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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23:23

1 门垫上的字

温以宁加班到十点,电梯门一开,走廊灯坏了,一闪一闪地跳。

她踩着高跟鞋往自家门口走,走到一半脚步停了。家门口蹲着个男人,深灰色大衣,肩膀缩着,拿支记号笔在她家门垫上划拉。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笔还攥在手里没来得及藏。

门垫上歪歪扭扭写了俩字:别搬。

“你干什么?”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把笔藏到身后,动作快得像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抓包的中学生。个子挺高,眉眼很深,看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又压回去,抿成一条线。

“门垫脏了,给你换个新的。”

“你谁?”

“隔壁的。今天刚搬来。”他侧了侧身,2502的门虚掩着,里头灯亮着,“钥匙断锁里了,物业明天才来人。蹲你门口等半天了。”

温以宁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被写了字的门垫,又抬头看了看他。他站那儿微微弓着背,像在等挨训,眼神却往她脸上瞟了一眼又一眼,瞟完就收回去,过两秒再瞟一眼。

“你蹲我门口写字?”

“太无聊了。”他把笔往口袋里揣,眼神别开了一下,“你这门垫本来就旧了。”

温以宁盯着他看了两秒,掏出钥匙开门。关门的时候从猫眼里看了一眼,他正低头拿脚尖蹭那两个字,蹭了两下没蹭掉,叹了口气,拿手拍了拍门垫,跟拍小狗脑袋似的。

进了屋她脱了高跟鞋,手机响了。苏棠发来的消息:那案子材料我发你邮箱了,明早对一遍。

温以宁回了个“好”,本来想打开电脑看看,结果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梦里又回到那间破屋子,稻草味混着冻土腥气往鼻子里钻,男孩蜷在墙角,嘴唇冻得发紫。她端了锅粥过去,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眼泪啪嗒掉进碗里。她拿袖子给他擦脸,他手腕内侧一块红印,指甲盖大小,形状像片歪了的叶子。她拍着他后背哄他多吃两口,他攥着她袖子的手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攥得还挺紧,生怕她走了。

醒来的时候脖子落枕了,手机掉在地上,凌晨三点。温以宁揉着脖子坐起来,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明天还有八份合同要看,做什么梦不好做这种。

隔天下班,门口搁着个保温袋。便签写:粥。多煮了。萧砚礼。

白粥还烫着,米粒煮开了花,粥面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旁边小盒里装着肉松和半颗剥好的咸鸭蛋,咸蛋黄油汪汪的,一看就是挑过的。温以宁端着那碗粥站门口愣了两秒,胃里暖过来之后把保温袋洗了搁回2502门口。

第三天保温袋回来了。银耳炖雪梨,搁了两颗红枣,梨肉切得匀匀整整,没有一块带皮的。便签写:天干,喝点润的。

她撕便签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润”字走字底拉得长,是繁体写法。她接过不少港澳台客户的案子,一眼就认得。现在哪个投资经理写繁体字?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又过了两天,她在电梯里撞见萧砚礼。换了件黑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手插在口袋里,冲她点了下头,表情淡淡的,没说话。电梯到一楼他先出去了,步子不紧不慢的,脊背挺得笔直。温以宁看着电梯门合上,心想这人怎么还有两副面孔——蹲门口写字的可怜样跟这会儿装陌生人的冷淡劲,差得也太远了。

当晚她在家赶合同。客户跟供应商掐起来了,对方律师抠着条款里几个字眼要索赔,温以宁对着文件骂了半宿,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对方引用的那条“不可抗力”解释确实有歧义,但她手头一时没找到反驳的判例。正烦着,门铃响了。

萧砚礼站外面,端着盘切好的橙子,果肉上的白筋剔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她开门的时候他刚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站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按的铃,拖鞋一只脚穿反了都没顾上换回来。

“看你灯还亮着。”

温以宁接过来靠门框上吃了一瓣。甜得正好,冰过的,凉丝丝的。

“你做什么工作的?”

“投资分析,刚调过来。”他靠在对面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兜里,脚尖对着她的方向,身体微微往前倾,“你们那客户我熟,我们公司投过。”

温以宁嚼橙子的动作停了。

“他们供应商上季度营收跌了三十个点,急等着拿合同纠纷的钱填窟窿。条款里不可抗力的解释权对方肯定要绕进去。但你翻他们去年公告,自然灾害他们自己划进不可抗力范围了,有公开记录。拿这个打,他们站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这个案子?”

他抬了抬下巴,指着她玄关柜上摊开的文件,封面甲方名称明晃晃的。温以宁顺着他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堆文件,又抬头看他。他立刻把眼神收回去,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看。

“瞟了一眼。”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自家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碟子放门口就行。”

温以宁回去翻了公告。第六页一行小字,对方律师果然选择性忽略了。第二天材料递上去,对方脸色变了三变。

案子结了,她请萧砚礼吃饭。日料,人均五百,她付钱。他坐对面捏着筷子有点局促,点了碗茶泡饭。温以宁瞪了他一眼,加了刺身和烤物。他小声说了句“太多了吃不完”,被她一句“吃不完打包”堵回去了。

吃到一半,萧砚礼放下筷子,看着她:“温律师,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她夹着三文鱼的手停在半空。他耳朵尖红了,眼神没躲,但手指头在桌底下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

“做饭挺好吃。”

“还有呢?”他往前探了探身。

“橙子切得不错。”

“还有呢?”又往前探了一点,凳子翘起来一条腿。

温以宁把三文鱼塞嘴里嚼完了:“你搬来快两个月,除了送饭就是蹲门口等我。你没工作吗?”

