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我拿一百只空碗去租船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23:40

1 有人来讨碗钱

“明早去柳门洗碗,工钱三文。来回船钱十四文,你自己给。”

账房在我背后摁平一张红纸。青石渡明日酉时封桩,往西岸只剩杜家的白篷船,停在柳门外。柳门离原来的西岸渡脚足足十里。

“洗一天碗,倒贴十一文?”

他从筐里拨出一只缺了角的碗。“嫌不值,先来退你的碗钱。”

前头吃饭的人陆续往岸上走。有人把空碗往桌上一掼,说不来了,押在摊上的碗钱退他。后面有人听见,也站起来。账房只管往里收桌子,说想要钱得拿碗来。人群中正有个大嫂扭头就去,把白天做工用的蓝布包解开,里头是吃完饭没顾上洗的一只灰陶碗。

店里卖的饭便宜。走水路的工人下了工就来,吃不了的拿碗装走。每人留两文当押,轮到给下一顿饭时再把碗换回来。碗底用红漆写了数。账房拉开最靠外的钱屉,一个一个找数。

账房见我也把碗推上来,两指捏住碗沿,说我的押钱得扣到月底。

我把碗倒扣在柜上。“您拿碗,我拿钱。现在结。”

“明早你也别来。”他把我的两文钱挑出来,隔着柜沿搁到一块抹布上,“往后退碗的人多,我省一个工。”

外面有人笑。账房抬头,是杜家的少东家杜平舟,衣角挽起来,刚从白篷船上登岸。他拿过告示看湿了多少,吩咐伙计再抄一张。那声音,跟从前过来叫两碗热汤一样。

我把刚退的两文攥进手里。“少东家,西岸那些人也要天天坐你的船?”

杜平舟把我的碗翻过来。“你坐不起,我叫船头留一块板。西岸过来做杂工的都一样,愿意跟我干就有地方坐。”

“坐一回板,往后天天给你洗?”

他把碗往前推了推。

“那你自己找一条船。”

他转身走了。白篷船还没动,脚底木板压出一声响。原来的公渡船就拴在旁边,比他家的短一截,篷下码着六条能翻过来的木凳。旧船占的公渡泊位明天到期,张船主等着卖船,他的儿子二月就跟去镇上卖木材了。

我回头数柜上的账。账房说还有一百零三只碗没回来。我从他手里要回缺口碗,请他捎一句,有人来退押钱,就叫他带碗来渡脚找我。

账房上下打量我:“你真找船?”

“我先找人。”

我抱着碗往下走。张船主正蹲在船尾解缆。我走到他背后,还没开口,他手一松,缆往水面打直。

“陶禾,你想要这条?”他朝远处一努嘴,“去问杜平舟。他一个时辰前刚把它买走。”

2 船篷下面能坐几人

杜平舟的白篷船掉过头来,顶上已经挂了明早的行水牌。我沿着青石跑到最细的栈板上,抬头看他。

“你买旧船做什么?”

杜平舟站在船头,手里拿一把裁短的竹刀。几条试风的纸插在船篷边,有一角还带着告示上的红。

“有空的时候载货。没空就系在岸上。”他说。

“租我一天。”

“你坐过那条船,没摇过桨。拿到手里也不能开。”

“我雇人。”

“你先交五吊。”

我把那只碗放在脚边。“租一天要五吊钱?”

“要替我担这个值。我叫别人开,船晚回来,两岸的货都得在泥里等着。今天有人找我拿下来,打算往下游拉木架,价比你开得高。”

我来洗碗以后,亲眼见过白篷船有客坐在上头等两刻,凑够五个人才发船。工人等不起,提起篮子就去坐公渡。杜平舟眼看人走了,也没叫伙计解绳。

“你怕凑不齐人,我负责把人凑来。”我说,“你照人头收。先试一趟,能坐满再讲下一趟。”

他低头看那只破碗:“你有几个人头?”

我数不出来。我知道其中几个工人的名字。做活早的能在我面前喝半碗汤,午后三刻换班的一边拿食篮一边要找钱。谁家住西岸、谁领钱回去,平日我没一句一句问。

岸边有人拿着一只碗找我。我认出是木梳坊切坯的姚大嫂,她刚从账房那里退完押钱。杜平舟叫住她,问白篷船明早要不要搭。

“我回西头看我夫君。你停柳门,我还得花钱叫车。”姚大嫂把碗往我手上一交,“陶禾叫我来,我能少走几步?”

