。
“剩下的算赔偿。”
我疑惑:“赔偿什么?”
“方才你看了半刻钟,耽误了他的生意。”
我:“……”
我突然觉得,这道长若是去做生意,恐怕活不过三天。
买完东西,我又拉着他去吃酒楼。
陆清玄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荤菜,眉头微皱。
“你不是妖修吗?为何还吃这些?”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
“妖修怎么了?妖修就不能吃肉?”
他没回答,只默默替我倒了杯茶。
我心里忽然有些异样。
以前在妖界,别人给我东西,总要先谈好条件。
可陆清玄不一样。
他似乎只是觉得我喜欢,便愿意买给我。
这让我有些不习惯。
正想着,酒楼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只低阶妖物冲破门窗,直奔我而来。
我下意识侧身躲避,却发现那妖物的目标根本不是我。
它扑向了陆清玄。
我几乎没来得及思考,便伸手将他往旁边一推。
妖爪擦过我的肩膀,鲜血瞬间渗出。
陆清玄的剑出鞘了。
一道剑光闪过,那妖物顷刻间化作飞灰。
他收剑转身,目光落在我的伤口上。
“为何替我挡?”
我捂着肩膀,嘴硬道:“你要是死了,谁替我解诅咒?”
陆清玄没说话。
他从怀中取出药瓶,替我处理伤口。
指尖触及皮肤时,我忽然觉得有些热。
回清虚观的路上,他将那支金钗递给我。
“今日看你喜欢,便买了。”
我接过金钗,故意笑道:“道长,你这是在讨好我吗?”
陆清玄看着前方。
“算是履行丈夫的职责。”
我怔了一下。
半晌,才将金钗插进发间。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夜里便收到了一张妖界传讯符。
上面只有一行字。
白夭夭,别忘了你来昆仑的目的。三个月后,若拿不到纯阳灵根,你就等着变成一条死蛇吧。
我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05
我发现陆清玄最近有些奇怪。
准确来说,是他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丈夫。
早晨会替我准备早膳,出门会问我去哪儿,晚上还会提醒我早些休息。
若不是我知道他修的是无情道,几乎要以为自己嫁了个贤惠夫君。
当然,我也不是没有付出。
为了维持夫妻和睦的假象,我决定主动关心他。
比如,给他送茶。
只是我不太会泡茶,第一壶水烧干了,第二壶茶叶放多了,第三壶直接把他的茶盏烫裂了。
沈砚看我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敬佩变成了同情。
他私下问我:“师嫂,你是不是和师兄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微笑。
“夫妻之间的情趣,你不懂。”
沈砚恍然大悟。
当天晚上,他便偷偷给陆清玄送来一本书。
我路过书房时,恰好瞥见封面。
《道侣相处三十六计》。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陆清玄也有今天。
不过,我很快便顾不上笑他了。
因为妖界又传来了消息。
妖王玄烬命我尽快取得陆清玄的信任,若能带他回妖界,便会替我解除诅咒。
我盯着传讯符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再等等。
毕竟,陆清玄对我不错。
我总不能刚收了人家的珠钗,就把人骗去妖界卖了。
正想着,清虚观外忽然来了个年轻书生。
那书生生得眉清目秀,手里还捧着一束鲜花。
他在山门前拦住我,红着脸问:“姑娘,可还记得在山下酒楼见过在下?”
我想了想。
没印象。
但看他这副模样,我大概猜到了。
于是笑着接过花。
“公子有心了。”
谁知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谢倾缘。”
我回头。
陆清玄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经书。
我冲他笑了笑。
“夫君,你怎么来了?”
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花。
“此人命犯桃花,近日恐有血光之灾。”
书生脸色一白。
我愣住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算的。”
书生连花都不要了,转身便跑。
我盯着陆清玄,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道长,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他神色不变。
“贫道为何要吃醋?”
“那你为何吓跑人家?”
“他命中确有血光之灾。”
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那你算算,我命中有没有桃花?”
陆清玄垂眸看我。
“有。”
我眼睛一亮。
“在哪里?”
