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客厅只亮了一盏落地灯。许知禾的行李箱靠在门边,轮子带进来半圈干泥。
她钻进我怀里,鼻尖蹭到我下巴。
「怎么变矮了点?」
我捏着她外套领口的手停住了。
「怎么,出差的时候抱过比我更高的?」
她肩膀一僵,抬手把灯摁灭,把我推倒在床上。
我想再问一句,又被她的嘴堵住了。
浴室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摸到了她的手机。密码没换,还是她第一次在我家过生日的日期。
我看了聊天列表,看了最近通话。她最后一条消息发给我妈:「姨,我到家了。别给周稷留宵夜,他上回一口气吃了四个,都不肯承认。」
再往上是一条语音,她教我妈怎么把手机的字放大。
我把手机扣回床头。
十八年,她给我起过不少外号。高一我抽条,校服盖不住脚踝,她叫我扫把杆。去年我穿了双鞋底薄的布鞋去参加她的公司聚会,有人拿我的个头开玩笑,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撂:「他一米七八。你举杯垫脚的时候,没人拆穿你吧?」
她从来不嫌我矮。
她甚至比我更清楚,我到底有多高。
浴室门开了,柚子洗发水的味儿扑过来。她爬上床,脚底贴住我小腿,凉得我抽了一下。
「生气了?就因为我说你矮了点?」她往我胳膊底下钻,「太久没见,有点陌生。」
「出差四天。」
「我一天当两天过,不行啊?」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盖在她肚子上。
我点了头。没睡。
第二天,她去公司,我去酒店修一台蒸柜。
我做团餐设备维修,酒店的喜宴在我这儿只有两种:按时出菜的,和恨不得把我也放进锅里一起蒸的。那天是第二种。后厨催得急,我从货梯钻出去,把测温探针插进蒸柜,旁边两名酒店员工在拆一块送错楼层的展板。
板上是一对新人。新郎没露脸,只有背影。新娘抬手搭着他的肩,腕上戴一根斜纹红绳。
那根绳是我编的。第一次收尾系错了,绳结歪出去一截。许知禾戴了两年,每次我说重编,她就把手往身后藏,说歪的才认得出来。
我走近两步。
展板上写着:禾宴,婚礼上长出来的早餐品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沈家手艺,原班人马。
「这新郎谁啊?」我问。
搬板的师傅扭头:「不清楚。你认识新娘?」
酒店的宴会经理唐妍正从拐角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送货单。她看了看我,又看展板,脚步一顿。
「周师傅,这不是你吗?」
我把扳手塞回工具袋。
「背没这么宽。」
搬板师傅瞅了眼我肩膀:「那倒是。」
唐妍瞪了他一眼。他连板带泡沫角,一起扛进了库房。
许知禾接电话时,舌头底下含着一颗薄荷糖。我听见糖碰牙的响动。
「酒店那张照片上是谁?」
「拍概念图用的男模。」
「你不是出差谈渠道吗?」
「顺便拍了素材。你先别急,我本来打算晚上告诉你。婚礼结束,借一下仪式厅做试吃,不占你爸妈的时间。」
「我妈知道自己是原班人马吗?」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她签过字。」
那天下午,我去铺里找我妈。她坐在凳子上摘葱,指甲缝里全是土。她想翻手机里的签字照片,又怕手上的泥蹭屏幕,拿围裙擦了三遍。
「知禾说,拍个订婚纪念视频。她让我照着讲两句,说等你们老了还能拿出来看。」
她终于翻到照片。纸上只有《拍摄确认单》几个字,底下是她的名字。用途那一栏写的是婚礼纪念,没别的。
我给许知禾发过去。她回了一条:「品牌那部分另有手续,我正在办。回家再谈,别把你妈扯进公司流程。」
我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半天。
我妈把一根摘断的葱放回盆里:「是不是我给你添事了?」
「没有。你摘你的。」
第三天早上,许知禾没有回家。她公司的公开招募页上,倒是多了一个视频预告。那男人照旧没有露脸。他伸手替她擦掉鼻尖的面粉。她抓住他的手,笑得蹲了下去。
镜头一闪,最后一帧是他们收工后走过电梯镜面。男人袖子卷在肘上,右腕露出一条旧疤。
邵廷有那条疤。我上个月帮他们公司换开水器,正赶上他拿这条疤吹牛,从徒手碎玻璃讲到见义勇为。最后是他助理冯嘉在旁边补了一句:「是你搬家抢电梯,叫门夹的。」
我拨通我爸的电话。
「爸,许知禾可能出轨了。我想取消婚礼。」
我爸没接话。过了几秒,电话那头一阵椅子腿拖地的响声。
接电话的换成我妈。
「那两千个喜字包子呢?」
我额头抵着冰凉的蒸柜门。
「先别蒸。有人拿咱家的馅,去认祖宗了。」
第二章
我在家族群发了婚礼取消的通知。本来只打了三行字,正要发,我爸伸手摁住我的手机。
「加一句,礼金原路退。你大姨汇款没备注,我俩琢磨是谁干的,琢磨半宿。」
「有人汇到这张卡的人不就你俩吗?」
「她写了个爱你。」我爸咳了一声,「我的卡。」
我妈锅铲一停,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把那句加上了。