他坐回去,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工作可以在家做。等你比较重要。”

温以宁的筷子差点掉了。她低头扒了两口饭,耳朵有点烫,心想这人说话怎么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撂。

后来萧砚礼送得更勤了。雨天多带一把伞,她加班晚了在电梯口“碰巧”遇到,手里提着热乎的宵夜,一看见她就从靠墙的姿势站直了迎上来。有一回她随口说腰疼,第二天门口多了个按摩靠垫,便签写:我用不上,你试试。

温以宁靠着靠垫改合同,改到一半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男孩蜷在稻草堆里,她蹲下去拿手背碰他额头,烫得吓人。她端粥过去,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她拿袖子给他擦脸的时候看见他右手腕内侧有块红印。

她甩了甩头,把画面甩出去了。做梦而已。

可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没睡着。按摩靠垫搁在腰后头,热乎乎的,她脑子里把萧砚礼这些天的举动过了一遍。送粥、送糖水、切橙子、送靠垫、知道她几点回家、知道她手里什么案子。一个刚搬来的邻居,知道得未免太多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跟自己说:明天问问他。

第二天她出门上班,在电梯口碰见萧砚礼拎着垃圾袋等电梯。他冲她点了下头,往旁边让了让,视线跟着她转,等她站定了又收回去,盯着电梯门看。

温以宁站过去,视线落在他拎垃圾袋的那只手上。右手腕上贴了块创可贴,边缘翘着,底下透出点红。

电梯到了,她先进去,他跟在后面,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轿厢里就他们俩,温以宁盯着电梯按钮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你手怎么了?”

“切菜划的。”

“切菜切到手腕内侧?”

他低头看了一眼创可贴,笑了一下:“刀滑了。”

温以宁没再问。到了一楼她先出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把垃圾袋往垃圾桶里扔,右手腕的创可贴被袖子蹭掉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小块红色。他扔完垃圾抬头找她,目光一碰就追过来,跟到她走出大门口才停。

那天晚上温以宁加班到九点,特意没在公司吃晚饭,想着回家路上买点东西对付一口。结果电梯门一开,萧砚礼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袋,正往门把手上挂。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他手一抖,保温袋差点掉地上。

“你……今天回来得早。”

“你天天这个点往我门口挂饭?”

他张了张嘴,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保温袋往身后藏了藏:“也不是天天——”

“前天是鸡汤,大前天是馄饨,大大前天是红烧肉。”温以宁抱着手臂看他,“你当我没数?”

萧砚礼把保温袋从身后拿出来,老老实实递给她,低着头,跟做错事的小学生交作业似的:“今天做的是排骨汤。玉米搁多了,有点甜。”

温以宁接过来,没急着开门,站那儿看着他。他抬起头跟她对视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拿脚尖蹭了蹭走廊地砖的缝。

“萧砚礼。”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蹭地砖的脚停了。站在那儿沉默了几秒,走廊灯把他侧脸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翳。

“想对你好。”

“为什么想对我好?”

他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乐意。”

温以宁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掏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别挂门把手上了。敲门,进来吃。”

萧砚礼站在走廊里,眼睛亮了一下,又有点不确定:“进来吃?”

“不然呢?你天天做我天天洗保温袋,你当我爱洗?”

他笑了,这回笑得有点傻,跟平时那副装模作样的冷淡劲完全两码事:“那我明天多做一个菜。”

“随你。”温以宁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保温袋搁在玄关柜上,排骨汤的香味从袋子里透出来,热乎乎的。

她拿手贴了贴自己脸,有点烫。

2 雨里的胎记

新案子涉及一家老厂房的产权归属,纸质的土地登记记录只有市图书馆存着。温以宁翻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雨点子砸在台阶上啪啪响。她站在门口翻包找伞,翻了半天没找着。

“温以宁。”

萧砚礼从侧面的台阶三步并两步跑上来,伞已经撑开了,手里还拎着杯热奶茶,额头上一层薄汗,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他把奶茶往她手里一塞,伞往她头顶一撑,动作行云流水,跟排练过似的。

“你怎么在这儿?”

“来借书。”他晃了晃另一只手里那本投资学的书,封面崭新,塑封都没拆。

温以宁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他。图书馆离他家坐地铁四站路,下着大雨跑过来“借书”,书还是塑封的。

“你借书不拆塑封?”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面不改色:“回去再拆。”

温以宁没戳穿他。包里那份档案复印件不能沾水,她往伞底下靠了靠,萧砚礼顺势把伞面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两个人挤一把伞往地铁站走。雨斜着打过来,他往她那边又偏了偏伞柄,自己半边身子淋得透湿。温以宁瞥了他一眼,他正拿手抹脸上的雨水,右手腕从袖口露出来。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底下那块胎记露出来,指甲盖大小,形状像片歪了的叶子。

温以宁脚步慢了一拍。

梦里那块红印,位置、大小、形状,一模一样。她拿袖子给男孩擦脸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右手腕内侧,靠拇指根那一侧。

巧合吧。她想。胎记长差不多的多了去了。

“看什么?”萧砚礼顺着她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然后把袖子往下扯了扯,“不好看。”

“没觉得不好看。”

他扯袖子的手停了一下,耳朵红了,把脸别到伞外面去,假装看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温以宁脑子里还在转那块胎记的事,转了两圈,自己给自己解释通了。她接的案子里还有当事人长了两颗一模一样痣的,胎记撞了有什么稀奇。梦里的事怎么可能成真,那间破屋子冻得人骨头缝里疼,米缸刮出小半碗碎米,全是加班太多睡眠不足做的梦。

但那天虽然没淋着雨,她还是感冒了。发烧,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请了假在家躺着。

萧砚礼中午过来送饭。门敲了两下就开了,他探进来半个脑袋先往里看了一眼,见她窝在床上才走进来。手背往她额头上一贴:“还好,没烫到起不来。”

温以宁烧得迷迷糊糊的,接了一句“谁起不来”。他笑了一下说“粥在锅里”,转身进厨房了,进去之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把被子蹬开才走。

她在厨房叮叮当当忙了一阵,端了碗粥出来,坐在床边看着她喝。温以宁烧得没力气,喝了两口就搁下了,他接过去拿勺子搅了搅,又递回来:“再喝两口。喝完吃药。”

“你是我妈?”

“我是你邻居。”他把勺子往她嘴边送了送,“喝。”

温以宁瞪了他一眼,就着他手把剩下的粥喝了。他收了碗去厨房洗,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杯温水,搁在床头柜上,又把她蹬开的被子重新掖好,被角塞到她脚底下。

“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做疙瘩汤。”

“你会做疙瘩汤?”

