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玄关那盏灯又坏了。鞋柜上摆着半杯梅子酒,杯底压着一缕没撕干净的快递胶带。
沙发上,有人拿我的袖子擦嘴。
“擦完把袖子翻回来。”我说,“里面也有一面。”
那人抬起胳膊,看见袖口绣着三个字:程有余。
这件睡袍是杜满送我的。他嫌我以前穿大裤衩给他开门,有损他对友情的想象,特地加十八块钱绣了名字。店家问字体选不选楷体,他选了宾馆浴巾同款。
现在宾馆开张了,他还没收到分红。
男人的手搭在许知禾腰上。她把酒杯放下,坐直了,茶几下面两双拖鞋挨得比我家水电表都近。
“你是谁?”我问。
“邵嘉树。”他伸手,“知禾的朋友。刚回来,行李在楼下。”
我看着他的手。
他把手收回去,又在我袖子上蹭了一下。
许知禾拍了拍旁边的沙发:“你先坐。嘉树隔了六年才回来,住酒店不方便,我就让他先来咱们这儿。”
“酒店哪儿不方便?”
“有点没家的感觉。”
“那是。你也没在酒店等他,少一项服务。”
她嘴唇动了一下。邵嘉树起身想解释,腰带没系牢,睡袍一敞,底下是背心和运动短裤。我捏住领口,对他说:“自己脱,还是我拿衣架来?”
他看看许知禾。
许知禾说:“又不值几个钱。”
“那你赔。”
她不说话了。
邵嘉树把睡袍脱下来往我手上一递。我刚接住,门铃响了。
他比我先回头。
门外站着个拎菜的大哥,塑料袋里露出一把芹菜。他把手机往前一送:“邵老师?我看订单里写着厨房能用,牛肉我自己带了。先跟您确认一下,不收开瓶费吧?”
我说:“你订的哪里?”
大哥把屏幕转过来。
照片是我家客厅。去年我蹲在地上贴的桌角防撞条都在。许知禾坐在沙发上,伸着手,掌心托了一把钥匙。图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字:六席限定,每席独享整套居住空间。
“您是?”大哥问。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单位招人。”
他放下芹菜,从手机上翻出第二张图:“您是这位吧?”
我以为他认出睡袍上的名字。
他点开视频。画面上的我坐在这张沙发的最右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对着镜头说:“家里的事,知禾做主。我这人比较简单,给我留口饭就行。”
后面接了个罐头笑声。
字幕写着:经原住民同意,借住期间原住民将主动腾出空间。
大哥往厨房探了探头:“那您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牛肉还买挺多的。”
许知禾蹭一下站起来:“怎么有人今天就来了?”
邵嘉树把手机贴在掌心,用拇指压着屏幕:“预览链接配错时间了。正式体验是明晚。”
“六位买家一起体验?”我问。
他没答。
大哥那双手原先捧着手机,这会儿把塑料袋提了起来。袋子勒住他的指缝,芹菜在我门框上晃。
“那什么,”他说,“你们有人是真房东吗?我想先认识一下,看是谁该给我退钱。”
第二章
大哥姓郑,在附近开面馆。他买这一晚,是为了给女儿过生日。
“她嫌店后头的屋一掀锅盖全是蒸汽。”郑大哥把订单点亮,“我以为这是主人不住的空房。你看看,六百八,里面三百是清洁押金。她想自己煎一次牛排,我连围裙都在拼单。”
邵嘉树说:“钱不多,郑先生,我先给您赔个不是。”
郑大哥马上把收款码亮了出来。
邵嘉树看着收款码。
“不是先赔吗?”
“我是说,先道歉。”
“你们这行业动词挺贵。”
我把郑大哥请到门外说话,问他愿不愿意保留订单原图,别点确认完成。邵嘉树跟出来,伸手要看郑大哥手机。我把自己手机拿起来,对准我家门框,不对着人。
“你现在要走,我给你按电梯。你要谈,我们只记门牌、时间和你同不同意取消。”
他把伸出来的手改成了捋头发:“别把普通的合作问题往别处带。住处是知禾提供的,小程序是我做的。我们明早过验收才会放出正式订单。”
“钱已经收走了。”郑大哥说。
“是预付款。”
“那让它预回来。”
邵嘉树点了两下手机,转给他看:平台退款待商户处理,预计一个工作日。然后他说,其他人也会一起通知。
我说:“现在通知。你打字,我看你发,地址别再留着。”
他把手机揣起来:“客户名单不能给你看。”
这句话还真没毛病。我想了想,让郑大哥在订单页给其余买家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由他们自行联系。他往留言里打第一句,页面忽然闪了一下,留言栏整个没了。
邵嘉树低着头,帽檐压到眉骨。电梯正好打开,他掂着车钥匙进去:“知禾,你跟有余说清楚。八点半过验收,你知道拿不到尾款会怎样。”
门关上之后,郑大哥问:“你们今天晚上还吃牛肉吗?”