八分钟后,我三姨在群里问:「天气原因?」
我爸回:「人员原因。」
他发完还觉得怪客气,给自己点了个赞。
等我走到酒店,截屏已经传到我工作的维修群。六个师傅依次点开,又依次表示什么都没看见。排在第七的贺小满给我打电话:「师父,你家人员调整,调出来那个人能不能接我周六的班?」
「你订婚?」
「我相亲。」
「照镜子去,能同时见两个,省一顿饭。」
他把电话挂了。过了一秒又打回来,说他请假那单已经撤了,我要忙不过来就喊他。说完飞快挂断,没给我机会回嘴。
唐妍把定金单一张张摊开。婚宴是我订的,套餐款和仪式场地分列。场地定金拿不回来;酒水没开封,可以退;寿桃造型模具刻了字,也退不了。她拨一下计算器,我爸就揉一下自己的膝盖。
「寿桃也刻名字?」我问。
「小沈阿姨说,许小姐奶奶九十,想借你们结婚给她老人家送一盘。」
我把那行划出来:「模具别退。老人没退婚。」
唐妍转过单子,拿笔点了点下面一行。
「下午三点到六点,公司另订了小厅。这笔不是你签的,取消婚宴不影响它。酒店有季度产品试供,邵总申报了两家店的早餐试供位,评审也约在那天下午。你得跟他谈素材,不能靠退婚把他的场一起退了。」
原来许知禾说的借一下仪式厅,是我办我的,她办她的。两场共用一条走廊。宾客吃完午餐往外走,再跟着桌牌拐个弯,就进了她的发布会。
她来得比我们晚。进门时外套没扣,怀里抱着一套西装。
「衣服取了。你试试,改短的裤脚——」
她看见桌上的退宴单,把西装搁在了椅背上。
「你真发了?」
「发了。」
「十八年,你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昨天跟前天,都有。」
我爸站起来,给我们关门。门关到一半,他又伸了只手进来,拿走桌上的定金单。那单一式两联,他只拿了我的那联。许知禾盯着剩下那联,一直没坐。
我把预告停在电梯镜面那一帧。
「这是邵廷?」
「是。平面模特临时没来。」
「拍完了呢?」
她拧开矿泉水,没喝。
「你要问什么?」
「你自己知道。」
她把瓶盖扣回去,拧歪了,水从虎口往下淌。她忙着用袖口堵,我抽了张纸巾递到一半,又把纸巾放在桌角。
「周稷,我跟你一起生活过。你想得起来我给你换过几次床单吗?你发烧那天,谁用锅给你接吐的东西?我们差这一步了,你把这点事留到领证之后说,不行吗?」
「你管它叫哪点事?」
她抬眼看我。
我等她开口。她低下头,又去拧那个瓶盖。
唐妍敲了两下门:「费用拆分出来了。你们要是不方便,我晚点给。」
「现在给。」我说。
许知禾按住我的手肘:「有些东西上了流程,各家钱都付了,不是你签个退婚就能当没发生。」
「所以我问你。我的婚礼,到底值你们多少钱?」
她松了手。
唐妍推门进来,身后是邵廷。他进门先把一份补充协议放桌上,再把椅子朝我拖了半步。
「周师傅,是我考虑不周。你看这样行不行,婚宴可以退,我们按原档期给两位补拍一个交接镜头。三十秒,两万。钱今天能到。」
我爸刚好从没关严的门口经过。他折回来,探出头问:「分手还给返聘呢?」
邵廷搭在椅背上的手滑了一下,椅子腿砰一声磕住他的鞋。
第三章
邵廷请我吃饭,选了一家人均五百的餐厅。他开口之前,我先喝了两杯水。那地方一瓶水六十八。我这趟总得挣点东西回来。
「周师傅,」他把筷子并到一块,「我听知禾说,你想为家里把铺面保住。」
铺东给了我妈两个选项:租三年,涨两成;不租,月底清空。我妈那阵天天往本子上划账,我陪她算过两回。前些年能承担早班的师傅陆续走了,靠我们父子帮她收摊,还能撑。要再添租金,每天得多卖七十来个包子。
我知道这事瞒不住许知禾。她周一到周五上班,周日来帮我妈把营业额抄到本子上。她知道哪个供应商允许晚付十天,也知道我妈再缺钱,也不会亏学徒的餐补。
邵廷把手机转向我。两万的拍摄费之外,还有一份供应意向。禾宴先用中央厨房生产,后续订单够了,才择机聘请我妈担任顾问。
「你家铺子别折腾了。省下房租,阿姨坐着收顾问费。你呢,继续修你的设备。咱各过各的,不挺好?」
「意向里没写顾问费。」
「怎么好提前定?」
「那先签你的顾问费以后由我定。咱俩换着收,包你有盼头。」
他嘴唇绷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发现里面没水。
服务员走近,问还加不加水。他说加。我问水费记哪桌。他把服务员支走了。
「招募页是我们做的,酒店评审也会看。」他往前倾了倾,「你取消婚礼,可以。别拿身高这种事瞎编,你发出去,大家先笑谁,你想过没有?」
我把杯子放回去。
「我没发她出轨。」
「你爸说人员原因。」
「我爸出门剪个头发都算人员原因。你上赶着认什么?」
他一指桌上的协议:「我不跟你绕。网上的视频我们会换,就说试吃是重办婚礼前的一次彩排。阿姨的手续,你说不齐,我们可以再找她。你帮忙说句话,这单生意的头就起来了。」
「我妈不签呢?」
邵廷往后坐,椅垫陷下去一截。
「香菇包子哪家不会做?人看的是片子,看的是说法。一句阿姨不签,能拦谁做包子?」
这话是真的。我们没打算抢天下所有香菇包子的户口。可我这会儿才听清,他想拿走的到底是什么。
「你们做你们的。」我说,「别说是我妈做的。」
我走到餐厅门口,服务员追出来问我要不要打包。我本想摆摆手维持一下刚才的架势,又折回去,愣是从那盘十八粒的炒饭里刮走了十七粒。