“不会。现学。”

温以宁闭着眼睛笑了一声:“那你别做了,叫外卖吧。”

“外卖不干净。”他把她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换了个位置,搁到她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你睡会儿。我回去看菜谱。”

她退烧之后想起来,他摸额头的动作跟她梦里试男孩体温的动作一模一样。手背贴额头,往下顺一下,顺到太阳穴停住。她当年就是因为男孩烧得厉害才留下来没走。这动作她没教过任何人,也没在别处见过。

晚上萧砚礼又过来送饭,这回是馄饨。温以宁坐在餐桌前舀了一个,汤底是骨头熬的,撒了葱花和紫菜,馄饨皮薄得透出里头粉色的肉馅。

“你还会包馄饨?”

“照着菜谱学的。”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御膳房的方子。”

说完自己顿了一下,改口说“宫廷菜谱,网上搜的”。

温以宁舀馄饨的勺子停在嘴边。梦里她教男孩认人的时候提过一句,御膳房的点心别碰,皇后赏的更不能吃。他刚才说“御膳房”三个字的语气太顺了,顺得像叫惯了的。

“你刚说御膳房?”

“网上那么叫。”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脚尖在门槛上磕了磕,“现在菜谱网站标题都取得花里胡哨的。”

温以宁没追问,低头吃馄饨。他站了一会儿,问了句“好吃吗”,听她说好吃就回隔壁去了,走的时候带上了门,门合上之前又从缝里看了她一眼。

门关上之后温以宁把碗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之前收着的那些便签,一张张摆桌上。“粥”“润”“用完换一张”“天冷加衣”,全是繁体写法。她之前一直当是习惯改不过来。

她把便签收回去,打开电脑搜了一下萧砚礼说的那家投资公司,官网能查到员工名录。翻了两页找到了,照片上他穿西装打领带,介绍写着“高级投资分析师,帝国理工硕士”。点开公开履历,本科国内读的,研究生在英国,毕业之后进了这家公司,从分析员做到高级分析师,干干净净一份简历。

温以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萧砚礼。萧这个姓不常见。她翻到履历底部,毕业院校那一栏写着某省重点中学。她顺手搜了一下那个中学的知名校友名录,翻了半天,没找到他。

不算什么大疑点。校友名录不一定全。

她关电脑之前鬼使神差地搜了一下“萧姓 古代 皇室”,出来一堆百科词条,她扫了两眼关掉了。

3 试探

感冒好了之后,温以宁留了个心眼。

萧砚礼照常送饭,她照常吃,但吃的时候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话。问他老家在哪儿,他说徽州。问他徽州哪儿的,他报了个县名。温以宁后来查了一下那个县,特产是茶叶和竹笋,没出过什么姓萧的大户。她也没追问,把这事记下了。

有一回他做了红烧肉端过来,温以宁尝了一口说太甜了。他挠挠头:“御膳房的方子。”说完自己顿了一下,改口说“照着宫廷菜谱学的”。

温以宁没抬头,夹了块肉搁碗里:“御膳房搁多少糖?”

“一勺。”他顺嘴答了,答完了筷子停在半空,看她一眼。

温以宁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一勺搁这么多糖?你糊弄鬼呢。”

他张了张嘴,把红烧肉盘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那下回少搁半勺。”

“你上回做馄饨也说御膳房的方子。”

“宫廷菜谱。”

“你管馄饨叫宫廷菜谱?”

他把盘子又挪回去了一点:“我瞎说的。网上菜谱不都爱起个花名。”

温以宁看了他两眼没再问,但心里那根线绷起来了。这人说“御膳房”的时候语气太顺了,顺得像从小喊到大的,改口改得倒快,但第一反应骗不了人。

又过了几天,她故意在吃晚饭的时候提了一嘴:“我最近接了个案子,当事人是宫里出来的老嬷嬷,跟我聊了好多宫里的事。说以前御膳房做点心,各宫各院的分例不一样,皇后宫里搁玫瑰卤子,妃嫔宫里搁桂花糖。你猜怎么着,那老嬷嬷说有一年冬天御膳房连桂花糖都断供了,因为南边桂花歉收。”

萧砚礼正在给她盛汤,闻言手顿了一下:“桂花糖断供?”

“嗯。那老嬷嬷说那年冬天各宫各院都没吃上桂花糖的点心,连皇后宫里都省着用。”

他把汤碗搁她面前,坐下来想了想:“不对。”

“什么不对?”

“桂花糖断供是前年的事。那年南边桂花歉收,御膳房确实省着用,但皇后宫里的分例没减,减的是——”他忽然停住了,抬头看她。

温以宁端着汤碗,笑眯眯地看着他。

“萧砚礼,你怎么知道减的是谁的分例?”

他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把视线挪到桌上的菜盘子上,拿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她碗里:“吃饭。菜凉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猜的。”

“你猜得挺准啊。连哪年减的都知道。”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抬起头看她:“温以宁。”

“嗯?”

“你能不能别拿案子的事套我话。”

“我什么时候套你话了?”温以宁一脸无辜,“我跟你聊老嬷嬷呢。”

他看了她两秒,把碗里的饭扒完了,站起来收碗。温以宁看他端着碗往厨房走,背影有点僵,脖子后面红了一片。

“萧砚礼。”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下回再做红烧肉少搁半勺糖。”

他嗯了一声进厨房了。水声哗哗响起来,温以宁坐在桌边拿筷子戳了戳碗里那块红烧肉,嘴角翘了一下。

这人身上肯定有事。而且这事跟她那个梦八成脱不了干系。

4 门垫背面

第二天萧砚礼约她下楼喝咖啡。便利店外面的高脚凳,一人一杯美式。温以宁问他之前有没有交过女朋友。

“没有。”他捧杯子的时候两只手都握着,跟捧暖手宝似的。

“为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工作太忙了。”

“忙什么?”

“管人。”他喝了一口咖啡,“管一摊子乱七八糟的事,底下人什么事都来找你,一天到晚没个消停。”

“你在投资公司也这样?”

他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差不多。投后管理,跟带孩子似的。”

温以宁看着他说话时下意识转咖啡杯的动作,手指头绕着杯沿一圈一圈地转。梦里那个男孩想事情的时候也这样转东西,没东西转就转自己的手指头。她那时候教他背书,他背不出来就低着头转手指,她拿筷子敲他手背,他就缩回去,过一会儿又偷偷转。

“萧砚礼。”

“嗯?”他抬起头,杯子转了一半停在那儿。

“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他转杯子的手彻底停了。抬起头看她,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意收起来一半。

“怎么这么问?”