我看他手上那块肉都快捂热了,建议他回去先放冰箱。
“我从店里带来的。冰箱离这儿四十分钟。”
于是我家今晚唯一正式接待的客人是一块牛肉。
进门之后,许知禾想去拿冰箱上方的酒,又垂下手,把垫脚的小圆凳踢到墙根。圆凳撞上凳脚,那声响把我带回视频拍摄那天。
“你说那是给你妈看的。”我把牛肉塞进冰箱,“说她总觉得咱俩住一块儿,你没发言权。”
“开始确实是。”
“什么时候不是的?”
她捏住挂在墙上的围裙,理了半天带子:“嘉树缺一段住户采访。他说你说话自然,不用再找人拍。”
“那你怎么不把后半段也给他?”
“哪段?”
“你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想吃我自己那份。因为你前一天把我留的排骨送给了你同事,说我不挑。”
她抬眼:“这两件事都已经过去了。”
冰箱还没合严,一股葱蒜味顺着冷气扑出来。我用掌根顶住门,直到提示音停下。
“排骨过去了。钥匙没过去。”
她把那把备用钥匙从包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数了一遍。我们的两把都在。照片里她掌心那把,钥匙头上没有我用黑笔画的圈。
“你还配了一把。”
她拇指压住茶几沿,半天没答。
我给房东打电话,说明情况,请他第二天来处理门锁和租约。许知禾想伸手拿我的手机,我转了半个身。她手停在半空,最后攥住了自己的包带。
“程有余,你就非要当着外人把事弄得这么难看?”
“郑大哥已经到门口了。”我说,“你要我再从哪儿开始算外人?”
她把包背起来,走到玄关,套了两次才把脚塞进鞋里。
“我去找嘉树,让他把你的脸撤了。”
“钥匙呢?”
门撞上门框。
电视没关。片尾字幕正滚到鸣谢:邵老师的家。
我把电视关了。三秒后,它又亮起来。遥控器电池盖掉在茶几底下,关机键粘着梅子酒,一按弹不起来。
【行。家先不说,电视也归他了。】
第三章
我把杜满叫来时,他手里提着半只烤鸭。
“你说来救急,我以为你打不过人。”他把鸭翅扯下来,“这不挺好?我一个人打半只,绰绰有余。”
我把订单和视频放给他看。他看完把鸭翅放回盒子里,扣上盖。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给你三分钟前打的电话。”
“我是说早到我买烤鸭之前。你家现在多少人?半只摆出去,不得说我抠?”
他嘴上没停,手已经拿充电线给我接上手机。杜满做临时展陈,白天刚给家具城搭完周末展位。邵嘉树那块“真家借宿”展板,也是他公司的活。
“他验收什么?”我问。
“家具品牌出钱,让他拍旧家具改造。原来是给人腾个坐的地儿,打个灯,摆几盆绿萝。他嫌播放量不够,临时加了借宿,说这是让顾客亲自检验沙发。”
杜满找出公开的展会介绍,念了两句:“不租摄影棚,不请演员。每张沙发都在真实住户家中,每一项体验都由住户亲自确认。”
我把他的手机推远一点:“我那句给我留口饭,确认的是鸡腿还是靠垫?”
“得看你吃哪种海绵。”
电话响了。郑大哥把另两个买家拉进了群。他原来报名时在活动评论区问过灶具,记得有人回复“我也买了”。留言入口一关,他就去原来的活动帖翻昵称。
一位姓陆的幼儿园老师,准备带妈妈来拍退休照。一个刚入职的姑娘小梁,本来想请三个合租室友一起过来吃顿饭。三个人的订单截图往群里一排。
同一个地址,同一个日期,同一个入住时段。
杜满划了两下:“会不会只发错三张?”
我指着订单下面那行小字:“看清楚,独享整套,不是三胞胎友好房。”
小梁开了语音:“能不能不发我的名字?我拿这事在群里装过一次阔。等退完钱,她们问,我就说我取消了。”
我说:“你愿意给品牌核验就给品牌看,群里可以把名字遮住。钱是你付的,不需要跟我汇报。”
杜满把我拉到一边:“你打算怎么办?我给我们经理打电话,让他拆台子?”
“他肯听你的?”
“肯。他先拆我工牌。”
我在品牌官网找到了投诉邮箱,又顺着周末展的公开参会名单,找到项目验收负责人陶经理的工作电话。她接起来,先问了两个问题:“你能证明你住在那里吗?有人能证明付的钱对应同一间房吗?”
“都有。”
“先别发身份证。住址、租约、订单,明早现场我单独核。线上举报只能先记下来,合作方的授权材料我今晚没权限替他们改。”
“他们有我的授权?”
她翻了几页纸,我听见纸角敲桌:“送审清单上写的是住户共同签字,原件现场出示。还有一段自愿腾屋录像。”
杜满把烤鸭盖子又打开,举到我鼻子底下。
我说:“你别烦我。”
他拿着鸭翅问:“自愿腾屋之前,给你留口饭。是不是得先验这个?”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陶经理说:“你们要不先吃。我先给这项材料加一条,当面核验。”
我把明早去现场的事在群里说清楚,去不去由买家选。然后给售后同事发消息,问她明天能不能帮我拿个不用的取号机。
她问:“你打算现场排多长的队?”