他沉默片刻。
“远在天边。”
我正要追问,他忽然伸出手,牵住了我的手腕。
“近在眼前。”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可他很快便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
掌心竟然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当晚,我发现陆清玄房里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我本想去找他,却无意间听见他在书房里问师尊:
“师尊,若一个人总是出现在心中,是否便是道心出了问题?”
玄机子沉默许久。
“清玄,你动情了?”
屋内安静下来。
良久,我听见陆清玄回答:
“弟子不知。”
06
我原本以为,陆清玄那晚说的话只是随口一问。
毕竟一个修了三百年无情道的人,哪能这么容易动情?
可我没想到,自己很快就没心思琢磨这些了。
因为月圆之夜提前来了。
那晚,我正在屋里睡觉,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像是有人拿着刀,一寸寸剜开我的妖丹。
我疼得从床上滚下来,指甲在地板上抓出几道深痕。
妖力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
下一刻,我甚至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变回了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
我蜷缩在床脚,浑身发抖。
就在意识即将消失时,房门被人推开了。
陆清玄快步走进来。
他看见我的模样,脸色第一次变了。
“谢倾缘!”
我想回应他,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他将我捧进掌心,另一只手凝聚纯阳灵力,缓缓注入我的妖丹。
灼热的灵力冲进身体,我疼得浑身抽搐。
可陆清玄始终没有松手。
他低声道:“忍一忍。”
我疼得想骂人。
忍?
你来试试?
但很快,我便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将我撕碎的力量渐渐平息。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我躺在陆清玄怀里。
他靠着床头,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衣袖上还沾着我的血。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
“道长。”
他低头。
“醒了?”
我小声问:“你守了我一夜?”
“嗯。”
“为什么?”
陆清玄替我拢好被角。
“你昨夜一直在发抖。”
我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活了一千二百年,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因为我发抖而守一整夜。
我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
陆清玄没有推开我。
反而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我正想说些什么,房门忽然被敲响。
玄机子站在门外,神情难得严肃。
“清玄,你出来一趟。”
陆清玄将我放回枕边,转身出去。
我本来不想偷听。
奈何妖族耳朵好使。
只听玄机子道:“你昨夜替她疗伤时,可曾察觉她体内的禁药?”
陆清玄没有回答。
玄机子继续道:“那并非寻常妖毒。她是白蛇遗脉,若有人以她为引,便能开启妖界上古封印。”
我心头猛地一跳。
白蛇遗脉?
上古封印?
这些事情,我从未听说过。
紧接着,我听见陆清玄问:
“若她只是被人利用呢?”
玄机子叹了口气。
“那便要看,她自己知不知道。”
我缩在被子里,浑身发冷。
原来陆清玄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就在这时,我腰间的传讯符突然亮了。
妖王玄烬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白夭夭,事情办得如何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便冷笑一声。
“你不会真以为,陆清玄是偶然救了你吧?”
我猛地抬头。
传讯符里,玄烬一字一句道:
“他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白蛇遗脉。”
我手里的传讯符,啪地掉在了地上。
而门外,陆清玄的脚步声正朝我走来。
07
陆清玄走到我面前时,我正蹲在地上捡那枚传讯符。
他垂眸看了一眼,问:“谁传来的消息?”
我将符纸攥进掌心,笑了笑:“一个故人。”
“妖界的人?”
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我站起身,仰头看着他:“道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陆清玄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初见时他识破我的妖气,到后来替我疗伤、陪我下山、在月圆之夜守着我……原来我自以为占了便宜的每一步,都可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见面。”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我想查清你身上的禁药。”
我点点头:“所以,你带我回昆仑,是为了查禁药。替我疗伤,是为了查白蛇遗脉。连那支金钗,也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
陆清玄眉心微蹙:“金钗与你的身份无关。”
“那与什么有关?”
他看着我,似乎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忽然不想听了。
我谢倾缘活了一千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被骗的经验。
小时候以为有人给我一颗糖,便是愿意对我好。后来才知道,那人只是想看我摇尾巴。
如今也是一样。
我以为陆清玄待我不同,原来不过是因为我身上藏着他想知道的秘密。
“道长,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嫁给你吗?”
他没有说话。
“因为我快死了。我想活命,所以才接近你。你想查清禁药,所以才留下我。你看,我们从一开始就很公平。”
我笑着摊开手。
“谁也不欠谁。”
陆清玄终于开口:“倾缘,我并非只因这个原因留你。”
“那是因为什么?”