我问她每天几时到。

她说早上卯末进作坊,晚上得等看油灯的人来才能离开。晚一点船也行,只要在柳门之前能下来。

“记北滩。”我从袖里抖出一裁折好的包饭纸,借杜平舟的炭笔,“卯末前过来,酉后回。”

杜平舟听完,放下竹刀。他叫伙计到岸上去,说以后白篷船可以在柳门多等一刻再返航。杜家的船不会去北滩,篷高,那地方有吹歪的树,碰上要锯新板。

“行。”我把笔还他,“篷低的船适合那里。你这条我坐不起。”

姚大嫂退到我身边。后面跟上来三个来借碗的。杜平舟拿起他们里头最小的一只,说这玩意儿掉水里就沉,你捧多少个也是空的。

“明日午后,你给我看满一舱的人。人齐,旧船借你试一趟。少一个,往下游发。最多给你到酉初定下来。”

他让伙计落栈板。我在板上跟最后一个过来借碗的嫂子错了个肩。接住她的碗时,我数了第五个。

“什么时候试行?”

“申初。”杜平舟迈进船篷,声音还在外头,“空船过去,不算满舱。”

3 先给一条凳子取名

申时的船坐不满。我一回到摊子,就把最后四张桌子的食客问了一遍。织坊的人申末才收集,木梳坊连看门的都不能提早走。能来的十来个是卖菜的,还得等最后一篮卖完。

张船主从船上上来,肩上横着一卷蓑衣。我拦住他,说想请他再开两趟。张船主把蓑衣立在矮凳边上,问我拿什么开他的工钱。

“载满一回,您留三分之一。先测一趟空船走小滩。”

“北滩秋天水浅。桥那头水势好,可上岸的位置有人堆筐。我知道怎么走。你把能上人的地方找来,我才跟你谈。”

我去找了姚大嫂。她在木梳坊后面下木架。门边有一截木排,平时削梳背的刨花往上倒。姚大嫂叫师傅把木牌拿出来给我看。很粗的两根木头,中间钉着几截短条,可以从旧石阶上头搭到低一层的船板。

我问谁能把它借给我。师傅瞧都没瞧我,说先扛得动再说。

木排一头翘起来,我走不了三步就得放下。姚大嫂站到另一头,喊了两个扫刨花回去的人。四个人把它推到墙根,我听着师傅终于骂了一句,借给你顺路也带走门外那个坏筐。我们一头笑,一头答应,把毛刷和筐挪到不遮路的位置。

我借木梳坊的板凳坐下,编一行人名对一只碗。收鸭蛋的只想捎一回货,我在他名字旁点一个墨点。天天要搭船去上工的,记明早晚时辰。

第十六只碗来了个不肯写名字的人。她头戴一顶篾帽,袖口翻上去,可以看见一根半新的线。她说她一趟只想过一刻,晚一点就得多赔一炉糖水。

“那您把开工时间写上。”我说。

她把碗正过来:“我领两个人,带两个篮。你敢叫我们坐,我就把那条凳包了。”说完她把篾帽摘下来往桌面一扣。帽沿里压着一个缺了角的石榫。

“我过北滩时捡的。两块石阶都叫人拆了。你坐满一船,拿什么让人上岸?”

我把借来的木排指给她看。“明早先开空船,试出能上岸的地方。试得成,我回来给您报时辰。”

她低头,终于把那只碗的号码念给我。写完,她从篮里拿出三只碗,排在我脚边。她叫包月娥,自己会写字,让我留一条长凳,她带来的都坐一边。

从那时有人去摊上问能不能在碗底添货、添活,愿意把早晚要过河的时辰一起写上。我挑出实在要回去的,头一趟用十七个位置,余下人分两趟。我去翻船主留下的旧行水牌,公渡旧船最多载二十四位。杜平舟又来喊谁愿意走白篷船的早客。他听到十七两个字,把本来让我签的试租书捏回袖里。

我把写好的纸摊在吃饭那张最长的桌上:“空出的座,货按人重收。小坛子也能放。你要试整船,我可以去找有货的人。”

“原先说好,我看满一舱的人。”他把试租书卷起来。

“你不是拿旧船去载木架?”