“不长。就是怕有人不习惯排在消费者后面。”
第四章
第二天七点二十,我和杜满在家具城停车场吃烧饼。卷闸门后,音响正在试麦。每响一声,铁皮就跟着振一下。
邵嘉树把我家猫抓布沙发的同款摆在舞台中间。左边是展板,右边是个黄铜色钥匙架。三把钥匙挂在上头,底下分别标着:自在,安居,归家。
杜满伸脑袋看了一圈:“我昨天下班时还标着一、二、三。文化这东西加班真快。”
我俩往员工通道走,工作证扫到一半,保安把手一拦:“你今天这是来值班还是来办个人投诉?”
“投诉。”
“那不能刷员工权限。”
我把卡收回来。大门八点才开,陶经理在里面。隔着玻璃,她想过来接我,半道被邵嘉树拦住,两个人在展板前翻文件。
玻璃门旁贴着项目的现场登记二维码。杜满扫开,要我把用途选成“意向住户”。
我选了“已付款,申请验收协助”。
他把纸袋子里的烧饼翻了一面:“一个普通选项你非不点?”
“我已经让人登记成愿意腾屋了。不想再登记成排队回家。”
七点四十,郑大哥骑电动车过来,车筐里塞着女儿订做的围裙。她自己挑的字:今晚主厨,闲人出去。
保安看见订单,说消费者可以提前到接待台等。郑大哥进去,走两步回来,指着我问:“那他呢?”
保安没抬头:“他没订单。”
郑大哥拽紧围裙包装:“没有订单,他家怎么还成项目赠品了?”
保安嘴角抖了一下,拿对讲机问陶经理。她叫人领我们去接待区,把邵嘉树也请了过来。
邵嘉树没穿睡袍。一套灰西服,胸口别着花,走路还带着麦。主持人在台上喊:“让我们有请,真正把家交给顾客的人。”
他朝台上比了个稍等,回头对我说:“这是内部问题,不必在郑先生面前说。”
我伸手把他胸前亮灯的麦指给他看。
全场音响清清楚楚传出他那句“不必在郑先生面前说”。
前排一个举着优惠券的大姨站起来:“那我们是不是也得出去?”
主持人低头拔线。音响砰地一响,邵嘉树半张着嘴,再讲话时,只有我们一桌能听见。
陶经理把三份订单打散,逐一核对。邵嘉树说后台配错时间,绝对不可能同时安排三家。陶经理问:“哪个才是正确时间?”
“具体要跟客户协调。”
“正确地址呢?”
他把两根拇指插进裤兜:“无论怎么调度,交付的空间只会比图片好。”
我问:“既然不是同一套,钥匙能一把一把核吗?”
他抬下巴朝舞台指:“那是象征。”
我说:“有一把是真的。挂在正中,钥匙头上有新锉过的痕。照片上知禾手里也是这把。”
他想回头看,又把下巴转回来:“你怎么知道?”
“那把钥匙昨天晚上没还我。你现在愿意跟我和房东回去试吗?”
郑大哥把围裙拿出来,放平在接待桌上:“我也去。订单让我亲自下厨,今天我头一个申请进货。您给我开个门。”
邵嘉树张开嘴。陶经理等了他三秒,拿红笔把验收表上的“钥匙交接”一栏横着划掉,写下“暂停”。
舞台上,主持人临时抽奖,一等奖是三人位沙发。
前排大姨没走。她问了一嗓子:“这个三人位,是给三个人坐,还是按三套整租卖?”
主持人攥着话筒看台下。邵嘉树松开裤兜,五根手指贴着桌布,指节一根根顶起来。
“行。”他说,“验收不耽误,我们换个履行方案。原住民既然有意见,我把他单独安排。”
他当着我的面拨通许知禾的电话,开了免提。
“你人到了吗?把签好的原件拿过来。”
许知禾那边先是拉链响,接着是她的声音。
“到了。我在门外。你下来接我,那个袋子我拎不动。”
第五章
许知禾带来一个编织袋,装了我家的拖鞋、牙杯、桌布,还有冰箱上那个还没揭保护膜的计时器。
“这些为什么在你手里?”我问。
她把袋口推下去:“嘉树说要做实物展。先展再送回去。”
我拎起牙杯,杯底夹着一张卡纸:原住民生活痕迹,可触摸。
杜满凑过来,挽了一边袖口:“你那牙刷展不展?我有个仇人,我给他约个深度体验。”
许知禾没接。他把袖口又放下去,退开两步。
邵嘉树拆开文件袋,抽出最上面一份。他没有把它交给我,先递给陶经理:“两份。共同住户书面确认,还有物品展示清单。签字齐。”
陶经理把纸平放。
最后一页是我的字,横竖全是我的,连“余”下面那一点都少按了一下。签字的位置印着门店家具上门保养回执,日期是上上周周日。那天我在店里替人值班,沙发扶手脱线,请许知禾帮忙等师傅。我签了保养单,压在冰箱顶上。
我按住纸角:“首页借住确认,末页家具保养。你交一份检查大便的报告,最后一页夹体检合格证,也能当厨师?”