剩下一粒粘得死。贺小满在街对面看见我,隔着玻璃比了个手势,示意我舔。
我把盒盖扣紧。
他是我喊来接我的。等我坐上电动车后座,他才把车把一扭,露出脚踏板上的蓝色保温桶。
「阿姨说您今晚肯定没吃饱。四个菜包。师父,你是不是谈判去了?」
「嗯。」
「那贵饭店多少能吃到个半饱吧?」
我把打包盒揭开给他看。
他盯着那十七粒炒饭,沉默了足足一条街。
「师父,我以后给您交伙食费。」
回铺时,我妈撑着老花镜,在给拍摄确认单抄日期。她写一个字,就把嘴唇抿一下。
「我这字写得太大了。」她说,「那天知禾怕我看不清,把下头空出一大截。我寻思这孩子细致。」
我想把那张纸抽走,又看见她按住页脚的指尖。凌晨和面的面粉还陷在指纹里。
「妈,你想怎么办?」
「我想把我的声音要回来。」她摘下镜子,「他们放我讲包子,一到最要紧的地方就剪了。我当时说,馅凉透再包,试了好多回才敢卖。片子里剩我说‘试了好多回’。后面接她说她试的。听都听乱了。」
「那你亲口跟他们说。」
「我说得不好听呢?」
「他们做数字的。每个字按一个字算,不按普通话打分。」
她在本子上重新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还是大,占了三格。
第四章
酒店有一场面向入围商家的说明会。禾宴在名单上。我陪我妈去前台登记,她在来访事由栏里填了四个字:我没同意。
前台姑娘拿起笔想改成来访咨询。我妈按住本子:「你等我说完再改,万一我不咨询呢?」
姑娘把笔放下,替我们给唐妍打了电话。
邵廷本来不知我们会来。他站在小厅门口,一身新西装,胸前塞着叠好的方巾。有人跟他打招呼,喊了声邵老师。他转过来,看见我妈手里的文件袋,方巾被他的手指按进去一半。
「沈姨,您要来,知禾也不打声招呼。」
「我跟她说过了,她让我在家等消息。」我妈举起文件袋,「我等不惯,早上六点我就卖完一笼了。」
唐妍没让我们在商家面前对质,把人请到隔壁办公室。酒店管采购的吴经理也来了。会议桌太大,我妈坐在末端,离装水的纸杯有半张桌子。我伸手推过去,她杯子还没接上,先开口问:「你们看的那家沈记,到底算谁的店?」
吴经理翻出申报简介。「这里写沈荷女士参与研发,经营场所是……锦棉巷九号。」
「那是我的店。」
「您签过参与研发的文件吗?」
「没有。我还签过一个燃气检查。你们要是缺纸,我也可以带来。上头没写我给谁供货。」
吴经理的助理刚端起茶,喉咙里咕了一声,赶紧拿杯口遮住嘴。
许知禾推门进来,鬓角黏在脸上,一进来就往我妈旁边坐。
「姨,您给我一点时间。现场都是客户。」
「我没在客户跟前说。」我妈把签字单放平,「你也别在客户跟前说是我做的。」
吴经理请许知禾打开申报时上传的素材。进度条走到十八秒,我妈的声音响起来:「面得自己摸,手会告诉你差多少水。」
紧接着,我也开了口。
「我妈那双手,干这行干了三十年。」
我伸过去想摁暂停,吴经理刚好先按下鼠标。
屏幕上,我把许知禾搂进了怀里。她伸长手,把手机抬到我头顶。我的厨师帽歪在耳朵上,还跟镜头挥了挥手。
配字写的是:我们的每一口,都来自这里。
那天她说要拍给婚礼的宾客看。我想着他们平时见我下水道里捞堵塞物见得多,难得看我站灶台边干净一回。那顶帽子还是许知禾亲手给我扣的。我妈在镜头外笑,说我跟卖凉皮的差别就在于卖凉皮的还知道把帽子戴正。
邵廷拿遥控器敲了一下手心:「视频里的周师傅本人,也挺支持吧?」
我盯着定格里那个满脸得意的自己,耳根直发烫。
「原视频没这句配字。你要做产品片,可以自己去蒸一笼。别把我抱未婚妻的镜头剪进去,告诉别人我妈供货了。」
「你现在说当然容易。现场拍的时候你哄她开心,谁知道你三周后退婚?」
屋里两台空调一起响,吹出来的风有股积灰味。我手掌蹭过椅子扶手,一道毛刺勾住指腹。我想把那段视频再点一遍,又把手收回来。
「就算没退婚,那也不是供货签字。我当着我妈面说一次:我没权替她答应。」
我妈挪了杯子,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圈水印。
「对。他小时候替我答应一家五口白吃早餐,回来挨过骂。长大也不行。」
吴经理的助理这回没憋住,一口茶喷在自己的记录本上。
吴经理看完确认单,请公司把品牌来源和供货关系重新填报。没有授权,沈记的素材不能进酒店的场地展示;供应样品也要按实际加工方送审。邵廷想拿起我妈的原件,我妈手腕一翻,把它放回袋里。
「复印件给你。原件我还要拿去给我孙子看,叫他别学大人的坏毛病。」
我说:「您考虑得也太远了点。」
「我现在有空考虑了。」
屋里有三个人同时低头。我爸要在场,肯定要给这句也点个赞。
到晚上,公开招募页撤下了我们一家三口出镜的预告。我妈在蒸笼边拿我手机刷新一遍,又刷新一遍。她伸手想点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一滴水从蒸笼盖滑下来,我把手机往后抽,她顺手把新出笼的包子夹给了我。
包子底沾了纸。我牙刚咬上,她把我拦住。
「吹吹,四十不到,还能长。」
「妈,我二十九。」
「是啊。要是再给你二十年,你能不能先学会吹包子?」
我站在柜台后吹了两口。
再抬眼,邵廷发了新的公开说明。
他说禾宴的早期灵感源自地方饮食,但产品为团队独立研发。下方评论有人问,原来那个跪着擀面的阿姨呢?