“你搬来第一天在我门垫上写别搬,”温以宁盯着他,“正常邻居谁干这事?”

他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温以宁手机响了。苏棠打来的,她高中同学,前两天刚联系上,说在附近开了家烘焙工作室,约她周末去试吃。温以宁接起来说了两句挂了,萧砚礼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她,杯子在手里慢慢转回来又转过去。

“你先回答我。”

他垂下眼睛,转了两圈杯子:“认识的。很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

“你大概不记得了。”他把咖啡喝完了,站起来扔杯子,扔完回来站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走吧,下午你不是还有个会。”

温以宁没再问,但心里那根线绷起来了。

当天晚上她回家之后,蹲下来把门垫翻了个面。萧砚礼拿记号笔写的那俩字渗到了背面,反过来看是镜像的,但能认出来。她本来想拿湿抹布擦掉,手刚伸出去,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字,跟正面那俩不一样,写得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等了十四年。”

温以宁蹲在那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十四年。他说的找了好久,是十四年。

她站起来,掏出手机给萧砚礼发了条消息:你明天有空吗?过来把门垫换了。旧的背面写了字,看着碍眼。

过了十秒,对面回了一条:写了什么?

温以宁打字:你过来自己看。

她锁了屏,靠着门板坐下来。门垫背面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她刚才没注意,低头凑近了看,写的是:粥真的好喝。

温以宁对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热。她拿手背蹭了蹭眼睛,心想这什么跟什么啊,一个门垫上写俩字还分出正反面来了。

隔壁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碰倒了,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萧砚礼站在走廊里,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手机。他看她蹲在门口,快步走过来蹲下跟她平视,膝盖差点磕上门槛。

“你看见了?”

温以宁把门垫翻过来给他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行字,耳朵红了。

“我以为背面看不见。”

“你写都写了,还怕我看?”

他挠了挠后脑勺:“那行字写得有点傻。”

温以宁把门垫翻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明天去买个新的。这个背面留着,别扔。”

萧砚礼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留着?”

“留着。”她往屋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把碗洗了。”

他站起来跟进去了,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下。门关上之后,走廊灯灭了,又亮了。

温以宁洗完澡出来,萧砚礼已经回隔壁了。她手机亮了一下,拿起来看,屏幕上跳出一行陌生字符:系统用户回访。目标萧砚礼,穿越代价确认完毕。是否查看详情?

她点了一下“是”。屏幕转了两圈,弹出来一行字:抱歉,该记录为后台自动存档,用户权限不足,无法查看。

温以宁对着手机骂了一句:“什么破系统。”

她又戳了两下,还是那行字,气得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客厅那头传来萧砚礼拖地的声音,拖把撞到茶几腿,他嘟囔了一句“这破茶几”。

“萧砚礼。”

客厅那头停了一下:“怎么了?”

“拖完地把垃圾倒了。”

“知道了。”

水声又响起来。温以宁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拿毛巾擦了把脸。

她拉开门走出去,萧砚礼正弯着腰把垃圾袋系口,听见脚步声抬头。温以宁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手里的垃圾袋接过来搁地上,然后往前迈了一步,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萧砚礼僵住了。

“温以宁?”

“别说话。”

他不动了。过了几秒,一只手慢慢搁到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行字,”温以宁闷声说,“十四年,怎么回事?”

他拍她后背的手停了。

“你看见底下那行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又动起来,一下一下拍着。

“就是……找了十四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找的?”

“从你走的那天。”他声音低下来,“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我第二天醒过来,屋里就剩那锅粥的碗没洗。”

温以宁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我那天教你背书的时候,”她说,“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

“你说御膳房的点心别碰,皇后赏的更不能吃。”

“还有呢?”

他想了想:“你说让我在御书房门口背书,声音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还有呢?”

他停了停:“你说,你要走了。”

温以宁抬起头看他。萧砚礼垂着眼睛,表情挺平静的,就是耳朵还红着。

“我那时候就知道是做梦,”他说,“但你走了之后那个屋子特别冷。比之前还冷。”

温以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我怎么过去的?”

萧砚礼抬起眼睛看她。

“那个世界跟我这儿隔着十万八千里,”温以宁说,“我怎么就做了个梦穿过去了?还一穿好几天?”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知道原因。”

“能量波动。”他把视线别开了一下,“你那个位面跟我的位面偶尔会碰上,能量挤在一块儿的时候能撕开个口子。你那次正赶上,睡着睡着就掉过来了。”

“那你过来呢?也是掉过来的?”

“我那个口子得拿东西换。”他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没往下细讲。

温以宁看着他,没追问。她想起刚才手机里那条“穿越代价确认完毕”的消息,想起那行“权限不足”的提示,心里大概有了点数。但他不说,她也不逼。

“或许就是缘分吧。”萧砚礼忽然笑了一下,低头看着她,“你掉过来那天,我快饿死了,你正好掉我屋里。早一天晚一天,我都碰不上你。”

温以宁把脸又埋回去了。

“下辈子的事,”她说,“下辈子再说。这辈子你哪也别去了。”

萧砚礼没回话,胳膊收紧了,下巴搁在她头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子有点哑:“那门垫真不扔?”

“留着。”

“上面字挺丑的。”

“丑也留着。”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头发里。温以宁感觉到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哭什么。”

“没哭。”他声音闷闷的,“眼睛进东西了。”

“骗鬼。”

他吸了吸鼻子,没再嘴硬。

5 苏棠的盘问

苏棠是周六上午来的,拎着一盒自己烤的曲奇,在门口跟萧砚礼撞了个正着。

萧砚礼正端着两碗刚煮好的酒酿圆子往温以宁门口送,看见苏棠从电梯里出来,脚步一顿。苏棠也看见他了,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碗。

“你就是隔壁那个?”苏棠把曲奇盒往胳膊底下一夹,腾出手来指他,“天天给我闺蜜送饭那个?”