杜平舟盯着我。旁边卖筐子的叔叔干咳一声,把他用完饭的空碗推了半尺。那碗下面压着一截木片,写上午后往西岸送一批细篾,每捆可以先付两个铜钱。

杜平舟先拿过那截木片。“张叔一人掌船,过滩还要有人在头里认地方。你能找到第二个,我就叫他明早空船去试。”

“我去。”我说。

杜平舟用拇指把纸片掰直,让旁边几个赶到的脚夫也看得清。

“空船归张叔,地归窦家。”杜平舟用指节敲了敲桌上的石榫,“窦婶的筐就摆在你要上岸的地方。她得肯搬,你才有地方下脚。”

4 水到哪一道缝

天一亮,我就沿着河去找拆下来的石头。河岸上一溜脚印在旧石阶前断了,两块青石被绳子缠在岸上,放在大路旁边。守滩的窦婶坐在自家榆树下修背篓。我过去问,她把刀背一翻,给我看手上粘住的一截断棕绳。

“再高半寸,明天有人脚踩上去就滑。水把两边土淘空了。”她朝岸边叫她侄子出来,“铁匠等会儿来拿回家磨,旧石头挡路。你们要架板,绕树根往下。”

窦婶的筐从树根一直排到岸下。搬了这堆筐,来往的人能站稳。可五六码以外就是齐腰的草,沿河过来的人也看不见她卖的货。

“筐挪到下船的人必经的那块平地,您照样卖。”我在空纸上画出那几步路,“往后这一头请您管。每趟停妥了才搭板,我从渡钱里另分两文。”

窦婶看着我画的路,喊侄子把最近的两只筐先挪开。

窦婶伸手往树后一点。“那张木板先搬到这里。你下去的时候把手给我。河上来的能坐稳,岸上的也要敢下去。”

我搭旧渡回到东岸时,第一笼蒸饼已经开锅。船上一条凳是倒着扣的。张船主正坐在那里给旧芦篷换麻环。他听完我报的位置,提着船桨站到水边,问竹板要是顶不上岸怎么办。

“咱们先比水。”我说,“不能停就退回来。宁可去早一点把旧牌交了,不能让人站在水里等。”

杜家伙计放开了船。船主下桨,我把绳头拢到篮里。船沿着芦苇背面的水走,靠近北滩时,风硬了些。水面上不用探就能看见细沙。我叫岸上的窦婶往上一点,她见水上过来的东西比她想得高,没拿手去勾,先把一柄长木叉放平。

张船主回桨。旧船在树下停住,船头离木排还有一尺。窦婶的侄子在岸上要往前跨,我摇了摇手,示意他把木排朝外移。院里来了两个打早班回来的人,顺手扶着木头另一端。我们先空着上去,再空着下来。木头响了一声,栓在岸上的那只木桩没有动。

张船主把船挪正,落下桨,长吁一口气。“这里能用。你到船头来,看看绕出去这道湾。认得水纹再回去和人讲。”

空船回东岸,张船主在申初那一格签了名。杜平舟拿过清单,命伙计先留出一条上船的路。

我转身准备拣碗。账房正蹲在后门,把柜里剩下的空碗往筐里收。我一夜收齐了一百只,柜上只剩三个名字没画记号。他一见我,抽过柜里最后一个钱袋,搁在我面前,又把跑腿的人全喊了出去。

“陶禾,你收碗的时候说自己在渡口管钱?”

“押钱跟你结清,我只借碗底的名字。”

账房推来一张纸。上面盖的是饭摊新东家的红章。昨夜杜家把两岸的早饭摊也一起接了。谁退了青石渡的押,从今早开始,可以到白篷船上领一碗热饭。凭吃饭的旧碗抵船钱,头一回全免。

“你把那一百只都搬来吧。”账房低头把屉里最后几枚钱拢进布袋,“人家等着来找你讨,今天还赶得上白坐一趟。”

5 退回去的碗会回来吗

我拿木勺敲一只空碗,把门口的人叫进摊来。第一张桌坐满了,后边的人挨着门框站。姚大嫂拎来的那只蓝布包已经湿在腿上,她把布包尖往下一压,问我路认准了没有。

“认准了。准备借碗给我的先把碗领回去。白坐那趟,该领就去领。”

后排一个收鸭蛋的人应了声,挤到前面把自己拿到的牌递给我。他收回碗,沿着桌边走出去,没再回头。我划掉他的名字。在后面排着的人看清我真还完,才往前挪。

我把退走的钩子改成叉。七只,十二只。有几个人拿了碗没走,蹲在墙边数铜板。包月娥进来以后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抱出昨天来时留下的小坛子。她把三个空碗叠好,先问她姐姐:“你白坐回来要走柳门,脸在布里闷多长时间?”