品牌账号回道:场景演绎,感谢喜欢。
我妈当时半蹲在地上,是为了扶住一条坏了的案板腿。
第五章
第二天,铺门上贴了一张外卖平台活动通知。通知底下多了一张手写纸:沈老板,演员几点上班?
我认得字。隔壁卖豆浆的老孟写的。他不是来找茬,他觉得好笑。看我把纸揭下来,还趴过来问:「你妈当演员,能把摊留我吗?」
我妈端出一笼包子:「能啊。你先替我把六十斤面和了。」
老孟把头缩回去,走了两步又回来,掏三块现钱买了个包子。
「演员,开个票。」
我妈一掀笼盖。他抱着包子跑了,豆浆机还开着。
原来几个固定订早餐的小单位也来问。后街的汽修店一向拿三十个,那天只拿十个。店长把保温袋卷成小卷,说有人在群里发品牌说明,听着是我们先跟人家合作,见卖得好又加价。他自己嘴上说不信,走前还是把下星期的单划掉了。
我妈没拦他。她把多余的包子拿到前头,挨个在底下贴上出笼时间。标到最后一个,才问我:「我能在那个网上回一句不?」
我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她用语音输入:「我没演过,也没收过钱。」
手机打成:「我没烟过,也没收过钱。」
她皱着眉又说一遍。还是烟。
我想接手给她改,又看她摘了手套,拿指尖去找那个字。她找着了,一下一下打出自己的名字,发了出去。
下午,许知禾自己来了。带车来的,后座还放着她给我妈定的大字版日历。她进门先把糊在窗沿的胶带撕了,手碰到一个裂口,把日历往上一压,正好遮住。
「姨,我能不能跟周稷说会儿话?」
我妈把账本合上:「都这么大了。你们俩说会儿话,不用我批条子。」
我们站到铺门外,隔壁有人在泼涮豆浆桶的水,一股发酸的豆腥味。许知禾把鞋尖往高处挪了挪。
「邵廷给我留了最后一次机会。你不拍夫妇镜头,可以换一种说法。说你家不供货是产能不足。两个品牌独立走,各自都体面。」
「你先把场景演绎删了。」
「他说不删。原片删了,讨论还在。总得解释。」
「那就把你用我家视频谈合作的事解释清楚。」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铺在窗台上,又拿包压住上沿。新的声明一共五句话。第三句说,双方曾就供货达成过口头共识。
我指着那行:「谁跟谁?」
「你跟我。过年前我问过你,能不能把阿姨的东西做出去。你说能。」
我记得那晚。她用我手机找租金转账记录,划到余额以后把屏幕扣住了。她问我,有没有想过让我妈不用再起夜揉面。我说有。她说那我们做出去。我给她盛了第二碗汤,说能做出去最好。
我没说过用什么名字,找谁做,更没说过有一天我妈要靠证明自己没演过,才能把包子卖回三块钱一个。
「我当时说能,不是现在这张纸。」
「你知不知道我为那一个能,跑了多少家厂?」
一辆送菜的三轮压过水洼。许知禾刚把那张纸拿起来,水就从底下打过来,溅了她一条裤腿。她往墙上一退,后背撞掉了日历。
我弯腰捡起来。纸角沾了水,她伸手来接,我先把它放回了窗台。
「厂的钱我没替你答应。婚礼的钱,我签过。该亏的那一半,我付了。」
她看我转身,在后头问:「你一定得让我输是不是?」
我扶着门框停了一下。
「许知禾,我现在连我妈下星期卖几笼都不知道。我没空管你输不输。」
她没进铺。日历留在窗台上,风一过,封面掀一下,再落下去。
第六章
婚宴退掉之后,我妈想过把两千个喜字包子拍给亲友看,然后请他们来领。贺小满举手,说他可以负责剩下的。
我问他拿什么负责。
他说:「剩得少用嘴,剩得多用放贷。每人领俩,下回来铺里带俩人。」
我妈居然听进去了。凌晨,她把喜字印模拿出来,搭在案板边上。拿了又放,放了又拿。
我和我爸坐在门口,谁都没提把印模收起来。
「你们不许笑。」她说。
我爸立刻站起来:「谁笑?让他先把这二十斤香菇洗了。」
她摁下第一个。倒印出来,喜字横躺着。她把包子拎起来,转给我看:「躺着的是你吧?」
「我站着,一米七八。」
我爸递过来一把尺:「你有胆,当着尺说。」
我真靠了墙。我爸踮脚在我头顶划线,把我的发尖也算进去了。我妈拿布抽他的手。他一缩,那条线歪了。我指给我妈看,争取按高的那头算。她拿粉笔在低处补了一笔,说这边才是脑壳,你头发算上,月亮也能栽葱。
堂屋墙上还有我七岁的身高线。旁边本来并排是许知禾的。她那年比我高两厘米。我去撕她贴上去的小星星,她把一块躺椅垫塞进我鞋里,拉着我再量一次。
「你笨啊,明天再撕。今天先长高。」
那是她说的话。我们两个都记了很久。
我妈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没用抹布擦那行旧线。
「她在这儿吃过的饭是真的。」她把笼布抻平,「你给她盛过,就盛过。别回头把饭也骂一遍。」
