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被抢走了一切。
名字、学历、未婚夫、人生。
保姆女儿用我的身份上了979,我却在流水线前被车撞死。
重生那晚,我拦住亲妈的笔。
不是求情,是要账。
我用一年时间改变轨迹,考进了国安局。
那天政审,大数据筛出了所有证据。
她的offer被秒杀,学历作废,全网通报。
而我穿着制服,蹲在她家门口问她:
“现在,你拿什么还我?”
【第一章】
死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绝望。
流水线的轰鸣声还在耳边,我的右腿已经没有知觉了。那辆冲进厂区的三轮车司机被吓得脸色煞白,围观的工人尖叫声混成一团。我躺在水泥地上,血一点点晕染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27岁。我活了27年,其中24年都在为别人活。
脑子还能转的最后一刻,我在想:至少这辈子结束了。
然后我听到了闹钟声。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变成了熟悉的白色乳胶漆。窗帘拉着,但能看到外面刚亮的天色。我的右腿完整地压在棉被下面。
我坐起来,手抖得不行。
高中生宿舍。我的宿舍。这是十年前的床,十年前的房间,十年前还活着的我。
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2013年6月24日,6:47。
高考出分的日子。
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是个17岁的女生,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刀片。我用手指戳了戳脸,那是我的脸没错。但眼神不对。这双眼睛见过人性最肮脏的一面,也见过自己有多无力。
楼下传来亲妈的喊声:“雨落,起床吃饭,一会儿要去看成绩。”
我没有回应。我在想,这辈子要从哪里开始改变。
按照上一辈子的流程,我应该去学校查成绩,然后填志愿。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我被迫报了个三本,学了会计。毕业后进了一家小公司,每月三千块工资,被老板当牛做。25岁的时候,被介绍给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其实是被我亲妈卖给了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保姆朱慧的女儿,李诗雨。
她用我的名字上了大学。用我的身份参加了高考。我的志愿、我的分数、我的一切被她盗用了。我妈为了讨好保姆,把我的成绩单给改了。我被故意报成了野鸡大学,李诗雨以我的名义上了979。
后来呢?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未婚夫其实是李诗雨母亲朱慧早就看上的。朱慧在我家干了十年保姆,把我妈吃得死死的,最后连我的人生都敢抢。
我妈说,“你就委屈一下,你表姐需要这个机会。”
表姐。朱慧女儿和我半毛钱血缘关系都没有。
我28岁的时候,终于受不了了。那天我喝多了,走神经地走上了流水线。然后一辆三轮车冲进来了。
现在我活过来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是熟悉的居民区,老旧的楼房,晾衣杆上还挂着昨天的衣服。对面有个台阶,李诗雨家的阿姨朱慧有时候会在那儿晒被子。
这一次,我要把她们都踩在脚底下。
不是用拳头。我学不会打架。我要用制度、用法律、用整个社会的力量去碾压她们。
我下楼的时候,妈妈已经煮好了鸡蛋和粥。她看起来特别高兴,脸上带着期待的笑。
“怎么样,昨天复习得咋样?今天成绩应该不错吧?”妈妈问。
我没有回答。我走进厨房,拉开抽屉,找出了一支笔。然后我走到书桌前,妈妈那里有一份表格。
那是考生志愿填报表。妈妈已经填了一半,笔停在“第一志愿”的位置。下面赫然写着:“**师范大学,师范专业”。
野鸡大学。我上一辈子的落脚点。
我伸出手,按住了妈妈握笔的手腕。
“妈,这个表先别签。”我的声音很冷。
妈妈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有两个条件。”我看着她的眼睛,“一,把朱慧这十年的工资全部结清,算成现金转账,留下证据。二,给我写一份借条,五十万,从今天开始生效。”