陶经理拧笔帽拧反了。她顿了一下,把笔放下:“邵先生,请把对应的签字原件给我。”
邵嘉树看许知禾:“你说他答应过。”
许知禾眼皮绷了一下:“我说他平时不管家里的东西。”
“有区别吗?”
她想回头看我,又把头低下去,手掌捂着编织袋口。
邵嘉树把文件抽走:“好,这份做废。影片里他的表态不变,许小姐本人也确实愿意提供住处。我说白一点,程先生今天反对的不是使用房子,是一个男人在他家里出现。他有私人情绪,品牌没义务为此废掉整个项目。”
原来那段话是专门等在这儿的。
他让同事打开现场大屏,放了一版新剪辑。开头,我穿着睡袍对镜头说家里的事知禾做主。接着是昨晚监控拍到的背影,我手里拿手机,站在门框前。字幕:早已获家人鼎力支持,个别人事后要求加价。
没有邵嘉树的麦,没有郑大哥的订单,也没有那块牛肉。
杜满骂到一半,手摸上手机。我压住他手腕:“先别转。你截给我留底。”
屏幕最下方滚过第一条现场评论:这男的还穿件酒店浴袍,一看就是要占点小便宜。
第二条:只有我想知道饭到底给他留了吗?
我想抬手问是谁给的监控,又瞥见画面是玄关往里拍,鞋柜上有酒杯。那不是物业监控。许知禾原来在鞋柜上留了手机,说要拍她新买的落地镜,我回来前没收。
我叫了她一声。
许知禾把编织袋翻折一圈,扣紧底下那排扣子:“他问我有没有你动手的画面。我说你没打他。我以为他拿过去看完就算了。”
我看向大屏。我的嘴还是在动,第三遍说给我留口饭就行。
“原片在你手机里?”
“在。”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肩膀碰到椅背。
邵嘉树一脸关切,伸手来收我桌前的牙杯:“有余,别人能看出你也是个好说话的人。材料做得不规矩,该改就改。你先回去,到时候我补贴你一晚酒店。”
我把牙杯往身前拖了半寸。
“你手别伸了。你伸一次,我得清点一次。”
第六章
房东七点五十八分到场,身后跟着物业值班员。邵嘉树听见来的是房东,伸双手上去握,一边问怎么称呼,一边侧身往摄像头前引。
房东没伸手。两手各拎一个袋子,一袋豆腐,一袋油条。
“小程跟我说,有人拿我房子收住宿费。”他看看台上的展板,“是你啊?你要收也行,先把第三季度房租给我。你们牌子上写这里是你的家,我总不能对我自己的租客不熟吧。”
邵嘉树那两只手没地方落,最后接过装豆腐的袋子,摆到茶几上。桌面原先立着一块“家的气息”,豆腐水从袋口渗出来,沿着“气息”二字往下滴。
物业值班员认了订单门牌,说物业没有受理短住访客的登记,这周也没有收到房屋交接通知。他没替我说别的,掏出笔写了个联系方式,叫品牌有疑问去核。
房东抽出合同。承租人写的是我。许知禾作为同住人登记在附页,并没有对外出租的权限。陶经理让人把文件送到旁边的小办公室核验。
我跟进去,刚要把那份合同递过去,外面响起鼓点。有工作人员进来,说邵嘉树在台上宣布取消原房源,改成同城酒店套餐。台下有两个买家已经在问能不能免费升级。
陶经理把合同合上:“他拿自己能拿到的房给人换,有人自愿接受的话,能解决那几笔订单。授权争议仍然要处理。”
我没意见。郑大哥也上前打听能不能带锅。
工作人员去台上问了一圈,回来告知:“酒店房间不能做饭,但是会赠送拍照服务。”
郑大哥攥着围裙,转身就走:“那我带我闺女去厨房照镜子,还是免费的。你别给我换,给我退。”
有人愿意换,也有人不愿意。小梁在群里说,商家私信承诺先退她的六百八,只要她点一下“服务已完成”,财务就方便打款。郑大哥发了个问号,接着又发了一条:“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得先吃饱了才能吃饭?”