我往面盆里倒水,水线过了头。她伸手拦住水壶,又舀了两把面进去。
「昨晚有人问我,别家可以报名试供,我能不能报。」她说,「你看我这胳膊,还能不能接活?」
我没直接答。问她:「他们一周几天,一天多少,有冷链没有?款什么时候结?」
她愣了两秒,伸手把我搁在案板边的本子拿走。
「你打电话问,我记。」
唐妍给的答复不复杂。原来的两个试供位,一个是中央厨房的冻品,一个是当日限定的小批鲜供,不混评。鲜供原有一家候选临时撤了,补报名还没关。店铺需要已有相符的经营资质,通过现场核验,当天在审过的条件下送实物。酒店只试一周,卖不动不接着买。
我妈在本子上写下每天一百二,然后问:「能不能先报八十?我还得给铺里剩手。」
能。唐妍说评审会按她承诺的量排,不会临时叫她硬凑。试供的价也没到让她关掉自家的店、给酒店一个单位全做的地步。她听完两边的账,盯着本子,用手指把八十后头的空地方压平。
「那我试八十。谁想替我添一个零,我给他伙食费就别想要了。」
贺小满正往盆里倒香菇。他啪一下把盆搁住:「阿姨,这条专门针对我吧?」
「不是。主要针对你师父。你连能添零的那张表,还没拿到呢。」
准备报名那几天,我去酒店干活,碰见冯嘉在后楼梯吃盒饭。她把电梯门观察了两回,才招手让我过去。
「要原视频,找我们外包摄影阿诚。他还留着沈姨那一段。许总一开始接的是你们的婚礼拍摄,后来公司要拿片,他把两个版本分开做了。」
「你怎么知道?」
「我给他付婚礼那笔尾款。他一直没收齐。」她掀开饭盒,「还有,你别替我出头。我这人只想拿工资。我替邵总写了八份诚信经营文案,他现在还欠我两个月报销。」
我没问她私下的东西,也没让她给我转公司文件。我按她给的联系方式打过去,跟阿诚说了婚礼取消的事,问有我妈出镜的素材能不能交还给本人。
阿诚说可以,先让她核实身份,再签交接。至于买哪段另算,他不肯因为我们吵架,把无关的人也拉进去。
我挂电话,冯嘉把笋尖从盒饭里挑出来,搁一边。
「品牌预告你不用倒回去猜了。邵总没请男模。那四天就我们三个,我和他们头天到的。我后来先走。酒店第二晚那张合影是谁拍的,你可以当面问许总。」
楼梯间的灯灭了。她想踩一下脚点亮,又把脚收回去。隔着铁门,走廊里有人喊她名字,问做婚礼流程时录的背景歌放哪儿了。
她答应一声,拎起饭盒往外走。
「我建议跟报销单放一块。」她说,「保准谁都找不到。」
第七章
报名最后一天下雨,油纸一沾水就贴在手背上。我妈把样品盒包了两层,搬进车尾箱时还有一点白汽从缝里往外钻。
「不让你单手拿。」她第三次跟我说。
「我两个手都在。」
「你一个忙着抓头发,我都看见了。」
我把头发压下去。这一路我反复开了三回名单。确认函印着收样截止下午四点,现场抽签轮转,错过不再补。酒店不可能为了我另租一个厨房,也不可能为了我让其他候选人把热的包子端成冷的。
车停到货区,卷闸门坏了半截。雨从缺口斜吹进来,门口纸箱泡软,货梯还在六楼。酒店备品经理拿着对讲机站在底下,喊了两声没人回。
我抱着箱子跨过一摊脏水,刚要按电梯,灯灭了。
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有人对着没电的设备拍两下,以为天灵盖能拍出火花。那天下午我拍了三下。
贺小满跟在我后头,摸出手电替我照表。三点五十一。我听见自己鞋里挤水的声音,手腕让盒角硌得发麻,烘焙间往外排油烟,焦奶油味裹在潮气里。
我张嘴想骂电梯,又想起来电梯也没领我的工资。
问过管理人员,我们沿货区另一头的步梯绕上地面二层。中间一段横廊搭了当天培训的遮挡,运输箱过不去。小满抱着空箱先跑去问,回来伸手要拆样品。我一把按住。
「不能开盒。标签得跟着,抽取留样不是咱自己往桌上一搁。」
「那您上,我等你。」
「你也上。」
我妈在后头喊:「我人还活着呢,你俩别抢着送我!」
旁边培训散场。二十来个人一齐回头。我手一滑,粘在工具外套上的一张红纸揭下来,贴着我的裤脚飞到了门口。
那是我爸临出门塞给我的喜字。他说印模卖不回去了,红纸不能白撕。
一名穿正装的姑娘捡起来,看了一眼盒子,又看我妈的白厨师帽。
「你们是婚宴送错楼层了吗?」
我妈喘了两口气,接过红纸:「婚宴是退了。我们来卖早餐的。你们培训还缺开场白不?我儿子刚退婚,讲十分钟不要钱。」
那姑娘先是把脸绷住,绷了没两秒,自己笑弯了腰。她给我们让出半面通道,又招呼同事把挨墙的立牌抬开。能过去了。贺小满把我的工装下摆从一个牌架的螺帽上解下来,骂我不要老仗着自己瘦到处钻,车呢,车也得过去。
三点五十九,封样签收。工作人员把时间念给我妈听。她握着笔要签,手心全是汗,纸被洇出一个黑点。