“你疯了?”妈妈的脸色变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我松开她的手,拿起笔,在志愿表上的第一志愿栏里写下:**国家公务员,国安岗位直招**。
妈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林雨落,你别跟我胡闹!国安岗位直招?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我们家供你上大学都困难,你还想——”
我转身面向她,打断了她的话。
“妈,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这是我的人生。你要么按照我说的做,要么我现在就去警察局报案。选一个。”
妈妈的声音哑了。她知道我在说什么。她做过什么,她心里清楚。
“你想讹我?”她的语气变成了挑衅。
“不是讹。”我冷冷地说,“是还债。十年了,朱慧白吃白住,你还倒贴她工资。我从小被你忽视,被你卖给一个陌生男人——对,上一辈子确实发生过,但这一辈子不会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签字,要么我去报警,告诉他们我家有人伪造高考成绩,冒用别人身份上大学。”
这不是虚张声势。上一辈子我才明白,李诗雨用的是我的准考证号。我的成绩被人工篡改成了不及格,她的成绩被录入到了我的名下。这是犯罪。
妈妈的手开始抖。
“我给不了五十万。”她的声音很小。
“我没要你现在给。”我说,“借条就是借条。什么时候你有钱了什么时候还。但必须签。”
她坐在那儿,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最后,她签了。
写借条的时候,她的笔在纸上抖得厉害,笔画都歪了。但她签了名,按了手印。
我用手机拍下了每一页,然后存到了云盘里。
“朱慧的工资怎么结?”妈妈问。
“你看着办。这是你欠她的债,也是我的条件。必须有转账记录。”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查了成绩。
全市排名第三十四名。这是真实的成绩。我从来都是班级前三的学生,只是一直被妈妈压制得死死的,说“考太好了容易招人嫉妒”。
我决定了,这一次,我不再隐藏。
【第二章】
复读班的教室在城市的西边,离市中心有点远。我选的这所复读学校不是最有名的,但师资不错,关键是没有太多人认识我。
填完志愿表那天,我跟妈妈说,我要复读。
她反对。反对得很激烈。
“你已经上了大学,干嘛还要复读?浪费钱。”妈妈说。
我看着她,没有回应。我已经不需要她的同意了。
我用高中三年攒的零花钱交了复读班的学费。不够的部分,我找了一份兼职,在书店做临时店员。每周六日,加上晚上,我在书店里站六个小时,时薪十块钱。
这在2013年,已经算不错了。
复读班的班主任是个叫王老师的中年男人,戴着厚眼镜,说话有点结巴,但对学生特别认真。第一堂课,他就跟我们说了一句话。
“各位,你们现在坐在这里,说明你们都不甘心。不甘心于现状,不甘心于失败,不甘心于被命运安排。我尊重你们。但我必须告诉你们,甘心和不甘心,最后都要通过成绩说话。所以,从今天开始,忘记昨天发生的一切。今天的你,就是一张白纸。”
我听得很认真。那一刻,我在想,其实我何尝不是一张白纸。上一辈子的我,已经死了。这一辈子的我,可以重新开始。
复读班一共有五十个学生。我是班级里为数不多的女生,大概十个左右。大家来自不同的高中,有的是因为高考失利,有的是因为临时改变主意。
我很少和同学交流。下课了,别人去操场玩,我在教室里做题。中午,别人去食堂吃饭,我啃着带来的面包,继续做题。晚上回到租住的小房间,我看书到凌晨。
房间是王老师帮我找的。他知道我家条件不太好,就介绍了一个学生宿舍。一个月三百块钱,虽然很小,但有窗户,有书桌,对我来说够了。
三个月后,我的成绩从班级第十五名上升到了第三名。
王老师找我谈话了。
“林雨落,你这段时间的进步很明显。”他在办公室里对我说,“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我问。
“你做题的时候,总是在追求速度和正确率,但是我从你的答题思路里看不到一个高中生的想象力。你的答案都是教科书式的。”王老师调整了一下眼镜,“这样的话,即使你考上了大学,也很难有竞争力。因为大学需要的不仅是知识储备,还有思维方式。”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得对。上一辈子的我,就是这样。我被动地学习,被动地生活,最后被动地失败。这一辈子,我必须学会主动。
“王老师,我想参加竞赛。”我突然说。
王老师有点吃惊。“什么竞赛?”