他望着我,眼底有一瞬间的迟疑。
可我已经不想等答案了。
我转身回房,将那支金钗取下来,轻轻放在桌上。
“这个还给你。”
“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那就当我赔给你。”
我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要去哪里?”
“回妖界。”
他没有拦我。
我原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可走出清虚观时,胸口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告诉自己,谢倾缘,你只是少了一个能救命的工具。
可为什么,连那支金钗也不敢再看一眼?
清虚观内,陆清玄独自坐在桌前。
那支金钗安静地躺在灯下。
他伸手碰了碰,随后收回手,闭目入定。
一炷香过去,心绪仍旧纷乱。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离开,竟能让整座山都变得如此安静。
08
我回妖界的第三日,玄烬便派人来接我。
他还是那副温和模样,甚至亲自替我倒了杯茶。
“倾缘,陆清玄没有留你?”
我端起茶盏,闻了闻,没喝。
“妖王陛下很失望?”
玄烬笑意不变:“你若能带回纯阳灵根,我自然高兴。如今你妖丹将碎,难道不想活了?”
“想啊。”
我放下茶盏:“所以,你能解我的禁药?”
“当然。”
他递来一卷古籍。
上面记载着白蛇一族的秘术,只要白蛇遗脉与纯阳灵根结成同心契,便能重塑妖丹。
我翻了两页,忽然笑了。
“陛下,这上面怎么没写代价?”
玄烬的笑容淡了些。
“你只需带陆清玄回来,剩下的事不必操心。”
我没再追问,接过古籍回了住处。
当晚,我悄悄潜入乌岐的药房。
那老东西炼药时从不许旁人靠近,药房里却堆着不少关于白蛇一族的旧卷。我翻了整整一夜,终于找到一张被撕去半边的药方。
上面写着:禁药入丹,月圆引发,三月为期。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白蛇血脉为引,纯阳灵根为钥。两者本命相合,可破上古封印。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发凉。
原来我妖丹里的裂痕,根本不是意外。
三个月前,我误服的那颗药,就是乌岐特意炼给我的。
他知道我会寻找纯阳灵根,也知道我会想尽办法接近陆清玄。
而玄烬……
“看够了吗?”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回头,乌岐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枚黑色药丸。
他笑得慈祥,像个和蔼的老医师。
“倾缘,你倒是比我想的聪明。”
我慢慢将药方藏进袖中。
“你为什么要害我?”
“害你?”乌岐摇头,“我是在帮你。若不是这颗药,你怎么会遇见陆清玄?”
“所以,我的命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的棋子?”
“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他抬起手,指尖黑光闪动。
我忽然感觉妖丹一阵剧痛,像是有一只手从里面狠狠攥住了它。
乌岐笑了。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便提前开始最后一步吧。”
下一瞬,我的妖丹上,第一道裂痕彻底崩开。
妖丹碎裂的疼,比我想象中还要难熬。
我跪倒在地,指尖化出蛇鳞,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乌岐站在我面前,慢条斯理地说:“别挣扎了。你体内的禁药已经与妖丹相连,只要我催动药力,你便只能听我的。”
我咬着牙,抬头看他。
“你就不怕我死了?”
“你死不了。”他笑道,“至少在封印打开之前不会。”
殿门忽然被一道剑光劈开。
陆清玄一身白衣,剑锋直指乌岐。
我愣住了。
他怎么来了?
乌岐却像早有预料,笑道:“陆道长,来得正好。把你的纯阳灵根交出来,我便让她活。”
陆清玄没有看他,只看着我。
“倾缘,过来。”
我想站起来,双腿却使不上力。
乌岐抬手,黑色锁链瞬间缠住陆清玄的手腕。
“你若再动,我便让她的妖丹立刻碎裂。”
陆清玄停下了。
我看见他的剑尖缓缓垂下,心口猛地一紧。
“不要!”
我挣扎着爬起来,掌心按住地面。
白蛇血脉在体内翻涌,我终于明白古籍里那句“血为引”的意思。
白蛇遗脉并非只能被人利用。
血脉之力,也能反噬禁药。
我咬破指尖,将血按在妖丹裂痕上。剧痛几乎让我昏厥,可那些黑色纹路终于停了下来。
乌岐脸色一变。
“你竟敢逆转药力!”