门外邵廷还在。他走过来,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蒸箱。
「周师傅挺费劲。你们真有产能,跟我合作的时候怎么不拿出来?」
我妈拿纸巾擦笔:「因为我没跟你合作过。」
他抬手想指她,又看见酒店的人站在旁边,把手插回裤袋。
接下来的评审,样品使用编号。我们按要求在外边等。唐妍出来喊沈荷时,我妈从凳子上弹起来,先摸自己帽子歪没歪。
「基础评审过了。」唐妍说,「您先别急签,明天下午还有产地核验。八十个,配送前也得走称重和留样。过了才是真的过。」
我妈应了两声,捏住那张安排表,把它折好,塞进盛签字纸的袋子里。进去是清清楚楚三个字:沈荷到。
贺小满抱着箱子嘀咕:「那我今天能不能把相亲接回来?我现在有种自己什么都能办成的错觉。」
我妈说:「你去啊。带两只包子,别给人讲你蹭饭的事。」
他把头点得飞快,问能不能顺便把我的车开走。
我把车钥匙丢给他。他接得挺准,回身就撞在一块写着禁止奔跑的立牌上。牌没倒,他蹲地上捂了半天脚趾。
当晚酒店来电,通知我们参加原档期的结果确认和展示。邵廷的冻品也过了基础评审,他用的是一家有资质的中央厨房,样品标签改成了实际生产方。
他没把包子做坏。这比他把包子做坏了要麻烦多了。
第八章
离原来办婚礼的日子还有两天。许知禾说要回来拿东西。我把装她衣裳的纸箱放门口,没封胶带。她知道自己哪些东西要,哪些不要,犯不着我替她分。
她进卧室,把床头挂的红绳剪下来。另一头还拴着一张没填完的婚礼誓词卡。她剪了两次才剪断,手用力过头,剪刀尖撞在墙上。
「你问那四天,我告诉你。」
我把纸箱挪开,让她坐。她没坐,拇指蹭着红绳毛边。
「第二天拍完,我们在我房间。不是拍片。」
楼下有收废品的喊,声音拖得长。我想把窗关实,又听见她加了一句。
「是我开的门。」
我没关窗。
她也没拿什么喝醉了来搪塞我。她只说,回来的那天,我从沙发伸手抱她,她还记着邵廷的下巴在她头顶。那句话脱口出来以后,她就知道我听见了。
「你亲我,是为了让我别问?」
「一半。」她把绳绕到两根手指上,绕紧了,才说,「另一半是我想试试,能不能还跟以前一样。」
我在卧室站不下去,走去客厅,把半截没吃完的苹果放进冰箱。放进去才想起来,它本来就要扔。我又拿出来,站在垃圾桶前,连盖都忘了按。
许知禾跟出来,替我按开盖子。当啷一声,苹果掉进去撞到底。
「邵廷要我补一份材料。」她说,「他说如果酒店问原来那段视频,就说是我自己加的,跟公司没关系。钱呢,他也不想给你妈补,因为你妈一收钱,反倒坐实了他们原来没有协议。」
「他肯拿你挡。你现在看明白了。」
「你在等我后悔吗?」
我想说是,又想起母亲到底要什么。
我曾经想过把两张展板并在一起,一张摆我的脸,一张摆邵廷的。底下放尺,连谁先垫脚都算进去。我想过看台底下的人笑,将来邵廷一掏手机,一伸手拿杯子,旁边就有人问他到底抱了谁。那些画面我都想过。想得比婚礼那天该跟谁敬酒还细。
可我妈走进酒店是去卖包子的。没道理她先站好,等一群人笑完她儿子,再开口报八十个。
「你们睡过的事,我不会拿去做你们的发布会节目。」
许知禾抬起头。
「但也不是还给你一个人情。你妈问我,我告诉她婚约结束,不替你编外派,也不说我想通了打算娶别人。沈记的事,酒店会收到原素材。我妈要你当面说清楚,谁做的东西,谁签过什么。」
「我说了,她还能把我当以前那个知禾吗?」
我看着她攥住的红绳。
「这你得自己问。」
她站到门口,箱子抱得太低,下巴压在衣服上。出了门,她又退回来一步,把一串钥匙放在鞋柜上。
「当初你妈给我钥匙,说有一天不想在自己家吃饭,就去她那儿。我把那句话写进了品牌稿。」
「我知道。」
「不是为了写稿才记下的。」
「我也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没再往屋里看。楼道灯在她身后灭了,我抬手想拍亮,又站住。她用鞋跟在地砖上敲了两下,自己把灯点起来。
晚点,我妈收到了阿诚交来的原片。除去她的段落,还有我本人同意交给酒店的出镜部分。照片和文件都对得上:她在原片里亲口说,这套东西是留给孩子结婚看的,许知禾在镜头外应了声好。
我妈看完把手机横过来,又正过来。
「这个不投大屏吧?我那时候裤脚一直没放下来。」
「不投。原片交酒店查,你自己讲你要讲的。」
「那你陪我站一会儿。」
「行。」
「别贴我那么近。你个头占地方。」
我把手机交给她。她拿稳了,又重播了一次。放到我把厨师帽戴歪那里,她笑了两声,笑完用手背抹了抹鼻尖。
第九章
原来办婚礼那天,我六点就醒了,伸手没摸到手机,先摸到一枚袖扣。许知禾买的,盒子里还有另一枚。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把这枚放回去,扣好盒子。