“数学竞赛。”我说,“全国高中数学联赛。”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头。“好。我给你单独辅导。”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更忙了。白天上课做题,晚上和王老师研究竞赛题。我开始参加周末的竞赛培训班,那是另一所学校办的,需要额外付费。我又多找了两份兼职。
在便利店做收银员,每周两天,时薪十二块。在家教平台上教小学生数学,每节课一个小时,一百块。
妈妈有一次看到我的账单,问我在干什么。
“存钱。”我简短地回答。
“你一个高中生存什么钱?”妈妈皱眉。
我没理她。我在存的,不仅是钱,还有独立。
上一辈子,我被家庭拖累了二十年。这一辈子,我要用最短的时间,让自己完全独立。
到了年底,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的成绩出来了。我获得了省级二等奖。
在复读班,这是个不小的荣誉。王老师在全班面前表扬了我,那一刻,班上的同学用不同的眼光看了我一眼。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女生,而是“有点厉害”的女生。
那种感觉,和上一辈子完全不同。
六个月后,我参加了全国联赛的复赛。没有获奖,但成绩不错。
王老师对我说:“按照你现在的水平,冲刺一个985的理科专业,没问题。但是……”
“但是什么?”我问。
“你是不是想考公务员?”王老师看着我,“我看过你填的志愿。国安岗位直招。那不是一般的岗位。”
我没有隐瞒。“是的。”
“那样的话,你的策略要改。”王老师说,“竞赛奖项是加分项,但国安部门更看重的是综合能力。政治素养、心理素质、逻辑思维,还有……诚信记录。”
“我明白。”我说。
“你真的明白吗?”王老师问,“我看过一些历年的录取名单。被录取的学生,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很干净。没有任何污点。不仅是成绩干净,还有生活干净。”
我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在一个这样的岗位上,一个人的背景调查会有多彻底。如果家里有污点,会影响政审。
“我会确保我的记录干净。”我很坚定地说。
王老师点点头。“那就好。你要做的,不仅是考好成绩,还要让自己成为一个‘无可挑剔’的人。”
从那一刻开始,我给自己制定了一份详细的规划表。
成绩目标:全市前三名。
竞赛目标:国家级奖项。
生活目标:零污点记录。
心理目标:建立坚定的个人信念。
我在房间的墙上贴了这四条。每天早上睁眼,我都会看到它们。
一年的复读时间,我就这样过下来。没有谈过恋爱,没有参加过任何娱乐活动,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过不良记录。
我甚至没有在网上发过什么东西,因为我怕留下把柄。
妈妈看不懂我的所作所为。有一次她问我:“你为什么这么拼?值得吗?”
我的回答很简单:“值得。”
她没再问。
【第三章】
高考的前一天晚上,我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我从来都不紧张。紧张是一种奢侈的情感,对我来说没用。我只是躺在床上,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年来做过的所有题。
卷一、卷二、竞赛真题、模拟卷,还有一些超纲的题目。
我的大脑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已经被我调整到了最优状态。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床了。
穿上干净的衣服,吃了一个面包和一杯牛奶,然后骑自行车去了考场。
整个考试过程,我的心率保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卷面上的每一道题,我都用最直接的方法解决了。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没有任何不确定的地方。
中午休息的时候,有个女生在卫生间哭。她说自己英语题做得特别差,肯定考不上好大学。
我没有安慰她。我认为安慰在这个时候是没有意义的。已经做过的题,再苦也改变不了。唯一能改变的,就是下一场考试。
下午的综合卷,我又用了两小时二十分钟就做完了。剩下的四十分钟,我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洞。
走出考场的时候,我没有和任何人讨论题目。我知道讨论没有意义,因为卷子已经收走了,改变不了结果。我直接骑车回家了。
三天的考试就这样结束了。
等成绩的日子,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煎熬。我该复习的都复习了,该做的准备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我做了一件事——给警察局写了一封举报信。
信里详细描述了我对高考成绩被篡改的怀疑。我说,我有一份上一届学生的准考证,号码和我的只差一个数字,而那个学生最后考上了985,专业和我的志愿完全相同。我说,我怀疑这背后有人为篡改的可能。
我没有直接指名李诗雨,但我提供了足够的信息让警察去调查。
然后我寄了出去。
妈妈看到我在寄信,问我寄的什么。
“垃圾邮件。”我随口说。
她没再问。
高考出分的那天,我和妈妈一起去了学校查成绩。
教室外面排了很长的队。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比较。我和妈妈排在队伍的最后。
轮到我的时候,班主任看着电脑屏幕,然后抬起头看我。
“林雨落,全市第三名。”班主任的语气有点惊讶,“你这成绩……可以考虑国防生或者提前批的岗位了。”
我接过了成绩条。
数学150分,英语148分,语文140分,综合298分。总分736分。
全市第三。
妈妈在我旁边,张着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真的考了这么高?”她问。
“嗯。”我说。
我们离开学校的时候,妈妈的手一直在抖。她在想什么呢?是在后悔当初想把我送进野鸡大学?还是在盘算这个成绩能给我们家带来什么好处?