她姐姐没好气。“能省钱,我走。可明天白坐完,谁还替我给?我得先问她这个。”

桌沿边的人一下散开两寸。包月娥姐姐把碗往我面前一摊。

“陶姑娘,你一趟收多少?”

“单程五文,来回八文。第一趟放三条整凳给早工,晚一趟先等梳坊。小坛子和包裹自己带,一个人可以放一件。明天先坐,往后改价,提前在两岸挂牌。”

账房在柜后吸了口凉气,拿手指敲我一下。“张师傅留三成,北滩有人照应,杜家收钱。你这么算,干完够你自己拿两碗饭?”

“满舱才够。”我把成串的铜钱分开,单程和来回各放一处,“卖货的人来得早,也按一个座的船钱给。该放脚的地方得空着,放不下就等下一趟。”

外面站着的脚夫哄笑了一下。卖筐子的叔叔问我说定的那批篾出不出。包月娥把碗往跟前拉了拉,对她姐说:“给她名字。以后坛重了找不着筐,让她在北滩替咱们物色个地方。”

我从桌布底下抽出原来写船位的纸。有人掏铜钱就记下午试船,有人先得坐了白船再来。收鸭蛋的人已经绕过路口,这会儿回来把脑袋伸到门里,说自己白要搬两吊咸蛋,能不能先借一张空凳的边角。

我用炭笔在案上敲了两下。“凳子那一边给有座的人。能塞脚底下的行。你把东西拿来试,我看挤不挤。”

到了申初前半个时辰,留位的纸上有二十四个活人。有三趟能坐稳的固定客,最大的一趟写了二十个名字。杜平舟拿了一把新的量绳来,要看船上有人带多少货。我叫众人把行李放上去逐个看位置。最大的两个筐超了,我把钱退回去,等下一趟。张船主坐在船头,一眼一眼从碗桌看到船边,眼里第一次有了想说话的劲儿。

“位子齐了。”我把攒了两个月的碎银放到杜平舟手边,“申初到了你叫船。押多少,咱们给张师傅签一句,别让他俩边欠。”

杜平舟没拿银子。栈板那头有人拿来一把秤,他丢过去给伙计,叫他去白船底下挂。他的衣襟绷得紧,袖子平平展开,要收也没收拢。

“我租你一趟。要想每天开,下一笔先交三十天。”他轻轻把银子往回一推,“收的碗算你借,明儿坏一个也找你。陶禾,按你的挣法,这么一趟要跑到哪一天,才有钱付我第二天?”

6 先让他上船数

我把银子收回掌心。张船主在栈板上等着,他把撑篷的竹杆压在腕子下面。我先让他再等一会儿。

我回摊子抽出旧桌,账房借我那支炭笔还在桌腿边。我把昨日问张船主的几个数写在纸上。他管修船,窦婶管西岸那头,钱分完,还留得出我的工钱。前提是这些人愿意天天来。

我另起一张租单。先签一旬,每天照实际开出的趟数付船钱,前三天当天收。有一半空着就停下一趟。十天到了,他嫌收益不够,船照样可以收回去。

我怕说到一半他起身走,搬着桌子横到通船的窄道边。杜平舟伸手把桌角往外挪。他顺着桩道过去拿票。一只碗口压着一枚新钱,后头还有碗。

“你说每天坐船的人都能回来,我凭什么信?”

“您上去帮我数。”

我把写客名那张纸递给他。头一批是木梳坊请好假的几个工人。有人还捏着作坊的时辰牌,告诉旁边的人酉初前得回去。包月娥姐妹一人拎一篮糖渣。还有一个人从白篷船底下出来,抱着空碗问,凭这个能不能在这儿坐。

杜平舟看清了,那人是昨天要回去走柳门的木匠。他今天确实亲自领过免钱碗,在柳门叫车用掉六文,去工坊时还迟了一刻。回来宁可付五文,北滩下船走十来步就到。

杜平舟问:“明日呢?”

“我连五天工。你早船要停北滩,我也买。”

白篷船回来,旁边有条等着进港的货船。伙计去移公渡的缆,一转身就让两个刚下船的客人拦住。他们问去北滩的船满了没有。杜平舟没叫伙计赶人,伸手把我那张名单要了回去。

杜平舟往台阶下走。他没先碰试船的旧行水牌,回身问我:“你一天真能记几趟?”

“最多三趟。老张头也挑出三趟。哪一趟当天不用,提前把刻字的牌翻过去。”

“人要往东岸发,有几只碗?”