小梁没点。她问我到底要不要来。
我说她能在线核验,不用专程受气。她回了一张公交到站图:“车上了。您先帮我占个坐着受气的地方。”
楼外,送货车颠过减速带,尾门咣当一声。师傅要把我家的沙发从展会旁边的仓储区拉走,说展示改方案,不占展场位置了。
我看一眼台上,刚才那张样品沙发还好好的。
“你拉的是哪张?”我追过去。
师傅指向卷闸门后边:“扶手缝过的那张。昨晚临时抬进来的。也怪,我拉这么多年家具,第一次有人叮嘱我一张旧沙发不能拆靠垫,说底下那些饼干屑都是纪录片素材。”
我昨天回家坐的是同款样品。茶几靠墙那头留着我给旧沙发垫脚的纸壳,我以为是搬动时掉的。
邵嘉树拿备用钥匙开门,不光把人放进去,还把我的沙发换进了展场。
杜满把袖子撸到肘弯,想进仓库,卷闸门落到一半,他弯腰还没钻过去,保安先把他揪了出来。
“有设备进出,外人不能进。”
冷风从门底掠过,吹开纸单。车厢里有潮湿的木屑味。铁门离地一尺,我看见了那块扶手。左边有三道白线,师傅上次还没补完。
我问送货师傅:“谁让您送的?发货单能看一下财产名称吗?”
他怕我们争货,把单子折了一道,露出品名栏:品牌赠送家具一件,用于临时客诉补偿。收货人写着小梁的姓,收货地址还没填。
小梁走进停车场时正好听见这句。她低头把包带拉紧,又往单子上瞄了一眼。
“他私信说要赔我一张新沙发。我没答应。”她看了看卷闸门下面,“我就问一嘴,您扶手上这三根线拿湿布擦,能擦掉吗?”
“不能。那是线,不是灰。”
她把手机递给送货师傅。邵嘉树发来的照片里,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右下角标着全新未拆。
师傅把自己的单子抽回去:“我说怎么没包装。他跟我说是拆开检查过。”
“检查得挺彻底。”我说,“底下还有我吃剩的饼干。”
师傅咧开嘴,刚要答话,车上电话响了。邵嘉树问他开出去没有。
师傅看了看小梁:“收货人不收。货主也来了。两个人都不让走,你要不自己过来坐着走?”
电话断了。
卷闸门往上升了十几公分,又停住。保安握着按钮说:“卸货可以。先说好啊,不许抢。”
杜满把袖口放下:“你放心。这东西一百六十斤,我上回搬完,半个月没抢到自己的被子。”
我给陶经理打电话,请她下来核对沙发。师傅愿意等,却不肯擅自交货。陶经理看完购买记录和保养单,给公司的供货员打了个电话。供货员骑着一辆电动小板车过来,从胸前袋里抽出调货联。样品确实借出了一张,领用人是邵嘉树;公司没授权换家具,也没给他开过赠品单。
陶经理请师傅把沙发暂留仓库,两联单据各拍一张。师傅收好纸,问:“那我这趟空车费找谁?”
我说:“谁叫你来的?”
他把电话又打过去。这一回邵嘉树没接。
师傅点点头:“明白了。车比我先被拉黑。”
第七章
八点十二,售后小周把取号机送到接待台。老款,插电以后预热半天,吐出来的第一张纸却印着:生日快乐。
小周把插头拔了:“我忘了,昨天给我们店长过生日,程序没改回来。”
郑大哥从她手上接过纸:“别扔。今儿有人用得上。”
他把号码纸叠好,塞到围裙袋里。我请陶经理在自己的工作台旁留两把椅子,一把给主动来核验的买家,一把给项目负责人。无关的人不查订单,屏幕也不公示姓名。她让工作人员把那两把椅子摆过去。
还没坐下,商场经理就来了。他把他自己那把椅子拖得更远,叫我过去。
“谁同意你把门店售后搬到这儿来的?”
“椅子是品牌的。人是付过钱的。机器——”
取号机重新通电,吱地吐出一截纸。杜满捏起来念:“生日快乐,店长英年早秃。”
小周扑过去,一把撕下来。
经理望着我。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交给他:“机器我借的,单子我等会儿收。今天不以门店名义办,只请品牌把买家和商家叫到一张桌上。对不上账,谁也别说验收通过。”
他捏住工牌,拿指关节敲了敲桌面:“那你自己的诉求呢?”
“把我家从项目里撤掉。钱包和脸有一件已经丢了,我不能把地址也送出去。”
经理把工牌翻了个面:“那你坐买家旁边,不坐主持位。别替品牌承诺,也别替人收钱。小周,机器调回普通取号。”
小周忙乱中按了两下。第一张正常的号码出来,郑大哥拿着一号去坐。杜满偏要取第二张,说自己也是受害人。
陶经理抬头问:“付过什么钱?”
“十八块。睡袍上绣字的钱。”
我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真受理了,你得先解释你为什么给我买睡袍。”
他揣着二号走了,没敢回头。
邵嘉树是在第三个号开始核验时出现的。他带着笔记本,脸上还有台上补过的粉,手里拿一张清单。
“酒店方案已安排。”他把纸放下,“这里六位客人,有四位接受更换。剩下两笔我们直接退款。这次出现偏差,起因是后台把测试链接提前放出,我们承担操作责任。”
陶经理没碰那张纸:“哪四位接受?”
他报了四个姓。
陆老师刚到,在饮水机旁给妈妈倒水。听见自己的姓,她捏着纸杯走过来:“我问了酒店有没有洗衣机。你说没有。我就没回了。这个怎么叫接受?”