我不关心。
那天晚上,我填志愿的时候,妈妈坐在我旁边。
“你真的要报国安岗位?”她问。
“是的。”我说。
“那个岗位……需要政审吧?”妈妈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小心。
“嗯,会有的。”我说。
“那……”妈妈停顿了一下,“那些事情,不会影响吧?”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高考成绩篡改的事情,朱慧的工资结算,那份五十万的借条……这些会不会在政审的时候被曝光?
“会。”我很直接地说。
“那——”
“所以,”我转向她,“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
妈妈吓得往后靠。“什么事?”
“我需要你写一份书面证明。”我说,“说明朱慧在我家做保姆期间的具体工作内容、时间和费用。还有,我需要你承认,你曾经有过把我的高考成绩给别人的想法,但最后没有执行。”
“你疯了!”妈妈站了起来,“你让我自己承认犯罪?”
“不是犯罪。”我说,“是认错。而且这份证明只有我和警察会看到。但它会证明,我这一家人的记录是干净的,没有隐瞒。政审的时候,主要看的就是这个。如果我们主动坦白,反而能加分。”
妈妈坐回去了。
“为什么你什么都这么清楚?”她问,“你才十八岁。”
我没有回答。我怎么能告诉她,我活过了二十七年,我知道这个社会是怎样运转的?
最后,妈妈还是写了。
她写得很慢,好几次都停下来,眼睛红红的。但她最后还是签了名,按了手印。
我拍下了照片,存进了云盘。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在家里等待录取通知。
这段时间里,我收到了另外两件东西:第一,警察局的回复。他们说,他们已经对我的举报进行了初步调查,确实发现了异常。他们要我配合提供更多的证据。第二,李诗雨所在高中的教务处发来的一封信。信里说,他们发现了我的准考证被冒用的证据,目前正在调查。
我把这两份文件都存在了云盘里。
又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了国安局直招岗位的录取通知。
通知书很厚。里面有课程安排、报道时间、还有一份详细的政审流程说明。
最后一页用红色字体写着:政审期间,如申报人提供虚假信息或隐瞒重要事实,将取消录取资格,并追究法律责任。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
这一次,没有人能隐瞒任何东西。
【第四章】
政审的第一天,我穿着整齐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的长裤,骑自行车去了市政府的政审办公室。
那是一栋老式的建筑,墙壁是米黄色的,看起来有点陈旧。办公室在三楼,一个很小的房间,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我进来,抬起头。
“林雨落?”他问。
“是的。”我说。
“请坐。”他指向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
“我是政审负责人,姓范。”他说,“今天我们主要是进行基本的背景调查。我会问你一些问题,你需要如实回答。明白吗?”
“明白。”
然后他问了我一系列的问题。我的家庭背景、我的成长经历、我有没有违法犯罪记录、我有没有参加过什么非法组织、我对国家的看法……
我逐一回答。每一个答案都是真实的,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我提交的申报材料。
在谈到家庭关系的时候,范主任停顿了一下。
“我看到你的材料里提到,你的家庭和你的保姆家庭之间有过一些经济纠纷。”他说,“能具体说一下吗?”
“可以。”我说,“我的保姆是一个叫朱慧的女性。她在我家工作了十年。因为一些误会,我妈妈没有按照约定给她支付全部的工资。我高中毕业后,我主动要求和平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我和我妈妈一起核算了欠款,并且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还清了所有的钱。转账记录都保存在案。”
“有多少钱?”
“一共十二万。”我说。
范主任点点头,记录下来。
“还有,我看到有一份你母亲写的书面证明。”他说,“里面提到她曾经考虑过把你的高考成绩……”他停顿了一下,措辞很谨慎,“改动?”
“是的。”我很坦白地说,“我妈妈在我高考前夕,确实产生过这个念头。但最后没有执行。我发现了她的意图以后,我和她进行了沟通,我妈妈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为什么你妈妈会有这个想法?”
“因为保姆的女儿也参加了高考,我妈妈想帮助她。”我说,“但这是一个非常不理智的决定,我妈妈后来承认了这一点。”
范主任在纸上画圈。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我看不透的表情看着我。
“你知道吗,林雨落,这些信息足以让你的录取资格被取消。”他说,“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为什么还要如实申报?”