萧砚礼点了点头。

苏棠凑近一步,仰着脸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长得是挺好看的。但好看归好看,你要是敢欺负温以宁,我烘焙工作室有的是模具,我拿翻糖给你捏个像,天天拿针扎。”

萧砚礼端着碗往后退了半步:“我不欺负她。”

“最好。”苏棠拍了拍手上的曲奇屑,转身敲温以宁的门。

温以宁开了门,苏棠挤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走廊里的萧砚礼,冲他抬了抬下巴:“圆子搁门口吧,我替你端进去。”

萧砚礼把碗递给她,苏棠接了碗关上门,进来把曲奇盒往桌上一搁,拉着温以宁在沙发上坐下。

“说吧。怎么回事。”

温以宁靠在沙发背上:“什么怎么回事?”

“隔壁那个。你跟他什么关系?”

“邻居。”

“邻居天天给你送饭?邻居蹲你门口写别搬?温以宁你糊弄鬼呢。”苏棠把曲奇盒拆开,拿了一块塞嘴里,“我跟你说正事。你知不知道你那个邻居什么来头?”

温以宁看了她一眼:“你查他了?”

“废话。我闺蜜门口蹲了个天天送饭的陌生男人,我不查一查我能放心?”苏棠把曲奇嚼完了,压低声音,“萧砚礼,明面上的履历是投资公司高级分析师,帝国理工硕士,干干净净。但你知道他那个公司背后是谁的吗?”

“谁?”

“一家离岸信托,受益人查不到。我又顺着那个信托往下查,你猜怎么着——他名下有一笔海外资产,数额不小,去年刚转进来的。一个高级分析师,哪儿来那么多钱?”

温以宁端着酒酿圆子没说话。

苏棠又拿了一块曲奇:“还有,他那套房子,2502,业主不是他,挂的是一个空壳公司。我查了那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个会计师事务所代办的,查不下去。温以宁,这人不简单。”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棠嚼着曲奇想了半天,“他图什么?一个身家不清不楚的人,搬到你家隔壁,天天送饭,蹲门口写别搬。他要是想追你,正常追不行吗?非得搞得跟卧底似的。”

温以宁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圆子。

“苏棠。”

“嗯?”

“他以前认识我。”

苏棠嚼曲奇的动作停了:“你说什么?”

“很久以前。他自己说的。”温以宁把碗放下,“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个男孩快饿死了,我给他煮了锅粥。他手腕上有块胎记,跟萧砚礼手腕上一模一样。”

苏棠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把曲奇盒盖上,坐直了。

“温以宁,你等会儿。你把这事从头跟我说一遍。”

温以宁把门垫上的字、繁体便签、御膳房的方子、摸额头的动作、胎记的事,挑要紧的说了。苏棠听完拿手支着下巴想了半天。

“所以你觉得他就是你梦里那个男孩?”

“我觉得是。”

“那他为什么不说清楚?非得编个投资经理的瞎话搬到你家隔壁?”

温以宁没说话。

苏棠拍了下沙发扶手:“我帮你去问他。”

“别去。”

“为什么?”

温以宁想了半天,说:“他要是想说,早就说了。他编瞎话搬到隔壁来,蹲门口写别搬,天天送饭,就是不肯直说。那他肯定有不肯直说的理由。”

苏棠看了她半天:“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着。”温以宁把圆子端起来接着吃,“等他憋不住了自己说。”

苏棠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萧砚礼正蹲走廊里擦门垫——温以宁家那块,他拿湿抹布一点一点蹭那俩字。苏棠站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蹲这儿擦门垫,她家那块?”

萧砚礼抬起头:“嗯。”

“那俩字是你写的?”

“嗯。”

苏棠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为什么写别搬?”

萧砚礼擦门垫的手停了停。

“怕她搬走。”

“为什么怕她搬走?”

他低下头,拿抹布蹭了两下门垫边角,声音不大:“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苏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回头:“萧砚礼。”

“嗯?”

“你那些饭做得还行。圆子不错。”

萧砚礼笑了一下:“谢谢。”

苏棠进电梯之前补了一句:“下回多做一碗,我也尝尝。”

苏棠走了之后萧砚礼接着擦门垫。温以宁从猫眼里看他蹲在那儿拿湿抹布蹭那俩字,蹭得可仔细了,边边角角都拿指甲抠了一遍。她靠着门板站着,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这人怎么干什么事都这么使劲。写俩字使劲写,擦俩字也使劲擦。

6 案子里的线索

苏棠来过之后消停了几天。温以宁没去追问萧砚礼,萧砚礼也没主动解释。两个人还跟之前一样,他送饭她吃,她加班他在电梯口“碰巧”遇上。

转折出在一个新案子上。

温以宁接了个遗产纠纷的案子,当事人是个老太太,丈夫死了留下一套老宅子,几个子女争得头破血流。老宅子的产权证明里提到一块地,是老太太丈夫早年从一户姓萧的人家手里买来的。温以宁去查产权变更记录,发现那户姓萧的人家卖地的时间对不上——地契上写的卖出年份,那户姓萧的当家人已经死了三年了,死人卖地?

她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到了一家已经注销的房地产公司,再往下查,查到了一份十几年前的法院判决书。判决书里提到那户姓萧的人家有个儿子,当年只有十来岁,被亲戚告上法庭要求分割遗产。那孩子最后赢了官司,但判决书里附了一份监护权变更记录,监护人一栏填的是个姓霍的男人的名字。

温以宁盯着那个姓霍的名字看了半天,搜了一下,发现这人是当年京城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早几年移民了,名下的公司也注销了。

线索到这儿断了。但温以宁记了一件事——那个十来岁的萧姓孩子,按判决书上的出生年月算下来,年龄跟萧砚礼差不多。而且判决书上写的地段,跟萧砚礼简历上那个中学的片区是重合的。

她把这些东西存进一个文件夹,没跟任何人说。

隔了几天,萧砚礼做了锅红烧肉端过来,温以宁一边吃一边随口问他:“你老家哪儿的?”

“徽州。”

“徽州哪儿?”

他报了个县名,温以宁记下了。

晚上她查了一下那个县的知名中学,没有萧砚礼简历上写的那所。她又查了那所中学的招生范围,只招本市户口。

温以宁把电脑合上,靠着椅背想了很久。

第二天她给苏棠发了条消息:你上回说你那个做留学中介的朋友能查学籍,帮我问问帝国理工有没有萧砚礼这个学生。

苏棠秒回:你查他学历?