“我自己还记欠东岸四个人。西岸的窦婶叫她侄子抄过一遍。”我把碗底转给他看,“明天人来只认名,往后不用抱个碗在身上。”

杜平舟拿起那张写了一旬的纸。“钱按趟结。十天到了,谁要继续再来找谁。”

“头趟下来,我给您看实收单。”我伸过拇指,等他按下去。他静了一会儿,蓦地把那张纸往旁边一推。

“日子从明早算。你现在开试船,我跟去看看。今天酉初旧渡收桩。往后自己找个地方回来。”

我问他哪里还能上岸。

他指了指我背后。

靠着饭摊的那块矮台阶上,有个白篷船的伙计蹲下去卷尺。尺尾拉出来,正沿着石头划过来一条红线。我脚下的三步路,全在红线里面。

“我把摊子和渡脚一起买了。你从北滩往东载,总得让人在那儿下。”

7 上午那只碗朝哪边

试船一回来,我就赶在收桩前重走了一遍东岸。

摊子后的河道没多宽。从最底下的石头往前走几步,是洲上晾席用的一片缓坡。夏天有人把席子浮上水面洗,冬天水落下去,石头湿一截干一截。上面没房,只有两道压席的大木架。

我曾经扛空碗从那边过去。杂草下有一段旧路,走到大道不用过饭摊。忘了有那段路,是因为每天赶早,去摊上常常连灯都没有。近的地方早有人坐定,我只有抱着筐找一个让开的角落。

我去敲晾席人的门。老两口正在收一扇糨了新的窗。老爷子拿住窗沿,老太太看我手里的图,轻轻把他肘抵开,伸手过来接。

“你能靠?”她问。

“看风向。试过稳才能开。”我把窦婶给的纸翻到背面,“有三步得从你们晒席的地方过。每天收十文地钱,打扫我来。老太太,要是空掉半趟,我也给十文。”

“不用十文。”老太太把图压到窗边,用指甲划了一道,“这段空地你随便踩,帮我把席拖上来。客人爱买坐垫能挑一张,五文钱,我自己卖。”

老太太把压窗子的麻绳给我。她夫君从门后拿上竹扶手,跟我下坡请张船主认地方。

张船主挑了个能掉头的地方,空船靠了一次。老太太扶着竹栏下来,先看我敢不敢走她指的那三步。我从木排跨上缓坡,鞋底踏实了。她回身把第一张坐垫铺在岸边,叫我明早留一条凳给她试坐。

杜平舟从试船上下来,走到旧摊外面看我这头。从他那边到缓坡,顺岸走得多绕十来丈。他没再伸手比地界,叫人把明早要用的木牌拿过来。上面刻了个杜,一寸宽,在前头。

“船归我,渡钱你记。押金我只收你今天给的。”他把纸平到木排上,往前点了两次,“出船之前,你找张师傅和北滩的人一起按。哪头做不了,都给撤下来。以后每个旬数实收,我看数。”

“还差一个名字。”

我摊开租单,把原先按杜家房号印章的地方划掉,在旁边写了陶禾,按上拇指。字比渡牌上的杜小一圈,跟杜平舟那一栏齐平。

老张头接过红泥,压住纸左边。窦婶的侄子替她跑回来,踢掉半脚鞋带,一步一停,说远远看见北滩的人已经站到树下了。渡牌跟着拴好,我伸手把测试时留的旧布扯下来,交给老太太包一卷坐垫。杜平舟关了饭摊的小窗,揣着自己那页纸走了。他走了三步,回头问还有没有凳边。

“坐满了。”我说。

“我坐下一趟。”

第二天卯初,我把最早那只缺口碗擦干净,扣到新渡桩上。里面压着我记的一枚铜板,是还没开船时有人先交来的。从船上看过来,整个碗就剩一点白边露在木头外面。要认方向,认那一点就够。

第一趟回来时,北滩的人有十五个下船。收鸭蛋的又想加两个筐,自己等第二趟。姚大嫂走得最慢,经过桌前问我回头还去不去洗碗。

“晚饭来吃你的饭。”我说。

她把手里那只灰碗放下,让出一截空桌。我抬眼看了看西岸。下一拨人往水边挪了几步,给新下船的人腾位置。一个拎木架的年轻人还在岸上喊,叫人替他留早上同一个座。我没往柜里找别人盖过的牌子。我扶住渡桩,把扣在上头的碗翻了过来。

“第二趟,给我报名字。”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