我吸了口气。
“因为我认为,一个国家工作人员,首先需要有诚信。”我说,“如果我连自己家里的问题都要隐瞒,那我怎么配为国家工作?我可能会为了一个岗位而隐瞒事实,那我也可能为了其他的东西而违反原则。所以,我选择了全部说出来。如果这意味着我会被取消资格,那也是应该的。但我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范主任看着我,很久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了什么,撕下来放进了一个文件夹。
“今天就到这里吧。”他说,“你可以回家了。”
“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我问。
“两周以内。”他说。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林雨落。”他突然喊住了我。
“嗯?”
“你做得很对。”他说。
这是政审官员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第五章】
等待结果的两周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收到了一通警察的电话。电话里的警官告诉我,他们已经完成了对高考成绩篡改案的初步调查,发现了确凿的证据。他们要求李诗雨到警察局配合调查。
消息不胫而走。
我不知道是谁泄露的,可能是学校的老师,可能是参与调查的警察,也可能就是李诗雨自己。
总之,在李诗雨被警察带走调查的三天后,互联网上出现了这个案子的讨论。
一开始只是在高考论坛上有人提起,后来逐渐演变成了一个热门话题。有人扒出了李诗雨的微博,发现她经常在炫耀自己的学习成果、参加的培训课程、买的名牌包包。
评论区一片谴责。
“冒名顶替,这得进监狱吧?”
“可怜那个被顶替的女生,这是什么人性啊。”
“我就说她微博里这些文案都不像高中生能写出来的。”
李诗雨的账号后来被封禁了。
她的大厂offer也撤销了。我是从招聘信息的更新里看到的,她的名字被划掉了,备注写着“资格审查不通过”。
朱慧给我妈妈打过几通电话,要求我出具谅解书。我妈妈把电话给了我。
“雨落,真的不能宽恕一下孩子吗?”朱慧在电话里哭着说。
我没有马上挂断。我用了最平静的语气对她说:
“朱慧阿姨,顶替案是犯罪行为。我是受害人。但是否谅解,那是我的权利。现在,你的女儿需要为她的行为负责。这不是我能改变的。”
然后我挂了电话。
两周后,政审的结果出来了。
范主任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我已经通过了政审,正式被录取,可以准备报到了。
他在电话里又说了一句话:“林雨落,你的诚实给我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我希望你在国安岗位上,能够保持这份诚实。”
我说我会的。
挂了电话后,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蛋。
妈妈看到我在吃面,坐在我对面。
“现在开心了?”她问。
“还好。”我说。
“你以后……会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恨我?”妈妈的语气很小。
我咀嚼着面条,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但我现在不恨。我只是……看清楚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人性。”我说,“包括你的,包括我自己的。”
【第六章】
报到的日子,我穿着国安部新员工的制服,走进了市政府的培训中心。
那是一栋很现代的建筑,大厅的墙上贴着标语:“国家安全,人人有责”。
和我一起报到的还有其他二十九个人,都是通过直招考试进来的。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有的是应届毕业生,有的是往届生。
我们的培训课程很密集。上午是理论学习,下午是实操演练,晚上是自学和小组讨论。
课程涵盖了从国家安全法律到数据分析、从外交礼仪到危机处理。
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这份工作和我想象的一样需要理性和冷血。你需要在大量的信息中找到异常,需要在众多的嫌疑人里锁定目标,需要在压力和时间的双重夹击下做出正确的决定。
这正是我擅长的。
三个月的培训结束后,我被分配到了市国安部门的数据分析科。
我的工作是,在大量的申报材料和背景信息里,用数据模型识别出可能存在的风险因素。
在这个岗位上,我第一次用到了我从高中就开始训练的能力——看穿谎言。
因为每个人的谎言,其实都有迹可循。谎言之间会产生矛盾,时间线会对不上,细节会经不起推敲。
我的工作就是找到这些矛盾,标记出来,然后递交给调查部门。
上班的第一个月,我就成功标记出了五个涉嫌身份造假的申报材料。
领导对我的工作很满意。
在一份内部通报里,我的名字被提了一次。
那是我工作以来,第一次获得正式的认可。
不是来自家人,不是来自老师,而是来自一个国家机构。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第七章】
又过了两个月。
在一个普通的上班日,我的领导范主任——没错,就是那个做我政审的官员,他后来成了我的上级——叫我进了他的办公室。
“林雨落,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他说。
“什么任务?”