温以宁:嗯。

苏棠:等我两天。

两天后苏棠回消息了:帝国理工那边说查不了具体名单,但可以确认前几年确实有个叫萧砚礼的中国留学生,从国内某省重点中学出去的,跟你邻居简历上写的一致。

温以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简历是真的。

那她之前查到的那些对不上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判决书上那个十来岁的孩子,出生年月跟萧砚礼对得上,但户籍地不一样。要么是两个人,要么是有人把萧砚礼的户籍迁过——从徽州迁到了那个省重点中学的片区。

谁迁的?那个姓霍的监护人?

温以宁把这些线索捋了捋,决定先按兵不动。她把文件夹锁进抽屉里,该干嘛干嘛。

萧砚礼照常送饭。有回温以宁故意问他:“你爸妈是干什么的?”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我爸妈走得早。”

“什么时候?”

“很小的时候。”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后来跟亲戚过。”

温以宁没再问。但她注意到他扒饭的时候筷子拿得很紧,指节泛白。

那天晚上她给苏棠发消息:我好像挖到他一点底了。

苏棠:什么底?

温以宁:他爸妈早没了,跟亲戚过的。履历上那个中学是后来迁过去的户籍。

苏棠:所以呢?

温以宁:所以他的履历是真的,但前面那段被人抹掉了。

苏棠过了半天回了一条:温以宁,你查人家老底查得这么起劲,你到底想干什么?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打字: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他蹲我家门口写别搬,我总得知道他为什么写。

苏棠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说:那你直接问他啊。

温以宁没回这条。

7 柳芜儿

温以宁的律所接了桩离婚官司。女方委托人叫柳芜儿,二十出头,瘦得下巴尖尖的,穿一身素净衣裳来律所,坐下来先递了张银行卡。

“温律师,这是我的全部积蓄,五千块。我打听过了,不够付您一半的律师费。但我实在没别的人了。”

温以宁把卡推回去:“先说说案子。”

柳芜儿的故事很简单。她爹早年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把她许给了一个姓萧的男人抵债。那男人比她大十来岁,家里有老婆,柳芜儿进门做小。过了两年日子,那男人嫌她生不出儿子,要把她转手“卖”给另一个债主。柳芜儿不干了,跑出来想离婚。

“他拿我当物件转来转去。”柳芜儿攥着那张卡,“温律师,我不要他家的钱,我就要离干净。他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法院告他。”

温以宁接了这个案子,转头去找萧砚礼:“你认不认识姓萧的?做建材生意的,或者家里开过房地产公司的?”

萧砚礼正给她盛汤,闻言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我手上有个案子,当事人她男人姓萧。我查了一下那人的背景,发现他早年从一家注销的房地产公司拿过一笔钱。那家公司的老板姓霍,后来移民了。”

萧砚礼把汤碗搁她面前,坐下来,看着她:“你查到什么了?”

“你认识这个姓萧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认识一个姓萧的,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谁?”

“我叔叔。”他低头拿筷子戳碗里的菜,“我爸妈走之后,我跟着他过。他姓萧,做建材生意的,后来改行搞房地产,赔了,公司注销了,人跑了。”

温以宁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你叔叔?”

“嗯。”萧砚礼抬起头看她,表情挺平静的,“我十来岁的时候他把我户籍迁到他户口本上,让我在城里念书。后来他欠了一屁股债跑了,我又被转给一个姓霍的远房亲戚,再后来考上大学就自己过了。毕业之后找了工作,慢慢把债还清了,买了房子搬过来。”

温以宁看着他:“你叔叔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跑了之后就没消息了。”萧砚礼顿了顿,“你那个当事人,她男人叫什么?”

“姓萧,叫萧振邦。”

萧砚礼的筷子放下来了。

“萧振邦是我叔叔的儿子。”他看着温以宁,“我堂弟。”

温以宁把柳芜儿的事跟萧砚礼说了。萧砚礼听完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堂弟那个人,”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沉,“小时候就浑。我叔叔跑了之后他跟着他娘过,我后来没怎么联系过。他干出这种事——拿人抵债、转手卖人——我不意外。”

“柳芜儿要告他,你介意吗?”

萧砚礼抬头看她:“我介意什么?我又不欠他的。他干的事他自己担着。”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要是需要人帮忙查他名下资产,我认识几个做资产调查的。”

温以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她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就觉得你这人还行。”

萧砚礼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

后来柳芜儿的案子办下来,萧砚礼帮着查了他堂弟名下转移的资产,温以宁替柳芜儿争取到了应得的那份钱。柳芜儿拿到钱那天来律所找温以宁,要把律师费补上。

“不着急。”温以宁把卡推回去,“你先安顿下来再说。”

柳芜儿攥着卡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温律师,我听说你有个铺子想盘下来做点小买卖?”

“你怎么知道?”

“我打听的。”柳芜儿坐下来,“我以前在萧家替他们管过账,铺子里的流水、进货、开销,我门儿清。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替你管账。”

温以宁想了想,给苏棠打了个电话。

苏棠那边烘焙工作室正好想扩个分店,缺个管账的。三个人凑一块儿吃了顿饭,柳芜儿当场算了笔账,把铺面选址、装修预算、进货渠道、人工开销列得清清楚楚。苏棠听完一拍桌子:“就你了。下个月上班。”

柳芜儿上班那天,萧砚礼送了个保温袋到温以宁门口,里头装了四碗酒酿圆子,便签写:给苏棠和柳姑娘的。温以宁端着碗站门口笑了一下,心想这人连苏棠和柳芜儿的份都算上了。

8 天桥上的话

柳芜儿的案子办完之后,温以宁闲下来几天,把之前锁在抽屉里的那个文件夹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判决书、监护权变更记录、注销的房地产公司、姓霍的监护人、被迁过的户籍。这些东西拼在一起,跟萧砚礼说的那个故事严丝合缝——十来岁没了爹妈,被叔叔收养,叔叔跑了之后又被转给远房亲戚,后来自己考学出来。