“您明确表达过有入住意向。”
陆老师把纸杯往前推了推:“我现在也有意向。你把六百八给我,我带我妈去吃一顿,吃完告诉你有没有洗衣机。”
邵嘉树改口,说可能统计口径有偏差。他把四个姓划掉一个,笔尖还没抬起来,小梁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姓梁。你那张沙发我没要。酒店我也没要。你屏幕上那个已解决,能让我看看解决了谁吗?”
邵嘉树把笔记本屏幕扣下,手掌摩挲了两下盖子。他没跟她吵,转向陶经理:“我认赔。品牌可以扣钱,别直接卡验收。我们前期全部是垫资,昨天场租也付了,款一停,搭台子的、剪片子的,全白干。”
杜满原本歪坐着,抬起了脑袋。
“搭台子的发票结清了。”他说,“昨天走公账,你还让我们经理抹了八毛。那八毛要真拖累你,我替我司补上。”
邵嘉树的肩膀停了一下。他把笔塞回口袋,没塞准,落在地上。弯腰去捡时,电视上刚好又播起我那句给我留口饭。刚进展厅的人停在大屏下面,抬着头听。
八点二十。拿走订单和钥匙还不够。只要那段视频继续挂在那儿,谁来看都觉得我昨天同意,今天翻脸。
我回头找许知禾。她原先站在编织袋旁,这会儿只剩一只牙杯。
我拨她的电话。铃声从通往停车场的小门背后响起来。
第八章
许知禾没走远。她坐在装卸坡的挡车墩上,脚边是她那双拖鞋。两只都从袋子里掉出来了,她没捡。
我推门出去,烧饼摊那辆电三轮正好经过,油烟和葱花味一股脑往脸上扑。她先看了眼我手里拿没拿手机,才抬起头。
“我去拿原片。”她说,“原来那一份在云相册,刚下回来。”
她把手机递过来,又攥了回去。
“里面有我妈。就一个电话。能不能别放她的声音?”
“给陶经理看原件。外面屏幕只放我说话前后那一小段,不放你妈。”
她把手机解锁。视频四分二十三秒,画面没剪过。开始十几秒,她问我愿不愿意拍给她妈看,省得她妈每回都问她在这儿有没有受欺负。我说行,接着才有那段给我留口饭。往后不止有排骨。我还嘱咐她:“只发给阿姨啊。我们店同事要看见,能给我把工作群名改成等饭的。”
许知禾把进度条停在那儿。
“你连这句都知道在后面。”她说。
“我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我缺的是你没剪过的那份。”
她用鞋尖碰了碰拖鞋,拖鞋翻过来,鞋底沾了一根枯树枝。
“他第一次找我借客厅,说只拍半小时。我答应,是因为当时我刚辞职。他说我挑灯、选颜色、布置厨房这些都能做成一份工作,片子上会有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她上个月跟我说公司在调岗,她还没决定去哪个组。我给她带过三次楼下面包店刚出炉的吐司,让她第二天上班路上吃。
“后来为什么拿钥匙?”
“拍第二版,他说不能每回来都等我。我知道你不答应,所以没问。”她把手机放在膝上,“沙发也是。他说先搬出去,多机位拍,挪一挪跟做保养没区别。我在门口看着送货师傅抬过去的。我还帮忙把玄关的鞋移开了。”
楼里传来一阵试麦,闷在门板后面。她把拖鞋捡起来,鞋尖对鞋尖,摆在挡车墩边。
“你昨晚回来之前呢?”我问。
她停了两秒:“他没说他是房东。我问他如果你看见我们这样,会不会认定我跟他有事。他说,那就看我愿不愿意让你误会。我没推开他。”
我想把那手机攥过来,又把手插回口袋。兜里有昨天带回来的超市小票,两盒酸奶,一盒不加糖,是我给她拿的。我摸到小票背面刮手的折痕,把手抽了出来。
“你不用跟我证明你们到底到了哪一步。”我说,“你知道我没答应,还做了。到这儿就够了。”
她咽了一下:“分手?”
“分。今天跟房东登记搬东西。你人在场,我也在。你的东西你带走,别再请谁拿着钥匙替你做决定。”
她点了一下头,眼睛还落在拖鞋上。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视频发给陶经理,又在消息框里一字一字打:我提供了房门钥匙,程有余没有授权。保养单是我拍给邵嘉树的。我愿意当面说明。
还没发送,邵嘉树打来电话。
屏幕上那个名字跳了四次。她接了,没开免提。我只听见她这一边。
“你别劝我配合。我刚刚就在配合。你拿他的家具赔人家的钱,也是我答应的?”
那头说了什么。她抬眼看我,复述了一句:“我不出来,你就说房是我租出去的?”