他把一份材料放在我面前。
“这是一份高考成绩申报复审的材料。”他说,“有举报人反映,存在大规模的成绩篡改情况。我们需要你来做一份详细的数据分析,找出所有可能存在问题的申报记录。”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这是……全市范围?”我问。
“嗯,涉及过去五年的所有申报材料。”范主任说,“这份工作很复杂,但我相信你能做好。”
他不知道,这份材料对我的意义有多大。
我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建立了一个复杂的数据模型。我把所有的成绩申报记录都输入进去,然后用多个维度去分析——准考证号的规律、分数的正态分布、申报人的个人背景、成绩变化的幅度。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发现了三十七条异常记录。
其中最明显的一条,就是李诗雨的。
她的数据几乎是从各个维度都在闪红灯。准考证号和真实申报人的号码只差一个数字,成绩从她平时的平均水平突然跳跃到了全市前五,个人背景信息和她实际填报的志愿完全不匹配。
所有的指标都在尖叫着“这是假的”。
我把这份分析报告交给了范主任。
他看了一遍,然后问我:“这个数据模型,是你自己建立的?”
“是的。”我说。
“做得很好。”他说,“现在的问题是,这份报告一旦提交上去,就意味着这三十七个学生的学历都会被重新审查。其中很多人可能已经工作了,甚至升职了。这会对他们的人生造成很大的影响。”
我知道他在测试我。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范主任说,“作为一个国家工作人员,你认为,这份报告应该提交吗?”
我想了想。
“应该。”我说,“因为这是真相。隐瞒真相,就是在为虚假买单。越多的人知道了真相,就越多的人会为虚假付出代价。但这是必须要付的代价。”
“即使这意味着有些人会失去工作,有些人会进监狱?”
“即使。”我说。
范主任点点头。
“这就是我想听到的答案。”他说,“好的,这份报告会被提交上去。后续的调查和处理,会由上面的部门来负责。你不需要再介入。”
一周后,全国各地开始了针对高考成绩篡改案的大规模调查。
新闻出现了。一开始只是地方新闻,后来成了全国新闻。标题是《全国高考录取舞弊案告破,涉及37人》。
李诗雨的名字出现在了通报里。
她的大厂offer被正式取消,学历被作废,警察部门已经以“诈骗罪”对她展开调查。
朱慧在我家楼下哭过一次。我从窗户里看到她,她蹲在那儿,肩膀在抖。
我没有去安慰她。
那晚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一个人吃完了。
【第八章】
又过了三个月。
李诗雨被正式起诉。法院判处她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这意味着,她不会进监狱,但她的案底会永久记录在案。
整个案子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有教育工作者开始反思高考制度的漏洞,有法律人士讨论如何加强对学历造假的处罚,有心理学家分析为什么会有人冒险去冒名顶替。
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名字没有出现过。我甚至不允许自己出现在任何新闻里。
我的上级范主任对此很满意。
“一个好的国家工作人员,”他对我说,“应该是隐形的。你做的工作越重要,就越不应该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我同意这个观点。
在案子即将尘埃落定的时候,有人约我见面。
约我的是一个自称是李诗雨同学的女生。她在我的工作邮箱里留了一条信息,说她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我。
这很可疑。我的工作邮箱不应该被陌生人知道。
我向范主任报告了这件事。
“去见。”他说,“但带上备用设备和定位仪。如果情况不对,立即终止。”
我在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了那个女生。
她坐在角落的位置,看到我进来的时候,眼睛红了。
“你就是林雨落?”她问。
“是的。”我说。
“我叫张芸。”她说,“我是李诗雨的同学。我想把一些东西给你。”
她递给了我一个U盘。
“这里面是什么?”我问。
“李诗雨在网上的所有聊天记录。”张芸说,“她和她妈妈朱慧讨论怎么帮助你妈妈篡改你的成绩的全部对话。还有她和大厂HR讨论薪资的截图,证明她对自己的身份造假心知肚明。”
我接了过来。
“为什么给我这个?”我问。
“因为……”张芸的眼睛里有泪水,“因为我也差点被她骗了。她曾经问过我,要不要一起做这样的事情。她说,只要改一下成绩,我们就能上985。我当时差点同意了。但最后我没有。而且,我看到你被顶替的时候,我就知道必须有人站出来说实话。”
我看着她。
“你做得对。”我说。
“我还想说一件事。”张芸继续说,“李诗雨现在很后悔。她每天都在家里哭。但她不是后悔伤害了你,她是后悔自己被抓住了。这让我觉得很恶心。所以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我点点头。
这个U盘的内容,足以让李诗雨的刑期加重。