酒店有人结婚。不是我。新人邀朋友在走廊上拍合照,摄影师喊新郎挺胸,新郎越挺越驼,举花的小孩急得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我拎着我妈的货箱从他们后头经过。贺小满站在展示厅门口,看见我就喊:「师父,咱家那张流程牌你想不想——」
我伸手捂他嘴,来不及了。
他背后那玩意儿展开半扇,四个大字:喜事照办。
他指给我看下面。小字是早餐试吃。他从旧婚礼物料里翻出来一张板,自己拿水性笔改的。最底下「感谢您见证我们的爱情」改成「感谢您见证我们的发面」。
两个酒店实习生扶着墙,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想叫他拿出去扔掉,又发现我妈已经站在板子边上,拿纸擦掉一个写错的字。她把「劲」改成「筋」,又把牌子往背阴处摆了摆。
「一会儿咱们试吃,别让暖风对着吹。皮要干。」
结果确认先于开放试吃。酒店把候选方、事先邀来的门店代表和供货联络人请进小厅。邵廷的新品箱上只有禾宴两个字,没有沈记。他新换过一支片子,背景是工厂的生产线。名字都对,序号也没错。
我还以为今天的事到这儿就算了。
结果工厂片结束,邵廷换了一页。那页用的是沈记门头,店名糊得只剩半个沈字,可门前那把绿扫帚和我爸拿自行车坐垫套补过的凳面,都在。
「早期和地方匠人有过深度共创。」他说,「最后基于供货规模,调整为由工厂承接。我们与原主理人的情分不会变。」
下面还真有一个门店代表点头。他问:「那盲评里鲜供三号,也是那位师傅吗?吃起来完全不是一个馅。」
邵廷拿着翻页器停了一下。
「传统工艺转为标准化,味道难免有轻微调整。」
我妈把纸杯放下,站起来。
「三号是我。」她扶了一下椅背,「我今天蒸了六十个,在那边推车里。你要吃,我可以给你掰一个。你别把两个包子夹一块吃,再叫我认。」
门店代表转头问吴经理:「那两家不是一拨人?」
吴经理调出了变更后的申报页,把屏幕转向来宾:「是独立候选。鲜供方沈记,冻品方禾宴。没有共同供货的记录,也从未报备共创文件。邵先生,这页不是你们提交给酒店核对过的演示版,请先撤掉。」
邵廷的指头压在翻页器上,不按,先看许知禾。
「共创不是一份冷冰冰的文件。许总,你来讲讲,你为这个项目扎在那家铺子里多少年。」
许知禾站在过道边,一只手搭着空椅靠背。她早上给我妈发过一条消息,说会来。我妈没回她。
「我在那家吃过十八年饭。」她说。
邵廷点头:「对。」
「一开始付过钱。阿姨给我记账,我的钱花完了,她把我的页撕了。后面结婚的原片是我让人拍的,授权只有婚礼纪念。」
邵廷往下一迈,脚尖磕到台阶。他站稳,笑了一声。
「你说漏了一句吧?项目是你跟我提的。」
「是。」她放下手,绕过那把椅子,「第一次拿那几帧去推项目,也是我选的。阿姨的手好认,拍案板的时候,我让摄影把她的围裙拍进去,说有了那块油渍,客户会信这不是临时拎来的人。我没给她看剪完的东西。她没有答应代言,也没提供配方。」
有一名门店代表把刚才领的禾宴资料翻了个面,推到桌角。
邵廷把翻页器往桌上一搁:「那是品牌部的剪辑问题。我从头到尾找的是工厂,你如果拿个家庭录像来骗我——」
「酒店收到了原片和签字单。还有退婚那天,你自己给我的补拍协议。」我把协议的第一张翻到付款项,递给吴经理,「从头到尾都有工厂,跟你花钱想买谁站台,不冲突。」
吴经理把纸放到面前,只问了一句:「这个两万,是买单独的婚礼镜头,还是买你刚才所说的联名确认?」
邵廷没接。他嘴开了又合,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那支笔就在他脚边,他摸了两次,手指都落在别处。
「那我删了。」他说,「拿下来。片子,照片,素人故事都拿下来。我们换一个,整体重新报。我们那一箱冻品是正经的,你们刚也说味道过了。」
「味道、资质和如实申报,是三件事。」吴经理说,「这轮先不定禾宴。你们可按通知补材料,走下次报名。」
邵廷的腿往下一折,坐回台阶。他张着嘴,呼出的第一口气带了哭音。有人递纸,他没接,自己用西装袖子擦,越擦袖子湿得越多。
「我厂里那批货压了冷库费。」他喃喃说,「我跟他们说酒店会下单。真下单的时候,我再把所有手续补齐。我就是少等了一步。」
没人接他的最后一句。会场话筒还开着,桌下传来一阵轻响。贺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蒸笼过来,金属把手碰了一下挂钩。他把手缩回去,两只眼睛瞪着我。
我用口型问,你来干吗?