履历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就是他这个来路绕得比一般人曲折。

温以宁把文件夹合上,决定出去走走。

她沿着小区外面的路一直走,走到十字路口的天桥上站了一会儿。天桥底下车流呼呼地过,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靠着栏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这些天的事。

萧砚礼这人有意思。蹲门口写别搬的是他,天天送饭的是他,查出来他履历前面被抹了一段,他也不藏着掖着,问什么说什么。可问他为什么来,他就说“找了好久”。问他怎么找的,他说“拿东西换的”。再往下问,他就不说了。

温以宁正想着,手机响了。萧砚礼发来的消息:你在哪儿?饭好了。

她打字:天桥。

过了五分钟,有人从楼梯跑上来,脚步声咚咚的。萧砚礼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拎着个保温袋,看见她站在栏杆边上,脚步慢下来,走到她旁边站定,把保温袋往栏杆上一搁。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散步。”

“饭都凉了。”

“凉了再热。”

他站了一会儿,把保温袋打开,从里头掏出个饭盒递给她:“先吃。凉了不好吃。”

温以宁接过来打开,是炒饭,还温着,虾仁和鸡蛋炒得粒粒分明。她拿勺子舀了一口,萧砚礼站旁边看着她吃。

“萧砚礼。”

“嗯?”

“你那个叔叔,后来找过你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他跑的时候把能带走的钱都带走了,我跟我堂弟他都没管。”

“你恨他吗?”

萧砚礼想了想:“以前恨过。后来忙起来了,顾不上恨了。”

温以宁又舀了一勺炒饭,嚼了两口:“那你堂弟拿人抵债的事,你真不介意?”

“他干的事他自己担。”萧砚礼把手搁在栏杆上,看着桥底下的车流,“我叔叔那辈人做事就不地道,我堂弟跟着学,学歪了。我管不了他,但柳芜儿那案子我该帮的帮了,剩下的他自己蹲牢里想去。”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跟聊别人家的事似的,但她注意到他搁在栏杆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叔叔当年把你户籍迁过去,是真心想让你念书,还是为了抵债?”

萧砚礼沉默了一会儿。

“都有吧。”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他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好几头算计。把我接过去能抵一部分债,还能在亲戚面前落个好名声。但他也确实让我念了书,没亏待过我吃穿。后来他跑路把我转给霍叔,霍叔供我念到高中毕业,我自己考大学走了。算下来我欠他几年学费。”

“你不欠他的。”温以宁把炒饭盒子盖上,“他拿你抵债,你念书是拿成绩换的。两清。”

萧砚礼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温以宁。”

“嗯?”

“你怎么什么事都算得这么清楚。”

“干我这行的,算不清楚要吃亏。”她把饭盒塞回保温袋里,“走吧,回去。天桥风大。”

他跟在她后面下楼梯,走到一半忽然说:“我叔叔当年要是没跑,我可能就一直在那个县城念书了。后来考到省重点,再考出来,阴差阳错搬到你隔壁。”

温以宁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回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他站在楼梯中间,比她高了两级,低头看着她:“我想说,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是碰上了。”

天桥底下的路灯刚好亮起来,照得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温以宁看了他两秒,转回头继续走。

“快走。炒饭凉了。”

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

9 坦白

那天晚上萧砚礼过来热炒饭,温以宁把文件夹搁在桌上,等他端菜出来的时候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又抬头看她,把菜盘子搁下来,拿纸巾擦了擦手,翻开看了两页。

“你都查到了。”

“嗯。”温以宁靠在椅背上,“你叔叔后来把户籍迁到姓霍的名下,那个人跟你什么关系?”

“姓霍的是我叔叔的债主。我叔叔跑路之前把我托给了他,算是抵了一部分债。”萧砚礼把文件夹合上推回去,“霍叔人还行,供我念了几年书,后来他自己也混不下去了,我考上大学之后就自己管自己了。”

“你叔叔呢?”

“不知道。死了也说不定。”他语气淡淡的,“他把我当东西一样转来转去,我没什么好惦记的。”

温以宁看着他:“所以你搬到我家隔壁来,蹲门口写别搬,送饭,编投资经理的瞎话——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是谁?”

萧砚礼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你能信吗?”他抬起头看她,“我跑来敲你门,说我是你梦里那个快饿死的小孩,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温以宁想了想,实话实说:“报警。”

“对吧。”他笑了一下,“我也这么想的。所以才编了套瞎话搬过来。想着先混个脸熟,等熟了你兴许能想起来,想不起来我再慢慢说。”

“你要是编瞎话编一辈子呢?”

“编不了。”他垂下眼睛,“你查东西太厉害了。我早就知道你查我了,就是没想到你查得这么细。”

温以宁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萧砚礼抬起头:“什么怎么办?”

“你还要不要跟我说实话?”

他愣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绕到她旁边,蹲下来跟她平视,膝盖差点磕上桌腿。

“温以宁。”

“嗯?”

“我编的那些瞎话,就是怕你不理我。我搬来第一天蹲你门口,你从电梯出来看了我一眼,我当时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后来写别搬那俩字,是怕你真搬走。送饭是怕你加班饿着。骗你说我是什么投资经理,是怕直接说我是谁你会把我当神经病轰出去。”

温以宁看着他。

“你现在不怕我轰你出去了?”

“怕。”他老老实实说,“但你都查到这个份上了,我再瞒着就是把你当傻子。”

温以宁伸手把他脑袋拍了一下。

“傻子。”

“你又骂我。”

“你本来就是。”她把手收回来,“行了,别蹲着了,腿不麻吗。”

萧砚礼站起来,膝盖果然嘎巴响了一声。温以宁把文件夹收进抽屉里,回头看他:“所以你那笔海外资产怎么回事?苏棠查到的。”

“我叔叔当年转移出去的一部分钱。我后来打官司要回来了一部分,剩下的买了点理财。”他把碗筷摆上桌,“正经来路,查得到底。”

“行。”温以宁坐下来吃饭,“查得到底就行。”

10 苏棠的婚礼

苏棠要结婚了。

对象是她烘焙工作室旁边一家咖啡店的老板,两个人因为抢门口停车位认识,吵了一架之后发现挺聊得来,谈了半年决定领证。苏棠提前半个月通知温以宁:“伴娘,你当定了。萧砚礼我也请了,让他当伴郎——他那张脸摆旁边好看。”