“谢谢。”我说。
“不用谢。”张芸说,“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情。就像你做的一样。”
【第九章】
李诗雨的刑期最终被改判为有期徒刑五年,不再缓刑。
判决书下达的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里的新闻推送。
下面有几百条评论。大多数是支持判决的,但也有少数人在为李诗雨说话,说她只是一时糊涂,值得原谅。
我没有在评论区说什么。我已经说过了我想说的。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我妈妈。
“雨落,李诗雨被判五年了。”她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说。
“嗯。”我说。
“朱慧找我来过,哭得特别伤心。”妈妈说,“她说,都是因为我,才害了她女儿。她说她想和我们断绝关系。”
“那就让她断吧。”我说。
“可是……”妈妈停顿了一下,“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妈妈问这样的问题。
我坐在办公椅上,想了很久。
“你做的不是错。”我最后说,“你做的是犯罪。但你承认了,你赔偿了,你配合了调查。这比什么都重要。”
“那你呢?”妈妈问,“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我再次想起了上一辈子的自己。那个被押在流水线前的27岁的女人,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明白自己活了什么样的人生的女人。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清楚地看到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一个自私的、容易被诱惑的、有时候会做出很可怕的选择的女人。但你也是一个能够承认错误的人。这两点同时存在。我接受这个现实。”
妈妈在电话另一端哭了。
我没有去安慰她。有些事情,安慰改变不了。
【第十章】
又过了两年。
李诗雨在监狱里度过了她的前两年。朱慧在这段时间里老了十岁。我有时候在楼下会看到她,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趾高气扬,而是变成了一个佝偻的老妇人。
我没有对她做什么。惩罚已经足够了。
在这两年里,我升职了。
从数据分析科,升到了审查部门。现在我负责审查和评估所有进入国安系统的人员。
这意味着,我的工作更加重要,影响力也更大。
但我从不谈论自己的工作。我甚至从不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任何东西。
我活得就像一个幽灵,在这个系统里无声地发挥作用。
有一天,范主任找我谈话。
“林雨落,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他说,“总部想要招一批年轻的人才进入中央层面。我推荐了你。你有兴趣吗?”
我想了想。
“有。”我说。
“好。”范主任说,“但在此之前,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这些年来,你从来没有对媒体透露过你的身份,没有接受过任何采访,甚至在法庭作证的时候也要求不公开你的名字。为什么?”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
“因为如果我的身份被公开了,”我说,“人们就会开始关注我的故事,而不是关注这个案子本身。
他们会把我神话化,或者同情化,或者其他什么化。
这样做会削弱这个案子在法律和制度层面的意义。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人觉得这是一个个人的胜利故事。
这应该是一个制度胜利的故事。
是法律、是数据、是国家机构的力量,让真相浮出了水面。
不是我。”
范主任听完以后,对我笑了。
“你说得没错。”他说,“这正是我想听到的答案。好的,我会把你的推荐材料交上去。”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调往中央的任命。
我辞掉了在市里的租住房,搬到了首都。
新的办公室很大,在一栋看不出来是什么单位的建筑里。我的工作内容变得更加复杂和机密。
但本质上,我做的还是同一件事——找出谎言,保护真实。
在这个过程中,我变得越来越冷静,越来越理性,越来越不像一个普通的人类。
有时候我会想起上一辈子的自己。那个在流水线前停留了太久的女人。
如果她能看到现在的我,她会怎么想呢?
我想她会点头。
因为这正是她想要的。
不是复仇的快感,不是反派下跪的场景,而是一个结实的、不可推翻的、制度性的胜利。
一个证明了“真相终会浮出水面”的胜利。
在这一刻,我终于放下了那把积累了二十七年的刀。
我不再是来复仇的人。
我是来守护真实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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