她挂掉,按下发送。
小门刚开一条缝,杜满的脑袋就从里头探出来:“还有五分钟。你俩这边要是打算和好,我先说,沙发的运费可不能从我那份鸭子里扣。”
许知禾从他身边走过去:“不和好。”
杜满把门完全拉开,把我的位置让出来。
他没再说鸭子的事。
第九章
八点二十七,品牌验收表摊在桌上。陶经理让工作人员先切掉宣传片,查订单原始记录。邵嘉树按住自己的电脑,没推过去。
“我同意撤房子。”他说,“房源撤了,授权问题就不存在。酒店替换方案从头报,现场签个补充说明就行。”
陶经理问:“你收了几笔钱?”
“六笔。”
“六笔对应几套房?”
他嘴唇抿紧,又松开:“六个名额,不是六套房。”
郑大哥把手机横过来,让他自己念商品页最后一句。
他没念。
郑大哥拿起号码纸,顺着纸边抹了一遍:“我不管酒店。你把我这一单念明白。我姑娘看见‘独享’,连她表弟都没叫。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头一次敢说自己过生日不带小孩。你这个独享,怎么享?”
陆老师把妈妈的纸杯扶正。杯口让老人捏出一个坑。小梁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膝盖夹着包,手里攥着点到一半的订单界面。没一个人替邵嘉树接话。
陶经理把投影切到一个空白表格。列名是订单、承诺地址、入住时段、处理状态。她说,买家愿意现场核验的,只填隐去个人信息的尾号;没到场的,由项目方逐笔联系,不能替他们点确认。
邵嘉树绕过桌边,够那根投影线:“这会儿搞这种东西干什么?就差三分钟。”
陶经理把电脑往自己身前收:“正好。三分钟,你把你所谓的不同地址填上。”
他手离线还有一点距离,停住。许知禾把手机放到桌上。
“没有别的地址。备用钥匙是我配的,没给他拍第二家的钥匙。”
邵嘉树猛地看过去,胸口的花从别针上晃下来:“你昨天还说,实在不行我们轮着用。”
“你卖的是同一晚。”
“那是我对接的时候没来得及改!”
“你把每个人的退款都单独聊了,有空改‘已解决’,没空改日期?”
邵嘉树弯腰捡那朵花,别了两次,针扎进衬衣,没穿过西装。最后他把花攥在手里。
我把视频给陶经理确认。原片在她那儿核过,她问我愿不愿意在现场纠正说法。我说愿意,伸手要接麦,邵嘉树先把自己的拿了起来。
“程先生要证明他是一个没说过那种话的人,我也没意见。但我请大家记住,现有素材没有一句是配音。”
我点开那段短视频,没把饭那句掐掉。
大屏上的我又说了一次:“家里的事,知禾做主。我这人比较简单,给我留口饭就行。”
下面有人笑。我没按停。
画面继续。许知禾问我:“这段给我妈,她能信不?”
我说:“只发给阿姨啊。我们店同事要看见,能给我把工作群名改成等饭的。”
全场静了半拍。小周从取号机边上抬头:“组长,晚了。”
我的手机随即一震。售后工作群的名字改成了:等饭组,九人。
经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指动了动。群名马上又改成:等饭组,九人,禁止占用顾客厨房。
我把麦接过来。麦头还有邵嘉树那边传过来的热气。
“这段话是我说的。那件睡袍也是我的。昨天的照片里,穿它的人不是我。给爸妈看一段视频、给朋友坐一下沙发、把房子交给六个付过钱的人,是三件事。你不能拍了一件,就发货另外两件。”
我把麦放在桌上,推向邵嘉树:“你自己说过,所见即所得。片子里大家看见几套,你就拿几把能开门的钥匙出来。”
他先去看舞台,又去看陶经理。舞台上,自在、安居、归家还在打光。
他走过去,拿下中间那把真钥匙,搁在桌沿。手没抽走。房东伸手,他才把五指移开。
“我先退两笔。”他说,“另外的让我回去周转一下。”
陶经理敲了两下键盘:“你从项目账户原路退,平台会出状态。别把退款和签收、改评价绑在一起。”
八点半,验收页弹出待签提示。邵嘉树靠过来,眼睛跟着陶经理的手走。她先保存核验表,再选中不通过,上传原因和订单记录。签名框合拢,页面显示尾款暂停结算。
他把那朵胸花捏成一团:“你先撤回来。今天不算,我下午补齐。陶经理,你撤回来,我给你看转账。”
陶经理把电脑转给他:“退款能补,今天交的验收材料不是没交过。你拿拼过的签字页来,品牌会按合同另行处理。”
他扭头看许知禾:“单子是你给的。”
“是我给的。”她说,“你把首页换成借宿的时候,我也知道。我刚已经写了,不用你替我补。”
他嘴巴张着,靠住刚才那把接待椅。椅腿往后一滑,他没扶住,顺着椅边坐到地上。胸花掉在膝头,露出来一截歪针。他盯着它,说了两遍:“我就差那笔款。”第二遍没说完。他用袖口按住脸,肩往里缩,过了好几下才把气吸进去。
我想起昨晚他穿着我的睡袍,伸手在袖口蹭酒。刚才他又在拿西装擦脸。这回没人说不值几个钱。
郑大哥把矿泉水放到离他够得着的地方,没替他拧。
“你有空了就退。”他说,“我今天还得给孩子过生日,不能在这儿等你过完这一关。”
第十章
郑大哥在家具城门口等到了原路退款通知。平台提示到账时间视支付渠道而定,他盯着那几行字,又点进去确认,没有哪里要他点已完成。
“这我就认。”他说。
小梁那笔也退了。陆老师跟妈妈坐着喝完一纸杯水才走。剩下三笔,陶经理让人跟平台核对并逐单通知,办到哪一步写哪一步,没在群里先发一句全部解决。
郑大哥想把我家冰箱里的牛肉取回去,车筐又忘了拿保温袋。他掏出手机问女儿:“咱回店里过行吗?爸把开火那张桌给你腾出来。蒸锅今天不上班。”
电话里问他:“那你也不上班吗?”
