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村的祠堂挨着晒谷场,两处都是村子里人气最旺的地方。
山村地处偏僻,独轮木车都是家里的宝贝,这样的高头大马更是难得一见。
马车刚停在村口,便引来无数人的目光。
其中一个正坐在晒谷场上掷骰子赌钱的闲汉,头一个跳起来,上前搭话。
“这位老哥到我们张家村作甚?”
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直来直去。
车把式闻言呵呵一笑,扭过头说道:“张姑娘,张家村到了,请下车吧。”
他难得地用了一个请字。
春兰微微一笑,拎过掩人耳目的包袱,一跃下了马车。
祠堂门口和晒谷场,或站或坐的人都往这边瞧,脸上带着好奇。
只见秋风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抱着包袱俏生生地站在车前。
白净的面皮,身上穿着青色细棉布的衣裳,头上插着一只银钗,垂了一条辫子在肩头,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这不是个乡下丫头。
一个穿着靛蓝色褂子的妇人,壮着胆子走上前来。
“这位小姐,来我们张家村有什么事吗?”
她是族长家的媳妇,比别人略有些见识。
一眼便认出春兰头上的银钗是金州城里首饰铺才有的。
当下有些小心翼翼。
春兰掏了几个铜板给车把式,与他约定三日后回府城一趟,送罗氏最后一程。
随后抱着包袱大大方方地上前。
“婶子好,我本是咱们张家村人氏,十年前被卖到同知刘老爷家,如今主家仁慈,还了我身契,特意回来寻亲的。”
春兰对当年自称是她二叔的汉子印象很深,那人面相凶狠,不是善类。
既然是用草席卷着她丢掉,未必肯说出买卖之事。
遂春兰一张口,便把买卖之事说了出来。
立刻便引起了一阵惊呼。
先前说话的妇人,面露疑惑。
“我嫁到张家村已经有十几年了,村里的日子还算好过,家家户户都有余粮,没听说谁家卖孩子的,姑娘是不是记错了?”
旁边也有人附和。
“十年前啊,没听说谁家卖闺女啊。”
村子里一共就几十户人家,大多数都是姓张的,彼此联络有亲。
谁家有屁大点的事,都传得整个村子都知道。
卖孩子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不知道。
春兰目光一闪。
被她料中了。
要么是她那个二叔昧下了卖身银子,要么是家里人没漏口风。
前者要对二叔多些防备,若是后者,她便不能在家中久住,得想个法子尽快脱身。
春兰目光肯定,“婶子,我没记错,我就是张家村人,我叫春兰。”
二叔卖她的时候说过,是张家村人氏,春兰是他侄女。
一听说她叫春兰,有人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春兰?咱们村里只有张全福家的孙女名字有点像。”
有人立刻接口:“他家丫头叫春草、春瑶、春芬、只是没听说有叫春兰的。”
听见众人如此议论,蹲在后头摘野菜的一个妇人扒开众人,跑了上来。
看年纪大约 三十多岁,长得瘦小黝黑,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布衣,一双眼睛不住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春兰。
“你,你真是春兰?”
身量比家里的几个丫头长得都高挑,白白净净,大大方方。
看起来跟家里的几个丫头没半点相似之处。
她又死死地盯着春兰的脸看了半晌。
终于从眉眼间看出了一点相似的痕迹。
她猛地一拍大腿,惊呼道:“你真的是春兰?原来你没死?”
听见她这么说,有个佝偻着腰的老人想起来了。
“哦,我想起来了,大柱子家的大丫头,当年就叫春兰,后来得了一场病去了。”
这年月的孩子脆弱,谁家不扔几个夭折的孩子?
是以,大伙都没想起来。
如今,听三柱子家媳妇王氏一说,才想起来。
既然有人提起,很多人都模模糊糊地想起来这回事。
有人不由得疑惑地问道:“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说是被卖了?”
王氏想起二房那两口子的德性,心里一咯噔。
她连忙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卖的吗?”
春兰垂下眼皮说道:“我那时烧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有人说要给二叔 十两银子,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原主肯定是无意识的,但她刚刚穿来的时候是有的。
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寻亲的时候,众人虽然好奇,还没太大反应。
如今一听到十两银子,立刻炸开了锅。
“哎呀,十两银子?天啊,一个黄毛丫头值这么多?怎么没让我给遇上?”
乡下丫头不值钱,再贵的丫头,出嫁时也不过是能换几百钱而已。
若是疼女儿的人家,还会倒贴。
十两银子,对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普通人家,攒上几年也未必有这么多。
王氏都惊呆了。
她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二房在镇上的那个铺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当下便吼了一嗓子,“老二两口子真是杀千刀的畜生!大哥生病的时候,他还说一两银子都掏不出来,原来开粮油铺子的本钱,都是卖大房的孩子得的!他还是人吗?!不行!春兰啊,你赶紧跟三婶回家,把这事告诉你爷爷去!”
卖大房孩子得来的银子,凭什么不归公中?
王氏不服!
王氏看着瘦,力气可不小,春兰被拉得一个踉跄,当下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
村民们见有了热闹,哪个不要凑上一凑?
一群人呼呼啦啦地跟在后面,顺着土道往村东头走。
春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村里的房子。
大多数都是土坯茅草屋,只有一处是青砖瓦房,看起来也不大。
孩子倒是不少,三五成群,上蹿下跳地也跟了过来。
她还看见了几只土狗和一两只芦花鸡。
看来张家村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怪不得提到卖孩子,众人都很惊讶。
慧明师太的卦一如既往的灵验。
此处确实是个躲避天灾人祸的好地方。
春兰正一边走一边思量着,王氏已经松开了她的手,扯着嗓门向前面奔去。
“娘,大丫头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