“我不仅敢,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抬头看向玄烬。
“妖王陛下,你以为乌岐是在帮你打开封印?他要的根本不是妖界的力量,而是封印里的东西。等封印打开,你以为自己还能活着做妖王?”
玄烬脸色骤变。
乌岐冷笑一声,黑气猛然贯穿他的胸口。
“蠢货,事到如今还想争权?”
玄烬倒在地上,妖王印从掌心滚落。
封印受到冲击,整座妖王殿剧烈震动。
陆清玄挣断锁链,挥剑斩向乌岐。
可乌岐早已将禁药之力引入封印,反手一击,直奔我而来。
陆清玄挡在我身前。
剑光散尽时,他的胸口已经被黑气贯穿。
我接住他倒下的身体,手上全是血。
他费力睁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次,换贫道护着你。”
09
陆清玄倒在我怀里时,我第一次觉得,一千多年的寿命竟如此短暂。
我抱紧他,拼命往他体内输送妖力。
可他的伤口像个无底洞,所有灵力进去,都被黑气吞得干干净净。
乌岐站在封印前,神色癫狂。
“真是感人。既然你们如此情深,不如把本命神魂都交出来,替我彻底打开封印!”
我抬头看他。
“你做梦。”
我低头看着陆清玄。
他已经快要失去意识,手指却仍攥着我的衣袖。
我忽然想起他曾说过,同心契不能随便缔结。
原来真正的同心契,需要双方自愿交付一缕本命神魂。
我一直以为自己骗他,是为了活命。
可到了这一刻,我才发现,我竟然舍不得他死。
我俯身,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陆清玄,我把本命神魂给你。你若醒不过来,我就再也不找道侣了。”
他眼睫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别误会,我不是舍不得你。我只是觉得,你死了,我这辈子都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好骗的冤大头。”
我将一缕本命神魂送入他的识海。
下一刻,他的指尖忽然收紧。
“谢倾缘。”
他竟然醒了。
我怔怔看着他。
他声音虚弱,却很清晰:“你方才说,舍不得我?”
“没有,你听错了。”
“贫道听得很清楚。”
“那你可能伤到了脑子。”
他竟轻轻笑了一声。
随后,他握住我的手,将自己的本命神魂交到我掌心。
“我也愿意。”
两缕神魂交汇,金色光芒骤然亮起。
我体内的妖丹停止崩裂,陆清玄胸口的黑气也被一点点逼出。
真正的同心契,终于成立了。
乌岐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消失。
他盯着那道契约光芒,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
“怎么可能?你修的是无情道,怎么可能自愿交付本命神魂?”
陆清玄撑着剑站起来。
“贫道修道三百年,从未有人告诉我,守住道心便一定要舍弃真心。”
他抬眼看向我。
“从前,我不知道如何选择。”
“如今,我想选她。”
封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道原本被乌岐操控的黑色裂缝,竟开始反向吞噬他的力量。
乌岐终于慌了。
因为他发现,真正打开封印的钥匙,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10
乌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了三个月的局,最后竟毁在一纸同心契上。
他疯狂催动禁药,试图重新掌控封印。
可我与陆清玄的本命神魂已经相连,他每催动一次禁药,反噬便重一分。
我看着他七窍渗血,忍不住感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乌岐恶狠狠地瞪着我:“你以为赢了吗?封印一旦开启,里面的东西谁也控制不了!”
话音刚落,妖王殿下方骤然裂开一道深渊。
黑雾翻涌,无数怨灵从裂缝中涌出。
陆清玄握紧长剑,将我护在身后。
“封印还未完全修复,必须有人以神魂为引,重新镇住阵眼。”
我看向他:“你不会又想牺牲自己吧?”
他沉默片刻。
我立刻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陆清玄,我警告你,我们现在是签了同心契的夫妻。你若敢一个人去送死,我就改嫁!”
他低头看我:“改嫁?”
“对,找个比你年轻、比你有钱、还愿意给我买金钗的。”
他竟认真思索了一瞬。
“那贫道尽量活着。”
我:“……”
这人怎么连吃醋都要讲道理?