婚礼那天萧砚礼穿了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新郎旁边还真挺像回事。温以宁穿香槟色伴娘裙,头发挽起来,苏棠看了直拍手:“你俩站一块儿太搭了,要不你俩也顺便把事办了得了。”

温以宁拿手肘捅了她一下:“今天你是主角。”

婚礼办在苏棠工作室的院子里,摆了七八桌,来的都是朋友。柳芜儿管账,把开销控制得紧巴巴的,苏棠她男人说“咱是不是太省了”,柳芜儿回了一句“省下来的钱够你俩蜜月多玩三天”,他立刻不吭声了。

敬酒的时候苏棠喝高了,搂着温以宁脖子说悄悄话:“你那个邻居,我查过了,真没什么黑历史。他那段被抹掉的履历我托人问了,就是家庭变故换了监护人,没犯过事。”

温以宁拍了拍她后背:“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晾着人家?”

“没晾着。”

“那你俩什么时候办事?”

温以宁把她扶正了:“你先把自己的事办完。”

苏棠嘿嘿笑着被她男人扶走了。

散席之后萧砚礼负责送喝多的柳芜儿回家,温以宁在院子里帮着收拾桌椅。苏棠她男人过来跟她说了句“苏棠让我告诉你,伴郎伴娘红包我给双份”,温以宁拿着红包站院子里哭笑不得。

萧砚礼送完人回来,两个人站在工作室门口的路灯底下。

“苏棠说什么了?”他问。

“说红包给双份。”

他笑了一声,把手插进口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温以宁。”

“嗯?”

“你什么时候让我转正?”

温以宁抬头看他。路灯底下他耳朵红着,眼神挺认真。

“你还要转正?”

“要。”他说得理直气壮,“我蹲了十四年才等到你,总不能一直当邻居。”

温以宁盯着他看了几秒。

“行吧。”

他眼睛亮了一下:“行?”

“行。”温以宁转身往巷子外头走,“明天开始送饭别搁门口了,敲门进来吃。”

萧砚礼跟上来,步子快得差点踩到她鞋跟:“那门垫还留着吗?”

“留着。”

“上面字丑。”

“丑也留着。”温以宁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等了我十四年,我留你俩丑字怎么了?”

他没话了,跟在她旁边走了一段,忽然伸手把她手牵住了。

温以宁没甩开。

11 回访

那天夜里萧砚礼回隔壁之后,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换土。手机搁在脚边,屏幕忽然亮了。

他擦了擦手上的泥,拿起来看。

系统:用户回访。萧砚礼,穿越代价核算完毕。全部功德及福报已清零,下一世轮回资格已注销。确认不后悔?

萧砚礼回头看了一眼隔壁阳台。温以宁那边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见她窝在沙发上翻案卷,脚趾头在拖鞋里一勾一勾的。

他低头打字:不后悔。

系统:收到。回访结束。另:温以宁刚才试图查看您的兑换记录,被权限拦截了。

他皱了皱眉:她看到了多少?

系统:只看到“回访”两个字和“权限不足”的提示。完整数据未泄露。

萧砚礼松了口气,把手机揣兜里,继续给绿萝填土。

系统又弹了一条:你那个能量波动的说法编得还行。她信了?

萧砚礼:应该信了。她没接着问。

系统沉默了几秒,又问:下辈子呢?下辈子你没了。

萧砚礼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阳台外面飘着雪,隔壁厨房里温以宁煮的粥咕嘟咕嘟响,香味顺着窗户缝飘过来。

他打了一行字: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这辈子我见着她了,就行了。

系统没再回话。

萧砚礼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冲隔壁喊了一嗓子:“温以宁,粥好了没?”

“好了!自己过来端!”

他推开门往隔壁走,走廊灯亮着,门垫角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爱心被踩得有点糊了,但还看得清。他弯腰拿手蹭了蹭,站起来推门进去了。

温以宁正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粥,回头看了他一眼:“洗手。”

“洗了。”

“再洗一遍。你刚摸完泥。”

他乖乖去洗手,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碗筷摆好了。温以宁盛了两碗粥端过来,坐在他对面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萧砚礼伸手把她碗挪开,拿个小碟子分出来晾着,推回去。

“慢点。”

温以宁拿勺子搅了搅碟子里的粥,忽然说:“你等我的十四年,是怎么过的?”

萧砚礼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批奏折,上朝,听底下人吵架。”他嚼了口青菜,“攒功德。”

“累不累?”

“累。”他想了想,“后来不累了。”

“为什么?”

“想着有一天能过来找你喝粥,就不累了。”

温以宁低头搅粥,搅了两圈,闷声说了句:“傻子。”

“你老骂我傻子。”

“你本来就是。”

他笑了,把晾好的粥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窗外天彻底黑下来了,小区路灯和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厨房窗户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被热气重新糊住了,只剩下那个“礼”字还隐约看得见。

温以宁喝完了自己那碗,把碗往他面前一推。

“再盛一碗。”

“自己盛。”

“你盛的比较好喝。”

萧砚礼看了她一眼,认命地站起来拿碗盛粥,嘴里嘟囔着“你使唤人倒是顺手”,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温以宁撑着脸看他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拖鞋一只脚穿反了,锅铲拿得跟握笔似的。

她掏出手机,对着他背影拍了张照。

“你拍什么?”

“拍我的粥。”

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照片里明明大半都是他。

“骗鬼。”

“跟你学的。”

萧砚礼端着粥回来搁她面前,坐下之前顺手把她手机屏幕摁灭了。

“吃饭。”

“嗯。”

窗外那只橘猫从花坛沿上跳下来,窜进绿化带里不见了。风把阳台那件衬衫吹干了一半,温以宁明天得重新晾。门垫还搁在玄关那儿,背面朝上,那行“等了十四年”被进门出门的鞋底蹭得有点模糊了,但那行“粥真的好喝”还清清楚楚的。

温以宁出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拿脚尖蹭了蹭“别搬”那两个字,跟那天萧砚礼蹭的时候一个姿势。

“傻子。”她嘟囔了一声,嘴角翘着没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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