他也用口型回我,馅要凉。
我低头憋了一下,没憋住。抬眼的时候,我妈已经把自己的那块价签从箱子里翻出来,扶正了。上面写着味型、过敏原提示、生产地址,还有沈荷两个大字。
许知禾走到她前面。
「姨,那几段片子我负责通知撤。如果有已经发出去的宣传,我会在同样的地方说明。您中间少接的那些单子……」
「别先让我算损失。」我妈把蒸笼盖揭开,白汽往上涌,「你先算清楚发过几个地方。咱一样一样来。」
许知禾想伸手接盖子,又在碰到之前收回来。
刚才问馅的门店代表排到了推车边。他伸出一根手指,说那就先尝一个。
我妈拿夹子夹了半个。
他一愣:「阿姨,您还能夹出半个?」
「刚掰的。剩一半是我儿子的。你嘴大不大,我现在还没数。」
靠门的几个人笑出声。门店代表接过油纸,吹着气,把椅子拖开,给后头的人腾出一条道。
第十章
试供后来签的一周,每天八十个。酒店只付那八十个的钱,不接我们的剩货,也没拉横幅说什么老品牌回归。我妈把合同从头看到尾,尤其盯着那行结账周期。她带了支圆珠笔,把自己先前算错的一个数划掉,当着采购员的面重新算了一遍。
采购员说:「阿姨,您利润不用告诉我。」
「我没给你算利润。我给我儿子算搬笼子的工钱。」
我把一口茶喝下去,喝得挺慢,等她报数。
「按月给,来一趟我记两块。」
采购员拿合同挡住脸。两块钱的甲方坐在我对面,稳稳地抿了一口茶。
许知禾把发布过授权不实内容的页面列给我妈,每处理一处就核一处。她跟邵廷那边拆伙,工厂的订货账按他们签过的合同另算,没人拿我的退婚单替他们抵。她有一次快到饭点发消息,说有一处分发撤不掉,已联系那边另放更正。我妈让我教她发语音,回的是:「补正放到原来的地方,字号别小。你给我看的字是大的,你也给人家看大的。」
婚宴损失我和许知禾按已签的费用对过账。她少打了三百,第二天又转回来。附言只有两个字:模具。
寿桃照旧做。许知禾去她奶奶那边拿,我没去。老太太吃掉两个以后给我发语音,说剩下那盘她打算冻起来,有人问怎么不办喜事,就按人头热一个堵他们的嘴。
我把语音播给我爸听。他说这办法不错,三姨要是早吃上,群里能少五十四条消息。
我们没蒸两千个喜字包子。只蒸了三百六十个,亲戚拿一批,酒店门口被允许做小摊展示那半天卖一批,剩下二十三个回家冻起来。我妈在账本上把头一批卖掉的记成「早餐」,不是「喜宴处理」。她说人家花钱吃早饭,就是吃早饭,不能叫人顺便帮我们处理人生。
店没立刻续长约。铺东愿意先按月多租一个月,等找的新租客定下再谈。我妈就把一个月当一个月做,先把坏案板修稳,再问隔条街转租的小窗口多少钱。她不让我拿退宴的钱硬撑三年,说我那点钱还有设备押金和房租要用。铺可能要搬,但她这次拿着自己的账本选。
贺小满的相亲没成。他给人带两个包子,走到半道自己吃掉一个。对面姑娘看了一眼油纸包,说很少有人第一次见面就送单数的。后来人姑娘倒专门来铺里买了四个,买完对我妈说,别让贺小满跟着,这是她一个人吃的。
他说自己输在尊重对方胃口。我妈说你输在上次没尊重人家的那一个。
这天关店,剩半桶水。我妈拿抹布擦玻璃,我抬案板,桌腿往外挪,露出当初量身高的几条线。新的一条是我爸画歪的。上边高半指,他到现在坚持是我后脑勺没长齐。
我妈从油纸堆里抽张干净的,背过来,擦那道新线。粉笔灰在纸上蹭出小小一片白。
「往墙上靠。」她说。
我真靠了过去。她手里没尺,拿的是我修蒸柜时随手搁下的硬纸板。
板子落到我脑壳上。我想往上抻一点,又把脚跟放回地上。
「不争了?」
「不争了。」
她用铅笔划下一道平线。七岁那两条她没擦,旁边歪歪扭扭的小星星还在。
「多高?」我问。
她低头看我爸塞过来的卷尺。
「够着上头的蒸笼了。」
我把最顶上一只空笼摘下来,叠在她手边。她扭身去取明天要泡的香菇,我把门从里头掩上。外头还没彻底黑,有人隔门问明早几点出第一笼。
我妈说六点。
我拉开一条门缝,补了一句:「喜字的没了。普通的管够。」
门外那人说:「普通的好。我儿子才上初中,吃两个喜字回来,非说他同桌答应了。」
我妈在柜台后笑了。我把明早的牌子挂出去,回手托住门,等她提着香菇从我身边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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