我们同时催动本命神魂。白蛇血脉化作银白光芒,纯阳剑气则化作金色屏障,两股力量交织着涌入阵眼。
封印终于重新闭合。
乌岐被反噬的黑雾吞没,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能留下。
玄烬虽侥幸活了下来,却因勾结乌岐、祸乱妖界,被众妖废去修为,押入禁牢。
事情结束后,我才发现陆清玄的伤势并未痊愈。
他坐在床边调息,我便蹲在旁边盯着他。
“道长,你现在还修无情道吗?”
他睁开眼:“道心已变,自然不会再拘泥于旧法。”
“那你还回昆仑吗?”
“回。”
我心里一沉。
他却接着道:“带你一起回去。”
我眨了眨眼:“你们清虚观允许妖怪进门?”
“观中没有这条禁令。”
“允许妖怪嫁给首席弟子?”
“也没有。”
我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这门亲事,终于有戏了。
可第二日,陆清玄便收到了昆仑传讯。
玄机子只写了四个字:
速归受罚。
我看着那张符纸,陷入沉思。
完了。
我还没嫁进门,未来师尊就要先收拾我夫君了。
11
陆清玄回昆仑那日,我特意换了身最漂亮的红衣。
毕竟是回去见未来师尊,总不能穿得像个来讨债的。
虽然我确实欠了清虚观一笔厨房赔偿。
玄机子站在山门前,身后跟着沈砚。
沈砚一见我,便激动地凑过来:“师嫂!你终于回来了!”
我纠正他:“还没拜堂。”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清玄,小声道:“那我先叫着,反正迟早的事。”
玄机子捋着胡须,打量陆清玄半晌。
“听说你为了她,连修了三百年的道都不要了?”
陆清玄平静道:“弟子并未弃道,只是不再执着于无情。”
玄机子点点头:“不错。看来为师这些年教你的东西,你总算学会了一半。”
我忍不住问:“另一半是什么?”
玄机子笑眯眯地看向我:“是如何管好自己的道侣。”
我:“……”
这师门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传统?
三日后,清虚观举行婚礼。
玄机子亲自主持,沈砚负责记录,顺便把自己写了半个月的《昆仑首席弟子还俗实录》塞进了袖子里。
拜堂前,陆清玄忽然拿出一支金钗。
正是我当初离开清虚观时,留在桌上的那一支。
“你不是还给我了吗?”我问。
“你送回来的东西,我一直替你收着。”
他抬手,将金钗插进我的发间。
“这次,不必再还了。”
我鼻尖一酸,偏偏嘴上不肯认输。
“道长,你现在说这些好听话,是不是想让我以后少花点灵石?”
“不是。”
“那是想让我少闯祸?”
“也不是。”
他看着我,认真道:“是想让你知道,我愿意与你过一辈子。”
我终于没忍住,踮脚亲了他一下。
沈砚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师兄竟然没躲!”
玄机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继续记。”
婚后,我才发现陆清玄虽然不懂情趣,却很会过日子。
他会做饭,会收拾屋子,还会在我偷藏灵石时,准确地从床底下把我的小金库翻出来。
我对此十分不满。
“道长,你修的是无情道,怎么还学会查账了?”
他淡淡道:“如今修的是夫妻之道。”
我:“……”
行,算你厉害。
某日夜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清玄,若当初我没有骗你,没有扑上去喊你夫君,你还会娶我吗?”
他放下手里的书,认真看着我。
“会。”
“为什么?”
“初见时,我便知道你很会骗人。”
我顿时警觉:“所以你早就看穿我了?”
他握住我的手,低头亲了亲我的指尖。
“但我愿意被骗一辈子。”
我愣了半晌,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成功的一笔买卖,或许不是骗到了纯阳灵根。
而是骗到了这个人。
至于陆清玄后来有没有后悔娶我?
据沈砚偷偷记录:
昆仑首席弟子成婚第一百日,厨房再次爆炸。
陆清玄赶到时,发现夫人正蹲在废墟里数灵石。
他沉默片刻,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据说那天,他脸上还带着笑。
看来这位道长,是真的还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