“我给你切菜。”
“围裙谁穿?”
“你穿。我穿旧的。”
“那还去别人家干吗?”
郑大哥拿手背擦眼下,擦到一半想起来旁边还有人,把动作改成挠眉毛。他转头问我有没有葱。我说这我还真有。他说行,把预约里最没用的一项兑现了,就从我家借两棵葱。
下午,送货师傅把我的旧沙发搬回来。运费由谁发单找谁结,品牌在场确认了出入库。师傅搬的时候在旧沙发下面找到两枚硬币,抬眼问我值不值得弯腰。
我说值。
他伸手捡了起来,拿走了。
“这不就少追两块钱空车费了吗?”
房东等许知禾搬完纸箱,才当着我俩的面换锁芯。她把两把钥匙都放回鞋柜:一把是她一直在用的,一把是陶经理当场从邵嘉树那儿收回后交还给房东的。她租住到本月底已经付的那部分费用,我按剩余天数退她。丢掉的门锁钱和她私自拿去做展品的日用品,照单结清,不和房租混着算。
她低头看我传给她的清单:“牙杯我洗过了,你还要?”
“要。拿来漱口。”
她把杯子从纸箱里取出来,放回洗手台。我跟在门口等她。镜子上映出她往旁边摸了一下,那里原来有我的杯子,也有她的。
“明明两个都买的一样。”她说,“我每次都拿不准哪个是我的。后来你贴了字,我嫌不好看,还让你撕了。”
我没说以后用不着分。她拿纸包好自己的杯子,夹在纸箱角上。到门口时她要我别送,腾不出手来按电梯,我还是替她按了。
电梯到的时候,她问:“店里的面包,你还会买吧?”
“会。以后买我想吃的那种。”
纸箱往下沉了沉。她抬膝顶住,站进去,电梯门合上。
我回屋把牛肉和两棵葱交给郑大哥。他说女儿给面馆打了电话,预约四个位子,一个给她,一个给她爸,另外两个谁让她高兴给谁。我说听着竞争还挺激烈。他说已经给出去一个了,她奶奶负责拍照,没法换人。
他下楼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换掉宣传片里的那块桌布。下面还是原来的木纹,有个地方叫酒杯烫出个白印,拿湿布来回擦也擦不掉。我没再擦,找出旧餐垫,把碗摆上去。
锅里的水刚开,杜满来了。没拎鸭子,也没拎菜。他把手机贴我眼皮底下。
程有余:等收拾完来蹭顿饭。
杜满:好的。
聊天记录底下,多了一张他手写的单据。项目:独享一顿晚饭。押金:无。履行时间:今晚。备注:原住民自愿腾出厨房。
我说:“来得正好。我没锅。”
他探头看看灶台:“那里面煮的什么?”
“烧水壶。面也没有。你把锅带来,顺便带面。”
杜满攥着手机:“你让我来蹭饭,还得自带锅和面?”
我从衣架上取下洗过的睡袍。绣字那截袖子还没干透,卷上去两折,正好露出手腕。我头一回披着它开门,没人在沙发上替我应声。
“菜有一根葱。”我说,“你要觉得条件不符,可以退。”
杜满盯着我,手指在他的单据上按了两下:“退什么?一分钱没交。”
“那你退后一点。我关门。”
他一下把鞋尖伸进来:“你等着。我去买锅,可以吧?”
我把门多开了半扇。
“别买。楼下面馆借得到。去的时候喊一声今晚主厨,闲人出去。”
杜满转身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从睡袍袖口摸到那三个绣字。
“我再给你绣一行吧。”他说,“怕你下回来个女朋友,弄不清这个家有什么不能送。”
“绣什么?”
他把门往回一带,留了道能让我听清的缝。
“杜满专用。谁穿算谁欠十八。”
我拿起手机给他转了十八,备注:买断。下一秒他退回来十七,备注:兄弟价,一块钱租到今晚,明早我来收衣服。
我把门关实,低头给郑大哥发消息:一会儿那个来借锅的,你别给他。他是来借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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